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陌生極了, 眼瞳中帶著冰冷的審視,完全冇有認出她來。
沈薇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穿入這個世界百年,她每日裡對著鏡子裡那張屬於崑崙神女的麵容, 漸漸地便也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模樣, 所以, 哪怕他們後來有過無數次親密至極的神魂交融,殷無覓也不曾見到過她最真實的樣子。
現在,她恢複了自己的本來樣貌, 他認不出她了。
“九幽竟然會有凡人的魂魄。”伏鳴藉著殷無覓的嘴說道, 殷紅的舌尖從唇瓣上掃過, 顯出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
沈薇在他這種垂涎的目光下,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顫聲說道:“殷無覓, 是、是我……我是薇薇……”
“薇薇?”殷無覓扼製住身體裡伏鳴的躁動,疑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她的臉上, 一寸一寸地掃過這一張陌生的麵容。
他從眼前這副魂魄上確實能感覺到一些莫名的熟悉, 尤其是她這一副帶淚的神情。
殷無覓蹲下身,更近距離地靠近她,低聲道:“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實在差得太多了, 她的臉型圓潤,眉眼也柔和, 一雙杏子眼怯生生地看向他時, 無辜得像是閬風山林間的小鹿。
他們曾經無數次地神魂相交,他見過她魂魄的模樣, 這副眉眼不該是這樣的,她該和沈丹熹有著一樣纖長的眉, 長而微挑的眼型,垂眸看人時,冷得像是天上的寒月。
殷無覓現在看著她,腦海裡想到的,卻是沈丹熹的那張臉。
想象著那張每次見到他都端著一副高傲神情的麵容,像這樣含著淚,帶著這樣楚楚可憐的神情看著他。
想象著那雙狹長鳳眸裡的清冷和高傲,都因為他而徹底破碎。
讓高高在上的天上月變成隻受自己掌控的水中影,他隻是想象一下,心中便產生了難以抑製的快慰。
沈薇從他意味不明的神情中,實在看不出他的情緒,澀聲道:“這纔是我本來的樣子。”
殷無覓的目光重新凝在她臉上,好半晌後,伸出指尖輕輕描摹她麵頰的輪廓,露出一點久彆重逢的笑意,說道:“你本來的樣子也很好,更加好,薇薇,我好想你。”
殷無覓聽到心底的一聲冷笑,來自於伏鳴,在心內對他冷嘲熱諷道:“殷無覓,你可真是口是心非呢,你想唸的分明是崑崙神女的那張臉,你想要的是看著那張臉在你身下哭泣求饒……”
他窺探到了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殷無覓臉上溫柔的笑意未散,眼神卻一瞬間沉冷得嚇人,忍無可忍地打斷心中的聲音,“閉嘴!”
他毫無預兆的怒吼將沈薇嚇了一跳,殷無覓看到她驚惶的樣子,連忙收斂外露的情緒,環過手臂,如同對待這世間最脆弱的珍寶,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魂魄攬入懷中,“薇薇,彆怕我,我不是對你說的。”
沈薇埋首他的懷裡,便再看不見他的神情,她心中千頭萬緒,也冇有多餘的心思去仔細關注他的情緒,她隻想要探聽到更多他母親的事蹟,想知道這一切的真相究竟如何。
她想知道,她是不是被係統給騙了。
沈薇安靜地倚在殷無覓懷裡,與他溫存片刻,試探地問道:“你剛剛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那樣傷害自己?”
“你都看見了啊,那想來也聽見了我和他的對話。”殷無覓低垂下眸,目光自上而下,隻能看到她不斷顫動的睫毛,“那麼,薇薇,你也和我母親一樣,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領著任務來攻略我的麼?”
沈薇愕然地睜大眼睛,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殷無覓笑了下,輕輕將她扶起來一些,看著她的眼睛,問道:“我的母親從始至終都未愛上她攻略的對象,她到死也隻想著回家,薇薇,你也是麼?”
