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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結後我回來了 050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7:40

魔宮所在之地, 是棄神穀內唯一的一座高山,山勢險峻,挺拔陡峭,如一柄利劍直插蒼穹, 從穀內任何一個地方, 都能看到這一座高山, 以及山頂上持續動盪的護宮大陣。

那動盪不休的的大陣實在不同尋常,早已引起棄神穀內其他妖魔的注意,但魔君在穀內的威勢甚重, 無有魔君召令, 這些妖魔鬼怪輕易不敢踏入魔宮的地界內。

沈丹熹透過窗欞的雕花望了一眼魔宮所在的山巒, 抹去銀鏡上的銘文,將鏡子重新放回到妝台上。

她不想和蛇妖洞府的妖侍們發生衝突, 離開之前, 從妝屜裡挑挑揀揀,選出一根靈木簪子刻下一串銘文。

銘文簪子上靈光流轉, 化為一具與她身形樣貌相似的傀儡, 躺上床榻休憩。

沈丹熹為傀儡蓋好被褥,在身上施了一個隱匿的法訣,推開窗欞縫隙, 閃身遁出屋外。

守在外間的妖侍聽到窗戶聲響,疾步跑進來, 確認夫人還安穩地躺在床榻上, 才暗鬆一口氣。

那妖侍猶豫片刻,為保險起見, 直接矮身跪坐在了床腳,守在了榻邊。

沈丹熹出來蛇妖洞府時, 正好見到一束五彩流光從天邊射來,流光落至大門外,光芒如片片翎羽剝開,露出當中的洈河水神。

兩人一個站在台階上,一個站在台階下,直接打了一個照麵。

洈河水神被囚三十年,乍然見到神女殿下,眼角微微酸澀,險些落下淚來,她快走幾步上前,雙手交疊,施了一個主臣之禮,喚道:“殿下。”

沈丹熹伸手扶起她,心中難掩慚愧,“清漪,你受苦了,是我對不住你。”

若非當年自己年輕氣盛,非要為一些口舌之爭大動乾戈,讓清漪為她引路闖入棄神穀,她大約也不會有此一禍。

清漪聽她如此說,便知殿下已經知曉了一切,她搖搖頭,說道:“是我自己技不如人,纔會淪為階下囚,與殿下何乾?殿下從未對不起我過。”

沈丹熹一時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麼纔好,她猜想在真實發生的過去裡,沈薇必然冇有先帶著清漪離開——她不可能棄下殷無覓不管。

之後離開棄神穀,沈丹熹從飄入意識的畫麵裡,也再未聽誰提起過洈河水神,她不知道清漪最後有冇有成功離開這一處困了她三十年的地界,重新回到那一條肆意奔流的長河中。

沈丹熹轉頭看了一眼魔宮的方向,過去發生過的事,皆已成定局,這個時間段的她躺在九幽的灰燼裡,受著光陰的煎熬,她救不了清漪,也救不了自己。

她受夠了這種無能為力。

……

九幽實在是個枯燥乏味的地方,他們坐在小土坡旁邊,漆飲光事無钜細說了許多外麵發生的事。

沈丹熹安靜地聽著,直到聽他說他曾去冥府借照魂鏡,想要照看她的魂相,她才一下直起腰來,直直盯著他問道:“所以你曾經是懷疑過她的?”

原來還是有人能發現她和穿越女的不同,這個人卻不是她的父君沈瑱,而是一個從小便與她爭來鬥去的死對頭。

漆飲光攥緊了袖口,語氣中帶著悔恨,“可惜,照魂鏡冇能照出魂相來,殿下是由山川之精孕育而生,山魂水魄所聚,當時的我無法判斷,照魂鏡是不是本身就照不出殿下的魂相,所以冇有繼續往下深究。”

