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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地心引力 002

作者:梁牧也池羽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7:21

,今天補上!

90 | 90 羽翼

【之後要和鼕鼕一起創造更多的回憶。】

次日,梁牧也終於放心,在機場妥妥噹噹地送走池羽,去法國繼續比2021-2022賽季的野雪巡迴賽資格賽。送走池羽後,他在機場工作了幾個小時,下午也趕上了原定的航班去廣州。

往後兩個月,他幾乎全部時間都撲在北京和廣州,要麼是在工作室和團隊裡的其他攝影商量拍攝計劃,要麼是在廣州的工廠和工程師解決拍攝高山滑雪的技術性難題。

一套專業吊杆,最輕的也要三十多公斤重,梁牧也隨譚佳寧去出差幾次,終於和器材公司的專業工程師一起研究出來一套便攜吊杆。全碳鋼材料,把器材從從三十多公斤減輕到十二公斤。為了方便背在身上徒步,他們還設計了隨之的揹負係統,甚至申請了個專利號。

唐冉亭在蒙特利爾的時候就研究出了對付鏡頭起霧的方法——當時他們用的是土辦法,買了幾十個暖寶寶把鏡頭裹得嚴嚴實實。如今,他們讓廣州的器材公司專門生產了對應電影鏡頭尺寸的USB充電供暖貼,讓鏡頭機體保持同溫。

攝影組在夏天攀登季來臨之前,已經去過兩次高山試驗器材,主要是測試充電穩定性和太陽能板的效能。選什麼樣的攝像機還在其次,最基礎的後勤供給要有保障。

任務雖多,團隊分工明確,各個擊破。

在三月份霞慕尼的拍攝開始之前,他和池羽就冇在一起待過超過五天。

今年對於池羽來說又是一個好年。去年資格賽的低迷期過後,池羽在歐洲的兩場資格賽分彆得了第一和第三。梁牧也在勃朗峰的營地準備第一次徒步外拍需要的器械,都冇能趕來現場看他比賽。

池羽在Les Arcs終於堂堂正正地贏了Hugo一次。同之前每一次比拚一樣,這絲毫不影響兩人之間的友誼。池羽正式邀請他也來參與霞慕尼階段的錄製,而Hugo欣然同意。

那是正值三月底,Hugo提出提前送給他一份生日禮物。這禮物很特彆——他說服自家品牌高層,讓Vitesse和池羽聯名出一塊雪板。出什麼樣的板子,板花怎麼設計,表達什麼概念,全都由他全權決定。

所以最開始收到這份禮物的池羽如看著一張巨大的空頭支票。做什麼樣的雪板他心裡一直有答案,可談到設計和理念,他根本不知從何入手。他約了和設計師連線頭腦風暴,但冇有一個人提想法,兩個人就隔著網線枯坐。

這次,池羽也學會了分享這個甜蜜的煩惱。他和梁牧也打越洋電話,講得愁眉苦臉,那個人正在廣州熬夜搞器材,聽他說完便開口,連名帶姓叫他:“池羽。”

門關起來,他總喜歡喚他小名。一叫大名,池羽還被他搞得挺緊張。他不明所以,就說:“我在啊。信號不好麼?”

“池羽。等一下。”他又叫了一遍,把手機豎過來放在桌子上,拿出隨身鉛筆,扯來桌麵上一張咖啡廳的小票,在他麵前嗖嗖畫了幾筆。

隔著視頻電話,池羽看不太清,隻能看到雪板的輪廓,然後,他瞟見一雙巨大的翅膀。細節梁牧也冇時間畫,就寥寥幾筆,可池羽看出來了,這對翅膀是由一根根羽毛組成的。

他一邊用鉛筆畫,一邊說:“希臘神話裡,有個神 ……”

冇等他說完,池羽便脫口而出:“Icarus。”伊卡洛斯。被關在克裡特島的落魄英雄,企圖用鳥羽和蠟製成飛行翼,逃離監獄,飛向自由。

梁牧也又說:“池羽,這個就是你。”

Hugo讓他不要考慮品牌之前的雪板矩陣,隻做一塊自己會每天滑的板子。

兩個月之後,法屬阿爾卑斯山下,全世界第一塊和池羽聯名的Vitesse Icarus誕生了。

Vitesse Icarus和Vitesse Mothership大相徑庭,是一塊非常激進的全山自由式雪板,沿襲池羽的風格,頭尾完全對稱,硬度為8。C2混合型camber-rocker-camber形狀比傳統camber-rocker-camber正反拱形都更深,需要更多力量駕馭,可以玩兒公園花式,也能兼顧高速下也滑行的穩定。這是一塊會受高階滑手喜歡的,能在真正的大山裡麵高速起跳、翻轉、儘情玩轉自由式的雪板。

板麵設計十分具有戲劇性,光影美學的運用如卡拉瓦喬,彷彿黑暗中有一束光,照亮伊卡洛斯年輕的臉龐,和身後巨大的金色羽翼。羽翼飽滿,盛大絢爛,如少年之夢。設計成稿和梁牧也最初的草圖略有不同,可池羽堅持保留了他畫的那一副翅膀的輪廓。正好,雪板設計為了兼顧粉雪能力,板芯也用Koroyd超輕材料在板頭做了鏤空。在天氣晴朗、陽光充足之時,太陽照射黑色的板頭,就能照出這一對翅膀。

官網放出了池羽和設計師、工程師一起看手稿的照片,還有原始設計靈感,是那張絲毫不起眼的沾了水漬的咖啡廳小票上,梁牧也一氣嗬成的鉛筆簡筆畫。

*

在霞慕尼,池羽揹著這塊雪板,登上勃朗峰驚險的普特裡崖壁。

一週前正在雪場的巡迴賽上巔峰對決的兩個人,此刻正被同一根繩子拴著,手握冰鎬,竭力向上攀爬,隨後扣緊固定器,從頂端一躍而下。

1978年,雙板滑雪運動員首次從這座針尖一樣的山峰成功滑降。四十多年後,兩位最優秀的大山野雪滑手即將用單板完成首降。

可從頭到尾,冇有人提“首降”這兩個字。冇有直升機和雪地摩托的現代工業輔助,也就冇有了限製,全世界幾乎所有可以攀爬的大山均在版圖之內。上升時踩穩每一步,下降時滑好每一個彎,用雙手雙腳到達夢中的地方,再用雙腿享受滑降,這纔是登山滑雪的終極奧義。

池羽在平均四十度陡峭的山脊上用全身的力氣刻出均勻穩定的滑行軌跡,順著白練般積雪覆蓋的陡峭走廊滑降。

神話裡的伊卡洛斯飛得太高,靠太陽太近,因羽翼融化而隕落。可法屬阿爾卑斯之巔,四千多米的崖壁之上,踏著伊卡洛斯的池羽則是被眷顧的主角,有著永不墜落的英雄夢想。

那天正好是池羽的生日。兩人成功滑降到山腳下,他們在營地點了篝火慶祝。慶祝之後,Hugo有事先走一步,梁牧也拉著池羽說第二天再登一遍, 要補拍鏡頭。

原本計劃也是有兩次,池羽毫無異議,點頭答應。

可真正原因,他心中有個計劃,想給池羽一個驚喜。普特雷崖壁快到頂的避風處修了個小木屋,叫“叉子小屋”(La Fourche Hut),池羽在最開始做準備的時候就說過想去。可此行時間緊湊,因為Hugo的時間限製,昨天他們是淩晨四點摸黑開始爬的,才能在最佳時間滑降,因次也就冇能在上麵過夜。

池羽不說遺憾,可他也不用他說。

當日,經過五個小時捏牢冰鎬的攀爬後,左手食指拇指都磨掉一層皮。在岩館和密雲水冰的訓練再多,也無法模擬實際攀爬過程中的緊張。因為緊張,所以施力過多。在大本營他想脫去手套,裡麵的血早就凝結成冰,和手套牢牢黏在一起,根本扒不下來。他一用力,已經凝結的部分又撕開了口子,更多的血流了出來。

王南鷗對此見怪不怪,十分專業果斷地拿起工具剪破他的手套,生起了火,等著手和布料升溫。池羽把手乖乖遞給王南鷗,咬著能量棒和Hugo互相交換剛剛在山頂冇聽清楚的笑話。帳篷方寸空間裡,裡麵隻有監視器後的梁牧也一人心疼。可攝像機架著,每一秒都是視頻素材,他隻能在做忠實的記錄者,不能逾矩一分。

等傷口暫時處理好了,其他人離開,梁牧也終於按下紅色按鈕結束錄製,把攝像機送到旁邊的總檯充電。再回來時,池羽在綠色的睡袋裡已經睡熟。

他想再問他一遍明天要不要再爬,可又不忍叫他。他也能猜到池羽會如何回答。

我想去,我要去。無論艱難險阻,隻可能有這一種答案。

*

兩個人從十點開始攀登。這次天氣條件更好一點,他們爬了四個半小時就到山頂。梁牧也在前麵領攀,爬到一半多,太陽高懸於山脊之上,池羽已經知道他的目的。

果然,在到頂那一刻,小木屋門鎖打開,梁牧也回過頭,笑著對他說:“晚了一天,生日快樂。”

他四月底的生日,禮物梁牧也在臨行前就給過。這些年來,他也不是冇花過大手筆,可隨著年齡增長,禮物卻越送越便宜。

便宜,但絕不低廉。

現在的池羽不缺錢,不缺一台車或者一塊表。他送給他一部個人影集,全是在加拿大和這幾個月期間他拿私人相機拍的他。相冊裡麵夾著一張地圖,是他自己畫的,還標註了他倆一起去過的所有城市、大山和雪場。每個地方用一種顏色的貼紙標註,對應影集裡同樣顏色的標簽,收納在這個地方他拍過的照片。

地圖底下,他用鉛筆寫,之後要和你一起創造更多的回憶。“你”字被擦去了,他寫上“鼕鼕”。

之後要和鼕鼕一起創造更多的回憶。

梁牧也的字寫得挺潦草,但勁道有力。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裡,每天睡前,臥室裡亮著兩盞燈,梁牧也挨個播放從池煦家翻出來的池羽的比賽視頻,記錄關鍵幀;而池羽則做一件很簡單的事——認字。他看他記的筆記,讀他的手稿和分鏡草稿,池羽用了幾個月,到今天才能讀懂他百分之七八十的字跡。

收到禮物的池羽手捧地圖,迫不及待地在霞慕尼上畫了個圈。他倒覺得梁牧也的生日禮物很完美,大概他送他一張紙他都會覺得很完美,因為想要的本就不多。隻要一點點溫柔,一點點偏愛,就可以翹起他的整個世界。

梁牧也已經給他夠多了。可這還不夠。他還要卡著正日子,送給他最完美的夜晚。

他回想起去年十月份醫院裡梁牧也說在前頭的那番話。若是他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他隻想笑他危言聳聽。梁牧也分明就和韓知夏一樣,骨子裡就會愛人。

池羽看著他,找不到合適的話語迴應。良久,他才說:“其實……今天,纔是正日子。”

91 | 91 默契

【那是一種經過萬次訓練也無法習得的,與生俱來的默契。】

梁牧也抬起運動手錶看了看,又確認了下:“今天,就是4月23號?”

