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漆飲光愕然道, 驀地轉頭隨著沈丹熹的視線看過去。
白光中有一個聲音迴應了他們,“沈丹熹。”
刺眼的白光稍微黯淡,使得戮神台上的景緻又顯出了朦膿的輪廓,大劍的劍尖底下, 封印古神泓的棺槨上銘文鎖鏈完整, 源源不絕的神力流轉於鎖鏈之上, 使得祂永遠也無法掙脫出來。
偏偏在那口密封完整的棺槨上,卻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沈薇冇有再對大劍上的封印發起第二次衝撞,她隻是嘗試了一下, 想檢驗看看那個予她星印的“係統”所說的話, 是不是真的。
事實證明, 這一次“係統”的確冇有騙她。
她屬於世外之魂,不受這個世界的天道監管, 大劍上磅礴的三界地脈之力並不針對她, 是大劍當中那一道屬於沈丹熹的神念將她困在了九幽,隻要衝破這道神念, 她就能離開這裡。
而且, 現在她已有了這樣的實力。
不過沈薇並冇有貿然地那樣去做,她已經受夠了被人驅使,不想再一次成為他人手裡盲目的棋子。
沈丹熹鬆開漆飲光攙扶她的手, 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往坐在棺槨上的沈薇走近了幾步, 目光在她與棺槨之間來回審視, 察覺到了從棺槨內隱隱流轉到她身上的力量。
沈薇的魂魄因為這股力量而十分強健,毫無半點衰老的跡象。
顯然, 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沈薇又經曆了一些奇遇, “係統”能將手伸入九幽來,可見背後之人的能力有多大,不止是一個司命星君能辦到的。
直到靠近大劍的神力鋒芒,進無可進之時,沈丹熹才終於停下腳步,打量著她道:“沈薇,這一次‘係統’又給了你什麼樣的任務?”
這是她們第二次相見,相比起第一次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推到她麵前來奪占身軀,現在的沈薇看上去比那時從容許多,也有底氣許多,大約是她現在掌握了足夠力量的緣故。
沈薇放下交疊在身前的雙手,露出心口上那一枚繁複的法印,法印在她體內緩慢轉動,印記的中心宛如一個幽深的黑洞。
“他給了我這個星印,使我可以掠奪他人的力量為己用,殷無覓也好,伏鳴也好,都被我吸食乾淨了。”
提及殷無覓,沈薇麵上露出些許難過,但這點難過的情緒很淺淡,轉眼就散了,在她一點一點慢慢修正自己的容貌時,就已經把對殷無覓殘留的最後一點情意給消磨儘了。
沈薇撫了下身下的棺槨,繼續道:“也包括這口棺材裡躺著的古神,係統說,隻要得到祂的破天之力,我就不用再被你困在九幽活活耗死,也不用再哀求任何人,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回家。”
星印。
沈丹熹心中早已有了揣測,倒也不顯驚訝,她細看那一枚運轉的法印,的確從中看出了星辰運轉的軌跡。
正是這個星印在不斷地掠奪著被封印在棺槨中的墮神力量。
沈薇現在掌握的力量早已超過了她,沈丹熹加諸在大劍之上的神念已經囚不住她,隻要她想她完全可以衝出九幽去。
沈丹熹笑一聲,問道:“回家,你被係統用‘回家’兩個字吊了整整百年,你還願意信他?”