他當初懷疑沈丹熹被人奪舍,儘管這個懷疑十分荒謬,還是試圖去驗證過。

若按照尋常的法子,想要探查神魂,就得侵入對方靈台神府。

可神女之魂又豈是他人想探查就能探查的?漆飲光同沈丹熹之間的相處,本就同一般人不同,比起朋友,用“死對頭”來形容,要更為貼切些。

若說兩人之間有點情誼,那也是從小打到大的情誼,彼此見麵,多是爭鋒相對,非要壓過對方一頭不可。

他們之間的關係,本來也不算親厚,漆飲光三番五次多管閒事,插手神女和殷無覓之間的事,有幾次差點冇把殷無覓打死,屢屢叫她不滿。

那個時候,他和沈丹熹的關係已十分緊繃,連見她一麵都難,更遑論查探她的神魂。

與魂魄有關之事,當屬冥府最為瞭解和擅長。

漆飲光在冇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僅憑自己的懷疑,就想查探崑崙神女之魂,實屬冒犯,不可為外人知曉,就算是他的父母鳳君和凰主都絕不可能會支援他。

為了找到在對方不同意的情況下,也能查探神魂而不傷及到對方的方法,漆飲光魂魄出竅,偷潛入幽冥鬼域裡混跡多時,終於打聽出冥府陰司寶庫裡,有一樣神器,可以照出魂相。

他很是耗費了一番工夫,迂迴曲折地拿到鬱繪的摺扇,潛入寶庫,偷走照魂鏡。

跟神女關係越發惡劣後,漆飲光已近不了神女身,也不止是他,神女長居崑崙,幾乎不再外出,一些曾經與她關係親厚的密友,也漸漸疏遠,想要見神女一麵,也變得困難。

不知不覺間,環繞在沈丹熹身邊的人,大多數已非昔日故友。

但幸而,熹微宮中還有一個人願意幫他一試。

隻可惜,他耗時耗力,在冥府裡苦守一年多,才偷到的照魂鏡,卻無論如何也照不出沈丹熹的魂相。他看不到魂相,自然也無法斷定那魂究竟是不是她。

漆飲光從崑崙離開,拿著照魂鏡照了許多人,可唯有他最想照見的沈丹熹,這破鏡子偏偏照不出,他怒火上頭,一時冇控製住,啄碎了鏡麵。

冥府的右殿閻司循著照魂鏡泄露出的神力找到他,捧著碎裂的寶鏡,氣得手抖。

這無法無天的傢夥,潛入陰司寶庫偷盜就算了,還將寶鏡損毀,哪怕鬱繪一眼看穿孔雀的真身,知道他的身份,還是命人擒拿下他,押解回冥府。

漆飲光坐在油鍋邊緣,看著裡麵翻滾哀嚎的罪魂,冇有半點悔過之心,還不死心地逼問鬱繪,為何照不出魂相。

鬱繪不知他拿著照魂鏡去照了何人,但照魂鏡雖是神器,卻也有侷限之處,的確不是所有魂都能照見。

鬱繪看他年齡尚小,還是隻嫩孔雀,冇有真的將他丟進油鍋裡炸了,隻命鬼差將漆飲光鎖住,吊在油鍋上方,回道:“照魂鏡隻照這世間可照之魂,既然照不出,便說明那是照魂鏡不可照之魂。”

這話聽在漆飲光耳中,純然就是句廢話。

漆飲光在無間地獄的油鍋上吊了七天七夜,被飛濺的滾油燙出滿身的水泡,鳥魂都快熟了,才被聞訊趕來的鳳君贖回。

沈丹熹聽完,重複了一遍鬱繪當年的那句話,說道:“照魂鏡照的是這世間可照之魂,當然是照不出世外之魂的模樣的,你就算繼續深究也冇用。”

漆飲光被押回羽山禁足,養傷了養了許久,就算傷好之後也依然很難再見到崑崙神女。直到那一年,崑崙為神女舉辦了生辰宴,他才得以再次見到她。

神女生辰宴後,漆飲光絞儘腦汁尋了許多藉口留在崑崙,試圖修複和神女的關係,重新接近她,可越是靠近她,便越能體會到她與從前的不同,最終讓他徹底失控走向了極端。

漆飲光從他的角度,說了許多他能知道的事,說到最後,他的嗓子實在太啞了,沈丹熹便懊悔地摸了摸他的喉嚨,“早知道我就不掐你了。”

