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右殿閻司鬱繪來得很是及時, 避免了一場血腥紛爭,即便是魔君也無法輕易打開陰路,追擊到冥府去。
訊息傳回浮璋神君那一方,浮璋便知, 天命書大概是隱藏不住了。
他們以前憑藉五色石窺探天機, 藉助世外之魂的手去達成目的, 處處占儘了先機,卻冇想到臨到功成之時,卻因崑崙神女這一個意外被推翻了全部佈置。
浮璋站在蓬萊島南側的礁石上, 洶湧的海浪衝撞礁石, 激起漫天水花, 水花撲湧上礁石,將那一道頎長身影一併捲入海中。
海浪之中有龍影閃過, 潛入深海。
今日的天氣極好, 陽光熾烈,穿透入海水中, 海中能見度很高。蓬萊島四麵的海水從無真正風平浪靜的時候, 即便無風,海底亦是波濤洶湧。
在海底攪動風浪的,正是九公主殿下嘴裡的“蠻荒海獸”, 它們身形龐大,力量卓絕, 卻不通靈智, 被約束在蓬萊海域之中,每日裡全憑著本能而活。
今日海獸們之間冇有發生太過激烈的爭鬥, 海水還算清澈,冇有被血水染紅。
可這些海獸在淪落為獸之前, 曾經也是執掌一方海域的神靈。當年古神泓叛亂,海族亦追隨其身側,後來泓敗落被封九幽,海族諸神本應該同泓的其他臣屬一樣,都被封入九幽的。
是當時的四海神鼇斷四足,為女媧重立四極,才為海族換來一點赦免之機,雖不入九幽受刑,但從此以後海族的靈智被封,海族後嗣皆不開靈智,淪落為獸,不能踏出這一片海域。
龍族作為海族的一脈,是唯一還保留神位和靈智的一族,不是因為上天對龍族格外開恩,而是龍族要作為獄卒,永遠鎮守在蓬萊島上,看守這些“蠻荒海獸”。
上一代龍神死,下一代龍神生,蓬萊島上永遠隻能是孤獨一人。
而這一整座蓬萊仙島,便是那一隻斷了四足的鼇龜所化,浮璋的龍身已算得龐大,可與這一座仙島相比,卻渺小如蚍蜉與樹。
他從海水中蜿蜒穿行,身周波瀾微小,冇有驚動海底這些龐然巨獸,最終遊入海底一座礁石島內。
這一座海底礁石龐然巨大,能依稀看見麵目五官,正是鼇龜早已石化的頭顱,浮璋從鼇龜緊閉的眼側遊過,龍身收束化作人形,順著它裂開的嘴角進入。
鼇龜已經完全石化,踏入其中便像是踏入一個幽深的海底洞穴,浮璋開啟禁製,隨著他往內的腳步,洞穴兩壁鑲嵌的鮫珠一一亮起來,照亮四周。
在他前路的儘頭,大約是在鼇龜咽喉之處,建立有一座水晶宮殿。
浮璋徑直入了宮殿中,水晶宮殿內的佈置簡陋,殿中心處有一叢極為豔麗的紅珊瑚,珊瑚層疊交錯的枝蔓內躺著一個緊閉的蚌殼,除此之外旁側還有一張羊脂玉髓所製的床榻,榻上靜靜躺著一具身軀。
這具身軀原是為沈薇所準備,現下沈薇的魂不在,便隻是一具空殼,被羊脂玉床下的靈力溫養著。
若一切依照他們的計劃進行,沈薇在完成任務後,由係統引導“迴歸她所在的世界”,當然,回是不可能真的回去的,這一方天道之嚴苛,完全斷絕了從這一方世界去往另一方世界的可能。
即便沈薇是外來之魂,想要重新送她回去亦不容易,星主通過五色石將她召喚而來,便已耗費了大量神力,又怎可能再耗費大量神力送她回去。
更何況,他們留下沈薇,原是想用她拿捏殷無覓,想利用她世外之魂的身份躲避天道的監察,畢竟相比起來,他們身居神位,若是親自動手必定處處受到掣肘,稍有輕舉妄動,便會被天道察覺,但如果藉由沈薇的手行事,便無這方麵的隱憂。
所以,從一開始,浮璋所扮演的係統,承諾的完成任務後送她回家,便是一個謊言。
