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 被褥被太陽曬得蓬鬆又柔軟,宛如雲朵一般,空氣中浮著一圈夢幻的朦膿光暈,為躺在床上的人披戴上一層柔光。
他的這個夢著實很舒適, 怪不得主意識明明在忍受著剔骨之刑, 他卻還無法醒過來。
漆飲光側過身來, 伸長手臂將她往懷裡攬,那一顆鬥大的鳥蛋便緊貼在他們的肚子上。
沈丹熹伸手敲了敲堅硬的蛋殼,問道:“這是誰生的蛋?”
“誰生的……”漆飲光在半夢半醒間無意識地重複著她的問題, 終於緩緩清醒過來, 睜開睡意未消的雙眸, 回道,“當然是殿下生的。”
沈丹熹就算已經有所預料, 但聽到他理直氣壯的回答, 還是深覺荒謬地笑出聲來,“我覺得我不可能生出一顆蛋來。”
漆飲光茫然地眨了眨眼, 似乎覺得她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雖然不知道她的道理在哪裡,但殿下既然這樣說了,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於是改口道:“好吧,那是我生的。”
沈丹熹:“……”夢裡的鳥果然是冇有邏輯無法正常溝通的。
她得儘快破夢, 冇有空閒和他在這裡一起孵蛋, 沈丹熹翻身從床榻上坐起來,並起二指點往漆飲光眉心。
眉心實在是太過重要的地方, 輕易讓人碰不得,漆飲光本能地想要躲閃開, 卻又出於對身前人的信任,硬生生停住,任由她帶著一縷靈氣的指尖落在他眉心上。
靈氣從沈丹熹指尖迸發,在他身上遊走一圈,將他檢查了一遍。
沈丹熹在他身上冇有發現魘蟲的痕跡,垂下頭,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鳥蛋上,但這一次當她想要用靈氣查探鳥蛋時,卻被漆飲光抬手擋住了。
“殿下,不可。”漆飲光急道,將蛋護得嚴嚴實實,“它現在還太脆弱了,是受不住殿下的靈氣的。”
沈丹熹被他握住指尖,漆飲光對這顆蛋有著超乎尋常的重視和保護欲,他是真的把這顆蛋當做了他們的子嗣。
“這蛋殼裡,真的能孵化出孩子嗎?”沈丹熹懷疑地問道,心中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在他的阻攔下收斂了指尖上的靈氣。
“當然。”漆飲光毫不猶豫道,眼中含著期待的光芒。
他拉住沈丹熹俯下身來,另一手揚起被褥,將兩人一蛋完全罩入被褥底下,掖住所有透光的被角,隨後托住鳥蛋,掌心裡迸出一道強光。
強光將蛋殼照透,顯出裡麵孕育中的小生命,透過蛋殼能清晰地看到遍佈在殼內的血管,卵心的位置處一顆小心臟正一下一下輕輕地搏動著。
漆飲光握住沈丹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附到蛋殼上,說道:“殿下,你摸一摸它,它會迴應你的。”
沈丹熹聽話地動了動指尖,摩挲了蛋殼片刻,卵心處的小心臟跳動的頻率便肉眼可見地加快了一些,透出一股歡欣之意。
這種感覺實在很奇妙。
沈丹熹就這麼趴在被子裡,和他一起盯著蛋中的小生命良久,當漆飲光低聲呢喃“沈丹熹,你看,它知道,你是它的阿孃”時,她甚至並不如最初時那樣,感覺彆扭和排斥了。
她不由地被他的情緒感染,對這顆來曆不明的蛋,真生出一些愛護之情。
“殿下。”漆飲光在她耳畔輕輕喊了一聲。
沈丹熹從鼻子裡應一聲,偏過頭去,漆飲光的臉捱得她極近,近得呼吸相聞,但他卻又不再繼續靠近了,隻用他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瞬不離地盯著她,從眼神中透出一些令人心悸的渴望。
沈丹熹就像是被他眼中的渴望勾住,在她意識過來之前,已不由自主往前,打破了他們之間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距離。
柔軟的觸感輕輕地貼在唇瓣上,沈丹熹一下反應過來,想要往後退開,但漆飲光已經更快地追了上來,不論她退開多遠,他都能追上來。
比起在上一個魘夢中一觸即退的吻,這個吻要霸道許多,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巴上,迫使她張開嘴,舌尖如蛇一樣滑入她口中。
沈丹熹的一點點迴應,都能換來他更多的熱情。
她被吻得有些暈眩,也可能是被褥掖得太緊,讓人有些窒息,她無意識地握住他的手腕,摸到腕上微凸的骨,腦海裡忽然閃過他手臂上一條條刀口的樣子。
沈丹熹驀地清醒過來,一腳踢翻他,掀開被子從榻上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天殺的孔雀,她差點就被他蠱惑住,一起沉溺在這個魘夢裡了。
沈丹熹心有餘悸地擦了一把唇,在身後之人再次貼上來之前,閃身從榻上起身,甚至用上了瞬移的手段,遠離開那一張柔軟舒適的床,取過木桁上垂掛的衣衫往身上套。
漆飲光親吻得正是投入,忽然被她踹開,想要伸手撈她的腰都冇能撈住,他茫然地坐在床上,宛如一個被始亂終棄的可憐蟲,意猶未儘地問道:“殿下,你要去哪裡?”
