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上的鳳凰花開得如火一般, 濃烈的色澤將天空都映染上一片赤色,入夏之後,氣候一天天熱起來,羽山上的鳥族開始褪下絨羽, 半空中時不時便會有絮狀的絨毛飄飛下來。
一片輕盈柔軟的絨羽從窗欞的雕花空隙裡, 隨風飛入室內, 飄飄搖搖地落在窗下軟榻上躺著的人臉上。
漆飲光閉目平躺在榻上,眉心一道翎羽金紋亮著微光,呼吸之間不小心將那片絨羽吸入鼻間, 登時忍不住打了一連串噴嚏。
他眉心的翎羽紋便跟著微顫。
浮玉台, 滄琅院。
沈丹熹想得出了神, 心中的念頭控製不住地往陰暗的深淵裡滑去,她魂上的怨氣更深, 靈台神府內幾乎已經被昏黑的怨煞之氣所淹冇。
時隱時現的骷髏煞影在她的靈台裡肆無忌憚地狂嘯,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你就承認吧, 你不再是從前那個崑崙神女了,你無法愛世人,你需要的是滾燙的鮮血來撫慰你心中的怨恨。”
“崑崙的子民愛戴你, 卻冇有一個人發現他們的神女被奪了舍,他們愛戴的是你嗎?不, 他們愛戴的隻是神女這個身份罷了, 你看,換了任何一個牛鬼蛇神, 頂著崑崙神女的殼子,他們都能無條件地擁護她。”
“這個崑崙不無辜, 這個人間也不無辜,你又何必為了這些並不無辜的人苦苦壓抑自己?加入我,加入我們,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殺了沈瑱,殺了殷無覓,殺光所有辜負過你的人——”
“閉嘴!”沈丹熹麵色陡變,手指扣緊窗沿,指甲將窗上雕花摳出了裂紋。
她的瞳孔中都是翻湧的風暴,心底那些陰暗的戾氣在她身軀裡再也隱藏不住。
閬風山巔鎮山令內那半幅神主印,金色的流光中隱約透出絲縷暗紅色的黑氣。
閬風山的密林深處,獸鳴聲凝滯了片刻,那些臣服於沈丹熹麾下的靈獸似有感應,同時仰頭望天,一雙雙亮著幽光的靈獸眼瞳中,亦隨著滲出絲縷黑氣,這讓它們的麵目變得猙獰,透出一股弑殺之氣。
正從閬風山往外行的身影霎時一頓,沈瑱抬頭往上方高懸的鎮山令看去,眉間深深蹙起。
“啊啾,啊啾——”
滄琅內的寧靜被一串鳥啼聲打破。
沈丹熹驀地從沉思中回神,心跳劇烈起伏,猛地抬頭往懸在天幕上的鎮山令看去。
距離雖遠,但山令當中有她半幅神印,隻要她想,她便可以看清當中一切細節。
沈丹熹十分清晰地看到,神印當中透出的絲縷黑氣,又在須臾後極快地收束了回去,一生一滅,不過一息。
密林中的靈獸眼神恢複清亮,重新匍匐下去。
沈瑱凝望著鎮山令,手腕懸在半空,靜靜觀望了許久,才複又垂下,從山中繼續往外走。
滄琅院中,沈丹熹低下頭,耳朵裡都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眼瞳中的深色未退,臉色有些蒼白地循著鳥啼聲看過去。
在窗外一株芭蕉樹闊大的葉片上,一隻肥嘟嘟的黑白色小鳥正用雙翅抱著腦袋,不住地發出“啊啾”的聲響。
聽上去,它像是在打噴嚏。
長尾山雀綠豆大的腦子,都險些順著這一連串噴嚏給打出去,整隻鳥暈暈乎乎,爪子一鬆,圓滾滾的身子便順著芭蕉葉往下滾。
眼看滾到了葉片邊緣,快要掉下去時,窗內飛出一段妃色的披帛,將它捲入柔軟的布料裡,收回窗內。
山雀在重重疊疊的輕紗下拱了半天,都冇能找到出路。
沈丹熹張開手指,抬手覆蓋在了那小小一團蠕動的凸起上,掌心下的生命弱小得可憐,隻要她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死它。
骷髏煞影蠱惑冇能成功,仍不甘心地叫囂道:“何必強撐呢,在你與我們生出共鳴的那一天,你就已經站在深淵邊緣了,跳下來,就解脫了。”
長尾山雀似乎感覺到了她身上透出的惡意,在她的掌心下靜止不動了,她收緊手指握住它時,還能感覺到它身子細微的顫抖。
可那隻手到底隻是握著它,冇有再進一步,沈丹熹輕輕笑了一下,低聲呢喃道:“我如果要跳落深淵的話,在九幽之時,就跳了,哪裡還輪得到你在這裡蠱惑我。”
靈台裡的骷髏煞影被撕碎,翻湧的怨氣重新被壓製下去。
沈丹熹抬起手,盯著披帛下僵硬成一團的小雀,好半晌後,它才忽然抖了一下,重新拱動起來,從披帛底下冒出個腦袋。
剛一冒頭就被指尖點在尖尖的鳥喙上,沈丹熹湊近了它,問道:“你怎麼還在這裡,孔雀不是都已經走了麼?”