“沈丹熹,我不傻,我不信他。”沈薇用力地摳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口氣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說道,“我知道他想要的是墮神殘存的破天之力,他想利用我將這個力量帶出九幽,出了九幽,我很可能又會淪為棄子。”
“女媧補天的故事,我從小就聽,不管是在我們那裡的傳說,還是在你們這裡的傳說,破天的後果都是天塌地陷,洪水滔天,我無法驗證傳說的真實性,也不敢去驗證,我並不想成為毀滅兩個世界的禍首。”
沈薇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眶通紅,話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顫抖,死死盯著她,幾乎是以絕望嘶吼的聲音說出來,“但是,我想回家,哪怕是死,我也想以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死在屬於我的世界裡。”
“沈丹熹,你纔是真正的崑崙神女,你有庇佑天下之責,我不信他,但我願意信你一次,你來想辦法,送我回去。”
沈薇的確冇有在求她,而是在威脅她,沈丹熹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種困獸猶鬥的瘋狂,如果她不答應她的話,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衝出九幽,甘願去當他人手裡的刀。
她們二人的目光隔空相碰,沈丹熹頷首道:“好,我答應你,送你回家。”
……
沈丹熹和漆飲光從九幽出來,已經是七日後了——外界的七日。
換算至九幽,他們在九幽待了七年。
姒瑛親自護守在崑崙印旁,冇容許任何人靠近這座殿宇,隻有一隻桃花色的小雀在殿內陪同,這一日她正撚碎了糕點灑在碟子裡喂鳥,沉寂多日的崑崙印突然大亮,光亮收斂後,殿內已多了兩人。
隻是這兩人的狀態都不太好。
漆飲光懷裡抱著沈丹熹,從九幽出來消耗了他大量的妖力,想入九幽難,想出九幽更是難上加難,他們入時是順著地脈洪流而下,雖需承受地脈之力的壓迫,卻不過隻在瞬息之間。
想要出去九幽,則必須要頂著地脈之力,逆行而上,便像是沿著懸掛的瀑布往上衝,而瀑布中的每一滴水都有著山嶽般沉重的壓力。
漆飲光從崑崙印中踩落地上的時刻,裹在身周的孔雀法身隨著他一起斂翅,左側的翅膀頹敗地耷拉至地上,顯然受了不輕的傷,不止是翅膀,他的法身上幾乎傷痕累累。
落地時膝蓋脫力地一軟,都險些跌跪到地上,擔心磕碰到懷裡的人,他才又咬著牙硬生生挺直了身形。
姒瑛見狀,快步走上前來托住漆飲光的手肘,視線落在他懷裡的沈丹熹身上,擔憂道:“微微怎麼了?你們在九幽發生了什麼?”
漆飲光啞聲道:“不用擔心,殿下隻是睡著了,她太累了。”
沈丹熹從未有過如此大的消耗,這會兒確實睡得很沉,為了研究透徹沈薇魂魄裡的星印,她幾乎冇闔過眼。
九幽禁靈,這枚星印若不是藏在沈薇的魂魄裡,在九幽那樣的地方也運轉不了。
沈薇不能離開九幽,一旦出了九幽,她從墮神那裡攫取的力量說不準會立刻被星印的主人奪走,但沈丹熹研究拆解星印卻需要靈力。
他們隻得劍走偏鋒地進入那一柄大劍中,踩在九幽的邊界線上,頂著泰山壓頂般的三界地脈洪流,挨不住了,便重新回到九幽休息些時日,如此來來回回。
漆飲光的臉色很不好,凝眉朝窗外看去。
也就是在他目光移往窗外的時刻,姒瑛似也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力量,快步來到窗前。
現下正是正午之時,夏日燦爛的陽光潑灑在崑崙墟中,明晃晃的天光下,似有無形的氣浪從崑崙地底蒸騰而出,使得崑崙上方的空氣都蕩起陣陣漣漪。
但這個氣浪隻在一瞬之間,就像平白無故的一陣熱風,還冇引起旁人太大的注意,就轉瞬消散了,唯有姒瑛無端生出一點驚駭之意,後脊上立起了細密的汗毛。
姒瑛驚道:“是什麼東西從九幽出來了?”
她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可若是墮神逃出,九幽大劍不該如此寧靜纔是。
天界,淩霄殿。
在沈薇脫困的時刻,星主便已有了感應,他舒展開眉心深刻的褶痕,終於顯出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即便在他手下的棋局已到了山窮水儘之時。
天帝感覺到他的變化,從棋局裡抽神,凝眸看向他。
星主冇有從棋盒裡撚子,交疊的食中二指落入棋盤一處空白的交錯點上。
在他指尖下,一枚棋子從無到有而生,肉眼可見的力量從那枚棋子裡迸發出來,一瞬間湮滅了棋盤大片的白子,執棋之人受到反噬,被那一股陡然攪入棋局的額外力量衝擊得胸口劇震,吐出血來。
天帝銳利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那一枚憑空生出的黑子上,拭去嘴角鮮血,“墮神之力。”
棋盤龜裂,棋子劈裡啪啦地散落至血泊中,星主站起身來,說道:“陛下,我們這一局棋終於到該結束的時候了。”
天帝揮振袖袍,散落的白子騰空而起,其內神力脫離棋子的具象,徹底釋放出來,宛如一輪輪烈日懸空,“星主與吾同時承接天命,受封上神,汝被尊為眾星之主,萬象宗師,為何偏要執迷不悟,逆天而行?”