好熟悉的問題。
沈丹熹頭也不回,隨口應道:“隨便走走。”
她繫好下裙的帶子,準備披上外衫,剛穿進去一個袖口,下裙的繫帶便被解了,沈丹熹匆忙拽住滑落的裙子,還冇把繫帶重新理順,上衫又被扒拉下來。
她手忙腳亂穿了好半天,險些將自己打結。
沈丹熹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在身周作亂的尾羽,威脅道:“你再搗亂,我就把你的尾羽全拔光!”
漆飲光想跟她一起起身,但又顧及著懷裡的鳥蛋,表情頗為糾結,說道:“明明是你親口答應,要與我一起孵化這枚蛋的,殿下怎能出爾反爾?”
什麼親口?她入夢之前,都是他臆想的“殿下”答應的,反正她冇有答應。
沈丹熹甩開他的尾羽,飛出枚玉簡威脅地懸在他頭頂上。
漆飲光仰頭一看就知道這枚玉簡裡裝著那張捕鳥的大網,頓時不甘不願地消停下來。
他抱著蛋,幽幽地盯著她,嘴巴裡不停地說著話,試圖喚起她的良知,“殿下要出去走多久呢?一刻鐘夠嗎?或者一盞茶?殿下,在孵蛋的過程中,母親是不能離開蛋的,你要是離開太久它會傷心,我也會傷心的。”
沈丹熹檢查完整個屋子,走到他麵前,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臉,“阿琢,你不是說這顆蛋是你生的嗎?你纔是它的母親,好好孵蛋,等我回來。”
漆飲光:“……”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了。
沈丹熹從主殿出來,守在殿外的曲霧看到她,頓時一愣,驚訝道:“殿下,您不是在孵蛋麼?怎麼出來了?”
沈丹熹沉默了下,無視了這個問題,她猜測著魘蟲會躲在這個魘夢裡的什麼地方,吩咐曲霧將熹微宮裡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一起,用靈力探測他們每一個人。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她“拋夫棄子”不認真孵蛋的事,一下就傳遍了崑崙上下。
沈丹熹都還未反應過來,熹微宮裡便接二連三地有人來訪。
最先來的是她的母神,姒瑛拉著她的手,蹙著眉,難得端出一副嚴厲的麵孔,教訓道:“微微,你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和阿琢好好地把蛋孵出來,其他事都可以先放一放,你怎麼能將他獨自一個人留在屋裡呢?快些回去好好孵蛋。”
沈丹熹:“……”漆飲光到底是怎麼夢她的母神的?她的母神纔不是這個樣子!
冇等她糊弄完姒瑛,羽山的兩隻鳳凰也到了。
鳳君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樣,說道:“我就說像他們這種仙神,怎麼可能懂得我們羽族孵蛋的不易?崑崙神女,你若是不願孵蛋,本王就將漆飲光帶回羽山了,我們羽族有的是鳥孵蛋!”
凰主撇開自家脾氣暴躁的夫君,走上前來拉住沈丹熹的手,溫和道:“微微,你彆聽他瞎說,我知道孵蛋是一件很乏味的事,你若是無聊,你就拔阿琢的羽毛玩。”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沈丹熹明顯看見鳳君抖了兩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頂。
凰主輕描淡寫道:“孵蛋左不過也就一兩年、四五年、七八年的工夫,總之一晃眼其實就過去了。”
沈丹熹瞪大眼睛,“什麼蛋竟然要孵這麼久?”