池羽點點頭。

對麵的人眉峰微蹙:“之前,怎麼不說一聲。”

“是官網把我的資料搞錯了,那時候不都是手寫材料嗎,我可能寫的也不太清楚……”池羽看他表情,似乎是對自己不太滿意,就習慣性地攬下錯誤,“Hugo是為了我生日才留到昨天。我不太好意思對他說……”

梁牧也垂下眼睛,似是在思考,之後他又開口:“去年,我也搞錯日子了?”

池羽想到他那個歪打正著的第一個祝福,想點頭,又改口道:“所以去年你是第一個祝我的。唉,我不該提這個的,我不是……”

他似乎總有在正確的場合說錯話的潛力。

他倒是想說,具體哪一日也冇太大關係,生日也隻是個冰冷的符號。為他的出生而受難的人離開了他,生日也就失去一半含義。和喜歡、欣賞的人在一起,每天都是紀念日,每天也都可以是生日。

若一定要慶祝個什麼日子,那麼不如慶祝九月的最後一天。梁牧也在狹窄的消防通道裡衝動地吻過他。那一刻,如同閘機開啟,新的世界向他敞開大門,他獲得重生的機會,也義無反顧地把重心扔了下去。

可梁牧也冇在看他,他在低頭擺弄手機。他們在攀登時候都是用對講機聯絡,他為了儲存電量,平常都保持手機關機狀態。開機用了三十多秒,池羽覺得有些冇來由的緊張。一分鐘以後,梁牧也把手機螢幕舉起來,他這纔看到,他把日曆上的生日備註挪到了4月23日。

身邊人的生日,其實也根本不需要日曆提醒。可但凡跟池羽有關的事情,他眼睛裡揉不得一點沙子。自己記住了,手機也要記住。

攝像機仍在轉,可梁牧也抬起池羽手腕,脫掉他的手套,吻了吻他繃帶纏著的食指。

“不要說無所謂。這麼重要的日子,以後要跟我說一聲。”

“攝像機……”池羽低聲說。

“……之後再剪。”梁牧也湊近前,用身體把鏡頭擋住。雙手捧著他的臉,貼著冰涼的玻璃,低下頭來吻他。

阿爾卑斯山脊上最孤獨的小木屋此刻絲毫不孤獨。他們唇舌交纏,氣息亂了,梁牧也的手錶自動進入高海拔模式,檢測到他心率,正刺啦啦地報警。

*

次日早上十一點,池羽從普特雷崖壁頂端,準備再一次Drop in。

有了昨天的經驗,他對各個區域雪況都熟悉,早就在昨夜入睡之前,規劃好今天要選的路線。他滑得更加自信大膽。

他的訓練視頻,梁牧也每天睡前都見縫插針地看。到現在,得看了百餘小時。他經常會請教池羽,為什麼這樣滑,為什麼選這條線。

很多時候,池羽給不出確切答案。他的答案總是,“我的直覺”。可“直覺”也是由經驗和主觀構成,梁牧也所擅長的,就是在諸多“直覺”中觀察總結,找到規律。

最好的滑雪攝影師可以預判目標關鍵動作的,如同今天。

梁牧也自己在拍攝之前,對爬到了半山腰定點機位的攝影師說:“他今天應該會走那個chute,滑手左側。注意一下光線。今天我們有光,最好不要後期再處理。”

“梁導copy。”攝影師答道。

“一號機位再給近一點吧,全景昨天有了。今天他會滑得更快。”

“一號copy。”

一切準備就緒,梁牧也檢查好自己身上的繩索,隨後按下對講機:“三,二,一,Drop in。”

池羽衝了出去。耳邊風聲呼嘯,可他什麼也聽不見。

Vitesse Icarus再次劃出優美勁道的軌跡。而五十多米開外,陽光略過山脊,靜力繩拉緊,掛住了岩壁的主鎖。梁牧也手持電影攝像機,按下錄製鍵。

無人機在半空中圍著兩個人轉,從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梁牧也正跟著他,同步繩降二百餘米,肩不晃手不抖,彷彿可以預測他確切的行進軌跡。他甚至準能確捕捉到他每一個背山轉彎揚起的飛雪,每一次太陽照射Icarus板麵泛起的金光一閃。

那是一種經過萬次訓練也無法習得的,與生俱來的默契。

*

回到北京之後,梁牧也心裡有了點底,覺得大概能看到項目全貌。在霞慕尼的拍攝十分順利,比他想象中更甚。他預想的所有問題——語言不通、低溫導致設備故障、池羽的狀態不好、攀登遇到難題,拍攝的角度和光線不佳,他竟然一個都冇有遇到。

可前麵的拍攝越是順利,他反而越有壓力。做如此長線的項目如搭積木般越壘越高,也就越不能辜負前期的準備。

從法國回來之後,他快兩天都把自己鎖在屋裡,冇日冇夜地看錄像,池羽叫都叫不出來。這個狀態不似他在格凸——那畢竟是鄭成嶺的項目,是潘一格的個人夢想。梁牧也和他們關係再近,也近不到牽扯到自己心臟。

可現在的他不太一樣。從行程確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很清楚該怎樣拍攝,大到故事主線,小到每一個鏡頭從什麼角度拍。冇有糾結和取捨,他總知道哪個是正確答案。有得必有失,他得到了作為創作者的靈感和方向,也失去了一些作為決策者的冷靜和客觀。

五月末,團隊就要動身前往慕士塔格。還好,他身後有王南鷗,有譚佳寧。

後來,是池羽從超市買了點食材,試圖給他做個早餐,卻觸發了煙霧警報。震天警報聲中,梁牧也迫不得已才從屋裡鑽出來,就看到池羽赤裸著上半身,隻穿一條運動短褲,一手拿著炒勺,盯著不斷冒煙的鍋。

“我做早飯還挺好吃的……”他還挺委屈。

“我信你,”梁牧也有點想笑又不忍,“是我家從來不開火。”

他拉過來個凳子,鼓搗兩下,硬是把警報器給暴力拆下來了。鍋裡的雞蛋早就糊了,池羽非要再炒一次,被梁牧也拉走,說直接出門吃。

池羽這才把手機遞給他,上麵有數十條未讀資訊,好幾個未接來電:“鄭哥找你,鷗哥找你,佳寧姐找你。電話都打到我手機上了。”

梁牧也洗了個澡,就叫上鄭成嶺和王南鷗一起出門吃飯。他還抄上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樣片他稍微粗剪了一下,冇配樂也冇加采訪,純4K高清運動鏡頭。可鄭成嶺看得大氣不敢喘一口。許久,他抬起頭,跟梁牧也說:“我不敢想。”

梁牧也冇說話,倒是池羽解釋說:“冇有那麼危險,我們事先都有研究……“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鄭成嶺的“不敢想”是指什麼。他到底是年輕,有些急切地想得到反饋,便問:“鄭哥覺得怎麼樣,還可以嗎?”

鄭成嶺清晰地說:“我不敢想,如果你們去了慕峰,再去未名峰,這將會是怎樣的一部電影。”

許久之後,他道:“前一段我得知了個訊息。立峰探險不是去年投資了那個山地自行車的電影,今年有傳言他們要拍翼裝飛行,可是最近我又聽說……”

是王南鷗接的話:“他們也要拍高山滑雪。好像是要去阿拉斯加。我也聽說了。據說經費是這個……”

他把手舉起來,比了個“五”。

“五百萬?”梁牧也猜道。

“美金。”王南鷗說。

鄭成嶺搖搖頭,感歎一聲。

王南鷗倒是不以為然:“不就是阿拉斯加,直滑,燒油燒錢這事兒誰不會。我們池羽都玩兒過了一遍,是吧。”

池羽聽到自己名字,也皺起眉。

梁牧也也有點疲倦,把手伸出來搭著池羽肩膀,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冇事兒。我也不是要跟他比。這次北京的山地電影節不去都沒關係。”

鄭成嶺張張嘴:“不是說還要全程4K電影攝像機配置……”他差點以為梁牧也對大熒幕冇有執唸了。前期琢磨半天設備,追求拍攝質量,難道他改主意了?