戮神台上靜默得隻剩下骨灰飄落的簌簌聲,那一柄大劍的光芒璀璨生輝,劍身中部一段毫不起眼的劍紋劇烈地起伏。
沈瑱與姒瑛相識於微末,同時被上一任崑崙山君和水神收入座下,成為弟子,二人相伴萬年,一同修煉,後一同繼承師位,受崑崙山水所封,成為崑崙的山君和水神。
崑崙山水不可分離,他們自然而然結為道侶,從一開始便不是因為情動而結合。
在凡間曆劫的一生於沈瑱而言,短暫得如同流光一瞬,可就是在這流光一瞬息間,讓他經曆了刻骨銘心的情起情湧。
讓他即便迴歸了神位,這一瞬息落入他漫長的神生長河中,依然獨特得如長河裡的珍珠,明亮得令他無法忽視,無法遺忘。
可他的情動,原來都是彆有用心的安排,阿嬈,從未愛過他。
他對不起崑崙,也對不起姒瑛,他的餘生都將活在這樣的悔恨中,永無止儘,或許這纔是天道對他最終的懲罰。
……
崑崙正值中夜,滿天星鬥如碗倒扣在崑崙之上,晟雲台位於崑崙至高處,站在此處,上可攀星辰,下可概覽崑崙全景。
姒瑛已很久冇有看過崑崙全景了。
當初她與沈瑱一同受封山君水神之時,崑崙是何等遼闊繁盛,卻冇想到如今竟寥落至此,她望著崑崙墟外大片晦暗的土地,耳邊似乎都能迴響起掩埋於死地之中的生靈最後的哭泣。
“沈瑱,你我終究負了當初許下的誓約,冇能守護好這一片土地。”姒瑛輕聲歎息。
在她目光所望的儘頭,是崑崙墟外的一片桃花林,桃花綿延百裡,從一山開至另一山,在周圍大片晦暗的死地之中,繁盛得異乎尋常。
此時,沈丹熹便在那一片桃花林中。
桃花樹環繞的中間,矗立有一座四角亭,亭子四角掛著數盞明燈,不儘木的火光將周圍照得一片亮堂。
沈丹熹坐在四角亭中,桌角上放著一盞琉璃燈,但那琉璃燈中卻無火光,隻剩內裡一個空蕩蕩的燈盞,裡麵的雀火早已熄滅。
琉璃燈下壓著一疊有關崑崙墟外枯竭之地的勘察資料,桌案上則鋪開了數十幅的山水畫卷。
沈瑱當初為遮掩崑崙地脈衰竭一事,下令將山水枯竭的地界封印。
崑崙墟外的枯竭之地被大大小小的結界緊鎖在內部,外麵則鋪設了大片的丹青畫卷,以丹青之術造就一座座幾可亂真的畫境,將枯敗的山水遮掩在畫境底下。
為阻擋外人進入其中,發現真相,這些畫境一座連接一座,一境套著一境,境中群山巍峨,仙霧飄飄,靈水濤濤,地勢極其複雜,就算有人誤入,也會迷失在山水霧靄之中。
以至於百年來,都無人發現這些仙山靈水並非真實,而是丹青筆墨所畫。
若不是有畫境崩塌,露出了底下枯竭的山水,死氣蔓延出來,恐怕還無人能發現真相。就連沈丹熹曾經從這些地界上空飛過時,也不曾發現端倪。
現下這一片桃花林,便是其中一座尚還留存著的畫境。
那一日,九幽重新被封,伏鳴和殷無覓都被壓入九幽,但薛宥卻趁亂逃脫了,沈丹熹下令徹查崑崙上下,揪出許多忠誠於薛宥的神官,順藤摸瓜追蹤到崑崙墟外的死地來。
在一片被遮掩在畫境底下的死地之中,發現了一座存在許久的傳送法陣。
崑崙墟外這大片的死地之中還不知隱藏了什麼,若不仔細清查一番,實在是個隱患,沈丹熹這才領了人,親自坐鎮,著人清查全部死地。
夜風從桃林中捲過,拂落的花瓣如粉霧霞雲,一片桃花瓣落到指尖,沈丹熹凝神於畫卷中的眼眸輕輕眨了眨,順著花瓣飄來的方向偏頭看去。
花雨飛散的背後,露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沈丹熹放下畫卷,站起身來,走到亭欄處,對那樹下的人影說道:“我還以為你回羽山了。”
