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熹踏入畫壁之後, 並不隻是作為旁觀者那樣旁觀女媧煉石補天的過程,她像是變成了那畫壁上的女媧,親身站在了煉石的熔爐前,幸而時時都有一雙手輕柔地托舉在她的手背上, 引導她該如何撚火煉石。
熔鍊五色石並非易事, 當初女媧熔鍊五色石耗去了七七四十九日, 沈丹熹跟隨女媧磕磕絆絆地學,耗時隻會更久。
她須得時時刻刻調動自己的靈力,精準地掌控每一分火力, 控製五色石的融合, 不能有半分鬆懈, 但凡有一點偏差,都無法熔鍊成功。
沈丹熹在畫壁裡進行練習, 失誤了還有重新再來的機會, 她難以想象當初女媧在熔鍊五色石時,是如何做到一次就成功的。
這位上古女神已經隕落了, 畫壁裡所殘留的隻是一段圖騰影像, 她無法與她進行交流,隻能隨著她的指導結印控火熔鍊五色石,當又一次失敗後, 周圍的景象消失,她再次出現在畫壁外。
老實講, 沈丹熹天生仙胎, 天資聰穎,資質非凡, 不論學什麼都快,哪怕是再繁瑣再複雜的法陣咒術, 她都能研究明白,她還是第一次遇上如此挫敗的時候。
相比起後世愈發繁複的手訣和法陣,上古時代所施展的法術要簡單粗暴得多,甚至也許連“術”都稱不上,熔鍊五色石也冇有什麼複雜的法陣,一個大石壘出來的熔坑,一團熾烈的神火,丟入熔坑的五色石。
她要做的,就是把神火推入熔坑,以神力催發它的火氣,將熔坑裡的五色石燒化。
說來如此簡單,沈丹熹聽老君煉丹,也覺得簡單,無非就是按照次序將藥材丟進去,守在爐子邊扇扇火,待到時間到了,便能開爐取丹了,可真要上手去操作,便會知道天難地難。
沈丹熹自認自己冇有什麼煉丹和煉器的天賦,哪怕是女媧手把手地教導她,她還是炸燬了好幾次熔爐,彆說什麼補天的五色熔漿了,那炸燬的坑底烏漆墨黑,實在難以辨彆出是什麼玩意兒。
女媧熔補的那一片天域,五色虹光飄逸,瑰麗至極,若真要將這一團烏漆墨黑的什麼玩意兒補上天幕那塌陷的一角上,沈丹熹單是想想,就醜得無地自容。
她站在畫壁前,白皙的麵容被爆炸時撲麵而來的火煙燻得焦黑,向來烏黑柔順的長髮因日日受著煙燻火燎都變得乾枯毛躁了許多。
沈丹熹一時倒顧及不上自己的形象,當她走回畫壁前,重新回到鸞鳥叼來神火,準備開始煉石補天的圖騰前時,發現就連畫壁上的女媧圖騰好似都比最初時焦黑了不少。
沈丹熹:“……”她捏起袖子,拭了拭女媧麵上的黑灰,實在慚愧。
過了半晌,她才重新做好心理建設,再次抬手握上圖騰上女媧的手,畫壁前光芒閃動,她再一次踏入畫壁內。
沈丹熹這邊不太順利,漆飲光那一邊亦困難重重。
煉石的神火乃是地心火,漆飲光找到了一處活躍的火山,順著火山口翻湧的岩漿逆行而入,他畢竟有著鳳凰的血脈,鳳凰一族屬於火性鳥,從生到死都與火息息相關,他以妖力裹身,遁入岩漿中,初始倒還能忍受。
隻是越入地底,火氣便也越盛,單單隻是這些流動的岩漿便已叫他有些寸步難行了,而他想要找的,還是深埋於地底能將一切都熔化,造就這一條條岩漿河流的神火。
地底世界變成了一片刺眼的橘黃色,顏色逼近於正午懸空的烈日,到了這個深度,已是生靈絕跡,目之所及皆是流動的岩漿。
走到最後,漆飲光妖力耗儘,隻得憑著肉身抵抗越發熾烈的炎熔火氣。
一開始隻他的髮梢被燒得捲縮起來,輕輕一搓就變為了灰燼,身周各處都燃起了一簇簇火苗。
緊接著便控製不住現出了尾羽,被丹青之術塗染的翎羽在這一片明黃色的岩漿地底,格外美豔而絢麗。
但很快的,他身上這一根根經由沈丹熹親筆塗染的翎羽也開始焦枯燃燒,火焰順著孔雀纖長的尾羽一點點蔓延上來,吞噬了尾羽末梢赤金色的眼狀花紋。
漆飲光回頭看了一眼,腳步終於頓了一頓,他振臂揮袖想要撲滅火焰,但在這個鬼地方,就連喘氣都帶著火星子,哪怕他摁滅了尾上的火,不到一息,那火又會重新複燃起來。
他的尾上還有六支羽毛落著沈丹熹的標記,如今妖力枯竭,他已無法保全所有,但無論如何他都想要留下一支,就算隻有一支也好。
漆飲光閉了閉眼,睫毛上的火星微微一顫,化為幽微的灰燼飄落,他將身體裡僅剩的妖力全都灌入了一支還算完好且漂亮的尾羽上,妖力為這支尾羽裹上一重瀲灩的光暈,驅散開想要焚燬它的火氣。
與之相對的,漆飲光周身的火焰猛地大漲,隻一眨眼,他的身形便淹冇在暴漲的火焰中,儼然已化成了一個火球。
火球當中,唯有一支翎羽儲存完好,始終不受火焰所焚。
畫壁之中,沈丹熹隱約感應到了屬於自己的靈印破碎,大約是因畫壁隔絕外界,她的感覺並不真切,隻是有一閃而過的心悸,讓她疑惑這是不是錯覺。
直到一而再、再而三,靈印每一次破碎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才驟然起身,“漆飲光。”
她一共在他身上就留了七枚靈印,標記了七支翎羽,在密陰山時取了一支,現在隻剩六支落有靈印的翎羽。
就在方纔,短短的片刻時間裡,就有五枚靈印破碎了。
他到底在做什麼?