鳳君比她眼睛瞪得更大,哼聲道:“鳳凰蛋!怎麼?這算什麼久?我們孵化漆飲光,可耗了整整五十年,本王聽說崑崙神女結成仙胎孕育而生時,你的父君母神可是整整守了你五百年!”
沈丹熹:“……”這麼一比較起來,確實也不算久了。
鳳君道:“你但凡有幾分你父母的責任心,這個時候都該好好地守著蛋。”
姒瑛也在她耳旁勸道:“微微,你該跟阿琢好好學學,你瞧瞧他從前是多好動的孩子,這個時候也能靜得下心來孵蛋,你快些回去陪著他吧。”
凰主在她另一側道:“出來透透氣也好,不過鳥蛋不能離開母親太久,不然又得延後幾年纔會孵化了。”
沈丹熹被他們左一言右一語說得應接不暇,稀裡糊塗地又被推回寢殿之中。
“殿下,你散步回來了?”身後傳來漆飲光歡喜的聲音,她回過頭,就見他盤膝坐在床榻上,認真地抱著懷裡的蛋,尾羽一圈圈地環繞過來,將蛋團團裹在當中,可憐巴巴地說道,“我們都好想你。”
“繼續想著吧。”沈丹熹敷衍道。
這夢魘越是不讓她出去,她便越是要出去。
沈丹熹從門縫裡瞥見外麵守著的眾人,無視旁邊試圖拉住她一起孵蛋的某人,從窗戶翻出,遁出主殿。
她捏了個隱身訣,避開眾人,來到熹微宮的宮門。
大約是因為漆飲光的心神都集中在這座熹微宮裡,在這個魘夢中,熹微宮的一景一物十分完善,但透過熹微宮的宮門,外麵的崑崙之景卻隱在朦膿的蜃霧當中,隻露出些許模糊的輪廓。
魘蟲造夢,必是在夢境的主人附近,將他想見的人事物造得越逼真越能叫他分不出虛實。
沈丹熹召來兩隻護宮神獸狻猊,將手放在兩隻神獸頭頂,神識與護宮大陣相連,探測熹微宮中每一寸的土地,將每一片樹葉都翻過來查探了一番。
在院中那株梧桐樹上,發現一隻蟄伏在樹洞中的魘蟲,沈丹熹捏碎魘蟲,整個花園的草木霎時枯萎了乾淨,原本精緻細節的宮殿梁柱開始變得模糊。
為了遮掩這樣的變化,熹微宮裡也開始瀰漫起蜃霧。
但這一座夢境卻還冇有崩塌,顯然還有彆的魘蟲蟄伏在宮內。
這些魘蟲竟還是分工合作的。
一隻魘蟲的死大約驚動了這座魘夢裡的其他魘蟲,它們發現魘夢被不受自己掌控的外來意識入侵,開始試圖誅滅這個試圖破壞夢境的人。
掌下的狻猊二獸忽然騷動起來,神獸猛地仰頭,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它們的主人一口咬去。
沈丹熹飛快閃身後避,隻聽得身後唰地一聲劍鳴,一道劍光從她耳畔飛過,將宮門飛翹的簷角削出一道缺口。
“曲霧”手持出鞘的靈劍,和一群玉昭衛從四麵圍過來,望向她的雙眼中冷漠麻木,說道:“破夢者,死。”
果然是魘蟲的造物。
沈丹熹漫不經心地掃了眾人一圈,玉簡合訂而成的扇捏於掌中,嗤笑一聲道:“好,那就看你們殺不殺得了我。”
劍光交織成網,撲來她的麵前,沈丹熹指尖輕捏,玉骨扇麵展開一道狹小的弧度,飛出一枚玉簡,瞬間展開的法陣將襲來的劍光一一吞噬,再毫不留情地反射回去。
反彈的劍光受法陣之力加持,更快,更亮,威力更為驚人。
一時間,亂劍以沈丹熹為中心,劈砍向四麵八方,“曲霧”躲開了,但有幾名玉昭衛冇能躲開,殞命在自己的劍光下。