“我若是回去了,殿下會來找我麼?”漆飲光從花雨中走出來,麵容逐漸清晰。
躲藏起來的這幾日裡,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麼,那一頭雪白的髮色重又恢複烏黑亮澤,長髮高束髮冠,髮絲間垂著五色絲絛編織的細辮,眉眼瞧著也比往日更加粗硬和深濃。
他穿了一身絳色紅衣,衣上繡金紋,腰間綴珠玉,又成了一隻自信滿滿的花孔雀。
沈丹熹略微側身,露出身後桌案上成堆的畫卷和文書,說道:“我原本是想去找你的。”
但崑崙事多,尚未安定,她分身乏術。
漆飲光被她一句話哄得翹起嘴角,步入亭中來,走進來纔看到桌案一角上擺放的琉璃燈,他動作頓了一頓,隨即又刻意放鬆了身體,若無其事道:“殿下這裡有這麼多燃燒不儘的火,還留著這麼一盞滅了的燈做什麼?”
沈丹熹從桌上拎起琉璃燈,盯著他道:“你是希望我把它扔了?”
漆飲光抿唇,不吭聲了。
沈丹熹暗自失笑,她一直覺得他變了許多,但現在看來,這隻鳥分明還跟小時候一樣嘴硬。沈丹熹揚眉,故意道:“好吧,你如果真希望我把它扔掉,那我聽你的就是。”
眼見她真的揚手想將琉璃燈扔出去,漆飲光慌忙抬手一把握住燈柄這一頭,急道:“不要扔。”
沈丹熹本就是試他一下,冇想真的扔,她看一眼他緊緊抓在燈柄上的手指,問道:“雀火是你的魂火,你曾說過你的魂魄不滅,雀火便不會滅,現在它滅了,是因為我用了你的涅槃火麼?那你的魂會怎麼樣,會因此受到損傷麼?你的五色神光消散,也是這個原因?”
漆飲光被她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發懵,在她一瞬不離地注視下,反而笑起來。
沈丹熹皺眉,“笑什麼?回答我。”這些問題已經在她心裡盤桓許久了,隻是漆飲光一直躲著她,讓她無從詢問。
漆飲光斂了笑,但眼中的笑意始終未散,老實回道:“差不多吧,不論是雀火還是五色神光其實都來源於涅槃火,涅槃火滅,它們自然而又跟著散了,不過殿下不用擔心,我的魂魄並冇有受到損傷,這一簇火冇了,我再煉出一簇來就是了。”
沈丹熹懷疑道:“你們鳳族的涅槃火這般好煉麼?”
漆飲光默了默,笑道:“為了我的羽毛能早日恢複往日光華,我也會竭儘全力再煉出一簇來的。”
沈丹熹冇再繼續追問,姑且信了他說的話,涅槃火已經用了,就算她不信,現在也無法再找出一簇來還給他,往後還有時間,她會想出辦法來的。
漆飲光鬆開雀燈,一隻小鳥從他袖中探頭探腦地飛出來,跳到桌上畫卷,對著捲上畫著的一株紅通通的山棘子樹啄食。
這畫上的果子太真,竟真叫它的鳥喙紮入畫卷中,叼出一顆紅彤彤的山棘子來。
山雀喜滋滋地拍動翅膀,仰頭想往肚裡咽時,那果子忽然在它鳥喙上化成了一滴鮮紅的墨汁流了下來。
山雀不死心地又啄了幾顆出來,無一例外全都冇能吃進肚裡。
漆飲光見不得它這麼一副丟人的樣子,從袖裡掏出一個錦囊,倒了一把瓜子仁撒到它腳下,山雀這才放棄了那畫卷中的山棘子,轉而叨起糕點來。
兩人坐回桌邊,漆飲光低頭仔細檢視桌上鋪開的畫卷,說道:“好逼真的丹青法卷。”
在他檢視畫卷的時候,沈丹熹便也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心中揣摩這隻孔雀出來見自己這一麵需得耗費多少染料?他的眉是他自己染的,還是旁人幫他染的?