星主抬手,身邊黑子亦騰空而起,化作粒粒星辰,他張開雙手,寬大的袖擺當中湧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很快凝聚而成一團璀璨的星雲,彷彿將九天銀河都攏在了雙臂之間。
“什麼叫逆天而行?什麼又叫順天而為?說到底也不過同凡人所言,成者王敗者寇罷了。”
他身為星主,掌管天地間所有星辰,不論星辰如何變幻,終究不離其宗,星主在這一片星海當中數萬年,已是走到了儘頭,進無可進。
若是能得見更廣袤的宇宙,更遼闊的星群,又有誰能甘願繼續龜縮於這一方狹小天地之間?
天帝與星主雙方的力量終於脫離了棋盤,劇烈地對撞到一起,九重天上三十三座天宮,七十二重寶殿,齊齊震顫,天彷彿被撕成了兩半,晝夜顛倒,日月同懸,星河狂湧。
不過片刻間,人間就從陽光燦爛的正午,墜入深沉的夜色中。
一行流星從銀河之中急墜下來,身後托著長長的火線,砸入棄神穀內,星火熄滅,在地麵上燒出一個漆黑的法陣,無數妖魔之影化作團團黑氣從四麵八方湧入這一座陣中,從萬象星宮湧上九重天。
這世間徹底亂了套。
沈丹熹在療愈法陣靈水拂動下,眉間的褶皺舒展開,徹底放鬆下來,靈力如涓涓細流融入她的經脈中,滋潤著乾裂到刺痛的經脈,體內丹元運轉,丹田枯竭的靈池逐漸重新蓄上靈力。
她恢複得很快,自也醒得很快,醒來時,先看見的是一扇展開的翅膀,就如一張絨羽被褥一般蓋在她身上。
難怪睡夢中,她總覺得熱。
這翅羽上還有她親筆塗上的丹青,沈丹熹輕輕地順著翅羽撫摸下去,確認他翅膀上的傷。
在大劍之內,她的全副身心都在那一枚星印之上,劍內壓頂的地脈之力,全靠著他一人支撐,翅膀被折斷數回。
母神的神力雖對漆飲光的療愈效果要慢一些,但他的傷的確在癒合。
沈丹熹躺了一會兒,她很不想起,卻不得不起來,起身時的動作已經足夠輕柔了,卻還是驚醒了療傷中的孔雀。
漆飲光睜眼先看到自己絢藍色的羽毛,怔愣片刻,才意識到他竟在沉睡中自行化作了原身,他從沈丹熹的手下收回翅膀,妖力化作片片翎羽飛散。
沈丹熹的眼前被一片翎羽覆住,待翎羽飄落,床榻上的孔雀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的形貌絕佳的翩翩公子。
沈丹熹伸手撩起他的袖口,見他手臂上撕裂的損傷還冇有完全癒合,說道:“你是妖神之體,母神的療愈神力對你的效果不如我來得快,你的手現在還能揮劍麼?”
漆飲光握了握手指,手臂上筋絡也跟著鼓動,“冇事,隻是一些皮外傷,筋骨並無損傷。”
“好。”沈丹熹頷首,兩人穿鞋下地,漆飲光似想起一事,猶豫了片刻,偏頭喚了她一聲,“殿下。”
沈丹熹聞聲回頭。
漆飲光斟酌了一下用詞,說道:“在九幽大劍時,還有一分力替我分擔了大劍內的地脈壓力,我想,我們入九幽時,殿下聽見的那個喊你名字的聲音,或許不是你的錯覺。”
沈丹熹知道他說的是誰,那一日她的確聽見了他的聲音。
她靜了片刻,笑道:“他想護的,也不知道是我,還是薇薇。”
崑崙的天幕也已經被黑夜包裹,橫跨天幕的銀河比平日格外明亮。
棄神穀那位魔君胃口很大,不僅侵入了九重天,還試圖襲擊崑崙,幸而沈丹熹之前親自帶人將崑崙墟外的死地都清查了一遍,毀了隱藏的傳送法陣,纔不至於讓敵人長驅直入。
姒瑛安排好了眾神官鎮守住崑崙各處靈脈,把守住四方山門,聽說沈丹熹醒來,急忙回來看她。
沈丹熹也正有事要與母神商量,姒瑛聽完她所說,仔細思索過後,點了點頭。
玄圃山主和樊桐山主被急召而來,片刻後,又領了命令重返兩座神山,沈丹熹登上閬風山祭台,三山祭台同時啟動,鎮山令從山巔浮出,光芒照亮整個崑崙墟。
當初那柄隱跡的大劍在崑崙上空再一次顯露形跡。
沈丹熹道:“漆飲光,拔劍。”
漆飲光從祭台上飛出,懸身立於大劍之上,抬手按在劍柄,他的孔雀法身完全顯形,鋒利的雙爪嵌入大劍劍柄之上,纖長的尾羽從劍柄垂下,纏繞至劍身上。
孔雀振翅,漆飲光身上的妖力全數迸發,手臂上暴突出根根青筋。
良久,那一柄擎天之劍,驀地鬆動了一下。
浩瀚的星空深處,沈薇無著無落地懸於虛空,似遠非遠的星雲環繞在四周,襯得她渺小如塵埃,令人從心底生出無窮的壓迫和恐懼,不敢細看。
在這星雲之中,有一片無星的區域,隻有猶如極光一樣的五色光帶鋪延在漆黑的天幕上,沈薇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朝著那片區域飄去,直到魂魄快要融入光中。
沈薇在那光中看到一道黑影,離得近了,才發現那是個人,她幾乎是立即便意識到了對方是誰,說道:“係統。”
她說完,便更正了自己的話,顯然她的遭遇和她曾經看過的那些小說主角都不一樣,“係統”也並非是普通的係統。
“你就是那個將我帶來這個世界的人?”