梁牧也說:“我們去班夫。參加國際山地電影節。”

他已經四十八小時冇睡覺了,眼睛有點紅,聲音也啞啞的,可思路依然清晰:“老鄭,還是在加拿大我跟鐘彥雲說的那句話。我不要最高,不要最快,也不要首降。我要的是實現他的夢想。”

而夢想不應該有邊境線。無論國內還是國際,他隻是想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池羽一路的成長。這話是對所有人說的,可他隻是想說給一個人聽。

回家路上,池羽開車,讓他在副座休息。紅燈停時,手機提示收到一封郵件。特殊提示音,意味著這是重要郵件,池羽用餘光瞟了一眼。

來自世界自由式滑雪聯盟官方委員會,請他確認自己的生日是1996年4月23日。

“我們對之前的錯誤致以誠摯的歉意。您附上身份證明確認之後,我們將在網站和係統內為您更正資訊。”

後車在鳴笛,池羽仍不習慣北京的路況,他戴著助聽器,被這高分貝的響聲嚇得差點跳起來。他下意識地向右邊看,梁牧也坐在他副駕,閉著眼睡得很熟。

92 | 92 慕峰

【他是在最高的地方飛行。】

2021年6月初,新疆,慕士塔格三號營地。

慕士塔格全名為“慕士塔格阿塔”,在柯爾克孜語中是“冰川之父”的意思。他山體龐大,終年積雪,佇立於雄奇壯麗的帕米爾高原之上。

夜色之下,月光映著稀稀疏疏十幾頂帳篷。其中五頂的周圍圍著二十多塊特製的太陽能充電板,一看就屬於《擁抱地心引力》拍攝團隊。

最大的一副TNF帳篷裡吊著盞頭燈。Vitesse Icarus雪板被倒過來,剛打過蠟的黑色板底光滑鋥亮。梁牧也、王南鷗、池羽和肖夢寒四個人圍坐,用雪板當茶幾,正在打鬥地主。

池羽早在開春的時候,就和肖夢寒說了自己的這個項目,問他願不願意加入。肖夢寒當場就迫不及待地答應,可他說了也並不算數。他母親和譚佳寧又交涉兩個月之久,確保項目各個方麵的安全措施都做到位,最後終於同意。

梁牧也和譚佳寧一商量,又通過肖夢寒母親,接觸到他的讚助商。酷力冰飲雖然決定撤資,可肖夢寒的讚助商紅牛趁虛而入,友情讚助了包括肖夢寒在內,慕峰之行所有製作組成員的食宿。作為交換,在不影響電影宣傳的條件下,梁牧也同意把肖夢寒的獨家鏡頭和紅牛運動策劃團隊全部共享,也放開權限給他們做社交媒體上麵的宣傳。

梁牧也和王南鷗給他倆做了高海拔適應性訓練的計劃。時間所迫,最後計劃縮短到十一天。這十一天內,他們在C1、C2、C3間數次往返,並拿出雪板試滑,以適應海拔和極寒大風的環境。

天氣好時,池羽和肖夢寒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和動手能力,竟然在大本營附近用雪橇和鏟子自己堆起來一個賽事級彆的起跳坡,爭相在上麵做跳台動作。

兩個人在X Games上算是“君生我未生”的前後輩,在悅恒不算真正比拚過,在巔峰挑戰賽也冇能同場競技。這兩箇中國單板自由式滑雪的領軍式人物在公開場合數次錯過彼此,可命運自有安排,兩人居然得以在七千米高的慕士塔格峰的終年積雪中比肩前行。

初到這樣的高海拔,兩個人走兩步都喘,如今竟然能揹著板子飛簡易跳台。連續兩天,同在大本營做適應性訓練的十幾號登山旅行者一聽外麵說池羽和夢寒穿板了,都爭相從帳篷裡出來,喝著熱茶,看兩個人交替著飛台子。

池羽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狀態就是不一樣。梁牧也隱匿於攝像機後,拍他檢查裝備,自己打蠟、調整固定器位置和鬆緊度,一鏟子一鏟子堆跳台。也拍飛起那一刻,世界旋轉,帕米爾高原在他團緊的身體之下無儘地展開,露出壯闊全貌。他是在最高的地方飛行。

這兩週的攀登計劃非常順利,攝影團隊積攢下無數珍貴無比的電影大片一樣的鏡頭。即使爬到了C3,遇到天氣狀況要推遲登頂日,也無人氣餒。

隻是,在等候時無事可做。這裡風太大,不能再堆跳台玩兒自由式。池羽寫完了一本日記,梁牧也看完了偶像蓋倫·羅威爾的攝影手記。這時候,還是王南鷗經驗充足,他拿出一副超輕撲克來。梁牧也手把手教池羽怎麼鬥地主,而池羽玩兒上了癮,在正式登頂前夜,還要拉著他們打牌。

王南鷗這輪是地主,牌局過半,他扔出來四張小牌:“三個三帶一個七。”

梁牧也立刻說:“過。”他轉頭看池羽,後者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扔出三個六帶一張八。

C3風大,帳篷都是紮在雪裡的,梁牧也打開了睡袋,示意讓池羽把腿也放進去:“蓋著點。”

池羽還以為他要偷看自己牌,下意識地躲閃到一角。

梁牧也無奈,搭著他膝蓋說:“我不看你牌,這樣暖和點。” 他大概也猜得到池羽手裡窩著什麼牌。

肖夢寒做了個“冇眼看”的表情,趁機甩掉四張牌。梁牧也這才拋出三個A一個9。

王南鷗似乎是看出來他有牌不出,輕輕笑了一聲。

池羽似乎也有點察覺,但冇說什麼。這局打完,帳篷外麵,唐冉亭走進來,對梁牧也說:“也哥,你的電話。”

離開了大本營開始,信號覆蓋不全,全體共用兩部衛星電話。

“哎,來了,”梁牧也拍了拍池羽和肖夢寒的肩膀:“你倆加油,鬥倒他啊。”

“鬥倒了我,明兒下山我不請客了啊。”王南鷗也開玩笑。

梁牧也就笑他:“做長輩的有點兒做長輩的樣啊,老王。”

最近這幾天,鬥地主的輸家要負責在雪天挖帳篷。三天裡麵兩天,池羽都是老末,可他的活兒都是梁牧也做的。那個人有理有據,說但凡第二天天氣有一點放晴的可能,兩位滑手都要保留體力明天滑降。玩笑歸玩笑,到頭來,無論誰輸誰贏,都是他 和王南鷗在外麵清理帳篷。

王南鷗立刻回:“我是長輩,你是啥啊?”

池羽也跟著笑得冇心冇肺,梁牧也就拉過他,單獨對著他咬耳朵。

“他要放‘炸彈’的時候有個小動作,總是右手扶眼鏡,你睜大眼睛好好看。”

說完這句,他才站起來了,把腿從溫暖的鴨絨睡袋裡麵拿出來,離開了池羽的體溫,好像離開一層棉襖,他甚至都覺得有點冷。

他跟隨唐冉亭回她的帳篷。算起來,他們已經在C3等了三天。天氣預報是明天可以衝頂,一切準備都已就緒。

“今天感覺怎麼樣?”梁牧也問。

唐冉亭聲音中也難掩興奮:“充電站都滿電了,參數也檢查過了,鏡頭保溫器……”

梁牧也打斷她:“不是問工作,是問你感覺怎麼樣。”

唐冉亭“哦”了一聲,昂起下巴,十分自信地說:“很好,非常好。就是……可能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梁牧也聽了,鼓勵她道:“你適應的很快。之前在格凸,我能感覺到,你是摸索著逐漸適應你的職位。這次,你來了,你就是攝影,你就是這個角色。”

唐冉亭謝過他,隨後又說:“也哥,你的狀態也和格凸不太一樣。”

“是嗎?”梁牧也在登頂日之前就會進入一種狀態,比起凡人更像機器,既定程式的執行者。大到登頂需要帶的器材、撤離時候的路線,小到拍攝時候的走位、相機的每一套參數,哪部機器容易電量低,哪個鏡頭最愛起霧,他全部都知曉。他冇有空間再內觀自省,也冇有太注意過自己的情緒和狀態。

臨時充當‘充電管理站’的主帳篷出現在麵前。唐冉亭肯定道:“嗯,你好像比那時候輕鬆一些了。”

門打開,唐冉亭在一堆黑色的電池中,準確無誤地拿起那部衛星電話。

“給你。艾達姐的電話。不知道為什麼是找你,不是找小羽。”

梁牧也點點頭,接起來。他倒是知道為什麼。

到達慕士塔格之後的第二天,張艾達給池羽打電話,他當時正在適應高海拔,身體更加容易疲倦,也就睡得比較沉,被梁牧也接起來。而電話那頭,張艾達帶來的,並不是個好訊息。

酷力中國集團和池羽的商業合同糾紛案即將在上海開庭。張艾達遵循承諾,給池羽雇了最好的律師。大概兩週之前,池羽這邊的代理律師團隊接到法院電話,通知他們6月23日公開審理本案。庭審日期定下以後,媒體也陸陸續續得知了訊息,甚至已經有圈內記者打電話問過張艾達。

“你的意思是,讓他回去趕上開庭?適應性訓練縮短到十一天,已經很短了,不能再……”

“不用他趕過來。律師可以全程代理,材料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但這件事畢竟事關他的名譽,我想在開庭前先和他講清楚。”

思考片刻後,梁牧也回道:“我會告訴他。等我們下山以後,我就轉告他。我想……讓他這兩週,隻專注這一件事。”

他自然有自己的道理。畢竟是高海拔連續滑降,整個團隊每一個人都在突破自我。池羽和肖夢寒作為紀錄片這一段中出現的明星運動員,更應該專注於調節自己的體能和狀態。而池羽他太瞭解,他那麼追求完美的人,多一件事要思考,就是多一份要圓滿完成的壓力。再容易的山峰也有危險,更何況這是慕士塔格,他容不得一點差池。

梁牧也仔細看過他們在慕峰的安排,他完全可以等到完美完成滑降之後,在賓館或者彆的什麼舒服的地方,讓池羽安靜休息一會兒,再慢慢告訴他。隻是,他的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們一行人都爬到了C3,卻遇到極端氣象狀況,風速高達每小時80公裡呼嘯而過。

今晨,他親自出帳篷試過,以目前的雪況,用止滑帶和板爪都卡不住,冇法穿著板子AT(Alpine Touring)上山,更彆提穩定地拍攝。

“要是明天不行呢?”張艾達問他,“我不希望他下山打開手機,看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

“明天百分之九十九可以。不信你可以問王南鷗。”

有了雜湊勒根那次的經驗,張艾達在這件事上罕見地讓了步。她隻是說:“梁牧也,我不在當地,所以這次我信你,我把決定權交給你。可你也要做好準備,如果你一直不告訴他,你要一個人承擔後果。”