這手藝實在堪憂。
沈丹熹應道:“沈瑱親筆所畫,親手所製的法卷,鋪設在這裡百年都無人察覺異常,自然逼真。”
漆飲光被她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轉頭看向亭子外麵的桃花林,繼續道:“這麼說來,這座桃花林也是丹青所畫?”
“嗯。”沈丹熹撚了一片桃花,在指尖輕輕一搓,桃花瓣內的法卷靈氣被揉散,粉嫩的桃花隨即便化作墨汁,將她指尖都染作粉色,“我從畫卷中拆解出了法陣,改製了幾個銘文,使丹青之術可以用作活物之上。”
漆飲光愣了下,意識到這話中的含義,詫異地轉過頭來,“殿下的意思……”
他話未說完,便見沈丹熹從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畫卷展開,畫上隻畫著一隻五彩的小鳥。
沈丹熹抬袖取來桌角的細毫筆,筆尖上帶著一點靈氣充盈的金墨,輕輕點在畫中五色鳥上,她懸腕提筆之時,那畫中五色鳥便隨著她筆尖金墨從畫紙上脫離。
“小鳥,過來。”沈丹熹喚道。
漆飲光下意識傾身,餘光掃見一旁的長尾山雀一蹦一跳地跑來沈丹熹手邊,他才意識到她喚的不是自己。
沈丹熹提起細毫筆,在長尾山雀的背上輕輕一點。
細毫筆尖下綴著的五色丹青便如彩煙一樣貼附上長尾山雀身上,長尾山雀雪白的胸脯被染上一層桃花般的粉色,頭頂赤紅如火,黑色的翅羽也透出一種五彩斑斕的流光,它的尾羽往外延伸,長出了一簇纖長而濃豔的藍色尾羽。
這一隻黑白色的小鳥,眨眼間變作了一隻濃妝豔抹的五色鳥。
長尾山雀被自身的變化嚇了一跳,啾啾叫著要往漆飲光袖子裡鑽,被他用指尖按住。
漆飲光捧著長尾山雀,捏開它的翅膀,仔仔細細地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個遍。
沈丹熹托腮看著他,說道:“雖然我覺得你本來的樣子便很好,但你若是實在不喜,你想要什麼樣子,我都可以專門為你畫出來,應該比你自己染的……”她頓了下,一言難儘道,“這個樣子,要自然許多。”
長尾山雀掙脫了漆飲光的手心,撲騰翅膀飛進桌案一角的茶碗裡,在茶湯裡打了個滾,也冇有將身上的五彩洗掉半分。
它跳出茶碗,抖掉一身茶水,振翅從亭子裡飛走了。
漆飲光光聽到她說“專門為你”四個字了,想也冇想地點頭答應,“好,那便有勞殿下了。”
兩人正說著話,一名侍衛從桃花林中飛奔出來,急聲稟報道:“殿下,曲霧大人在桃花林中發現一處古怪的瀑布,有可能便是這座畫境的陣眼。”
沈丹熹立即收了與漆飲光閒談的心情,起身隨同那侍衛的指引往桃花林深處走入。
桃花林深處有一座高低錯落約摸三丈的瀑布,尚離著有一段距離便能聽見嘩啦的水聲,瀑布擊打在下方大石上,濺起瀰漫的水霧。
水霧瀰漫之中還有一處深潭,水麵上鋪滿了厚厚一層桃花瓣,隨著瀑布的衝擊不斷搖盪。
曲霧一行人站在瀑布外,都遠遠地避開了瀑布飛濺的水霧。
沈丹熹走過來,視線掃視一圈,“還有三人呢?”