漆飲光喉結滑動,抿了抿乾澀的唇,他看出了沈丹熹態度上明顯的軟化,聽說了他曾試圖找過她後,她看他的眼神便不再如最初時那般尖銳了。

可這樣非但冇有讓他心裡覺得好受,反而讓他更覺難過,她一個人躺在這樣無望的地界裡,眼睜睜看著另一個人取代自己,無人記得她,無人尋找她,該得多絕望。

他努力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來,道:“殿下,沒關係,我還能繼續……”

沈丹熹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上下打量他一番,說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即便是她醒來之前,看到的棄神穀裡的畫麵裡,漆飲光也不是現在這樣的性子。

眼前之人的確成熟了很多,也更善於忍耐了。

沈丹熹站起身來,“罷了,彆說了,你之前也說過這就是契心石從時間長河裡抽出的一段過去,在石內重現,就像是一個僅存於契心石內的泡沫,等時間一到,泡沫就會‘啪’一下粉碎,再不複存在。”

“過去已成過去,你終究不曾在這個時間段裡進過九幽,過去的我也永遠不可能聽到你說的這些話。”

“所以,不必再浪費唇舌了。”

這個時候的她,也永遠無法知道,原來煎熬是有儘頭的。

漆飲光跟著她一同起身,長眉微蹙,嘴唇動了動,又無聲地沉默下去。

沈丹熹抬手指向九幽中心的高台,找了一個其他的消磨時光的事情,問道:“你想去那裡看看嗎?”

漆飲光配合地點頭。

他們從小土坡出發,走了一段路,沈丹熹忽然又停下來,這個地方有一具匍匐的妖怪殘骸,殘骸骨骼巨大,上麵纏繞著一些半枯不枯的藤蔓。

妖怪骨骼和藤蔓形成了一個類似山洞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在九幽已經算是獨特了,沈丹熹伸手摸了摸妖怪骨頭上纏繞的藤蔓枝葉,回頭道:“先在這裡休息一段時間吧,等你的傷好。”

漆飲光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看到自己血漬斑斑的下襬。

在他開口之前,沈丹熹已經找到了一段半弧形的巨大斷骨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給他留下的位置,繼續道:“不用著急,這裡的時間是最充裕的,但又是最無事可做的,外麵的我就算隻用一天就解決了這一世,那換作九幽的時間,你和我也要麵對麵一年。”

漆飲光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沈丹熹掀起他的衣襬看了看,牽了下唇角,“在這個鬼地方,看來還是身軀更受罪一點,我剛被囚入此地時,想要摸索出路,也走了好多地方。”

漆飲光嗓子受傷不能多說話,沈丹熹便自顧自地往下說,她太久冇有與人交流了,能有人傾聽也是好的。

“在這裡雖然被封禁了一切力量,但魂魄還是要比身軀更輕,所以即便走了很多地方,我也不會痛,不會累,不會像你這樣弄得傷痕累累。”

漆飲光目光落在她黯淡的魂魄上,魂魄隻會比身軀更脆弱,魂魄不會痛,不會累,但是魂力會衰竭損傷,且難以複原,身軀受了傷累,卻是可以癒合的。

沈丹熹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他的眼睛,一見他的目光往她魂上落,便閉上了嘴,顯出不悅的神色。

她不喜歡隱忍,順手從妖怪骸骨上折了一截細細的斷骨威脅,“再這麼看我,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細骨很脆,折斷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斷裂處尖銳得宛如一根錐子,懸在漆飲光眼睛咫尺之外。

沈丹熹明白自己這是在遷怒,她現在的魂魄汙跡斑斑,哪怕他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帶惡意,甚至他眼中更多的是難以抑製的心疼,她也覺得無法忍受。

漆飲光冇有躲,隻順從地斂了斂目光,啞聲道:“除了殿下,我不知該把目光放到何處,殿下不是也隻能看著我麼。”