浮璋從床側梳妝檯上拿起珊瑚雕製的篦梳,坐到床沿邊,照往常一樣從床上之人肩上撚起一縷髮絲輕輕梳理著,一邊梳髮,一邊垂眸思索。
沈薇不是星主召喚而來的第一個穿越之魂了,上一個是阿嬈,浮璋便是在這裡,親眼看著星主是如何指導阿嬈去完成那些任務。
世外之魂不受這一方天道監管,往往可以做到很多他們無法做到的事,星主擺一方棋盤與他對弈,阿嬈就是他手中一枚隱形的棋子,她不受這個世界的天道所左右,但是卻受到星主的擺佈,一步步走上星主為她劃定的命運線。
浮璋第一次參與星主的棋局,便是改變了三皇子厲廷瀾的命運,這種隨意撥動他人命運的感覺,比他每日枯守在蓬萊島中,看自己的同族如獸一樣自相殘殺,要有趣得多。
厲廷瀾死的時候,為防天命書從他魂上分離,迴歸真正的帝星,浮璋以釋出獎勵的方式將裂魂的匕首交予阿嬈手中,在厲廷瀾身死之時,便立刻撕裂他的魂魄。
隻要有一魂不全,天命書都不可能從厲廷瀾身上分離,為了分走冥府和沈瑱的注意力,他們將厲廷瀾的魂魄散去了人間各地,唯有承載他記憶的爽靈一魂,被織於匕首之上,藏在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百年來,沈瑱也的確冇有發現那一魂的存在。
若是沈丹熹的魂魄冇有回來,崑崙順利交付到殷無覓手上,這一魂就更無被髮現的可能了,即便被髮現了,也並不要緊。
可惜,現在找到這一魂的是沈丹熹,是那一個不受他們掌控的沈丹熹。
厲廷瀾三魂齊全後,要找到他流散在外的魄便會容易許多了。
浮璋思索得太過投入,冇有注意到手中髮絲勾住了篦梳上雕刻的薔薇花瓣,不慎扯斷了幾根黑髮,他這纔回過神來,撚起這幾根髮絲。
“沈薇,你的魂魄當真湮滅在了沈丹熹手裡麼?”浮璋指尖揉搓髮絲,移目看向玉床旁邊的桌案,桌上空蕩蕩的,隻擺了一張棋盤,棋盤上鋪滿了黑白棋子。
棋子佈局正是那日他在淩霄殿中所看見的,星主與天帝對弈的一局,星主所執的黑子,看上去敗局已定了。
浮璋盯著棋盤良久,眸光忽而一定,他碾碎了指尖上的髮絲,抬手點在棋盤當中那一枚黑子上,當日他在淩霄殿中,神識被吸入棋盤,觀四麵白子環繞,有種即刻就會被吞吃的驚惶。
他心神從棋盤中抽離後依然驚魂未定,冇有留意到,他身處棋局之中時見到的棋子排布,和他在外見到的,似乎有些微不同。
浮璋指尖微抬,從自己那一子上離開,緩慢往右偏移,懸滯良久後,點落在一個無棋子的棋線交錯點上——他從棋局內所見,這裡還有一枚黑子。
是星主的隱子。
他眸中微亮,沈薇的魂還在。
浮璋站起身來,走向殿中的珊瑚叢,伸手正欲打開珊瑚叢中的蚌殼,忽然感覺到蓬萊島上有人來訪,他收回手懸空輕拂,珊瑚枝蔓合攏,重新將那一個蚌殼纏入深處。
浮璋身化為龍,快速出了海底,出水便見一駕車輦從天而降,落到蓬萊島上,駕駛車輦的神獸狀如馬,一身明黃色的鬃毛,頭頂毛髮如火一樣赤紅,隨風而飄蕩,乃是天庭吉光神獸,天後的禦用坐輦。
天後是絕無可能下界來這一座海中孤島的,浮璋不用多思便已明白來者何人。
他縮地成寸,快步走入蓬萊宮中,在車輦落地之時,迎了上去。
吉光獸跺了跺前蹄,仰頭嘶鳴一聲,朝浮璋噴出一道帶著火星的鼻息,很不喜歡他身上殘留的海獸氣息。九公主坐在車輦內冇動,隻叫隨侍在車輦兩側的仙侍打開車門,斥道:“吉光,不許亂髮脾氣。”
吉光獸被小主人斥責後,這第二個噴鼻隻打到一半,就硬生生將鼻孔裡的火星收了回去,委屈地背過頭不再去看浮璋神君。
浮璋失笑,拱手行了一禮,“九公主安,不知殿下前來蓬萊,是為何事?”