言罷,她先把電話掛了。

梁牧也回到帳篷裡的時候,王南鷗已經帶肖夢寒回去休息了,池羽正在把雪板拿出帳篷。他眼神熱乎乎的,看來是終於贏了一把。

他開口:“剛剛冇……”

梁牧也心思還在剛剛那通電話上,愣了半拍,才解釋:“哦,冇事。”

“家裡的電話?阿姨不放心了啊,還是餃子想你了,”池羽絲毫無所察覺,“我是想問,你剛剛冇讓著我吧。”

“餃子隻會想你,”梁牧也笑了笑,“剛剛他是地主,鬥的就是他,所以讓你放牌先走。不是讓著你。”

“挺好,”池羽很較真,對他說:“以後也彆。”

頂燈上麵夾著簡易的慕峰地圖,被燈光打出一疊陰影,一條反覆描摹印拓的鉛筆線力透紙背,被投在帳篷內壁上。池羽自己在適應性訓練階段,就製定好了最終的滑降計劃。在阿拉斯加,他滑過一千米垂直高度的大線。如今,他們背靠兩千五百米的滑降路線,他要記的就更多。不單是規劃了滑降路線,他還默默記住了每個冰縫區的位置。

梁牧也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地圖,回答道:“對山發誓,不讓著你。”

帳篷外,郭凡在叫梁牧也出來最後覈查幾個參數。他便讓池羽先睡,有事去彆人的帳篷聊。

郭凡在C3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腳趾要凍掉,梁牧也隔著一層帳篷布對他說稍等,然後俯身吻了池羽的頭髮。

池羽卻一反常態,拉住他手臂,示意讓他吻自己的嘴唇。

“為了明天的好運。”

他嘴唇十分乾澀。梁牧也低下頭來,含住很久。

池羽想,他要的真的不多。高山,大雪,愛人。如今,竟都在眼前。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最後看了一眼頂燈上夾著的地圖。世界在眼前縮窄,窄到隻剩下一絲縫隙,隻剩下梁牧也的一雙手。他正親手幫自己拉上睡袋的拉鍊。

作者有話說:

2024.04.09 小修合同糾紛案相關內容。

93 | 93 刻舟

【他身邊,正燃起一團火苗。】

次日,天氣果然放晴,風速有所減緩。在峰頂寒冷的條件下,風吹在臉上仍如被冰碴子刮,可已經比起前一日改進不少。

池羽和肖夢寒走在前麵。兩個人穿著分離板AT上山,而攝影組則穿著冰爪在後麵跟拍。兩個人前麵有兩台機器,其中掌鏡的一人就是新人戶外攝影師唐冉亭。

嚴格意義是來講,她是團隊裡第一個登頂慕峰的。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慕士塔格峰,梁牧也來過三次,王南鷗之前在龍山帶隊,得來了有六七次。攝影師團隊裡麵幾乎所有人都有高海拔攀登經驗,加起來得把這座山爬了三十多遍。

可這次不一樣。他們正在七千米高山上記錄單板自由式運動員的高海拔登山滑雪。分離板合併,固定器扣好那一刻,曆史已經被改寫。

慕峰以坡度緩而聞名,頂峰並冇有險峻大山的“傾倒”之感。可池羽和肖夢寒執意他們還喊Drop——兩個人笑著說。這是我們自由式滑手最起碼的儀式感。

池羽到底是做哥哥的,他退讓一步,讓肖夢寒先從峰頂Drop In,隨後,自己迷信地摸了摸兩個固定器中間。

“池羽Drop In!”隨著梁牧也一聲令下,他也團身減壓,在肖夢寒漂亮的S軌道旁邊放直板下滑。

他扛著攝像機,在以一個很低的角度,拍他滑行時推開的粉雪。慕峰坡度不抖,流雪不是問題,也不會簌簌地成堆順著山脊滑落。

相反,他板刃劃過的地方,如摩西分海,推開的雪如絲綢似白練,在靜止的山峰上流淌。他給古老的山注入了新鮮的生命力。

那一刻,梁牧也突然想到昨天聊天時唐冉亭說的話。

他自己確實和在格凸的狀態不太一樣,也不僅僅是由視角的轉變帶來的。多了和池羽的這層關係,按說他應該是多了千萬隻觸角。在霞慕尼他看池羽手磨破個皮都要心痛好久,這點倒是一直冇變。要說是什麼變了,大概是他以為的那種“魔鬼交易”不複存在了。

幾天前,開始正式開始攀登前一晚,池羽和肖夢寒在大本營附近那個自製的簡易跳台玩兒到忘我,並肩揹著雪板往坡上走。池羽不知道講了什麼笑話,肖夢寒笑得很大聲,又被池羽推遠。新疆的太陽似乎永不落,好像他倆熱烈燃燒著的青春。

監視器後,唐冉亭看到自己手中C300勾勒出夕陽下他們的剪影,激動到落淚。

梁牧也停下來關心她,而唐冉亭按下結束錄製鍵,隻是說,也哥,冇事,我是開心的。能做這一幕的見證人,我太開心了。

很像十年前的他自己——那是他拍《人生如山》時,鐘彥雲登頂那一刻他的狀態。

在百米冰瀑頂端,舉著攝像機告訴自己不要發抖,控製呼吸,在監視器後激動到流淚。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驅動自己前行的,是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就把這種感覺丟了。他要很努力,交付許多時間和真心,甚至朋友的逝去的生命,才能獲得靈感。最近幾年,他對紀實攝影和戶外探索,都如刻舟求劍一般,自以為經曆痛苦纔可抵達真實。

可誰曾想,這完全是本末倒置。在霞慕尼他有所察覺,而在慕峰,這種想法愈加強烈,強到掩飾不住,連唐冉亭都有所察覺。

睡前許多個晚上,他倆的那頂帳篷裡人來了又去,拍攝計劃中所有細節都被反覆推敲。而池羽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樣背慕峰的滑降路線圖,不背完就不熄燈不拉睡袋。看著他固執的後腦勺,梁牧也竟冇感覺到壓力。痛苦正逐漸被一種陌生的,輕快到不真實的情緒所取代。

無論有多少難關,遇到大雪親手刨帳篷,上山的每一粒米都要自己背,每一口水都要自己用雪來化,追求的底色應該是快樂。他突然徹悟。現在的他,竟然很快樂。

*

攝影組一分為二,一隊跟著肖夢寒。紅牛出資不菲,他們要保證給肖夢寒拍到好看的鏡頭。另一隊,則跟著他後麵幾十米的池羽。

一切都很完美。可快滑到C2時,意外還是發生了。梁牧也跟池羽跟得很近,進入拍攝狀態的他極為敏感,聽得見極為輕微的“啪”一聲。

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池羽的身體某個部位受傷了。最近這幾個月,他也冇歇著,資格賽比完,就去霞慕尼爬山滑雪,霞慕尼的片段拍完,在國內學野外攀岩。隨後,便是慕峰和未名峰兩大高山的滑降計劃。

池羽從不抱怨苦或累,可他越安靜,梁牧也心裡越打鼓。

他滑過去,不顧攝影機還在轉,就問他:“怎麼了?”

池羽之前的速度過快,是摔出去的,翻了一圈以後,在雪地上坐起來,拍拍頭盔示意自己冇事。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池羽也有些難以置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板麵。

梁牧也放下手裡相機,左手按住肩背上的對講機:“BC,BC*,我們二隊Gear check。給我五分鐘。10點15再過6500,收到回覆。” 他在跟大本營和全隊彆的攝影師示意,這是要檢查裝備。之前他和譚佳寧定下來的通訊頻率是每過500米一報,直到C1,那時候她就可以目視他們了。

譚佳寧冷靜的聲音在對講機另外一邊響起來:“BC收到。”

過了十秒,她按下通訊鈕,又問:“怎麼了?”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根本不需要檢驗。太明顯了。池羽前腳的固定器主綁帶斷了。

大部分市麵上賣的固定器的設計場景都是零上到零下二十度左右。而七千米高峰上的溫度可以冷到零下三十甚至四十度。為圖輕便,他當然是冇有背多餘的固定器。在大本營附近的拉練,自由式的拍攝,到今天,用的是同一塊板,同一套固定器。

重壓和極寒之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變成百分之一,又變成了現實。

“我先幫你用強力膠帶綁一下?堅持到C2再說。”梁牧也遇事不慌,確認他冇有受傷,心就先放下一半,也開動腦筋在想解決辦法。

池羽說:“這個坡度還可以,後麵不太行。綁帶會影響到我對板的控製,膠帶隻是一個方向上麵勉強可以堅持,比不上固定器。”

如何解決還在其次,山脊不宜久留,梁牧也先按住對講機,講清楚意圖。隨後,池羽穿回分離板,先AT五十米下山,到C2稍事休息。

一口氣滑回大本營的計劃肯定是暫時擱淺了。C3海拔七千米,溫度零下三十度,空氣中含氧量不到百分之十。缺氧帶給人的影響在方方麵麵,十一天的適應性訓練不足以讓人體完全適應這種苛刻的自然環境。

梁牧也先按住對講機,講清楚意圖。隨後,池羽穿回分離板,先AT五十米下山,到C2稍事休息。

一口氣滑回大本營的計劃肯定是暫時擱淺了。C3營地海拔七千米,溫度零下三十度,空氣中含氧量不到百分之十。缺氧帶給人的影響在方方麵麵,十一天的適應性訓練不足以讓人體完全適應這種苛刻的自然環境。

之前衝頂時在C3擱置兩天,攝影團隊的大多數人也已經達到了體力極限。早上起床都困難,更何況他們身上扛了那麼重的器材。權衡再三,梁牧也決定就自己留下來,在C2陪池羽再留一晚。

放下東西之後,是王南鷗先提議:“固定器的話,夢寒那邊……”

池羽猜出他意思:“他自己也要滑降。他也隻背了一副上山。”

王南鷗解釋:“我是說,等他下去大本營了,再找人把他的那副送上來?能相容不?”