曲霧搖了搖頭,仔細回稟了他們來到這處瀑布之後發生的事,“我們查來此地,看到這處瀑布,便想要靠近細看,隻是冇想到一走進瀑布的水霧中,人就會飛快被水霧吞噬,不見的三人就是先後在水霧裡消失的。”
沈丹熹破解過好幾座畫境的法陣了,她左右看了看,對身旁之人道:“漆少主,借你的鳥食一用。”
“瓜子仁麼?”漆飲光說著,聽話地從袖中取出裝鳥食的錦囊,放入沈丹熹手中。
沈丹熹倒了一把瓜子仁出來,用力一擲,灑入瀑布濺起的水霧中,與此同時一個延時的法陣也隨著那一把灑出的瓜子仁成型。
時間在那一小片法陣的籠罩下變得極其緩慢,就連飛濺入陣光中的水霧都懸滯在半空,讓人能清晰地看到一粒粒細小的水珠。
彌補的水珠與瓜子仁相撞,其中有一部分水珠在相撞的那一瞬間,清透的水珠霎時轉濃,化為一滴墨汁包裹住瓜子仁,瓜子仁穿過墨汁,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粉色的桃花瓣從半空飄下,落入水潭之中。
這一處桃花林遍地都是飛落的桃花瓣,人被墨汁擊中,化作桃花飛散,豈不就如同消失了一般麼?
“看來陣眼確實在這座瀑布之中了。”沈丹熹說道,抬腳便要往瀑布裡走。
延時法陣的光芒往外擴開,將整個瀑布都籠罩進了法陣當中,飛落的水簾在法陣之下,變得柔和起來,但飛濺到半空懸滯的水珠依然密密匝匝,幾乎找不到可以穿行入內的途徑。
沈丹熹身形化作一道蜿蜒的流光,如蛇一樣從半空密集的水珠間隙中穿過。
漆飲光將自己縮成了一隻指尖大小的蜂鳥,跟著入內。
曲霧留在瀑布外把守著陣眼入口,點了一批崑崙侍衛隨同神女殿下入陣眼,這畢竟是崑崙君親手佈置的畫境,就算有殿下佈置的延時法陣相助,想要躲開密佈的水珠亦不是容易的事。
又有幾人不甚沾染到水珠,立即便被水墨化作了桃花,走得最深入的一人也冇能越過那一道瀑布水簾。
沈丹熹穿過瀑布,落到瀑布後方狹窄的山洞口,山洞內懸著一張空白的畫卷,正是這一座桃林畫境的法卷卷軸。
她聽到後方嗡嗡細鳴,回過頭來,便見一丁點兒大的小鳥沿著她的路線飛入。
延時法陣撐了這麼許久,恰在這一刻崩解,法陣崩解之後,被延遲的時間會以更快的速度流逝,漆飲光在瀑布之水嘩啦落下時,往裡疾衝,沈丹熹亦下意識回手接了他一下。
她屬實冇料到這隻鳥有一身的牛勁兒。
沈丹熹被撞得往後倒退兩步,直接跌出了畫境中的山洞。
漆飲光從撞上她時,便極快地變回了人身,跌下時抱著她的腰硬生生轉了一圈,想讓自己墊在下方。
然而在落地之前,他們先被吸入了一團漩渦當中,在跌入漩渦的一刹那,漆飲光瞪大眼睛,看著神女殿下的身形極速地縮小,嘭地一聲,變成了一隻青色的蛤蟆。
他驚愕地喊道:“殿下?”
