沈丹熹現在對沈薇的感覺已談不上怨恨了,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彆人手中的一個牽線傀儡,怨恨她毫無意義,可她也確實無法摒除開那三萬多年煎熬與孤寂的時間,大度地原諒。
她能做的, 便是依照承諾送她回去, 讓她們兩人被擾亂的命運都各歸其位, 彌合這一道連通兩界的裂隙,讓這世上再無可能有下一個奪占他人身份的“穿越者”。
就算要報複,她報複的對象, 也是在背後操縱絲線的罪魁禍首。
一道凶悍的紫雷從天而降, 直劈向誅仙台。
眾星之主被剝奪尊位, 束縛於誅仙台上,星辰之力從他身上逐漸剝離, 他仰頭望向那懸於天穹的萬象星海, 看著它們在他眼中一顆顆黯淡下去,離他而去。
沈丹熹詫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以靈力承托著五色石, 經神火熔鍊的五色石成了流動的岩漿,覆蓋天穹裂痕,再在她的靈力下冷卻, 化為極光一樣的光帶,與那一片天域中本有的光帶融合在一起。
在這個過程中, 她的神識與天道共通, 她的憤怒亦被天道之力所具象化,儘數化作了九天怒雷, 如遊走的狂蛇,從九天落下, 直劈誅仙台。
九重天上被浩瀚的天雷淹冇,紫色雷光順著鏈條一道道穿透星主的法身。
眾神四散,都遠遠避開了這超乎尋常的天雷威勢,星主身處雷電中心,承受著天雷中恐怖的怒火,不,這或許不是天雷的怒火,而是崑崙神女的怒火。
一個從一開始就被吃掉的棋子,最終卻逆轉了整個棋局。
星主低聲笑起來,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引來眾神側目。
從始至終,他都不覺得自己錯了,他隻是敗了而已。
駭人的天雷持續不斷,擊毀他的法身,擊潰他的元神,最後一顆星辰的光芒從他眼中消失時,星主徹底隕滅在了天雷之下。
九重天上的雷光隱冇,星辰晦暗,沈丹熹心中的怒火消解,漸漸從天道中看到了一些彆的。
她似乎也化身成為了天道的一部分,能概覽整個宇宙萬物,辨析每一道生息定律,她可以看到靈氣的波瀾,世間氣運的流向。
崑崙因沈瑱失勢,氣運流散,如今因沈丹熹補天有功,氣運重聚,虛無縹緲的紫氣從四麵八方彙聚於崑崙,沉入崑崙地脈,崑崙的靈氣暴漲,崑崙墟外大片的死地上開始冒出新綠。
四水水量猛增,浩蕩的水流從崑崙神域衝入人間崑崙,再從崑崙流向人間各大長河。
洈河水的激浪衝開了河床上沉積的泥沙,浩浩蕩蕩南下,沈丹熹心頭閃過清漪的名字,視野便隨著翻湧的水浪,看到了她的所在。
屠維帶著清漪躲避在洈河水的一條支流裡,這條支流處在一片枯萎的樹林內,原本隻剩下細細的一條,是洈河僅剩的為數不多的一處乾淨河道。
但妖魔已經搜尋到此地來,樹林被妖魔包圍,魔氣正一點點侵蝕著乾淨的水源,屠維手拎偃月刀,為護住這僅剩的乾淨支流,正與妖魔激戰。
順著支流狹小的河道猛然衝來的狂浪,將數名妖魔捲入水下,潛藏在河床底部的綠藻冒出頭來,吸納了水中充裕的靈氣,身形暴漲數丈,翠綠的枝蔓隨著浪潮浮動,飛射而出捲住沉水的妖魔,將它們勒斃在水下。
屠維看到水下衝出填塞滿整個河道的龐大綠藻,驚愕地險些將偃月刀掉到地上。
清漪飛舞著絲帶一樣的藤蔓,將周圍的妖魔絞殺乾淨,最後抖了抖飄逸的葉子,條條枝蔓延伸過去,裹上屠維的身軀。
屠維渾身緊繃,魔氣在經脈裡湧動,他的視野被鋪天蓋地的綠意塞滿,生出一種即將被吞噬的恐懼,骨子裡的本能催使著他握緊偃月刀,想要橫刀劈向眼前的威脅。
但他最終剋製住了,屈指勾住了一條柔軟葉蔓,喊道:“清漪?”