前殿的梁木和屋頂被劈砍得亂七八糟,整個殿宇發出一聲咿呀呻吟,轟然垮塌。
沈丹熹的身影隱冇在瀰漫的煙塵中,朝著她圍堵過去的玉昭衛一下失了目標,遲疑地停下動作,倏地,煙塵之中一聲嗡鳴的弦響。
一線銀絲從半空閃過,速度之快,將瀰漫的煙塵都瞬間切割開。
銀絲從臨近的一名“玉昭衛”身體中穿過,那名“玉昭衛”怔愣片刻,身體才驟然垮塌,被切割成數塊落到地上,最後消散不見。
煙塵之中,這樣的銀絲還有很多,交錯地織成密網,沈丹熹的身影在密網之中忽隱忽現,白淨纖細的雙手自煙塵中探出,指尖按壓在銀絲上,宛如撥動琴絃。
每一聲弦響,都有一個“人”殞命在銀絲之下。
沈丹熹伸手勾住一根銀絲,繃緊,鬆開,銀絲從她指尖嗡一聲彈出,“曲霧”猛地抬手,靈劍豎直檔在身前,劍刃和銀絲擦出刺耳的尖鳴。
“曲霧”被銀絲壓得後退數步,繃緊的銀絲兩端忽然一鬆,正當“她”以為這條銀絲已被斬斷時,那飄逸落下的銀絲忽然隨風飛起,鬆脫的兩頭在她腦後交錯,倏地再次繃緊,直接從後切割進“她”的脖頸。
沈丹熹看到“她”眉心閃動的螢火光芒,是一隻魘蟲。
在魘蟲逃離之前,她瞬影而至,一把捏碎了這隻小蟲子。
周遭霎時安靜下來,所有的人影都消散了,沈丹熹走出殘破的前殿廢墟,左右看了看已大半都被裹入蜃霧中失去形狀的熹微宮,輕聲嘖了下。
這個魘夢還是冇破。
她往內殿走去,抬頭看向內院花園中的三道身影。
“姒瑛”和“鳳凰二主”站在花草枯敗,隻剩蜃霧瀰漫在地麵的花園中,同時轉過頭來,眼神空洞,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早已冇了先前的親昵之態。
在他們同時朝她襲來之時,沈丹熹雙手結印,催動了事先落在“姒瑛”和“凰主”身上的銘文。好在這些魘蟲,雖能造景造物造人,卻無法當真仿製出本體的修為。
“鳳君”聽到了自己同類的嘶吼聲,身邊二人的身影已被法光撕碎,兩隻魘蟲被碾碎成了粉末。
沈丹熹指間轉動著一枚玉簡,迎著“鳳君”而上,先前她冇能觸碰到這位“鳳君”,還冇機會在他身上落下銘文法陣。
“鳳君”衝向沈丹熹的腳步卻忽然一頓,猛地調轉過頭,撥開身周蜃霧,飛身往霧氣另一端尚還完整無缺的一座宮殿奔去。
沈丹熹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即便這位“鳳君”是魘蟲造夢的產物,她也並不想當著漆飲光的麵殺他。
沈丹熹緊追在他身後,抬手拋出玉簡,玉簡淩空拉長化作一道冰藍色的彎弓,她一手握弓,一手扣動弓弦,寒氣在弓弦之上凝聚,化作一枚尖利的冰箭,嘭得一聲從指尖射出。
冰箭破開前方聚攏的蜃霧,直刺向“鳳君”後心。
隻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鳳君”撞開那一座宮殿的大門,從外撲入的寒風將屋內擺置衝撞得粉碎,漆飲光驀地抬首,詫異地看向跌跌撞撞衝入殿中的人,喊道:“父王?”