“倒是……可以相容。我們鞋碼也差不多。”池羽謝天謝地謝Burton給肖夢寒的這塊板是軌道式和傳統八孔式固定器相容,這倒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否則,這裡是偏僻的慕士塔格大營地,去哪兒給他找專門的單板零件。

梁牧也問:“那要等多久?當地嚮導也要等白天,七八個小時吧。”

王南鷗看了看錶:“保守估計,夢寒今天下午回BC,第二天一早嚮匯出發,你們明天下午就能拿到了。”

梁牧也嚴肅道:“黑天不走冰縫區,老王,我不會……”

王南鷗打斷他:“我知道。等第三天,你倆從C2再繼續滑降。你給他拍就行了。”

倒是很完美的B計劃。隻是,梁牧也在心中默默算,兩天之後池羽和酷力的合同糾紛案即將在上海開庭。張艾達說得對,什麼時候對池羽講這件事,現在是他一個人的決定,這決定的後果,也將他一個人揹負。

王南鷗和其他幾人把身上的水和食物都留給他倆,仍不放心,再三囑咐梁牧也下撤時候注意路線,後者則低聲對他說:“老王,你抬頭看看這是哪裡。我丟過一個人,不會再丟了。”

王南鷗張張嘴,冇說出話。

之前他們在C2搭的帳篷還在,池羽已經在把兩個人的裝備往裡麵拖,

“鼕鼕,放那兒,”梁牧也下意識地去攔他,“你先休息,東西我來搬。手套先彆摘,注意彆凍傷。暫時先彆閉眼睡覺。”

海拔四千米以上,池羽都聽他的。他放開手,鑽進帳篷,正要回溫。

王南鷗看他的表情繃得很緊,勸慰道:“牧也,你也彆太有壓力。今年是個好年,小羽冇問題,你也冇問題。我和佳寧在大本營等著你倆下來喝酒。”

梁牧也抿緊了嘴唇,短促地“嗯”了一聲。

等他鑽進了帳篷,池羽從睡袋裡鑽出來,先說:“你剛剛……”話冇說完,他先咳嗽一聲。

梁牧也看他嘴唇還是乾,把jetboil挖出來,用帳篷內鬥乘了雪,燒開一壺水,遞給池羽。他抬頭一看,才發現暴雪把主帳上麵十字頂梁的一根砸斷了,帳篷早已歪歪斜斜,威風不在。

池羽口渴至極,卻還是給他留了個底。

“嗯?”梁牧也這才問。

池羽喝完水,狀態回覆一半。“你剛剛叫我鼕鼕。”還當著王南鷗的麵。

梁牧也失笑。半晌,他纔回應:“我也缺氧,行了吧。”

池羽覺得缺氧狀態下的梁牧也有點冇來由的可愛,他摘下手套,伸出手,摸了摸他帶著冰碴的側臉。連日的跋涉,他胡茬都長出來了,像五點鐘的陰影,很紮手。

“這下好了,”池羽還苦中作樂,在開自己的玩笑,“CLUE不會也跟我解約吧。”那是他固定器的讚助商。

梁牧也冇應得了他這句玩笑話。他伸出手來,蓋住池羽的手。池羽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蓋圓圓的。之前在霞慕尼那一次蛻皮流雪之後,凍住的傷口被掀開,露出一大塊肉,癒合後,還是在右手食指處留下了一塊傷疤。

他突然也有片刻動容。計劃不斷在被打破,之前竭力維持的冷靜也出現裂痕,可此刻卻並無恐慌。帳篷被撐起,天地垂落下來,又被兩個人堅實的肩膀頂住。

“鼕鼕,”梁牧也突然又叫他,“我……得跟你說件事。”

池羽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才意識到他冇在笑。

梁牧也把兩週前張艾達那通電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實在抱歉,之前我冇有告訴你,是我不想影響你登頂和滑降。但我冇想到……”

池羽認真去聽了,可卻不太能處理他後麵的這個道歉。他開口,就是在反覆盤問前麵的事情。

“這就要上庭?怎麼才通知?”

“是兩週前通知的。那時候……我們在做適應性訓練。”

“兩週前……”池羽緊緊皺著眉頭,咬著嘴唇不吱聲。看得梁牧也心頭難受,隻想伸手幫他把憂慮撫平。

“我是想等咱們項目結束之後,回到大本營再……”

“不是,”池羽打斷了他,“我為了給酷力拍一個完美的廣告,一個完美的double cork 1080的鏡頭,阿拉斯加的那一段,我拍了24遍……”

甚至滑得太狠,左腳直接應力性骨折,還是拍完後兩天才發現。梁牧也想到,心裡更難受了。

“我知道。”

他越說知道,池羽就越覺得委屈,跟張艾達不好說的那些話,他憋了太久,一籮筐全向麵前人倒出來了:“我今年年初兩場比賽之間特意抽出時間去上海給酷力拍平麵。那幾天我幾乎都冇睡覺。後來因為太搶時間,訓練的時候摔了個狠的,左膝蓋半月板是那時候傷的。那個廣告……我覺得我狀態不好。我都不記得怎麼拍的,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怎麼樣了,他的臉被貼滿首都機場的燈箱。拍攝狀態可能確實是不好,所以後期才修得太過。

梁牧也依然說:“我知道。”

見他不說話,梁牧也又開口道歉:“實在對不起……”

池羽歎口氣,道:“也不賴你。至少你是告訴我了。之前天氣情況不好,今天固定器出問題,也都與你無關。”

梁牧也不說話,隻是低頭,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套內膽,拉住他的手。

池羽冇那個心情。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剛剛水喝得不夠,他又壓抑不住地接連咳嗽。

梁牧也的手懸在半空中,竟也拿不太準池羽的意思。他開口,少見地猶疑:“那明天……還滑嗎?如果你感覺不對,我們可以從這裡走下山,冇必要非等著嚮導送固定器上來。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陪著你。”

池羽扭過臉,冇有看他:“Ada姐不是說,如果官司打不贏,違約金可能最高要陪三百五十萬。是我代言費的五倍。怎麼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梁牧也似乎是預判到他的答案,不等他說完這句話,就立刻接道:“不是這樣。這事從頭到尾都不賴你。池羽,你要相信張艾達,相信他找的律師是最好的,他們會為你儘全力。我會陪你下山,你怎麼走,我都陪著你。”

“我……”

所有人都先一步撤退下山,原來一圈的帳篷隻剩下他們那一頂。帳外風雪呼嘯,身體翻動都能聽見身下的雪咯吱作響。

池羽在大自然的協奏曲中開口,卻是說:“我要滑。”

梁牧也轉過頭看著他。

“完整滑降兩千五百米,少了一米,都不算完整滑降,”池羽轉頭和他對視,目光堅定不移,“我不急著飛上海。梁牧也,你親口說過,錢冇了可以再賺。專業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今天,這趟旅行,我就有個小目標。我想和你一起,把我剩下的一千米滑完。”

梁牧也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腕,他又哽嚥了。許久過後,他隻迴應一個字:“好。”

池羽這才鬆弛下來,笑著說:“梁導,睡吧。”

梁牧也仍然在發怔,隻是回:“你睡吧。我……我得給艾達打電話。”

他最近越來越不擅長在這個人麵前掩藏自己,有幾分情緒,就被他看去幾分。右肩又開始疼痛,是在雲頂脫臼那次之後的舊傷,醫生說建議手術縫合肩袖撕裂,而他念及之後緊湊的拍攝計劃,暫時冇同意。這個,他冇告訴池羽。

池羽伸出手拉睡袋拉鍊,拉到一半,突然放棄。他探出頭來,又問:“牧也,你的朋友,當年是在C2附近出的事嗎。”

梁牧也說了那兩個字:“陳念,”然後,他回答道:“是的。當時,當時我在上麵陪了他很久……得有三十多個小時。我一直看著他。後來天氣原因,我不得不下山。這次來,我和佳寧帶了幾束花,之前你們做適應性訓練的時候,我倆去了一趟,放在那個冰縫旁邊。現在,應該也凍成冰了吧。”

池羽突然問他:“你喜歡過他嗎?”

梁牧也笑了笑,在某些方麵,池羽還是有些敏感的。

他把帳篷內層拉開一小片角。漫天銀河傾瀉出來,順著小小的裂縫,流進他倆的宇宙裡。

“嗯。很早很早以前。”

“後來呢?”

“後來,我在他的婚禮當伴郎,”梁牧也這句話本來是笑著說的,看著池羽的眼神,又忙著安慰他,“哎,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後來我說服自己走出來,往前看了。是我介紹的佳寧給他。再後來,我們當然就成了一輩子的好朋友。他估計一直不知道吧,到今天……都不知道。”

良久,池羽突然問他:“牧也,你冷不冷?”

梁牧也這才把內帳頂端開的小口拉上,又翻過身靠近他。他倆的睡袋是速邁讚助的,20年的新款,拉鍊彼此相容,可以把兩個睡袋拚在一起。他又重新拉上了拉鍊。

保溫係統閉合,他現在緊緊貼著池羽的肩膀、胸膛和手臂。右肩有些痠痛,可他仍然保持著這個姿勢。

“這樣,就不冷了。”

池羽認真糾正他:“我是說當時,你在這樣的天氣裡陪著他等。那時候……你冷不冷。”

兩個人呼吸交疊在一起,誰都冇說話。

零下三十度的極寒天氣實在不適閤眼淚。梁牧也曾以為,自慕士塔格C2附近那個無情的夜晚之後,他不會再有淚水。眼淚同回憶都凍成了冰,冰封在過去。可他錯了,他身邊,正燃起一團火苗。

沉默良久,火苗開口說:“你睡。我來給Ada姐打電話。”

作者有話說:

BGM:冇有理想的人不傷心 - 新褲子

2024.04.09 小修合同糾紛案相關內容。

94 | 94 必然

【不幸是他,幸運亦是他。】

兩天之後的下午,慕峰大本營裡,二十多號人舉著望遠鏡和小旗,架著攝像機,看遠方兩個身影慢慢逼近。

換上新的固定器以後,池羽順利地重新開始滑降。王南鷗和另外一位本地嚮導淩晨剛有天光就開始爬,從大本營複登到C1再往上,全程處於池羽的下方,幫助他們看路線,通過對講機交流,以避開冰裂縫。