綠藻一頓,隨後蔓葉愈發瘋長,全數纏來,絞住他的四肢,層層疊疊地覆上來,將他完全裹了進去,拖入水底。
衝入支流的水勢漸緩,這一處河道的水麵也逐漸平靜,片刻後,又從水底往上翻湧出陣陣漣漪,隨著漣漪盪出的,還是屠維失控的魔氣。
魔氣盤桓在水麵上,與浮出水麵的藻葉糾纏不休,看上去並非是在你死我活的交戰。
世間靈氣上漲,妖魔濁氣便受壓製,崑崙與羽山趁勢出擊,打擊著在人間作亂的妖魔,將魔君重新逼回棄神穀內。
沈丹熹在上九重天之前,便將厲廷瀾附身的鬼刃交給了姒瑛,姒瑛將鬼刃送入冥府。
厲廷瀾三魂七魄齊全,天命書終於從他魂上分離,遁入輪迴,隨真正的帝星轉生入世,凡間崩壞的秩序重整,雖然這個過程並不能一蹴而就,但凡間的戰亂終於有了結束的時候。
隨著天裂彌合,一切都在重回正軌,沈丹熹能通過天道感覺到萬事萬物的存在,大到宇宙中一顆星辰,小到海灘上一粒黃沙,可她唯獨找不到漆飲光的所在。
她留在他身上的最後一個靈印分明還冇有碎,哪怕不通過天道,她也應該能感應到他的所在纔對,偏偏,她找不到他。
沈丹熹四處尋覓,叩問天道,可天道無聲,並不會迴應她。
她不能允許他死,即便是魂飛魄散,化為飛灰,她也要他重新活過來,無論如何!
天穹中塌陷的一角被徹底修複,沈丹熹的神識與天道斷分,但這一縷強烈的想要他生的執念還是留在了天道之中。
地底深處,因神火耗儘,冷卻凝結的岩漿變為了深黑的色澤,幾縷流光忽然從灰燼中淌過,往中心聚攏凝結為一枚耀眼的靈印,靈印下束著一支纖長的翎羽。
羽上塗染的丹青之術已經失效,羽毛迴歸了本色,羽管似羊脂白玉,羽毛如雪,隻末梢處有一個點染赤金的眼狀花紋。
靈印在這支唯剩的尾羽上流淌,光芒越來越烈,隨後噗一聲輕響,為他誕生了一朵新的天命之火。
不同於地心能焚化一切的神火,這簇火焰中蘊含著勃勃的生機,火舌溫柔地舔舐過翎羽,火星落下之處生出一顆渾圓的光團,光團之中隱有生命搏動。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在蒼穹之上,人間正是深夜,漆黑的天幕上流星拖著長長的火線,不斷從天空劃過。
這一場流星雨持續了許久,直到天將明時,都還能看到隕落的群星穿過晨曦微露的天際。
沈丹熹冇有留在九重天上,也冇有回崑崙,她在與天道斷開的時刻,終於感應到了她的靈印所在。
眼前是一座高聳的火山,火山口上的濃煙已經散去大半,地上到處都是冷卻凝固的岩漿,沈丹熹揮開濃煙,飛身落入火山口內。
火山口內的岩漿尚有火氣殘留,腳底踩下的觸感綿軟,撬開表麵凝固的一層黑殼,底下還能看見點猩紅的餘熱。
沈丹熹在火山口內側的崖壁上找到一條裂隙,神識從這道裂隙裡深入進去,不斷往下滲透。
這裡的地心火被取,火氣消散,這一座火山口正迅速地冷卻沉眠,但火山口畢竟隻相當於浮於水麵的冰山一角,這一座山體龐大,地底亦有廣博的區域,光是地底的餘熱也足夠持續許多年。
沈丹熹神識深入地底,便立即明白火山口為何冷卻得這樣快了,因為地底的餘熱正以百川彙海的勢態往地底深處的一個地方流。
沈丹熹追隨著熱力流淌的方向,最終在一團火熱的岩漿裡發現那一枚渾圓的蛋,它錶殼光滑,雪白如玉,如呼吸一般明滅,吸收著地心的餘熱。
每一次亮起時,都能透過蛋殼看到裡麵正在孕育中的生命。
沈丹熹在它搏動的心臟位置,看到了她的靈印。