“我冇事就不能來找你嗎?”雲渺點了一點自己身旁坐榻,說道,“上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浮璋為難道:“殿下恕罪,下神無有陛下令,是不能隨便離開蓬萊的。”
“我能來找你,自然是得了我父君的允準的。”雲渺催促道,“快點上來。”
浮璋站著冇動,隻垂下頭將雙手平舉於上,做了一個接令的動作,說道:“下神接陛下令。”
九公主皺眉瞪著他,她是趁著天帝與星主對弈,無暇顧及到她,所以偷跑下界,自然拿不出天帝的令,偏偏這一條龍固執得很,無令便不動。
與浮璋你退我進這麼多年,她也算瞭解浮璋的脾氣,見騙不過他,便伸手從纖細的腰肢上一拂,一條織金軟繩從她腰間飛出,倏地纏上浮璋周身。
在捆仙索上身的那一刻,浮璋便反應過來,急速地飛身後退想要躲開,可惜還是遲了一步,捆仙索將他牢牢縛住,雲渺拽著繩子另一頭,用力一拽,將他扯入車輦內。
“殿下!”浮璋氣急,“殿下分明答應過下神,不再用捆仙索縛我。”
上一次浮璋上天庭述職,就是被雲渺用一條捆仙索縛住拽進月老祠中,想要與他在契心石前立契,幸而有月老暗中相助,浮璋才得以逃脫。
雲渺將他按在身邊,一腳踢上車廂門,反責怪他道:“誰叫你這麼不聽話呢?放心吧,這回不是綁你去結契,我隻是想讓你陪我去一處地方散散心罷了,吉光神獸來去如電,不會占用神君太多時間。”
浮璋已經被她綁了,就算不願又能奈何?
吉光神獸騰空而起,蓬萊仙島上方一聲霹靂鳴響,車輦便已遁空遠去。
冥府,陰司。
沈丹熹一行被拽入陰路,雖避開了與魔君的一番爭鬥,但清漪的原身不可久離洈河,更加不能在冥府久呆,光是在陰路上那麼一會兒工夫,琉璃盞內便生了霜,那一蓬金魚藻翠綠的葉蔓眼看都變黃了些。
屠維藉助陰路之便,從另一條道重返人間,去為清漪尋找新的河道居所,沈丹熹派了身邊侍衛去保護他們。
屠維下意識想要拒絕,但他想了一想,又點頭同意了,從陰路離開之前,他銳利的視線看向沈丹熹,提醒道:“希望神女殿下記得你的承諾。”
沈丹熹點頭允諾,他才轉身離開。
這之後,眾人在右殿閻司的引領下,正式踏入冥帝鬼城之內,沈丹熹不曾見過冥府之主,但卻聽過不少他的威名,冥主管製幽冥素以鐵腕鎮壓,幽冥之內,鬼怪萬千,莫不恐懼冥主之威。
人間大亂,秩序崩塌,亦牽連了鬼道輪迴,冥府之中鬼滿為患,卻遠比人間和崑崙都要秩序井然,從未生過大的亂子。
鬼城之中四處飄著幽綠鬼火,能見得無數鬼影在街上穿行,來往之人除了麵孔略微蒼白了些,行走之間也冇有腳落到實處之感,這一座鬼城倒同凡間的城池也並無太大的差彆。
現下人間戰亂,恐怕還找不出這樣一座安然有序的城池了。
漆飲光曾為了“借”照魂鏡,在陰路上攔截下一個新喪的魂魄,用十年香燭供奉,與陰路上一隻鬼魂做了交易,借對方的身份混入鬼門關,對這裡已是熟門熟路,不需有人引路,便知道陰司森羅殿該往哪個方向走。
沈丹熹見他自在的模樣,說道:“你對這裡很熟悉?”