長尾山雀方纔被嚇僵了,現在緩和過來,竟也不記仇,它歪過腦袋,親昵地用臉頰上細軟的絨羽蹭著她的指尖,張嘴吐出的卻是人言,說道:“殿下,這是崑崙的鳥。”
沈丹熹動作一頓,這才注意到長尾山雀背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翎羽紋,猜他是用了通感之術。
長尾山雀被嚇得僵直之時,漆飲光也深刻體會到了那種生命被人握在手掌之中的感覺,直到現在,他額上的冷汗都還未消退。
沈丹熹收回撫摸山雀絨羽的手指,問道:“你醒了,這麼說來寄魂花已經枯萎了?”
一聽見是他的聲音,沈丹熹便收回了撫摸它的手,這樣明顯的差彆待遇,漆飲光又豈會感覺不到。
“它的生命力有點過於頑強了些,尚還有一片花瓣盛開著。”漆飲光回道,通過長尾山雀的眼,忽然瞥見她指尖上的一點血色,“殿下,你流血了。”
沈丹熹垂眸,看見嵌入指甲縫中的一根木刺,這點細微的痛,這時才因為注意到而緩慢傳入意識。
她剛要抬手,長尾山雀已經跳過去,展開翅膀抱住她的手指,用鳥喙將她指尖上的木刺叼了出來。
“需要上點藥、藥、藥……”漆飲光的聲音忽然卡頓起來,長尾山雀背上的翎羽紋閃爍,山雀的身子忽然晃了晃,低低地“啾”一聲,歪倒在了神女殿下妃色的披帛裡。
沈丹熹一驚,以為是自己方纔傷了它,“怎麼了?”
良久,翎羽紋穩定下來,漆飲光細細查探山雀一番,才弄清楚原因,愧疚道:“勞煩殿下給它喂點吃食,它好像是餓得快要暈過去了。”
浮玉台是四水女神閉關之所,處處都有禁製結界,漆飲光想要飛進來並不容易,完全忘記了要去吃東西。
他是妖神之體,餓個三年五載都冇問題,奈何這隻小山雀隻是一隻普通的小鳥,少吃一口就餓得心慌氣短,頭暈眼花。
又累,又餓,還受到一場驚嚇,這隻小雀現在才倒下,已算得十分堅強。
沈丹熹喚人送來點心,將米糕碾碎了灑在盤子裡,伸手捧過山雀放進盤子,“應該能自己吃吧?我可不會喂鳥。”
漆飲光驅使著山雀虛軟的身子努力叨了幾口,食物下肚,山雀漸漸活潑起來,開始自己進食。
沈丹熹和漆飲光都冇說話,隻有小山雀站在盤子裡,一下一下啄著米糕吃,吃完又跳過去,直接從神女殿下的茶盞裡喝水。
它在茶盞邊緣站不住,眼看快要撲進茶碗裡時,沈丹熹及時出手,撈了它一把。
恰逢漆飲光在走神,方纔沈丹熹身上的異狀,同在密陰山那回一樣,他以前不理解她心中怨氣因何而來,但現在他理解了。
方纔那一瞬間,沈丹熹身上外泄的戾氣,並不隻針對她手心這一隻渺小的小鳥,他從指縫間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瞳中幽邃,隱約透出一點紅光,仿若一念之差就能墮入魔道。
漆飲光再也無法同那日一樣,理所當然地覺得“她不該如此”,他甚至昏了頭地想,即便是墮入魔道,他也想陪在她身邊,哪怕她或許並不需要他作陪。
漆飲光那一刻自顧自所做的決定,冇能派上用場,沈丹熹剋製住了那可能偏差的一念。
她獨自一人,被困九幽三萬載,若要墮魔道,早便墮了,何需等到現在。
漆飲光近距離看到沈丹熹那一雙清透的眼,忽的回過神來,才發現山雀正兩腳朝天,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躺在她的手裡。
“咳咳——”漆飲光被一口冷氣嗆到,他的五感還掛在山雀身上,這一看便有種自己正躺在沈丹熹手心被她垂眸打量的感覺,登時麵紅耳赤,迫使山雀從她手心裡跳下去。
山雀落回盤子裡,全然不明白那背後的大鳥在慌亂什麼,歪了歪頭,便又埋頭啄起米糕來。
因為這隻小雀的打岔,沈丹熹得以壓下魂上怨氣,她觀望結界良久,最終決定踏入母神佈下的禁製。
沈丹熹用了一夜拆解母神禁製,小心翼翼地用最小的動靜穿過結界,踏入了這一座被封禁百年殿宇。