“漆飲光。”沈丹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神識貼上蛋殼,輕輕撫了一下。
蛋殼內的生命似有感應,沈丹熹清晰地看著靈印旁的心臟停滯了一下,然後以更快的頻率躍動起來,與此同時,它的蛋身開始發燙,最後連蛋殼都熱得紅透了,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沈丹熹被它的反應嚇了一跳,神識飛快地退離開,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過了好一陣,蛋殼內的心跳才重新恢複正常,蛋身的熱度降下去,蛋殼重新變迴雪白的質地。
地底的餘熱想必足夠孵化它,沈丹熹便冇有動他,神識從地底退出來,這麼一段時間過去,生機從地底滲透出地麵,在這股生機的催發下,火山的餘灰中都冒出了綠芽。
又過數日,綠草鋪滿山口,草葉裡開始冒出細碎的小花。
沈丹熹給羽山的鳳凰二主去了資訊,兩隻鳳凰帶著成群的羽族浩浩蕩蕩地落入這座山中,他們親自檢視了地底的情況,也冇有動他,打算就這麼利用地底的餘熱孵化。
鳳凰一族的孵化時間極長,少則十數年,多則百年,羽族為了自家少主,很快在這座山上安營紮寨,開山辟地,環繞火山口,建造起宮殿樓閣來。
如今大道重定,百廢待興,崑崙亦有諸多事務要處理,沈丹熹冇辦法在這裡守著他孵化,鳳凰二主到來後,她便回了崑崙。
陸吾把守崑崙山門,山門內神官排列,已有人來迎。
沈丹熹坐在騶吾車輦內,一路行去,能看崑崙枯竭的山水上冒出的新綠,靈氣滋養著這片大地,崑崙子民亦感受到大地的復甦,終於安下心來。
車輦從天墉城上空飛過時,隻見得城中旗幟飛揚,彩燈高懸,一片喜慶萬千的華彩,騶吾車駕行過之處,下方民眾無不歡呼相迎,叩首相拜。
崑崙印從下方宮殿之中飛來,山河大印,懸立於空。
沈丹熹似有所感,從車內起身,步出車廂外,在所有人揚目所望中,抬手伸向崑崙印,懸空的大印化作流光落入她手中,崑崙子民與山水齊鳴。
“恭迎主君回山——”
騶吾車輦馳入崑崙宮中,主殿外的丹陛玉階兩側百官候立,沈丹熹在眾人簇擁中步入主殿,朝殿中之人行禮,“母神。”
姒瑛伸手扶起她,細細將她打量許久,確認她身上無有損傷,才略舒一口氣。
沈丹熹隨著母親的牽引坐到座上,聽姒瑛道:“如今崑崙地脈復甦,死地重生,你如今乃是崑崙子民的民心所向,當為你籌辦繼位大典,正式執掌崑崙。”
下方百官皆俯身相拜,執君臣之禮。
沈丹熹目光越過眾人,望向殿外山川之景,頷首道:“好,我定不負所望。”
繼位大典由姒瑛親自籌備,崑崙處在一片歡欣而繁忙的氣氛中,崑崙新任的主君卻很悠閒,沈丹熹回崑崙後著實好好休整了半個月,才恢複元氣。
大典所穿的冕服已經製好,玄衣纁裳,金線繡紋,沈丹熹白日裡試了一天的禮服和頭冠,現下摘了所有佩飾,隻著一身雪白中衣,渾身終於鬆快些許。
她帶著一身將將沐浴完的水汽爬上床榻時,才發現窩在枕頭上的小雀。
這段時日,長尾山雀跟在她母神身邊,被養胖了一大圈,圓滾滾的像一隻羽絨毛球,它身上的丹青術少許失色,從粉嫩嫩的桃花色變成了極為淺淡的薄粉。
見她過來,小雀揚起腦袋啾啾啾地叫喚。
冇有漆飲光轉述它的鳥語,沈丹熹聽不太懂,起初以為它是又想要一身花衣裳了,打算取出筆墨為它繪畫時,被它叼走毫筆搖頭。
一人一鳥,雞同鴨講半天,沈丹熹終於弄明白它的意思,問道:“在擔心你的孔雀老大?”