他說完,微斂的眼睫又抬起來,重新看向她,不偏不移,直直地隻看向她。

斷骨懸在他眼珠外,也冇有再進分毫,兩人麵對麵地對視良久,這樣的漆飲光反而讓她覺得更熟悉一些,沈丹熹到底冇捨得真的刺傷這一雙活著的眼睛。

這鬼地方除了彼此,確實冇有其他景色可看。

沈丹熹垂下手,知道他曾費心費力地找過自己後,她對漆飲光寬容了很多,“你為什麼會想找我?我記得你以前很討厭我。”

他們在人間相遇,是她的一句話,就讓剛破殼不久的孔雀被迫離開家,離開父母,被約束在崑崙。

他來了崑崙後,被日日拘束著,隨同她一起學習那些不符合他天性的禮教,沈瑱到底是長輩,許多時候並不方便出手管教這隻叛逆的孔雀,漆飲光若是犯錯,大多數時候都是沈丹熹出手教訓他。

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沈丹熹隻要出現在他視線內,這隻孔雀就氣惱地頭頂冒火,他是火性鳥,“頭頂冒火”冒的是真火,還因此燒燬了崑崙好幾座殿宇。

直到沈丹熹開始隨身帶一隻水神獸,一見他頭頂冒火,那水獸就張嘴噴他,被澆了幾次落湯雞後,他終於開始學會控製自己體內的雀火。

從他離開崑崙之前,他們哪一次見麵不是互不順眼的?可就是這樣一個與她不對付的人,卻是唯一一個試圖找過她的人。

真是可笑呢。

漆飲光沉默了片刻,垂眼看向她丟下的斷骨,“我從來就冇有討厭過你。”

落在身上的目光始終冇有移開,漆飲光也抬起眼來,在她詫異的眼神中,無奈地笑了下,許多話又被堵回了嘴裡。

他們在這裡呆了許久,漆飲光身上有傷,疲勞一路,又被限製了妖力,就算想要撐著眼皮陪她,到最後還是不知不覺睡著了。

沈丹熹是魂魄狀態,並不會產生身體上的疲累,便也冇有想要瞌睡的時候,以往為了消耗時間,都是強迫自己入眠。

漆飲光睡著後,她便又無所事事起來,但現在比起獨自一個人時,卻要好過得多。

隻是每隔上一段時間,她便靠過去,伸手探一探他的呼吸,確認他還是個活物,到最後她乾脆將手搭在他腕上,撫摸著他的脈搏。

漆飲光睜眼便近距離對上她的眼睛,餘光瞥見她從腕上收回的手,在睡意未散之前,手指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指尖。

滾燙的溫度順著指尖直接侵染上她的魂魄,沈丹熹立即甩開他的手,往後退開了幾步,“彆碰我。”

她獨自一人呆了太久,早已不習慣彆人的觸碰,她可以觸碰他,但反過來不行。

漆飲光蜷縮回手指,腦子裡有些昏沉,“抱歉,我剛纔還冇清醒。”

“你身體很燙。”沈丹熹搓了搓被他握過的指尖,遲疑片刻,重新蹲下身,打量著他的情況,擔憂道,“你不會在外麵的我結束這一世前,就先死了吧?”

“不會。”漆飲光露出一點身上的傷口,“發熱是因為傷口在癒合。”

他張口說話的時候,嗓音已經不啞了,雖然傷口癒合得很緩慢,但這具身軀的確在自愈。

“我會陪著殿下,直到最後一刻的。”

……

棄神穀中,清漪看著神女殿下的眼睛,不知為何她會露出這樣無可奈何般的遺憾眼神,她隨著神女的目光也轉頭看了一眼魔宮,問道:“殿下想去魔宮?”

沈丹熹垂下眼睫,點了頭。

清漪從水鏡裡看了他們許久,知道神女殿下為了那個男人捨棄了多少原則,改變了多少,她當然不會以為僅憑自己就能令她幡然醒悟,雖有所預料,可到底還是失望的。

清漪往後退開一步,“您還想去救他?”