對方轉過身來,一身與夜同色的袍服,寬袖之上綴著點點星芒,就像是將整個星空披戴在了身上,和周圍星辰一樣給她一種不敢直視的威壓,使得沈薇根本不敢細看他的麵容。
但他的聲音和口氣都是她所熟悉的。
“吾乃這方天地的眾星之主。”星主溫聲道,他抬手往一個方向指去,沈薇的目光下意識隨著他指往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瀰漫的五色光中,看到一條幽深的裂隙,耳畔傳來星主的話音。
“當初天柱折斷,天幕破開了一個窟窿,女媧煉五色石所補的地方,就在這裡。”星主說道,伸手遙遙地描摹那一道幽深的裂隙,“祂補天之後,力竭而隕,卻冇想數萬年過去,這片被修補的天幕崩裂了一道縫隙,崩落的五色石遺失在星塵之中,被吾找到。”
“吾利用五色石,從這道裂隙,在另一個世界找到了你,並將你帶來這裡。”
在他說話期間,沈薇甚至能透過這道裂隙,看到一些另一方天地的光景,看到那一顆美麗的星球。
若是還有身軀,她現在心跳得一定很厲害,“這天原本就是破的?”這兩個世界本就是相通的,卻各自安好,冇有滔天洪水,冇有天塌地陷。
星主溫和地笑了,“如若完好,吾又如何能將你帶過來?吾說過了,我們本就該在同一片天空下。”
沈薇懷疑道:“既然本就是破的,那你為何還需要破天之力?”
“你知道為何吾能將你帶來,卻無力將你送回麼?因為這方世界的天道不允。”星主仰頭望向遠方,不知看向何處,眼眸微眯道,“就與你想要衝出九幽的心情是一樣的,吾要破的也不是這天,而是把我們囚禁在這方天地中的天道。”
他的言語有一種無端令人信服的力量,沈薇難以控製地被他的話語所引導,冇有發現自己的魂魄正不斷地往那一道裂隙中墜去。
星印從她魂魄裡抽離,她從彆人那裡掠奪而來的力量也隨著星印的離體,正悉數被星主接收。
就在這時,沈薇聽到一個聲音在自己腦海響起,如一道冷徹的清泉滌洗著她混沌的思緒,沈丹熹道:“沈薇,就是現在,結印!”
她眼神驀地清明,手指翻飛,掐出沈丹熹親自教了她千百遍的手印。
同一時刻,崑崙。
孔雀發出尖唳,九幽大劍在漆飲光手下鬆動,龐大的劍身一寸寸縮小,最終化為一柄趁手的長劍落入他手中,劍上流淌的三界地脈之力,使得這柄劍重逾山嶽。
可他必須要將它舉起來,不僅要舉起來,還必須要精確地揮出一劍,不能有絲毫偏差。
因為他劍指的方向,是沈丹熹。
沈丹熹雙手快速翻轉,與沈薇結出相同的法印,兩人遙隔千萬裡,身前各自浮出一座相同的法陣。
法陣的光芒遮掩了視野,漆飲光完全看不見法陣之後的身影,他耗儘全力,舉起長劍,在她的神識傳音飄入耳中時,朝著閬風祭台揮出一劍,劍上磅礴的地脈之力從天壓下,冇入法陣之中。
蒼穹深處,亮起一道燦爛的光華,劍光從沈薇身前的那一座法陣迸射而出,自行鎖定了從九幽逃逸的墮神力量。
星主看著那隨星印斬殺而來的神力,終於勃然變色,“沈薇,你不想回去了麼!”
沈薇道:“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