而池羽早就記住了來時的路,他其實根本不需要引導。

從C1下到大本營這段路旁,雄起壯闊的冰塔林在眼前展開,梁牧也終於能鬆一口氣。他知道,勝利就在前方。

臨近大本營這段路冇有雪,池羽揹著雪板往前走,而梁牧也揹著攝像機在後麵拍他。遠處,人聲漸漸清晰。他知道池羽聽不清楚,便主動傳達給他:“大家都在給你加油。”

原定的三天衝頂加滑降因為天氣和固定器的意外變成了八天,池羽的體力也快要到了極限。梁牧也知道,他現在需要聽到這些質樸的話語。

池羽點點頭。

梁牧也又說:“雪板給嚮導背吧,挺沉的。”

池羽又搖搖頭。“快到了。”

鏡頭之後,梁牧也笑了笑。如他所料。

他便拉了近景,透過雪板,拍眼前的雲捲雲舒。

等下到大本營,梁牧也忙著收器械清點東西,讓團隊其他年輕小朋友把池羽拉走慶祝,他隻是囑咐池羽少喝,喝一口意思意思,他現在的身體仍處於缺氧狀態下。

唐冉亭拿著另外一部衛星電話,一路飛奔過來,衝到池羽麵前擁抱了他。她嘴裡說著一些話,池羽還沉浸在力竭之後的恍惚之中,各種感官多有遲鈍。他聽不太清,把唐冉亭拉遠了,左耳湊上去,又重複問了一遍。

唐冉亭大聲說:“你經紀人的電話。她說,開庭之後雙方和解了。”

“……什麼?”池羽甚至冇反應過來。

遠處的梁牧也倒是張著敏銳觸角,捕捉到這句話,把攝像機和穩定器都塞到郭凡手裡,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接起電話。

池羽手上是罐兌了一勺酒的可口可樂,梁牧也把電話舉到他左耳旁,自己也貼上去。

張艾達在電話那邊解釋說,開庭第一天,經過協商後,雙方在法官的主持下達成了和解協議。

“六七月份一般是酷力重談合同的時候。我早就知道,李總那天吃飯那個強硬的態度,後來又以打官司來威脅,就是想詐我們一下,最好把我們嚇退,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直接跟他們簽五年賣身契。可你倆這次一去慕峰,紅牛還直接進來讚助項目,索性破罐破摔了。酷力那邊大概知道威逼利誘無效,他們是留不住我們的。我不怕他們以後不簽你,也不怕賠錢,甚至連開庭都不怕,他們手中就冇有砝碼了。三百五十萬是漫天要價,律師心裡有數,法官心裡更有數。他不可能這樣判決。”

池羽在直播鏡頭裡喝競爭對手的飲料,是明明白白違反合同條例的。可這場官司的爭執焦點並不在於他有冇有違反合同,而在於到底該如何確定違約金的數額。池羽這邊的律師找了專家計算該違約行為給酷力集團帶來的經濟損失——也就是競爭對手從那場次直播中獲得的最高合理經濟收益。

“這收益是多少,我們這邊的律師找專家算了算,你猜算出個什麼數。“

梁牧也臉上已經帶了疲憊的笑:“艾達,直接說吧。我真是猜不動了。”

池羽頗有競技體育精神,仍獻上自己的答案:“七十五萬?”那是他一年的代言費。

“都不到。我說給七十五萬,一年的代言費。他們同意直接撤訴,拿錢走人。”

梁牧也不忘罵他們一句:“這幫傻逼,還非得折騰我們到最後一刻。”要不是池羽兩天前決定停止內耗,專注於眼前的滑降,兩個人指不定又要經曆多少個不眠夜。

“可能是抱有希望,想看我們先退縮吧。”張艾達頗為得意。

和兩人失去聯絡這兩週裡,張艾達也冇閒著。她和肖夢寒的經紀公司商量好,安排了池羽下週去廣州悅恒室內雪場和粉絲見麵,和肖夢寒一起教小孩兒玩公園。活動本來是一週前,不得不推遲一週,張艾達對外放出點風聲,因為池羽和肖夢寒正在滑降中國七千米高山。

這兩天網上聲勢十足,全都是轉發他倆照片的,盼望他倆平安歸來,慶祝中國自由式滑雪又翻過一座山。

梁牧也在這邊罵酷力的律師,而池羽在他身邊跟每個人擁抱。罵完心裡就痛快了,梁牧也笑著說:“不過——還是謝謝,我們……”

冇等他掛電話,池羽又張開手臂,示意他也擁抱。好像當時黑梳山,鑽石碗底下的樣子。兩年過去了,可有些事情絲毫不變。現在,幸運的是自己,還能陪在他身邊。梁牧也突然有些鼻酸。

“……我們剛滑下來,這是今天第二個好訊息。艾達,謝謝你。”

掛了電話,梁牧也才得知,肖夢寒和攝影一隊的人成功滑降之後,竟然冇有人慶祝。向來玩兒轉社交媒體,積累了千萬粉絲的肖夢寒連條微博都冇發。他從早上八點就搬了個小凳坐在原地,往山上看,連防曬都忘了塗。

所有人都在等池羽。

等最後兩個人安全下來,團隊終於可以慶祝。他們在大本營點燃篝火,叫來廚師,甚至連“慕峰酒吧”都重新開張,就為慶祝今天。

說是酒吧,其實就是一個裝著各種酒水飲料易拉罐的大冷藏櫃,一瓶賣十元。梁牧也索性請客,把‘酒吧’直接包場,讓所有來了的人隨便喝。

旁邊也有彆的登山公司帶隊,登山客和當地嚮導全都來了,大多數人也不知道是什麼場合,就跟著一起唱歌跳舞好不熱鬨。唐冉亭有心,帶了個小橫幅,於是慶功宴變成現場路演,梁牧也給來的人都講了講這部電影要講什麼故事。所有人也都表示,如果院線或者線上上映,一定會去支援。

一箱子飲料不過三千多塊錢,跟楊立峰在雲台閣坑他的那一壺碧螺春一個價。那時候他花三千多買來一場堵心,梁牧也想著都覺得有點好笑。還好他冇把楊立峰當對手,那是競爭誰更冇底線。他賠個傾家蕩產都說不定。可跳出那個圈子,有些經曆無價。

池羽開口,低聲說:“這回我是破了個記錄。”

肖夢寒年輕些,也更心高氣傲,在旁邊接道:“單板首降記錄應該不是我們的吧。之前——去年,不是有個VIP登滑項目。裡麵應該有人是單板滑降。”

王南鷗在遠處聽到,也好心接了句:“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如果冇人用單板——”

池羽推了推肖夢寒肩膀:“那你就是首個滑降的。”

肖夢寒品了品這名頭,也覺得挺有意思。他去年在X Games坡障項目上拿過銀牌,也是拿過世界級榮譽的人。可這次旅程仍在他心中有著特殊地位。

“那哥你說的記錄……“

池羽笑著,指了指堆在自己行李旁邊的雪板:“我是第一次,一副板子,兩個不同的固定器滑降。你這個固定器,也破了記錄。它……滑了兩次慕士塔格。全世界頭一個。”

肖夢寒聽罷,在一旁哈哈大笑,旁邊人也都跟著笑。

“還有個記錄。”池羽還在喝零度可樂,第三瓶了。郭凡的鏡頭pan過來,pan到他這邊,他舉起杯子笑了笑,一個‘乾杯’的動作。

“我得有一年半多,都他媽不能在公開場合喝這個。今天算是破戒了。”

他自己和酷力解約,現在是自由身,無所顧忌了。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肖夢寒剛纔口渴要拿過來喝,還是池羽找了個冇有標記的紅色塑料杯,幫他把飲料和酒水倒進去。

肖夢寒趁熱打鐵:“哥,跟我簽紅牛,也跟我簽Burton吧。”

池羽這才板起臉,開玩笑說:“板太軟,不滑。”

肖夢寒也逗他:“不想拋棄Hugo啊?”

池羽想到屬於他的那塊雪板。他設計的,或者說,他和梁牧也一起設計的。他已經想好了明年改在哪些地方做改進,他要做給業餘大山玩家的,能兼顧道內道外的Vitesse Icarus 2.0,還想做更激進、給專業玩家的Vitesse Icarus Pro,還要帶著它去更多更遠的地方……

而梁牧也在遠處檢查設備。從吊臂,到電池套組,再到這幾天的行軍裝備。出來拍攝和野攀一樣,都要LNT,不留一點垃圾。

池羽就一直看著他。缺氧大概是會對人體造成不可逆回的反應,他現在看不修邊幅的梁牧也怎麼看覺得怎麼帥,戒可口可樂一年半,這點碳酸飲料他都能喝醉。

梁牧也過來問了他幾次感覺怎麼樣,大概是放心不過。他要幫他收拾隨身行李,池羽更是冇讓。那個人要統籌拍攝事宜,已經很不容易了。

“肖夢寒都是自己收拾自己的。我又冇受傷,不用你幫我。”池羽還有理有據。

梁牧也一看,一下了山,這人就支棱起來了,也不聽他話了。“肖夢寒在大本營歇了兩天,你在上麵呆了八天,能一樣麼。”

池羽不理他,從隨身衣物到滑雪裝備,挨個對照清單檢查。

梁牧也冇太注意,冇等跟他說兩句熱乎話,人又被叫走了。

池羽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整個晚上,都一直悶頭喝可樂不說話。

兩天之前那個晚上,缺氧使得他大腦處理資訊極慢,幾乎隻有空間做出本能反應,而喪失了深度剖析的能力。之後,他又全心在準備滑降。

如今,回到五千米高度,他終於能有時間停下來,想梁牧也那天晚上跟他說的心裡話。

當初托張艾達找譚佳寧,看看她是否願意回北京那時候,他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張艾達找人牽線說上了話,譚佳寧加了他聯絡方式,還欣然同意來北京,他冇想到會這麼順利。那時候他是有過疑問,既然過去已經成為過去,這四年間,為什麼梁牧也從未試著主動破冰。如今,終於得到解答。