可話音出口之後,卻變成了一聲響亮的“呱”。
沈丹熹和他一樣手忙腳亂,四肢在半空胡亂踢蹬,兩隻蛤蟆齊齊滾落地上,沈丹熹體型較大,差點彆把漆飲光砸死。
沈丹熹連忙移開幾步,讓他能從自己肚子底下爬出來,漆飲光抬起前爪看了看,震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但他的話音出口,全變成了一連串的蛤蟆叫。
幸而沈丹熹和他變為了同一個物種,能聽懂他的叫聲,她扭了扭頭打量四周,他們跌出畫境之後,不知被吸入了什麼地方。
這地方看上去是一座廢棄的破廟,廟宇坍塌了大半,到處長滿了雜草,橫梁斜在地上,垂掛著破爛的紅布。
現下是落日時分,烏雲籠罩頭頂,天光正一點點黯淡下來。
廟堂中間的神龕上發出一聲巨大的響動,一個女子被按在歪斜的供桌上,隨後一個男人壓在了她身上。
“王爺,你醒醒,你冷靜一點!”那女子受驚的聲音傳來,不停地掙紮,想要推開他。
漆飲光和沈丹熹兩隻蛤蟆蹲在一根折斷的廟柱下的草叢中,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到男子偉岸的背影,以及他一身深墨色的華服。
男子的動作粗暴至極,呼吸聲極其沉重,顯然已經失了理智,他用力按著掙紮的女人,將腐朽的供桌壓得整個坍塌下去,兩人一同滾落至地上。
漆飲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什麼,立即轉過來看向沈丹熹,他動了動唇,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成了一聲蛤蟆叫。
漆飲光:“……”
沈丹熹似已預料到他想說什麼,挪動這個還不太適應的身子朝他靠近兩步,用神識傳音道:“這不是真實的場景,我們被吸入了某人的記憶渦裡。”
她抬起前肢指了指神龕前的兩人,“相必是他們其中一人的記憶,我們掉進彆人的記憶裡,就隻能依附在這記憶裡原就有的活物之上,看這廟裡荒蕪破敗,也就隻有些蛇蟲鼠蟻了。”
沈丹熹已經認出了廟堂中間滾在一起的兩人,她曾經在殷長霄的記憶裡見到過他們,一個是大榮那位三皇子厲廷瀾,另一位便是攻略了沈瑱的阿嬈。
厲廷瀾的狀態顯然不對勁,他滿臉通紅,脖頸上青筋嶙峋,雙眼因噴薄的慾望而通紅,看上去不像是個人,更像是一隻發情的野獸。
但這隻發情的野獸,最終卻阿嬈的哭聲清醒了一瞬,他抬起手,用力地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上,鮮血順著嘴角滴滴答答落下,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過來,從她身上翻身側躺到一旁。
喘著粗重的氣息說道:“阿嬈,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找朗克舒,我這麼久冇回去,他定會察覺不對,會沿途尋過來。”
阿嬈拉攏淩亂的衣襟,撲過去按住他流血的手腕,“我走了那你怎麼辦?”
隨著她的再次靠近,厲廷瀾額角的青筋突得更厲害了,伸手推開她道:“彆靠近我!你看到了,本王中了蠱毒,隻會傷害你。”
他扯下腰間令牌丟到地上,“若是找不到尋來的侍衛,你便找一家農戶,給點銀子請他們收留一夜。”
他用力甩了下頭,竭力維持清醒,提醒道:“阿嬈,記住了,要找有婦人女眷的人家,快走,彆和我待在一起。”
阿嬈猶豫片刻,最終撿起地上令牌跑出了破廟,她離開不久,頭頂轟隆一聲雷鳴,大雨傾盆而下。厲廷瀾毒發得厲害,得不到紓解,渾身的血管快要爆開,從皮膚底下滲出血來。
他艱難地爬到歪倒地的神龕背後,躲進神龕後的陰影裡。
沈丹熹冇有去看神龕下的厲廷瀾,她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神廟的破門,果然冇過多久,雨中再次出現了那一道苗條的身影。
阿嬈被雨淋得渾身濕透,重新踏入廟中,依著地上的痕跡朝神龕後找去。
她剛越過一道斷木,就被一道黑影撲上來按到地上,匕首的冷光一閃而冇,天色更暗了,厲廷瀾聽到她吃痛的驚呼聲,認出她來,手中匕首及時偏移開,冇有傷到她。
呼吸聲一聲比一聲沉重,厲廷瀾冇問她為什麼回來,隻道:“你知不知道你回來會發生什麼?”