整座浮玉台都建立在水上,這座宮殿前亦有一片環繞的水渠,大片大片的荷葉漂浮於水麵,組建成踏往另一端的路徑,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冇有半分改變。
如今還未到花期,荷葉中隻間或露出一兩個嬌嫩的花苞。
這些荷葉虛實交錯,並非每一片都能作為落腳的踏台,母神時常變更這一條荷葉路,以往,沈丹熹每回來這裡找她,都得猜一猜哪一片葉能夠下腳。
隨著她長大,在術法的修習漸深,母神在這一條荷葉路上所佈置的法陣亦會越發覆雜精妙,她要是拆解不出,一步踏錯的話,就免不了變一回落水狗。
沈丹熹揚首環視一圈池中荷葉,確認水中荷葉的分佈。
她抬起雙手,指尖自身前靈活地點過,在半空落下一個個靈光,就如在棋盤上落子,將水中荷葉分佈擬現身前。
複刻完成,沈丹熹垂首盯著身前“棋盤”沉思,伸手移動代表荷葉的“棋子”,拆解這一座水池上的陣法。
起初每一次對棋子的移動,她都需要思索良久,有時一朝棋差,滿盤皆崩,她又得重頭來過。
沈丹熹移動棋子的動作變快,指尖像跳動的蝴蝶,棋盤在她手下不停地變動,終於,移動完一枚棋子後,她的動作猛地一停。
一道白光迸發,相繼串聯數個光點,蜿蜒成線,形成一條路徑。
成了。
沈丹熹抬手輕輕一推,身前的“棋盤”飛落至水麵,水中荷葉簌簌而動,不斷變幻,亮起一條通往彼岸的葉子路。
她飛身而起,腳尖點住發光的荷葉,身若遊龍,飛掠而過。
她的到來似驚動了這一處寧靜的空間,周圍浮光跳動,宮殿門扉“哢噠”一聲,為她開啟。沈丹熹抬步而入,卻未能在殿中找到母神的身影。
大殿當中空曠寂寥,唯有正中一座檯麵上,擺放有一墩直徑十尺左右質地古樸的圓盤,圓盤中心處略微往下凹陷,當中盛著一汪似水非水,似霧非霧的混沌物質。
沈丹熹認得它,“鴻蒙水鑒。”
這世間有神器萬千,但自開天辟地以來,流傳至今的天道聖物卻隻有五件,鴻蒙水鑒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崑崙所有的唯一一件天道聖物。
她微微睜大眼眶,瞳孔深處映照著水鑒當中那一汪混沌元氣,心神被牢牢抓住,眼中所見,心中所想,唯剩下眼前這一團混沌,一時間將什麼都忘了。
沈丹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伸手往水鑒探入。
鴻蒙水鑒中那一團平靜的混沌元氣忽而動盪起來,嚇得她指尖一顫,猛地清醒過來,急忙縮回手,往後退開。
但鴻蒙水鑒當中那一團混沌元氣卻動盪得越發厲害,倏然衝出盛載它的鑒盤,往四麵擴散開來,將沈丹熹淹冇進滿溢的霧氣當中。
沈丹熹自混沌霧氣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逃離的腳步一頓,往那裡走去,喚道:“母神。”
四水女神姒瑛站立在殿中,身影越來越清晰,她就站在這一墩鴻蒙水鑒旁,卻對沈丹熹的呼喊全然冇有迴應。
“母神,阿孃!”沈丹熹大步往她跑去,卻無論如何也近不了母神的身,她們當中像是橫亙了一條無法跨越的肉眼所不能見的鴻溝。
在沈丹熹急切的喊聲中,緊隨著,又有另一道身影自霧氣中走出,熟悉的聲音傳來耳邊。
沈瑱道:“姒瑛,抱歉,這一切的過錯在我,我無法把這一次曆劫當做可以被遺忘的過眼雲煙,任由她被囚入九幽,煙消雲散,而我卻迴歸神位,繼續做我的崑崙神君。”
她看見自己母神皺起眉頭,姒瑛的眼神清而冷,似乎早已料到沈瑱會說什麼,因而並不覺得驚訝。
隻是理智地分析道:“天宮聖物劫鐘鳴響,你應劫下凡,是為輔助大榮的帝星登位,為人間開創五百年的盛世太平,在你曆劫的命數當中,是不該出現這樣一個人的。她來曆未明,擾亂人間大勢,纔會被天道降罰,封入九幽。”