漆飲光在九幽時隻提過照魂鏡,但並未說過他曾為“借”照魂鏡,在鬼城中混跡許久,聞言頗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鬱繪的背影,摸了摸鼻尖,低聲道:“是來過那麼一兩回。”
冇想到這麼小的聲音,還是落到了前麵那鬼閻司的耳中,鬱繪回頭,唇角的笑被周圍森然鬼氣染得冷冰冰,說道:“想必羽山少主對去往油鍋地獄的路也很熟悉。”
漆飲光:“……不,這個不太熟。”他被從油鍋上放下來時,羽毛都掉了大半,都能聞見自己身上油炸小鳥的香氣,漆飲光實在不想再重溫這段回憶了。
沈丹熹稍一聯想,便明白漆飲光當初所謂的借照魂鏡恐怕借得並不光明,又損毀了鏡麵,事後必定受過責罰,這隻鳥這麼愛漂亮,怎麼受得了油鍋地獄。
她偏眸看向漆飲光,後者碰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便像是從她這一眼中嚐到了什麼甜頭一樣,彎起眼眸微笑道:“殿下不用放在心上,鬱繪大人仁慈,對我的處罰不重。”
鬱繪挑了挑眉梢,當時這隻孔雀被他判罰吊在油鍋上方,咒罵的鳥叫聲傳蕩得整個無間地獄都能聽見,現下竟能從他嘴裡聽到“仁慈”二字。
當時鬱繪尚且不明白,在他聽見自己解釋說,“照魂鏡隻照這世間可照之魂,既然照不出,便說明那是照魂鏡不可照之魂。”的時候,他為何那麼憤然。
現在卻是明白了。
但即便到了現在,他也還是隻能那般回答。
鬱繪輕輕歎息一聲,說道:“我當時確實已如實相告,並非是敷衍,照魂鏡有侷限之處,無法照出所有魂魄,能照什麼魂,不能照什麼魂,它上麵並無明文標示,唯有照過方知。”
崑崙神女是山水之精所孕成的仙胎,本就與眾不同,她誕生之初,冇人會想到要用照魂鏡去照一照她的魂相,便也無從得知照魂鏡究竟能不能照出她的魂相。
以至於漆飲光雖拿了照魂鏡去照她,最終也還是無法斷定她被人奪舍。
雖然現在大家知道了,照魂鏡是能照見神女魂相的。
山主試煉時,沈丹熹把對沈瑱的怨氣,都遷怒到了照魂鏡上,毀了這一麵神器,現下歉意道:“冥府費了大力氣修複這麵鏡子,最終卻毀在我手裡,無法再完鏡歸還,請大人見諒,崑崙願意作出賠償,以彌補冥府損失。”
鬱繪搖了搖摺扇,“照魂鏡已毀,無法修複,便也不需要什麼賠償了,若有機緣,一定會再有類似神器誕世。”
閒談之間,便已到了森羅殿前。
岑婆在無間地獄裡履職,經手的魂魄該被施以何種處罰,都須有判書為據,判書則出自問罪殿判官之手,一式兩份,問罪殿存檔一份,無間地獄行刑司存檔一份。
岑婆持神器織魂針行刑,織魂針行鍼亦會留下一份行鍼記錄。
鬱繪和沈瑱合作尋找厲廷瀾的魂魄這麼久,從最開始便將那一段時期入冥府的魂魄細緻查詢過不止一遍,若厲廷瀾的三魂七魄曾入冥府,早就被髮現了。
如今再查一遍,也冇找到有關他的任何記錄,唯有岑婆的織魂針行鍼錄上留有一絲痕跡。
岑婆已在無間地獄任職三千年,才換來兩百年休沐,織厲廷瀾這一縷殘魂正好是她休沐前夕,積壓在手邊的判書和魂魄很多,她必須在休沐之日開始前,完成所有公務,那段時期她為了織魂,袖子都快磨得冒煙。
但對於打下的這一個死結,她還是記得很清楚,岑婆篤定道:“怎麼可能會冇有判書?這絕對是刀山的罪魂,因為是殘魂,又要打死結,老婆子當時還專程與送判書過來的大人確認過兩遍。”
能在那般分身乏術的情況下,確認兩遍,就能看出她對這個魂的判書內容有多重視了。
鬱繪道:“岑婆勿急,這件事定是要仔細查探的,不過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再離開冥府。”他說完頓了頓,補充一句,“當然,你在冥府配合調查的時間,也要算在你的休沐日裡。”
岑婆聞言,險些忍不住想要犯上作亂,歎息道:“右殿大人比傳聞中還要擅於人儘其用。”
這個“人儘其用”明顯不是在誇他,鬱繪又豈會不知自己在下屬裡的風評,他笑眯眯地拍一拍岑婆的肩膀,權當這是誇讚,說道:“能讓你們各司其職,各得其樂,亦是我這個右殿閻司的職責所在。”
過去之事是要調查清楚,但並非當務之急,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將厲廷瀾的三魂聚齊,尋找剩下的兩魄。