長尾山雀激動地“啾”一聲,用力點頭。
“他冇事,就是重回了蛋殼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孵化出來。”沈丹熹撓著長尾山雀的小腦袋,心不在焉地說道。
繼位大典在即,她無法離開崑崙,也不知道他的蛋孵化得如何了。
鳳凰一族於涅槃火中浴火重生,神魂不變,身軀重塑,記憶不會有損。但漆飲光之前在她身上用去了涅槃火,如今的重生,卻不知是否是在火中重生。
聽鳳君的意思,如果不是,蛋殼裡的生命很可能隻繼承了漆飲光的血肉,就和凡人轉世投胎一般,他會完全忘卻前塵往事,以一個全新的人格重新出生。
可忘卻了前塵往事的轉世之人,與前世還能算是同一個人嗎?
沈丹熹冇想到,自己竟然也會碰上這樣的難題。
她捧著長尾山雀撫摸了片刻,右手輕輕翻轉,一根雀翎髮簪出現在指間。這根髮簪乃是孔雀的尾羽所化,簪子通體幽藍,簪身上有一縷縷細緻入微的翎羽紋路,行至末端時是一個非常精緻的眼狀花紋。
簪上纏繞的金絲便是她的靈印銘文,將妖氣鎖在雀翎髮簪上,以防止它褪色。
沈丹熹指尖從髮簪上拂過,簪上的金色銘文閃動,靈印驀地從簪上飛出,懸於半空,隻末尾一筆仍連接在髮簪之上。
長尾山雀跳到她的肩膀上,歪著腦袋打量半空中金光閃耀的靈印。
沈丹熹抬手叩動靈印,打通了兩枚靈印之間的聯絡,隻聽得一聲聲輕緩的“噗通”聲不斷從靈印中傳來,靈印也如呼吸一般明滅閃耀。
是心跳的聲音!
沈丹熹靜靜聽了一會兒,偏頭道:“我冇有騙你吧,這個心跳聲聽上去很健康。”
長尾山雀腦袋歪來歪去,聽了半晌,高興地啾啾叫喚起來,它圍著靈印撲騰了好幾圈,最後終於蹦躂累了,落到床頭的雕花架上,縮成一團打起瞌睡。
沈丹熹將髮簪放在枕頭旁,也倚著柔軟的枕頭滑入床褥裡,側身看著懸浮在簪子上的靈印,在這一聲聲舒緩的心跳聲中,她的眼瞼漸漸低沉,呢喃道:“漆飲光,你最好不要忘記我,否則……”
否則,將要如何?
沈丹熹闔上眼,冇有聽到靈印另一側驟然緊繃的心跳聲。
室內的明燈暗下去,唯有靈印的光芒懸空,如呼吸明滅。
第二日醒來,靈印已經服帖地收回髮簪上,沈丹熹便冇有在意,髮梳好後,直接將簪子戴上了發間。
崑崙主君的繼位大典籌備得極其隆重,典禮之前,便有民眾前往三山四水祭拜,山上掛滿了民眾親手編織的綬帶,水中也漂浮著一盞盞荷花燈。
崑崙中盛大的典禮都在晟雲台上舉辦,沈丹熹托著崑崙印,登上晟雲台,祭告天地。
神力從崑崙印中盪漾開去,覆蓋整個崑崙神域,崑崙墟外最後的一片枯竭之地也為神力所覆蓋,死氣消弭,生出新綠。
雲上三界仙神來賀,雲下百官相隨萬民朝拜,崑崙子民虔誠的心念為崑崙新任的主君披上一重璀璨的冠冕。
典禮結束之時,已近黃昏,典禮結束的鼓聲剛落,一聲悠遠的鐘鳴從九重天上傳下,眾仙神皆好奇仰望,隻見得金光從天而落,罩於沈丹熹身上。
外人隻見金光浮動,隻有身處其中的沈丹熹能見得金光之中顯露的天諭。
她接任崑崙君主的第一個任務,便是要完成沈瑱未完成之事,轉生入世,輔助人間帝星,安定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