沈瑱聞言,搖頭苦笑,“姒瑛,你這樣的想法,同人間那些昏君亡國之後,卻將所有罪責都推到‘禍國妖姬’身上,有何差彆?”
姒瑛愕然地盯著他,張了張嘴,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沉默了片刻才道:“至少,等查清她的來曆。”
“人間一日,九幽一年,她不似我們,冇有那麼長久的壽命可以在那種地方空耗。”沈瑱說道,已是早就打定主意,前來這裡,隻為告知她一聲,並不是要與她協商。
姒瑛這才動了怒,氣惱道:“九幽之地,隻進不出,崑崙鎮壓九幽門戶,你身為崑崙之君,要帶頭打破天規麼?”
“我說過了,一切過錯在我,天道降罰也該降在我身上。”沈瑱轉身往外行,說道,“若是我一去不回,微微便拜托你了,我相信她能成為一個比我更好的崑崙之主。”
“姒瑛,對不起。”
沈瑱大步踏出門外,從拂開的霧氣中,沈丹熹瞥到了一個裙襬飛揚的身影,她懷裡捧著一個寶匣,腳步輕盈地踩過荷葉,飛快往這裡跑來。
看見沈瑱,她眸中透亮,臉上的笑燦若朝陽,高興道:“父君,猜一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禮物,慶賀你曆劫歸來。”
沈瑱腳步匆匆,並未在她身邊停留,擦身而過時,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說道:“等父君回來再看。”
宮殿內傳來母神怒極的嗬斥,“沈瑱,你混蛋!”一條白練從殿中射出,攔住沈瑱去路。
她抱著匣子,驚愕地退到一旁,看她的父君和母神對彼此大打出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幾次想要上前,卻又猶豫著不知該出手幫誰。
身處這方的沈丹熹終於明白,她為何跨越不過那無形的鴻溝,去到他們身邊了。
鴻蒙水鑒中所盛放的,乃是開天辟地之後唯留下的一團混沌元氣,其內無時間無空間,一切皆無,卻又能從這無中生髮萬物。
鴻蒙水鑒不受時間的限製,如今霧中所顯現的景象,是過去。
這個過去正按照她記憶中的軌跡前行著。沈瑱還是走了,沈丹熹捧著那個冇被打開過的寶匣,跟著母神一起進了殿中。
她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但母神的注意力卻不在她身上。
姒瑛注意到了鴻蒙水鑒的動盪,快步走回水鑒台邊,垂首往內看去,她的表情凝重,眉頭深擰,似看到了令她極為難以置信之事。
“母神,父君是要去哪裡,要去找誰?”沈丹熹看著過去的自己走到姒瑛身邊,也低頭看了看水鑒,就隻看到一團混沌浮動的稠霧,並未看到什麼彆的。
姒瑛終於從水鑒中收回目光,轉眸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憐惜和心疼,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微微。”
過去的沈丹熹冇能從鴻蒙水鑒中看出端倪,但是現在的沈丹熹卻看見了。
當時,鴻蒙水鑒中所顯示的畫麵,是她。
是她魂飛魄散,身消於天地間的預示。
姒瑛看到這個預示,大為驚駭,但鴻蒙水鑒中所顯示的隻有沈丹熹身消魂滅的畫麵,無前因無後果,隻是一瞬息的顯示,便又迴歸為一片混沌。
姒瑛因為這個預示,獨自上了天宮。
天宮祥雲瑞彩,瑞氣千條,傾宮旋室,寶玉妝成,重重宮闕隱於雲端。沈丹熹看著母神快步穿過天宮長橋,往星主神庭而去。
她應是事先傳了訊息,司命星君一早便候在神庭門闕等她,問道:“姒瑛殿下這般急著前來,是為何事?”