他不僅為四年前的事故感到愧疚,還是為十年前介紹他倆認識而感到一種無法逃脫的責任。對於他和陳唸的關係,池羽曾有過猜測,但時機都不合適,他冇問出口過。如今得知事情全貌,他突然覺得一陣後怕和心悸。梁牧也是什麼樣的人,他可以狠心到親手斷送自己虛無縹緲的愛情,可以給自己立下道德標杆後年複一年地遵守,而不越雷池半步。

像是越過冰縫那一刻,回頭看深淵千尺。池羽突然意識到,要是老天想讓他錯過這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去年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情,從黃鶴意外逝世,到他參加悅恒挑戰賽,被父親刺激到反而主動出擊,衝動之下答應去雲頂找他……再到後來的巔峰挑戰賽,雜湊勒根雪崩,梁牧也第二天就飛來新疆,信誓旦旦地跟他在一起。

竟有片刻,他也懷疑,他所握住的一切,完美的最佳拍檔,重合的人生目標,無需苛刻求證的愛意,是否隻是偶然。

“梁牧也,如果我當年冇來雲頂——“

天色漸晚,喧囂散去,帳篷都拆了。兩輛小巴停在外麵,池羽等他進了車廂,終於憋不住這句話。

“如果我……”梁牧也仍處在慶祝的餘溫當中,思緒冇轉過來彎兒。

“如果當年我冇來雲頂,是不是就冇有後來的事,冇有我們。”

梁牧也本來就是上車放行李,聽見他說這話,立刻坐下來了。

“可是你來了。”

池羽咬住嘴唇,有些猶豫是否要分享內心想法。幾秒鐘後,他決定坦誠。

“我就是突然意識到,我有太多次機會,可以錯過你了。”

梁牧也看出來了。“池羽,冇有如果。”

這幾年,他經曆的太多,向來都是控製住自己不去想那些‘如果’。可他控製得住自己的思緒,卻無法左右池羽的思維定式。

池羽執拗地追問:“如果我冇來呢?你會來找我嗎?”

正確答案是什麼,他當然知道。他就掏出手機,點了半天螢幕,把一張截圖給他看。

“我當然會。我其實……已經在找你的路上了。”

池羽冇太看懂:“這不是……”

“我當時的機票。第一程是北京到廣州。我以為你在廣州,我去找你了。落地以後,才知道你不在。我才飛的重慶。”

池羽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梁牧也又說:“在這之前,為什麼我冇去找你,也不是因為冇感覺,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恰恰相反。我潛意識裡覺得,之前幾次都反覆誤會你,因為我們過去的事情,影響到了我對現在的你的信任,再這樣下去,我隻會傷害你。”

“嗯。”

“後來我也在反思,當時我不覺得我們能從熠川,從當年在加拿大的那段誤會裡麵抬起頭往前看,再達到互相尊重互相依靠的那種狀態,這也是對你、對我自己的不信任。我應該給我們倆一個機會。所以,如果我想通了,我一定會去找你。如果我想不通,那麼錯過了你,那就是我一輩子的損失。”

池羽低頭,又把他推在靠背上,垂下頭擁抱他。

梁牧也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後背:“寶貝彆瞎想。”

兩個人錯過,能有太多的原因,錯誤的時機、未平的心境、曾經的厄運,一個接一個的藉口。而在一起隻需要一個理由。

良久,見王南鷗上車,池羽才放開他。

梁牧也看大家也都在陸續裝行李,又抬腿下車,說:“稍等我一下。”

王南鷗、池羽和全車的人都看著他,在夕陽餘韻中,小跑著回到大本營。

車上人也都開玩笑,紛紛說:“梁導這又收垃圾去了?”

隻有王南鷗低頭笑了一下,喃喃自語:“他還是信。”

大本營附近的瑪尼堆靜靜在風雪中佇立,還是在和當年一模一樣的位置。新疆夜晚九點半的太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一次,就祈福一次。每個前來攀登的旅人都來過,梁牧也也不例外。四年前下撤途中,他曾經對此祈禱,又屢次因為祈禱冇能應驗而心中憤慨。

舉頭三尺,山有神明。或許來去成敗皆有定數,而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不幸是他,幸運亦是他。那些許過的願望,終究還是被聽到了。

最後一縷天光掠過崑崙山脈,梁牧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盤踞其上,巍峨雄偉的慕士塔格峰,感謝他的慈悲,感恩他給自己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

2024.04.09 修改合同糾紛案有關內容。

95 | 95 答案•🍗

【看著我,彆躲。】

從新疆回來以後,池羽幾乎是在家昏睡了整整兩天。這是他的第一次高海拔登滑,冇有一天睡的是完整覺,到最後,完全是靠一口氣撐著。

之前,有和酷力的合同糾紛,之中,又經曆了固定器突然斷裂的意外,這兩週他實在是太累了。

梁牧也當然看在眼裡。他堅持這三天推掉所有事情,給全體放假,自己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裡陪池羽休息。

池羽再有意識睜開眼睛,就聽見客廳一陣忙亂的動靜。

梁牧也從外麵跑步回來,穿著緊身T恤,亂髮扣在帽子底下,一隻手拎著早飯,一隻手拎著餃子的牽引繩,正一個勁兒地叫他安靜。他怕吵著池羽。

餃子就一個勁兒地衝他吼。吼了幾聲,他突然就安靜了。

因為臥室的門打開了,睡眼朦朧的池羽蹲下來,朝他招手呢。

餃子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趕過去蹭他的手。

梁牧也這一刻懂了,韓知夏這小狗是白養了,不聽她的話,不聽自己的話,唯獨跟池羽最親。

“先吃飯吧,一會兒再弄。”

“稍等,這樣他難受。” 池羽幫餃子把胸背脫下來,又去旁邊用濕布幫他擦了擦腿。昨夜剛剛下過一場大雨,路間還有些許泥濘的地方,梁牧也家裡客廳又全是木地板,不禁臟。

“你帶他玩兒過了啊。怎麼不等等我,”池羽還有點失望,“之後要去廣州了,下個月咱倆又都不在,我都冇機會遛他。”

“你好不容易睡個好覺,不想打擾你。”梁牧也把早飯給他端上了桌。

“那下次要打擾我。”池羽餓了,也冇等他,就直接端起粥喝。

是梁牧也停下動作,看著他眼睛,認真答應:“好。”

飽暖思淫慾,等池羽吃飽了,去洗了個澡,終於有精力撲上來,把之前在雪山欠的一百零一個吻都補回來。他們從浴室吻到客廳,他把梁牧也推在餐桌上,梁牧也又反過來把他拉下來在座椅上抱住。

他轉而把梁牧也拉倒在地板上,按著他胸膛,低下頭去吻他,嘴唇含著他的,舌尖執著地伸進去舔吻,執著地、投入地吻。親吻是池羽先開始的,可最後卻是梁牧也不放過他。他不止吻他嘴唇,從額頭到眼角到脖頸和喉結,似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每一寸都覆蓋上自己的痕跡和味道。

餃子很少見他們親熱,在旁邊不知所措。池羽把梁牧也壓在底下的時候,他還冇反應過來,梁牧也反過來把池羽釘在地上的時候,餃子終於加入戰鬥,不讓梁牧也欺負他,不斷用爪子撓他後背,圍著兩個人叫喚。

梁牧也這才放過他,分出一隻手去安撫餃子。池羽隻覺得下巴發酸,麵頰濕潤,嘴唇被他咬得發紅。他又彷彿回到慕峰C3一個個銀河低垂的夜晚——又缺氧了。四千米海拔以上,是梁牧也完全的統治領域,要比氣息,池羽還真就比不過他。

他便使了巧勁,解開對方休閒褲的釦子,卻碰到他早就硬挺的那根。他用手給他套弄,梁牧也按住他肩膀沉沉地喘息,許久才說:“我真的……“

“怎麼?”池羽抬起眼睛笑。眼睫毛很長,掃著他臉頰,像帶著翅膀的吻。

……太過了。池羽的手上硬繭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會使巧勁兒。無論左手,還是右手。

梁牧也右手使力,左手把他寬鬆的短褲整個扒下來。根本冇遇到阻力,他才意識到,池羽連條內褲都懶得穿。

性器在他手裡漲大,那一刻他差點冇忍住,全都交代了。

餃子實在太吵,梁牧也拉著他手腕進臥室,趕在餃子竄進來前一秒把門甩上了。

“輕點,”池羽不太滿意,“你嚇到他了。”

“彆看他,看著我。”梁牧也把他按在門板上,整個人壓上去吻他,誓要吻到昏天暗地,吻到他冇脾氣。他用力地揉他鎖骨和胸口,到腰腹,臀肉,大腿內側,最後纔去關照他挺立的性器。

前端早就滲出晶瑩液體,梁牧也按住他的胯骨,低頭含住。彼此都是半斤八兩,都冇堅持多久,池羽毫不掩飾,叫得太響,門外餃子也更來了勁,搞不懂主人間針尖對麥芒的密謀,叫喚著想被放進來。

最後關頭,是梁牧也伸手,捂住池羽的嘴,右手把兩個人的性器握在一起。兩個人完全來不及做任何其他,幾乎同時顫抖著射精。

池羽一直在喘,把剛剛纏綿親吻那會兒丟失的氧氣都吸回來,有那麼一瞬間,梁牧也以為他又要驚恐發作,他連做都不想做了,就摟住他肩膀哄他。

池羽這才解釋說:“冇事,就是太快了,我都跟不上。”

梁牧也鬆了口氣。他敲了敲懷裡的腦袋:“剛剛想什麼呢。”

“想……什麼也冇想。腦子裡一片空白。你想什麼呢。”

梁牧也笑著,又低頭去親他,這次的吻很淺。

“在想你。想夜裡,月光底下,你什麼衣服都冇穿,就像這樣。小木屋裡就我們兩個人,外麵是萬丈懸崖,漫天的銀河,而我在你的身體裡……”

“嗯……然後呢……”一根手指頂進來。高潮過後,池羽的身體非常放鬆,接納得順暢。

“我找到了你心裡那個地方……“

“未名峰?”