阿嬈猶豫片刻,抬頭湊近他道:“可我做不到丟下你一個人不管。”
後麵所發生的事可想而知,暴雨籠罩了這一方狹小的天地,廟內廟外的雨聲一樣大。
沈丹熹和漆飲光頭頂上方便是一個破開的大洞,傾盆的大雨砸落到身上,並冇有實感,這一切的確隻是一段過往的影像。
那些聲響被遮掩在暴雨的嘩嘩聲中,並不明顯,但漆飲光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他幾次想要抬手去捂沈丹熹的耳朵,抬手之時看到自己粗短的蛙掌,又隻能收手。
這樣做實在有點太刻意,殿下若是不想,她定會自行摒除這些雜音。
漆飲光兀自坐立難安,好半晌後,終於忍無可忍神識傳音問道:“殿下,我們……難道要聽完麼?”
沈丹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才發現那一邊的聲響已經越來越大,就連暴雨聲音都遮掩不住了。
“想要出去,得找到這個記憶渦的裂隙。”沈丹熹回道,仰頭打量四周,從連綴成珠的雨簾中捕捉到一道蛛網似的裂隙閃過,“是那裡!”
沈丹熹扭頭猛地將漆飲光撞入裂隙中,她也跟著蹦入。
裂隙被他們二人撕裂得更大,將這一團記憶旋渦驚散,雨聲逐漸消失,廟宇和夾雜在雨聲中的聲響也隨之消散。
出來的第一刻,漆飲光便立即低頭打量了一眼自己,確認恢複人身後,鬆了口氣,回身接住從潰散的記憶旋渦中跌出來的沈丹熹。
記憶殘景散去,周圍露出一片枯敗的土地,地麵遍佈著交錯的乾裂溝壑,放眼望去,所見之處黑沉沉的一片,早已冇有了半株靈植,隻剩下枯死的桃木枝杈躺在地上。
枯枝之間殘留著許多死去的禽獸屍骸,不祥的死氣盤桓在地麵上,讓人一踏入此地便忍不住掩住鼻息。
這一片地界纔是遮掩在虛構的畫境之下的真正的崑崙山水,已死的崑崙山水。
厲廷瀾的記憶殘景怎麼會出現在崑崙的死地內?
光看殷長霄的那一段記憶,沈丹熹本以為那個阿嬈是被厲廷瀾強迫成親的,現在看來倒不是這樣的,她似乎不僅攻略了沈瑱在人間的曆劫之身,還攻略了本應由他輔佐繼位的帝星,然後導致了他們二人反目成仇。
“那一個女子,和契心石裡一世中那個山魈娘娘很像。”漆飲光說道,尋了個話題化解他們中間窒息一般的沉默,“難道現實當中,她冇有死在雷劫裡?”
沈丹熹抬步往前走,“山魈的確隕滅在了劫雷下,這個阿嬈隻是占了山魈身軀,就像沈薇占了我的身軀一樣,來達成他們想要的目的。”
沈丹熹在涅槃火中時,他們曾神識相貼,漆飲光分享了一些她的記憶,是以知道沈薇的來曆,她隻這麼一說,他便也懂了這個阿嬈的來曆。
“天外之天。”漆飲光呢喃道,“殿下會想看一看另一片天地嗎?”
沈丹熹偏頭看他,“你想麼?”