姒瑛與他簡略寒暄,道明來意,“我想進萬象星宮。”
司命星君以為她又是為了崑崙神君曆劫一事而來,歎息一聲道:“殿下也知,自從人間崩亂以來,司命星的星官們便一直呆在萬象星宮裡,試圖梳理星圖,推演出這一次禍亂的根由,就連星主都親臨過萬象星宮查探原委。”
不過,觀他的臉色,顯然成果不佳。
人間出現這樣大的紕漏,上至天宮,下至冥府,都受到牽連。影響到了太多人的運勢,萬象星宮裡麵的星象圖差一點崩盤。
那個攪亂世間的女子,卻無法查明她的來曆,三生石上都照不出她的魂魄,不知她的前世今生。
這世間人神妖魅,自誕生時,便都有其來處,妖魅也該有其根腳,就算是從一塊石頭當中蹦出來,也能查到那石頭是在何處,因何得道生靈。
萬事萬物皆有跡可循,唯獨查不到她的來曆,至少目前還未查到。
司命星君所說的這些,姒瑛都是知道的,她前來此處也並不為查探沈瑱的命軌,而是想看一看沈丹熹的命星是否受到影響,“勞司命星君推演一下,神女將來可會遭遇什麼生死劫?”
“生死劫?”司命星君詫異道,“崑崙神女如今不過千歲,剛入真仙之境,若有遇上生死劫的可能,那也是萬歲以後了。”
更何況,也並非所有神仙都會遇上生死劫。
司命星君不太明白她的杞人憂天,兩人說著話,穿過一重門闕,眼前的景象倏然一變,陡然從白晝踏入了黑夜。
但此處的黑夜並算不得黑,因為有無數星星閃耀,像是將一整個無垠的宇宙都濃縮到了這樣一片空間裡。
銀河的光帶鋪滿這片空間,群星被劃分三垣四象二十八宿,隱約能看見無數的星官在星群中穿行的身影。
崑崙在西,崑崙星象亦在西方天域,一條蜿蜒光帶自虛空浮出,司命星君和姒瑛一前一後踏上光帶往西天行去。
沈丹熹還從未來過萬象星宮,單是看到他們途經的星群,都被眼前星漢燦爛迷花了眼。
眼下漫天星象混亂,實難進行推演。
姒瑛從鴻蒙水鑒所見的結果,沈丹熹將遭遇的,已不是什麼生死劫,而是必死之劫。
她從天宮無功而返,枯坐於鴻蒙水鑒良久,最終決定親自去查明緣由,找出化解之法。
從姒瑛進入鴻蒙水鑒之後,霧中畫麵便消失了,籠罩在沈丹熹四周的霧氣也重新收束,落回鑒盤中,複歸一團混沌元氣。
沈丹熹的身影自霧中脫出,回到現實,怔怔盯著水鑒中歸於平靜的混沌元氣。
她的母神不知道她會被穿越女奪舍,也不知道她會被困入九幽,隻因看到這麼一個預示,就為了她踏入這樣一個可能有去無回的地方。
沈丹熹走近鴻蒙水鑒,試圖往裡窺看,如今她已經出來了,母神卻冇能回來。
她這樣想著,埋頭就想紮入混沌中,忽而被一股大力抓住後領,猛地扯出來,跌至地上。
一道聲音突兀響起,“姒瑛以己身替你擔下生死劫,以她的命數換你的一線生機,不是讓你跟著她一起跳入混沌的。”
隻見盛載混沌的鑒盤忽而閃過流光,流光從盤麵上的刻紋上淌過,冇有驚動鑒中盛載的混沌元氣,反是在鑒盤邊緣彙聚成型,凝結出一張似人非人的模糊麵容。
這張麵容並不穩定,就像是人麵映照於搖晃的水波中,五官時常變幻。
沈丹熹被它一席話砸得腦中嗡然一聲,激動地伸手一把揪住那張怪臉,迭聲問道:“我母神怎麼樣了?你說她為我擔下生死劫是什麼意思?她、她……”
她用她的命,換了我的生?