沈丹熹心浮氣躁,轉身想要踏出畫壁,就在這時,一聲清越的鳥鳴由遠而近,一團明亮的烈火從半空落下。
火光之中有振翅之音,火星飛濺向四麵八方,一隻青羽鸞鳥渾身綴著烈火走到她麵前,仰頭嘶鳴片刻,從腹中吐出一朵明亮的火焰來。
這是沈丹熹第三次從這隻鸞鳥口中接過神火,前兩次她一心隻想著如何掌控這團神火,如何催逼火焰熔鍊五色石,並冇有留意到當火焰從鸞鳥口中吐出時,順著鸞鳥尖銳的鳥喙滴落在焰中的鮮血。
血珠落入火中,頃刻便湮滅無蹤,火焰愈發熾烈了一些。
沈丹熹順著鸞鳥滴血的鳥喙往上看去,對上鸞鳥柔和的眼眸,壁畫雕琢的這隻鸞鳥線條實在簡單,冇有多少細節,以至於直到此時沈丹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這隻鸞鳥可能是誰。
她冇有見過羽山凰主的真身,但見過她的人,第一次是在那一座人間的城池,剛破殼的孔雀險些吞了一城之人,被她與沈瑱擒下後,鳳凰二主前來請罪。
沈瑱按照她的意思,向鳳凰二主表示,要將漆飲光帶回崑崙教化,那位脾氣火爆的鳳君當即便皺眉瞪眼,火冒三丈。
是凰主思索過後,點頭同意了將漆飲光送入崑崙。
後來,凰主也常來崑崙看望他,每次都會攜帶許多禮物送與沈丹熹,以感謝她對漆飲光的關照。
凰主和漆飲光的性子完全不同,明明是一隻火性鳥,卻溫柔得像是一捧水做的,沈丹熹從這隻鸞鳥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和凰主身上一樣柔和的力量。
她明白劫鐘的另一響應在誰身上了,也明白漆飲光現在在哪裡了,想要重新修補天幕那塌陷的一角,便需要有人為她取來新的神火。
沈丹熹捧著手中火,定了定神,她應該相信漆飲光,相信他會同這隻鸞鳥一樣,為她銜來神火,她隻需要用心地完成她的任務就可。
鉛灰色的烏雲籠罩在東海之上,綿延千裡,天上地下都是一樣的昏暗無光,比起狂浪不休的海麵,天上的雲層反而安寧一些。
天庭派遣來東海尋找五色石的天官們全都無計可施。
雖有諸神以神力封天,但天幕塌陷的一角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往外擴大,天道失序的後果越發嚴重,東海上的封印也越來越薄弱,被鎮壓在海底的蠻獸力量日益強盛,天道對它們的束縛之力已如紙一樣,看上去似乎隨時都可能破開。
可就是這樣如紙一樣薄弱的封印,偏偏就這般苟延殘喘地覆蓋在東海之上,卻始終不曾徹底破開。
海獸持續不斷的沉鳴聲穿透厚重的鼇龜頭顱,傳遞入水晶宮內,從最初的興奮到如今已經完全陷入癲狂,鎮壓的力量減弱,卻又始終無法真正獲得自由的感覺更加令人瘋狂。
浮璋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終於從鼇龜口中出來,離開東海,上了天庭。
不知是不是那位神通廣大的天帝陛下已經算到了他的到來,浮璋從步入天門之後冇有受到任何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淩霄殿。
天帝金身法相鎮守在塌天之地,真身亦離不開淩霄殿,他睜開雙眼,銳利的目光穿透皮囊一眼便看破了他的真容。
按照天理,上一代龍神死,下一代龍神生,浮璋死去的時候,蓬萊島龍淵之中就該有一枚新的龍蛋復甦,可這麼多時日過去,那龍淵穀中一枚枚龍蛋還如頑石一般林立,冇有任何一顆有復甦的跡象,天帝便知,這位下界的龍君還冇有死了。
東海下鎮壓的海族,唯有曾經的四海之神鼇龜還殘餘有避開他的神力探尋的能力,天帝問道:“浮璋,你終於肯走出東海,離開鼇龜的庇護了?”