沈丹熹搖頭,“我去殺他。”

清漪勸說的話語已經到了嘴邊,聞言猛地頓住,她抬眼看去,從神女殿下的眼中看到一片森然殺意,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抱歉,我無法送你離開了。”沈丹熹說道,周身靈氣流轉,拂動衣袂翻飛。

清漪原本想說“不論是救他還是殺他,都不值得殿下為他冒險”,可她見沈丹熹去意已決,已是阻止不了,隻好道:“殿下無需為我操心,洈河是我誕生之地,無論如何,我都會回去的。”

沈丹熹最後看她一眼,點了點頭,身形化作流光朝著山巔魔宮飛去。

神力撞上魔宮大陣結界時,魔宮內的混戰還未停歇,屠維還在與魔君對峙,試圖拖延住他,即便聽了魔君那一番言論,他依然選擇了放任清漪離開。

清漪以為他們隻打過兩回交道,可實際上,屠維不止見過她兩次。他以前深得魔君信任,是魔宮守將,經常出入魔宮,時常能透過清澈的湖水,看到湖底那一座宮殿中的情形。

屠維知道她最常做的事,便是沿著湖底的遊廊行走,然後坐到水晶宮的頂上發呆。她喜歡流動的水,而不是一片靜謐的湖。

洈河一戰,屠維險些喪命在那凶險翻湧的水浪之下,比起仇怨,更讓他銘心刻骨的是酣暢淋漓的對戰,他至今都還記得洈河水神立於浪濤之上的勃勃英姿。

屠維覺得,比起在靜水中生,她想必更願在急流中死。

坍塌的水榭內,魔君終於從座上起身,他抬起手來,握了握拳,磅礴的魔氣從他身上爆出,威壓四散,瞬間便將四周的妖魔壓得滾落地上,匍匐在地,直不起身來。

好些追隨屠維的妖魔,直接被魔氣貫穿,爆體而亡。

鏘——

屠維用力一擲,將偃月刀插入地底,他同樣釋放出渾身魔氣,與之相抗。兩道魔氣激烈地對撞到一起,轟隆一聲巨響,殘敗的禦花園越發坍塌成一片廢墟。

沈丹熹的神力就是在這時砸向魔宮的大陣,她的一擊將大陣全部啟用,沈丹熹快速掃過層疊交錯的法陣線條,懸空而立,閉上眼睛。

在她身周,金茫流轉,凝聚出一具高逾百仞的金身法相,法相凜眉肅目,玉帶飄飛,臂上金釧映著耀眼的日光,祂抬起手來,修長的指尖如同撥動琴絃,從魔宮上空的陣線上撥過。

法陣線條在祂指下扭曲,斷裂,魔氣從陣中流瀉而出,不消片刻,猝然崩潰。

“崑崙神女,果然不同凡響。”魔君鎮壓著屠維的魔氣,還有閒暇關注自己被破的護宮大陣,他加快了走向屠維的腳步,嘴角含笑,“看來孤得快些解決了你,纔好迎接到訪的貴客,免得失了禮數。”

屠維大喝一聲,提起偃月刀,朝魔君殺去。

半空中,沈丹熹斂回金身法相,看也冇看那方打鬥的魔君二人,直接往湖中遁入,漆飲光也從水裡衝出,氣惱地迎上去,試圖阻攔住她。

“沈丹熹,你還是來了。”

竟然還為了救他放出金身法相。

漆飲光氣極,怒而笑道:“可惜你還是來晚了,我已經替你殺了他。”

“你要真殺死了他,我也就不用來了。”沈丹熹擋開他的劍,與他錯身而過時,還不忘嫌棄地罵了一句,“冇用的走地雞。”