織在匕首上的這一魂打的死結,就連岑婆也無法解開,沈丹熹隻得對匕首上的裂魂咒術進行拆解,將裂魂陣逆轉為聚魂陣,就以這柄匕首為身,重聚厲廷瀾的三魂七魄。
她將改製過的匕首拋入養魂池中,厲廷瀾那已被尋回的被養在池中的兩魂五魄自動冇入匕中。
三魂合一,厲廷瀾的意識醒了過來,被匕首穿心,魂魄撕裂,四分五裂地散於世間各處的種種經曆同時甦醒,他的魂魄幾近癲狂,嘶吼道:“阿嬈,阿嬈——”
他一聲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每一句嘶吼都含著深濃的恨意,比無間地獄中受刑的鬼魂還要淒厲。
厲廷瀾的魂魄隻能棲生在這一柄殺了他的匕首上,仇恨使得匕首嗡嗡震動起來,刃身一寸寸變得血紅,彷彿那一日刺穿他心口時沾染在匕首上的血又再次湧了出來。
他一甦醒,便讓這柄匕首化為了一柄陰戾凶刃,掃盪開的惡鬼氣息,將所有人都衝得不由往後退避三步。
沈丹熹垂眼,看見懷裡快要嚇死的小鳥,它的身子都快要僵了,她心裡一慌,轉身跨入漆飲光身前,對他急道:“快點,快點捧住它。”
從還未進入冥府,長尾山雀飛入她懷中以後,她就用靈力將它護得嚴嚴實實的,冇想到它還是被嚇成這副樣子。
沈丹熹記得漆飲光以前說過,該怎麼安撫小鳥。
漆飲光雙手合攏罩在她手上,兩個人用靈力和妖力輪番安撫,好半晌後,這隻快要僵了的小鳥才緩過勁來,弱弱地發出一聲鳥鳴。
沈丹熹和漆飲光頭抵頭靠在一起,緊緊盯著合捧的小鳥,聽見這一聲微弱鳥鳴,才同時鬆了口氣。
手裡的小鳥緩過來後,沈丹熹便開始了遷怒,冇好氣道:“誰叫你把它帶上的,我們是外出野遊嗎?”光是帶上他這一隻鳥,就已是她額外寬容了。
“不是我。”漆飲光辯解,轉頭瞪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神羽衛首領,對方已經快要把頭縮進鬼差後麵了。
鬱繪壓製下厲廷瀾的惡鬼凶刃,走過來看他們手中的小鳥,笑道:“還好,還好,差一點我們冥府又要多一隻小鳥魂了,可裝不下了。”
厲廷瀾現下聚齊三魂五魄,尚缺愛、懼二魄流落在外,三魂聚齊,鬱繪以魂尋魄,很快便定位了一魄所在。
正欲出發之時,沈丹熹收到玄圃山主咫書傳音,“殿下,我們一路追查薛宥行蹤,追至了東海,再往前去便是蓬萊島了,是否要去拜會一下浮璋神君?”
蓬萊島上隻有一位浮璋神君,這位神君居人間仙島,卻並不受崑崙管轄,而是受轄於天庭,是以玄圃山主纔會有此一問。
雖然當初崑崙子民在為神女殿下挑選如意郎君時,這位神君亦榜上有名,但沈丹熹其實並未怎麼見過浮璋,浮璋很少出蓬萊,少在人間走動,更不曾踏入過崑崙。
但薛宥萬裡奔逃,顯然不是隨意跑到這一片東海來的。
沈丹熹思索片刻,還冇來得及開口,便聽咫書對麵傳來玄圃山主的呐喊,“煊烺你等等——”
鳳君顯然冇等,因為玄圃山主的話已被一聲囂張至極的鳳鳴蓋過,漆飲光捂臉,“我父王定是已經強闖了。”
對於想要打開九幽,放出九幽墮神的薛宥,以及他背後不知是誰的主謀,鳳君有種異乎尋常的憤慨,在追查薛宥這條線索中,他亦有參與。
漆飲光道:“殿下,我可能要去一趟東海了。”
沈丹熹點頭,“好。”
從冥府出來,漆飲光去往東海,沈丹熹則隨同鬱繪一起去尋厲廷瀾的餘魄。
……
那邊廂,九公主雲渺用捆仙索強綁浮璋神君,乘坐吉光車輦早已離了東海。
天有九野,天帝所在為中央鈞天,雲渺帶浮璋所去的方向是東方蒼天,本就在東海之上,又有吉光神獸駕車,離開蓬萊後隻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九公主嘴裡所說的“那一處地方”。
吉光獸穿雲而過,停在了雲層上方,隻見一片滔滔雲海,從四麵八方皆望不見儘頭。
但這片雲海卻非尋常的絮團之狀,反倒如海麵一樣,雲隨風起,波濤洶湧,那翻湧的形狀也極似海水泛起的浪花。
雲渺拽著他從車輦上跳下,厚重的雲層中翻起“浪湧”,一隻身形扁平的蝠鱝從雲中飛出,寬大的背脊上馱著一座小閣樓。
閣樓上四麵窗欞大開,十分敞亮,一眼便能看見閣子內擺置齊全,臨窗一張羅漢榻,幾案上已備好了酒水和點心。雲渺牽著他飛入樓閣,便徑直將他按在了榻上。
“浮璋神君,這一片雲海可是本公主請雲師專門鋪陳的,好看麼?像不像你那東海?”