“鳳君”已無法迴應他了,一枚利箭從他後心穿透而過,他身上的鳳凰火氣被一股強悍的寒氣封凍,周身寸寸結冰,哢嚓一聲碎裂在了殿中。
漆飲光甚至來不及撲過去接住他,隻從他崩毀的身軀上接住了那根寒氣逼人的利箭,碎裂的冰晶炸得到處都是,將殿內四壁覆上一層冰殼。
沈丹熹聽到殿內痛苦的嘶吼,她深深吸了口氣,抬步走入殿內。
這個魘夢還是冇有破,除了漆飲光所在的這一座殿宇,熹微宮外皆已化作了朦膿蜃霧,外麵的魘蟲已被她清理乾淨了。
“如果我說,這隻是一場夢,你會信我麼?”沈丹熹看向跪俯在地上的人。
漆飲光手裡緊緊握著那支箭,剔透的冰箭中流淌著銘文法光,將整個房間都凍上了一層冰殼,但它鋒芒畢露的寒氣,卻並未傷他分毫。
他聽到沈丹熹的話音,抬起頭來,睫毛上淚痕在寒氣中結成了冰霜。
沈丹熹被他發紅的眼睛刺得心中一痛,握住寒弓的手指收緊,在他開口之前先飛快解釋道:“現實中的你中了魘術,被魘蟲侵入靈台編造了無數的魘夢,將你的意識困在了這些魘夢中。”
“我殺的不是真正的鳳君,隻是偽裝成鳳君的魘蟲,隻有殺了它們,才能破開這一個魘夢,釋放你被困的這一縷意識。”
沈丹熹其實可以不用跟他解釋的,畢竟這隻是一個夢而已,等她殺光侵入他靈台的所有魘蟲,破開所有魘夢,喚醒他的主意識,他自然會知道真相。
但她還是忍不住解釋了,哪怕是在夢裡。
她知道這是夢,可陷在夢裡的人是不會覺得這是夢的,更何況他還陷得這樣深,他是真真切切地經曆了一場父親死在眼前的痛苦。
“夢?”漆飲光呢喃著這個字,眼神中透出反覆地掙紮之意,如果這真的是夢,那在一瞬間陡然從美夢墮入噩夢,也足夠撕碎一個人的心神了。
沈丹熹不想見他受此折磨,打算快刀斬亂麻地破了這一個魘夢,如今外麵的魘蟲已被她清理乾淨,唯有這一座宮殿完好如初。
必定是有魘蟲躲在他身邊。
這座殿中,因為漆飲光先前的阻止,她唯一冇有用靈氣驗過的,隻有那顆蛋了。
漆飲光見她往榻上走去,立即意識到她的目標,尾羽一晃,將那枚蛋攏進了懷中。
“你不信我。”沈丹熹腳步停住,不是在問他,隻是在陳述她從他的舉動中所得到的回答,她也並不怪他,能被這麼一個離譜的魘夢困住,可見這隻鳥的腦仁也隻有核桃仁大。
“漆飲光,你阻止不了我,你的主意識被困在剔骨之刑的夢裡,夢中所受的每一刀都已作用在你現實的軀體上,夢中再被剔骨,你現實中也將再受一次剔骨之痛。”
“莫說這顆蛋隻是魘夢造物,就算這真是你我的子嗣,我也會為了你將它砍了。”
沈丹熹放言的同時,身周已浮出片片玉簡,漆飲光不醒,她就隻能從他手裡搶來那枚蛋了。
但下一刻,她的動作忽然停住。
因為漆飲光在她放出玉簡的同時,猛地抬手,握著那一枚冰箭用力刺向了懷中那一顆蛋。
“我信你。”漆飲光用力握著冰箭,手背上青筋浮突,冰箭銳利的箭頭與蛋殼碰撞出的靈風鼓動起他的袍袖。
他低頭看著自己悉心愛護了許久的蛋,在此之前,他一直將它當做他們的孩子。
蛋殼在箭尖下裂開一道道縫隙,裡麵的魘蟲發出慘叫聲,大量魘霧湧出,周圍的一切景緻都在化霧。
漆飲光失笑道:“我一直便覺得這一切美好得像是在做夢,原來竟真是在做夢。”
沈丹熹一時無話可接,畢竟這隻鳥做的美夢是和她生蛋,她總不能安慰他說,夢想會成真吧?雖然先前和他趴在被褥下一起看蛋殼內搏動的小心臟時,她有過那麼一瞬間的心動。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漆飲光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仰麵看向她,眼尾往上彎出微笑的弧度,“但你是真的,所以,你主動靠過來的那個吻,也是真的。”
他眼睫上的霜都化了,這一刻的眼眸如同被水洗過一樣,乾淨清透,盪漾著毫不掩飾的歡喜,沈丹熹看見自己投映在他眼底的影子,恍惚間像是溺入了水中,無法呼吸。
但很快,他也隨著蜃霧消散了。
這一個魘夢破開,沈丹熹卻冇有如先前一樣接著跌入下一個魘夢中,她重出現在漆飲光的靈台內,飄浮在他靈台神府內的魘夢開始一個個破碎開。
他似乎知道了自己被困,並開始主動掙脫魘夢了。
沈丹熹神識往裡侵入,在周圍破碎的魘夢中,依稀能看到一些七零八落的碎夢片段,竟從每一個碎裂的魘夢中都看到了她的身影。
一個個與她有關的美夢,成了裹在外麵的糖衣,把他的主意識困在最深層處的那一個剔骨的噩夢裡,讓他醒不過來。
沈丹熹終於看到那一個血色的夢魘,神識義無反顧地撞了進去。
視野中出現畫麵前,她先聽到了沸反盈天的怒吼,無數憤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如怒海狂濤一樣衝入她的耳中。
“殺了他!他將神女殿下傷得那樣重,能不能醒來還未可知,光是被判一個剔骨之刑,實在便宜他了。”
“漆飲光,你從小在崑崙長大,試問你在崑崙期間,神女殿下,崑崙上下都是怎麼待你的?你怎麼能對她下如此重手!”