漆飲光:“……”他隻是不喜水,也不擅長水下尋人而已。

漆飲光被她一身凜然殺氣掠過周身,脊椎骨上竄過一陣麻意,汗毛幾乎是立刻就豎了起來,他倏地回頭,看著沈丹熹的身影冇入水下,想也冇想地跟著跳回水裡。

洈河水神被散入湖水裡的仙元已被殷無覓吸收殆儘,湖水再無自淨的能力,魔氣和獸血將湖水汙染得渾濁不堪,什麼都看不清楚。

這也是為何漆飲光在水裡撲騰良久,卻始終未能找到殷無覓。

沈丹熹入水之後,指尖釋出一枚銘文,渾濁的湖水以她為中心,迅速地回覆乾淨澄澈,在水中尋物於她而言輕而易舉,即便是大海撈針,也能不費吹灰之力,何況是一個人。

沈丹熹立刻便鎖定了殷無覓的所在,往湖底深處遊去。

殷無覓躺在水晶宮的一座殿宇裡,他周身的傷已基本癒合了,隻是吸納入體的仙元與妖氣相斥,無法共存。

他在感受到仙元的滋養之後,冇有絲毫猶豫,選擇了捨棄那一枚他用儘心機得來的蛇丹。

殷無覓將蛇丹逼出體外,內窺自己被仙元清洗過的身軀,比起妖丹,仙元更能滋養他的身骨,他這一具半妖之身,原來還可以走仙途。

他從前以為,自己身上屬於人的那一半血脈是拖累,他一心想要洗去那一半血脈,成為真正的純妖,但如今看來,竟是妖的那一半血脈拖累了他。

殷無覓靜靜地浮於水中,看見琉璃壁瓦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遊來。

見到她,他並不驚訝,他已經習慣神女殿下一次次義無反顧地朝他奔赴而來。

他一個卑賤的半妖,的確不配站在崑崙神女身側,所以他將她拉下高壇,要她和自己一起跌入塵泥,但現在,他找到了一條能夠與她一同登上高壇的途徑。

殷無覓看著她穿過一道門廊,漂亮得宛如一朵水中盛開的春花,朝他遊來。

他張開手臂迎向她,心想,如果他想要她的仙元,她也會答應嗎?

殷無覓越過她,見到半透明的琉璃壁磚之後,又追來一道身影,一道陰魂不散的身影。那個不止一次插手他和神女之間,將他一腳踩入湖中,試圖置他於死地的羽山少主。

同樣是妖,憑什麼他一出生就能是妖神,而他隻能是誕生於幽暗之地的半妖?

殷無覓時常覺得世道不公,但有些時候,卻也覺得世道偶爾也是公平的。

就算是妖神又如何,終究不也冇能爭過他這一個低賤的半妖麼。

殷無覓翹起唇角,抬手,張開懷抱,擁住朝他遊來的神女,餘光看到那隻驕傲的孔雀少主表情猙獰,憤恨地捏碎了門廊的琉璃玉柱。

但下一刻,殷無覓嘴角的笑意便凝固在了臉上,鮮血從他們之間溢開,染紅了周圍一片水域。殷無覓低頭看到貫穿在自己心口的傷,還有些難以置信,“薇薇,你做什麼?”

沈丹熹右手按在他心口的傷上,將清漪的仙元從他體內一點點抽離出來。

聞言,抬眸看向他,眼底森然如冰,回道:“取回不屬於你的東西而已。”

……

漆飲光的傷好了後,他們又慢悠悠地朝著九幽中心那座高台而去。

九幽冇有晝夜之分,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中途時常還會停下來休息,就如沈丹熹所說,九幽的時間太多了,多得就像是地上沉積的灰燼,就算外麵隻一天的時間,堆砌到九幽便是一年的光陰。

沈丹熹剛入九幽時,為尋出路,曾一個人圍繞這座高台來來回回走了許多遍。

有人陪著一起,和獨自一個人摸索,感覺終究不一樣。

就這樣一路說著漫無邊際的話,走走停停間,還是到了九幽中心的戮神台。

這一座戮神台有百丈之高,台中心存放著古神泓的棺槨,九頭魔神巨大的蛇軀就盤纏在棺槨之上,即便風化成灰也儘忠職守地護佑著它的主神。

神劍釘穿了蛇軀,劍尖的神力冇入棺槨當中,亙古不變地鎮壓著叛神,無法撼動。也許要等泓和祂的一眾臣屬全都風化成灰,再無所存之時,這柄劍纔會倒下。

沈丹熹和漆飲光登上高台,站在殘破的蛇軀之下,隻能遠遠打量那一副棺槨,隱約能見棺上封印的銘文,再近些他們便無法靠近了。

他們圍著斜插在戮神台上的大劍漫步,大劍上纏繞著繁複的劍紋,自劍紋溝壑中隱約有神力流動。

沈丹熹早便研究過這劍上刻紋,甚至對劍紋中的神力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她也曾試圖在神劍上尋找出去之路,可惜並未成功。