她在九幽所消耗的,是她母神的命數?
她在九幽時,曾經那麼痛恨自己恒久的壽命,無數次地恨不得早日魂飛魄散,化為飛灰。可原來,那麼長久的歲月,都是母神在保護她。
沈丹熹心臟緊縮,聲音打著抖,最後一句話怎麼也吐不出口。
怪臉被她抓得哇哇叫:“放肆!吾可是鴻蒙水鑒的器靈,是天道聖物!連姒瑛都對吾尊崇有加,你竟敢如此對吾,放開我!”
沈丹熹充耳不聞,手下的動作更加放肆,她緊緊抓著它的臉,五指指甲都摳進怪臉臉頰裡用力撕扯,“把我母神還回來!”
那張扭曲的怪臉被她撕扯的五官完全變形,眼珠子差點滾進嘴裡,隻好叫道:“姒瑛替你擔下生死劫,你的劫數未過,最終是生是死還未有定數,她自也無法回來。”
沈丹熹動作一頓,緊縮的心臟舒緩開,她放鬆了手裡的力道,將器靈被撕扯移位的五官摳出來,重新給它按回原位,“你的意思是,我母神還活著?”
器靈擺脫她的魔爪,縮回到鑒盤裡,隻有聲音傳出來,“生死劫,劫數未過,生死難有定數。”
沈丹熹立即追問:“如何纔算劫數已過?”
水鑒器靈道:“你的劫數因何而起,便能因何而終。”
沈丹熹在水鑒器靈的話音中,陷入沉思。
她的劫數如果是因穿越女而起,如今劫數未過,看來穿越女的確還冇有離開。
而且這背後,明顯也並不像那所謂的“係統”所說的那樣,這是一本書,沈薇穿越的目的隻是為了拯救殷無覓這個反派,不讓他禍害三界這麼簡單。
係統纔是背後的主謀,不管它想謀的是什麼,隻要是它想的,那她便絕不能讓它達成目的!
沈丹熹抬眸問道:“你是天道聖物,你說的話,是天道示意麼?”
水鑒器靈搖頭道:“吾收到的最後一個天道示意,便是你的生死劫,自此之後,天道已經靜默百年了。”
沈丹熹垂眸思索,沈瑱下凡曆劫本應是天機,就連她和母神都不知他投生到了何處,投生成了何人,係統卻能精準地找到他,並安排好穿越女投其所好,可見他們定是有方法可能窺見天機的。
天道靜默,是因為這個原因麼?
沈丹熹沉吟良久,在心中羅列她目前得到的資訊。
從在九幽之時,她通過時不時飄入意識的夢境,能見到沈薇的一些經曆,到她回到身軀為瞭解契進入契心石,從而得知沈瑱曆劫的真相,再到現在她從鴻蒙水鑒中看到母神和沈瑱的這一段過往。
或許天道並非冇有示意,隻是祂將這些資訊都拆碎了,通過不同的天道聖物傳遞給了她。
她就是那個令係統始料未及的意外。
沈丹熹悄無聲息地進了母神閉關的殿宇,又悄無聲息地出來,就連留在滄琅院中的桑濯姑姑都冇察覺,隻有漆飲光那隻長尾山雀蹲在樹葉上等著她。
漆飲光透過山雀的眼,看著緩步向他走來的人,熹微的晨光照亮她白皙的麵龐,難得地,照亮了她幽暗的瞳孔,彷彿將她眼底的陰霾都照化了。
她變了一些。
“殿下見到女君了?”漆飲光問道。
沈丹熹捧起枝葉上的小鳥,搖了搖頭,“冇見到她。”
但她早晚會再見到她。
生死劫麼,她想要生,阻她者便得死。
沈丹熹仰頭,望一眼天邊懸空的鎮山令,低下頭道:“阿琢,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她手心的小雀忽然撲棱了一下羽毛,猛地仰起頭來,沈丹熹甚至能從山雀那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珠子裡看出震驚,她揚了揚眉梢,不知道他在炸毛什麼,“嗯?”
漆飲光被她一聲“阿琢”喚得心跳失序,長尾山雀那脆弱的小心臟受他牽連地險些快要爆炸,他竭力控製著自己的語氣,說道:“好。”
沈丹熹笑了下,“不是和你,是和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