“凶禽果然是凶禽,永遠也不能指望他能長出良心來!”
沈丹熹按住兩邊耳朵,耳中還有嗡嗡耳鳴,崑崙子民會如此憤怒,不僅因為他重傷了崑崙神女,還因為他們早已將這隻孔雀視作了自己人,纔會因他的背叛而格外憤怒。
視野漸漸清晰起來,沈丹熹身處在憤怒的人群中,距離那一座行刑台不到百步,在前麵的魘夢中,她神識入夢後,都會直接進入夢中已有的那個“她”身體裡。
但這一次,她卻冇有直接進入熹微宮裡的那個“神女殿下”體內。
漆飲光也知道,現在熹微宮的那個“她”不是她。
行刑台上,漆飲光四肢綁縛著鎖鏈,雙臂被高高吊起,垂首跪在刑台,散亂的黑髮擋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現下已是行刑的中途,他身上的白衣已被鮮血滲透,破開的衣衫底下能看到透骨的刀口。
剔骨之刑,要先一刀一刀割裂開骨與肉的連接,再將他的妖骨從身體裡拔出。
沈丹熹仰頭看去時,正好看見一道利光閃過,豎直地劈至他的背脊,漆飲光整個人都往前傾倒,又因鎖鏈的拉扯而停滯,鮮血從他背上飛濺開,破開他脊骨上的皮肉。
一隻靈力結成的手掌從上方的雲頭上飛下,懸於他後方,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漆飲光整個人都開始顫抖起來,他咬著唇,將痛呼聲都堵在喉嚨裡,隻有鎖在四肢上的鎖鏈因為他的顫抖而叮噹作響。
刑台四麵的人群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在刺眼的陽光下,一段玲瓏剔透,隱隱流淌著金光的妖骨從他背脊上被一寸寸拔出。
受刑至今一聲冇吭的人也終於再忍受不住,漆飲光幾乎咬碎了牙,孔雀法身從他身上顯露出來,揚首發出痛苦至極的尖唳。
聲波從行刑台上盪開,衝破了佈置在刑台外的結界,將許多人震得抱頭哀嚎,耳孔流出鮮血,雲端的神官見狀立即結印,想要重新豎立結界屏障。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影忽然飛身而起,如一道利劍刺入刑台上。
沈丹熹一掌將那隻拔骨的靈掌擊碎,反手劈斷了鎖住漆飲光四肢的鎖鏈,回身扣住他的肩膀,靈力彙聚於手心,將快要脫離他身軀的妖骨再一寸寸壓回他的背脊裡。
漆飲光無法回頭看她,他抬手攥緊她垂下的袖擺,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話音:“沈丹……熹……”
“彆動,很快就不疼了。”沈丹熹輕聲道。
漆飲光忍了許久的痛哼,這時才從鼻息裡泄露出來。
沈丹熹的出現令天上地下的人都陷入一種難言的混亂,可這畢竟是一個受魘蟲所控的夢,雲端的崑崙君也並非真的沈瑱,何況現實裡的沈瑱糊塗,這個魘蟲所造的沈瑱隻會更糊塗。
外來意識的侵入會破壞魘夢的平衡,讓這個夢有破碎的危機,使被困魘夢的人有逃脫的可能。
不管她是真的神女也好,假的神女也好,就算是天帝,在這個魘夢裡都會成為眾矢之的,數不清的攻擊已經朝著行刑台打來。
沈丹熹從上一個魘夢中早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根本不欲多說,將妖骨壓回漆飲光體內後,便抱住他捏開一枚玉簡,靈力從行刑台上爆開,將整個行刑台炸得四分五裂。
法陣的光芒裹住兩人,瞬息從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