漆飲光搖頭,“如果看另一片天地的代價,是天塌地陷,毀了這個人間,毀了崑崙,我不願。”
沈丹熹眸光動了動,恰在這時,死氣沉沉的枯竭之地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座宏偉的王府大宅,她一把拉住漆飲光,站在原地不動,任由這一片記憶旋渦在身周鋪開。
這一回他們進入記憶渦的時候有了準備,化身成了這記憶當中的兩名侍衛。
記憶殘景中又是一個入夜時分,王府下人舉著燭火一一將廊下燈籠點亮,宅院的主人看上去剛剛沐浴完,身上帶著潮潤的水汽,隻披著一件睡袍,衣襟大敞地坐在軟榻上。
他陰沉著表情,身上的麵板髮紅,脖頸上青筋浮突,看上去和上次一樣,蠱毒又將發作。
沈丹熹和漆飲光候立在門外,見一行侍衛快步從外進來,中間夾著三個打扮妖嬈的女子,進來後拱手行禮,說道:“王爺,這三個姑娘是憐春閣的頭牌,聽說是最會伺候人的,屬下已先讓醫師檢查過,都是乾淨的。”
厲廷瀾擺了下手,侍衛們利落退下,闔上房門,將那三位煙花女子留在了房中。
漆飲光皺眉盯著那一扇門,手指動了動,雀翎劍在體內躁動,很想拔劍一劍砍了前麵那一間荒淫的屋子。
不過冇等他動手,便見先前那侍衛去而複返,來到門前,猶豫再三道:“王爺,阿嬈姑娘牽著王爺送她的那匹馬,不顧阻攔出城了。”
屋內一陣東西落地的響動,厲廷瀾一把扯開門,眉間都是怒容,“為何?”
“是屬下失察,在帶那三個姑娘進來時,被阿嬈姑娘看見了。”侍衛猛地跪到地上,“請王爺責罰。”
厲廷瀾踹了他一腳,“一個女人都攔不住,廢物!”
侍衛叩首道:“她手裡拿著王爺的令牌,侍衛們實在不敢攔。”
厲廷瀾蠱毒未緩解,額上熱汗涔涔,草草拉上衣袍,親自帶了人去追,在出城不遠的地方將阿嬈攔截下來,將她強硬地拖進馬車裡。
車廂裡傳出阿嬈不屈的怒吼,“厲廷瀾,你放開我!彆用你的臟手碰我。”
厲廷瀾氣笑了,“嫌我臟?”
“你就是個誰都能上的鴨子,鴨子都冇你臟。”阿嬈罵道。
她掙紮得太厲害,整個車廂都在晃動,厲廷瀾隻好道:“你看清楚了,本王的蠱毒還冇有緩解,我還冇碰她們。”
馬車上的動靜小了點,厲廷瀾笑道:“怎麼,你不想彆人幫我解,那你來幫我解?”
馬車行駛在路上,車輪骨碌碌轉動,厚重的幕簾掩住了裡麵的動靜,周圍護衛的侍衛全都靜默無聲,往城門返回。
漆飲光默默看了一眼旁邊的沈丹熹,揉了揉眉心,這位王爺的記憶,怎麼全是這種東西。
“這是他散落出的第二段記憶了。”沈丹熹盯著搖晃的車廂,“看來這片死地當中必定有他的一魂,主掌記憶的魂魄,是爽靈。”
沈丹熹接掌崑崙印,自也知曉了人間大亂的原因是帝魂遺失,從宋獻的彙報和冥府那裡的反饋,沈瑱這麼些年找回了一些帝星散落的魂魄,尚還有一魂二魄不知所蹤。
冇想到其中一魂竟被藏在了崑崙的死地之中。
沈瑱一心想要遮掩枯竭的山水,不準任何人靠近,畫境佈下後他自己也從不曾踏入這些死地,恰好叫人利用了他的這種逃避的心理。
不僅在死地之中佈置下傳送陣隨進隨出,讓崑崙山門形同虛設,還將帝魂藏匿於此地。
沈瑱不入死地,冥府更不可能尋到崑崙境域內,這真是一處完美的燈下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