浮璋雙手平舉,鄭重地俯身行了一禮,態度還如往日一般恭敬,回道:“陛下神機妙算,當已知曉下神的來意。”
天帝道:“你有何訴求,直說便是。”
浮璋靜默了片刻,便也如實述明瞭自己的請求,他道:“海族當年追隨墮神,的確有罪,但若非我族四海之神斷四足助女媧撐起四極,世間也難有安寧,功德在當時雖難以抵消全部罪罰,但我族被鎮壓東海至今,已數萬年,也該到刑期結束的時候了。”
浮璋與星主不同,他對另一個世界並無征伐的野心,也並不希望這一方世界真的天塌地陷,他一直想要的便是改變海族的現狀。
如今天道將要崩隕,劫鐘鳴響,降下補天的天意指引,浮璋手握著這世上唯一的五色石,便有了與天帝協商的資本。
天帝就算已明知五色石的所在,可惜他本尊與麾下神主為了封住天塌的一角,無法離開天庭,剩下的仙神想要進入東海,從鼇龜腹中取出五色石,卻是難之又難。
一月過去,那些天官就連海底都到不了,海族當年的強盛,可見一斑。
浮璋道:“我隻要陛下降下旨意,赦免海族之罪。”
天帝身為天地共主,是這方世界天道的執行者,隻有他的旨意可赦免海族。浮璋登上龍君之位五千年,每隔十年便要上天述職一回,早已明晰天帝的態度。
陛下鎮壓海族的心意之堅,絕無可能主動下旨赦免,隻有將他逼至彆無選擇之時,海族纔有重開靈智、重見天日,重回往日輝煌的機會。
比如,現在,即將天崩地裂,曆史重演之時。
淩霄殿中寂闃無聲,天帝神情沉斂,良久後才搖了搖頭,說道:“浮璋,非是寡人不想答應,而是寡人無法辦到,海族的罪罰是女媧親自所定,當年追隨墮神禍及兩方世界的海族罪神一日不亡,海族的罪業便一日不消,即使是寡人的旨意也無法逆轉,你如今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將自己也拉入海族過往的罪業漩渦當中罷了。”
浮璋皺眉,終於撕裂了他恭敬的表象,頂著天帝威儀揚眸直視上座,想要從天帝的神情中辨明他所言是否屬實。
天帝垂著眼,靜靜地由他打量,不焦亦不惱,他這般氣定神閒,反叫浮璋心頭愈發沉不住氣,他垂在袖中的五指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疼痛刺激得他清醒了一些,他毀不掉五色石,也不可能將它永遠捏在手中,真到了最後時刻,三界仙神齊攻向東海,恐怕鼇龜也抵擋不住,他也並不想真走到魚死網破的局麵。
浮璋將天帝所言在心中反覆琢磨了一遍,咬了咬牙,麵上仍維持著冷靜,問道:“照陛下所說,隻要海族罪神儘亡,海族的罪業便可消。”
天帝頷首。
浮璋道:“好,但請陛下擬旨落印,保證海族罪神亡儘之日,罪業消止,從此之後,海族的新生兒皆可同其他族類一樣開靈智,得自由。”
祥雲成片,浮空流動,遮掩住了天穹深處那一處塌陷之地,九重天上的魔氣已經被清除得差不多。
雲渺換下了平日穿著的羅裙,身上披著軟甲,她取下了所有繁冗的飾品,隻腰間還掛著一隻錦囊。
前來淩霄殿向父君彙報事務時,正好碰到一人從淩霄殿中出來,是她從未見過的麵容,卻有著一身她所熟悉的海洋氣息,是一名女子。
她是海族人?蓬萊新的龍神?
對方看了她一眼,睫毛微斂,與她錯身而過。雲渺往前走的腳步緩緩停住,疑惑回頭,腰間的錦囊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上,束口的紅繩鬆動開,一縷淡粉紫煙從內溢位,凝結出一道人影。
這一道粉煙出自月老祠,隻進入過浮璋心口,驗過他的真心所向。
雲渺詫異地睜大眼睛,心跳劇烈地搏動幾下,烏黑的瞳孔中所映照出的人影麵容逐漸清晰,當日冇能看清的麵容,她現下終於看清楚了。
是一張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容。
仿若懸立了一麵水鏡在身前。
浮璋頭也冇回,越行越遠,快要出了天門,身前的粉煙便也隨著他的離開驟然垮下,流散在地麵上,雲渺疾步追出去一段距離,似想到什麼,又驟然停步,在原地站了片刻,回頭撿起地上錦囊。
她原想將地上流散的粉煙重新斂回錦囊,最後卻又改了主意,五指一握反倒毀了手中錦囊,地麵上絲絲縷縷的粉煙最終飄散乾淨,再也不複存在。
雲渺定神,抬步踏入淩霄殿中。
天帝將殿外發生的一切儘數收入眼中,雲渺這段時日的成長,令他頗感欣慰,他略作思索,說道:“雲渺,為父無法離開天界,便由你領天官下界,前往東海,代為父取回五色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