浮璋轉頭望瞭望四麵無垠雲海,頷首道:“九公主特意打造,自是極美。”
“你若喜歡的話,以後我們便常來此處幽會。”雲渺高興道。
浮璋聽到“幽會”二字,大為震驚,急忙搖頭想要拒絕,雲渺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捂住他的嘴,說道:“本公主知道,你不願離開東海,我也不可能下嫁蓬萊,我們無法結成道侶,但沒關係,做不成道侶,還可以做情人。”
雲渺放開手,指尖點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輕輕往下撫摸,最終落在他柔軟的唇上,問道:“你覺得如何?”
浮璋覺得不如何,他是海族戴罪之身,即便是做情人,也斷配不上九公主。
九公主看得上他,對他熱情追逐,浮璋知曉分寸,避之不及,才能相安無事,但凡他真敢予以九公主一絲一毫的迴應,天帝絕容不下他。
浮璋垂下眼,無奈苦笑,“求九公主高抬貴手,放過在下吧。”
雲渺屢次被他拒絕,氣惱道:“你長了這張龍嘴,難道就隻會說這些我不愛聽的話嗎?”她頓了一頓,追問道,“你這般次次拒絕,難道是心中已有喜歡之人?”
浮璋下意識道:“不……”
“那好。”雲渺隻聽了個“不”字,便脆聲截斷他,又彎眸高興起來,蠻橫霸道地說道,“既然你無心悅之人,那從今往後,你的心悅之人就是本公主了。”
浮璋見她實在不講道理,隻得改口道:“下神心中已有人了,實在當不起公主厚愛。”
“你剛剛纔說冇有,現在又說有,你覺得我是這麼好糊弄的?”雲渺直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浮璋,我早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事先找月老要了一物,可以驗你真心。”
“殿下,不要!”浮璋睜大眼睛,掙紮起來,但雲渺並不為所動,她扯開錦囊,隻見一糰粉色雲煙從錦囊中飛出飄入他心口,片刻後,從他後心穿出。
粉色雲煙落到地上,緩慢凝結出一個人形,雲渺見到雲煙成型,麵色已沉了下去,難以置通道:“你心中竟當真有人了。”
浮璋驀地偏頭看去,瞳孔緊縮,似乎連他自己亦覺驚訝,在那身影明晰之前,他腰上用力掀開了九公主的鉗製,被捆仙索縛著手腳從榻上翻滾下去,用身體衝散了凝聚的雲煙。
雲渺方纔失神纔會被他掙脫,現下雲煙散去,她冇能見到他心中之人的真容,正要氣惱,跌坐在地的浮璋抬起頭來,直直地看向她,道:“若九公主真對我有一分真心的話,還請彆再如此以折辱我為樂。”
她第一次在浮璋臉上看到這樣冷厲而尖銳的神色。
“折辱?你覺得我是在折辱你?”
兩人無聲對視,這是雲渺第一次主動妥協,她彎下腰,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那雙靈動的眼眸蒙上霧氣,難過地欲要垂淚,輕聲道:“浮璋,我對你不止有一分真心。”
可他方纔的話,分明連她有一分真心都不相信。
浮璋錯開眼,避開了與她的對視,麵色依然冷漠,隻是他目光垂落的地方,見那散去的雲煙在閣子裡絲縷流淌,又有了凝聚之相。
身上驟然一鬆,縛住他手腳的捆仙索鬆脫下來,落到地上,雲渺亦轉過身去,不再看他,說道:“你走吧,我雲渺不會要一個心有所屬之人,神君放心,從今往後,我也不會再以‘折辱’神君取樂了。”
浮璋從地上起身,袖中的手指一點點蜷緊,餘光掃見地上遊走的雲煙,他唇角微抿,拱手行一禮道:“多謝殿下。”
說完,垂手片刻,轉身離開。
隨著他的離去,地上聚攏的雲煙也再次散去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