九幽之地,隻進不出,這是天規所定,並非她一人能夠撼動。

“漆飲光,九幽這麼大,你是怎麼能正好就找到我的?”沈丹熹隔了這麼許久,纔想起來問他這個問題。

要在九幽找一個人是很難的,那個時候她被掩埋進了灰燼裡,若不刨開灰燼,就算從旁邊走過都發現不了她,更何況,照漆飲光的說法,那時候他其實根本不知道她會被囚在九幽。

沈丹熹當然能揣摩得到自己的想法,對於那些將她徹底以往的親朋好友,她就算出去以後,也絕不會在他們麵前哭訴自己的遭遇,博取他們的憐憫。

漆飲光走到她身邊,兩人的臂膀輕輕相貼,他道:“為了入契心石,我和殿下通過寄魂花結定了一個契約,我可以通過契約感應到殿下的存在。”

沈丹熹先前便聽他細說過寄魂花,“這個花是你與後來的我所結定的契約,也能感應到過去的我的魂魄?”

“嗯,想來是的。”漆飲光頷首道,他當時其實並冇有特彆明顯的感應,隻是冥冥之中有種直覺,想要往這個方向尋來。

沈丹熹頓住腳步,抬手摸向他的心口,“是永久的麼?”

漆飲光因她的動作心跳漏了一拍,“隻是暫時的,花謝後,契約就斷了。”

沈丹熹略微鬆了口氣,“那就好。”

想來也是,她怎麼可能會糊塗到為瞭解除一個契約,而又和另一個人綁定一個契約,即便這個人是漆飲光。

沈丹熹修習陣術,自然知道這種短暫卻強大到能夠矇蔽天道聖器的契約,承載它的花種,必定冇有那麼容易培育出來。

這花靠血肉哺餵,以宿主七情六慾為食,什麼樣的情感才能夠讓他為她養出這樣一朵花來。

五彩的霓虹從天邊捲過來時,沈丹熹驀地睜大了眼睛,她轉過身,怔怔望著遠處極快逼近過來的光芒,這是她被困九幽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到虹光。

“這是不是意味著,這個限定的泡沫就要破了?”沈丹熹一瞬不離地望著霓虹,眼尾染上傲然的笑意,“我就知道,我會很快結束的。”

直到看見湮滅這一方天地的虹光,她纔算是徹底相信了漆飲光說的話,畢竟他實在冇有必要為一段外麵的她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經曆,編造謊話。

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攥住,溫熱的體溫滲透入魂魄,沈丹熹輕輕抖了一下,終於捨得將視線從那逼近的霓虹中抽離,落到身側之人臉上。

這一次,她冇有甩開他的手。

漆飲光凝視著她被霓虹鍍染上一層斑斕光澤的魂魄,俯身湊近她耳畔,輕聲道:“沈丹熹,我喜歡的是你,從始至終,都隻是你。”

沈丹熹微微一怔,即便有所預料,他這句話還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心湖,讓平靜的水麵蕩起一絲漣漪。

霓虹逼近,九幽在湮滅,她的神魂也在隨著九幽一起湮滅。

沈丹熹放任了心裡的漣漪盪開,反正此時的她也隻是一個正在湮滅的“泡沫”罷了,並不會對外麵的她造成任何影響。

她仰頭盯著他,霓虹的光映照在他眼中,使得他這一刻的眼睛有種動人心魄的美麗,“你在這裡告訴我,我是不會知道的。”

漆飲光抬手,輕輕撫了一下她如瓷器般皸裂的臉頰,“嗯,我知道。”

沈丹熹忍不住笑了,就如從前每一次抓住了他的把柄那般,哼聲道:“膽小鬼。”

霓虹席捲了戮神台,她最後那個笑和話語都一起破碎在了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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