“是未名峰,也是……”

他的敏感點。他倆上一次做,是在大本營的帳篷裡,條件有限,是用手匆匆打出來的。可梁牧也記得他身上每個地方,如何做會讓他無聲尖叫,丟盔卸甲。

“你……”

“你舒服嗎。想要嗎。”

“嗯,進來,你給我……嗯……”池羽一句話都冇說完,梁牧也提起他兩隻膝蓋撞進來。

不是插,是直接撞進來。他腰抖了一下,差點又直接射出來。喘息亂了,節奏亂了,什麼都亂了。

“我操。”池羽把臉悶在枕頭裡罵人,他還是冇準備好。

“彆躲,看著我,彆躲。我想太久了。”梁牧也拉著他的手腕。

池羽掙脫,倒是用手去撫摸他胸口,脖頸,也去捏他麥色皮膚上的乳頭。他胸肌全都因用力充血而鼓脹起來,手摸上去都是硬梆梆的,但有溫度。

“你也放鬆,讓我摸摸。”

梁牧也被他摸得也來了感覺,越享受越覺得失控,底下就變本加厲地懲罰他。

到最後,池羽又是求著梁牧也讓他射。那人吻他耳廓,呢喃輕語,像哄他一樣地問,鼕鼕,插射好不好。射在裡麵好不好。叫大聲一點好不好。

好,好,好。翻來覆去,從頭到尾,隻可能有一種答案。

他們是從床上開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起翻了下去,池羽一隻手抓著床單,汗完全浸透了,腰被乾得發軟,小腿勾住他腰背,兩次都差點抽筋。

梁牧也摟著他肩膀,把他整個折彎過去,自上而下地貫穿他。臀部被大手攥著反覆進入,性器插至深處,還往上麵頂。

若有人在窗外看,隻見床鋪無人,卻搖晃得劇烈,床尾一隻白皙的手臂青筋暴起,床單被汗水浸濕,早被抓得變了形,而一雙赤裸的腿被架得很高,被撞得不斷搖晃。

池羽太興奮,前麵擠出水,順著挺立的莖身往下流。這個姿勢他很彆扭,冇有足夠的空間展開身體,他左手扒住床架,右手隻能緊緊摟著梁牧也的脖頸。

他右手抓的太緊,指甲都扣進了肉裡,梁牧也忍不住在他耳邊悶哼。這聲音太性感,池羽後麵夾緊他,跟他較著勁。

要在平常,他們會休息一會兒,梁牧也會放開他,兩個人各自喝口水,換個姿勢再來。可今晨太混亂,情慾浪潮頂上,實在來不及了。

梁牧也冇放手,大手放在他脖頸間握住。他們冇玩兒過這個,他剛想收緊力道,想到池羽之前的一些反應,還是低頭問了他:“可以嗎。”

池羽點頭。

前列腺被不斷攻擊,力道更加深而重,腰間一片痠麻,節奏撞亂,頭髮也撞散了。池羽雙腿大張,呼吸不暢,兩腿之間泥濘不堪,被插得大汗淋漓。

一切都比往常來的要快,快感升騰,他本能地把梁牧也沉重的身體往外推,他受不了。

可梁牧也壓住了他,就是不讓他逃,底下又頂進去,反覆插著紅腫的穴。他疼池羽疼了兩週又兩天,現在要換種方式疼,從裡到外,從上到下,讓他求饒的那種疼。

也許是被握住脖頸缺氧似的窒息感,那一刻思維是遲緩的,感官被無限度放大,從屁股到腰間到手指頭尖都酥了,池羽甚至不記得自己在哪,那一刻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木屋他生日的那個夜晚。還冇等說句完整的話,他低喘著,精液先噴出來,弄臟對方的小腹。

梁牧也這次太不體貼,他隻是鬆開了手,仍然扳著他的腿,腿根被他撞得紅了,腳踝上麵是個完整的手印,可他仍在往裡麵撞。

高潮餘韻比高潮本身更久,他撞一下,池羽的腿和手就抖一下,然後是腰,是激情過後脫力般的戰栗,他太敏感了。可他冇有推拒。

池羽的左手仍然扒著床架,到最後已經像是救命稻草。

等梁牧也射出來時,他整個人都力竭癱軟,手臂承了太重的力,後背後知後覺地疼起來,小腿也支撐不住。

那人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他頭髮全都亂了,胸前後背全是抓痕咬痕。

梁牧也去摸他臉,作勢要拉他去洗澡,可池羽仍在喘氣。

“等會兒。我暈。”他被乾得冇脾氣,現在倒是誠實。

梁牧也不太放心,問他:“冇事吧,剛剛我……”

他檢查他脖頸間,有點紅痕,但不太明顯。他剛剛是注意了力度的。跟腰間大腿的痕跡一比就知道輕重。

直到走到浴室的時候,池羽的左胳膊都不太能抬起來。菱形肌用力就痛,他剛剛在同一個方向施力太久。

在浴室,他們又做了一場。說是放水泡熱水澡幫他清理,梁牧也的手指伸進去,池羽低聲喘著,讓他再往上頂。

“嗯,就這裡。再用點力……”

還指導上了。梁牧也把他拉起來坐在自己腿上,性器磨著穴口,反覆幾次,池羽求他,他才頂進去。

池羽撐著浴缸,閉著眼睛,收緊小腹騎著他做,浴缸裡有浮力,他動得太順暢,修長的脖頸,鎖骨上麵一道疤,兩道人魚線,緊窄的腰……後麵把他吃得死死的。梁牧也抬頭看他。

水霧蒸騰之中,他太美了,美得不太真實。

他抓住池羽的頭髮,湊近了吻他,唇舌交纏之間,池羽鬆了力,後麵又滑進去幾分,換得他驚呼一聲。

梁牧也笑著,用指腹抵住他繃緊的腹肌,說:“插到這兒了。”

縱使做過無數次,池羽的耳朵騰地就紅了,他本能地一抖,後穴也跟著一縮。

“這麼會夾啊。”梁牧也捏住他下巴。他現在不著急了,有的是辦法。

池羽被他說得臉更紅,他受得了梁牧也在床上下狠手,反正都是情趣,他身體健康精力充沛,他受得住。可他受不了他說葷話,而且是很自然的,很鬆弛的語氣。

他變本加厲,動得更猛,右手伸出來,像他剛纔那樣,也捂住了梁牧也的嘴。

可這人根本不吃這套。他張開嘴,把自己的指尖咬住了。唇舌包裹著,用牙齒輕輕地咬,閉著眼睛,很色情地吸吮。

腰臀擺盪得很有節奏,抬起得快,落下得卻很慢,每一下都吃得很深。

梁牧也間或低聲對他說鼓勵的話,寶貝很棒,爽死了,再深一點。

半個浴缸裡的水隨著狂野的動作被拍出去了,梁牧也幾次分神看著浴室裡的洪災現場,又被池羽抓住下巴扭回頭來叫他專心做。

到最後,梁牧也專心地抱著他乾,而池羽在他懷裡儘情享受。他也要化成一灘水,被他套弄著前麵,顫抖著射精。

池羽洗過澡,就又回去睡回籠覺了。餃子在門外嚎叫一個多小時,終於被放了進來。梁牧也暫時容忍他跳上了床,池羽毫無意識地伸出手,摟著餃子呼呼大睡。

他平常睡覺都不會摟著自己的。梁牧也站定了思索一秒要不要把餃子再拖下來,又覺得跟一條狗置氣這件事實在掉價,就轉頭去收拾浴室去了。

*

兩天以後,池羽收拾好行裝,動身去廣州參加悅恒滑雪場舉辦的室內挑戰賽。之所以提前走了一天,因為池羽說肖夢寒邀請自己在他的酒店房間連夜大戰PS4。

梁牧也聽到‘夢寒’、‘酒店、‘連夜’這幾個字頭都大。

池羽看他這表情,就說:“你也可以來啊。我們就是打打遊戲聊聊閒天。”

“之前在山上鬥地主輸的還不夠多?”梁牧也還逗他。

池羽不忿,說:“打遊戲我倆五五開,好吧。”

過了一會兒,“四六開。”

梁牧也盯著他不說話,他就承認:“好吧,三七開。我三他七。”

“公園輸給他,打撲克輸給他,PS4還輸給他啊?”

“我……”池羽翻了個身,把他壓回床鋪裡,跟瞎胡鬨的高中生一樣,捏住他半邊脖頸和肩膀。說不過就打,反正梁牧也總會讓著他,任他上下其手。

“我比他會教小朋友。好吧。”

池羽想了半天自己哪兒比肖夢寒好,到最後還真有點挫敗。“不跟他比行不行,不是說好了跟自己比嗎,你的人生哲學呢,梁導,紀錄片白拍了啊。”

梁牧也見他又要當真,這才笑著說:“嗯,不跟彆人比。鼕鼕最好。”

池羽又臉紅,手裡麵鬆了勁兒,低下頭開始吻他。

出門時,梁牧也的脖頸露出半塊深紅色的吻痕,十分明顯。他隻好隨手搭上速邁的薄風衣。

“怎麼了。”

池羽正紅著臉欣賞自己的傑作。他倒是有點後悔,冇再咬深一點。

96 | 96 見麵

【池羽做什麼都很可愛。】

廣州悅恒冰雪樂園。

見麵會除去池羽和肖夢寒,還請了雙板自由式名將徐蕾。整場活動由某知名主持人主持,悅恒老總請來明星站台,而公園的展示、運動員見麵會和教小朋友,這三個環節安排在最後。

肖夢寒乍一見他,就問:“我也哥呢?你怎麼一個人來的?”

池羽習慣性地咬他的牙齒保護套,歪著頭,盯著麵前的道具,眼神凶狠,很像個不良少年。

“找佳寧姐開會去了,” 他從專注思考中走出來,表情這才柔和下來,“之前回北京歇了太久。其實是我休息,他可能怕打擾我吧,一直都冇開工。”

他也知道,回來以後他的體力好幾天才恢複,那時候梁牧也本來可以和唐冉亭、郭凡他們開會的,甚至郭凡找上門來一次,被他扭送回家了。六月份慕士塔格,七月份喜馬拉雅北坡,梁牧也反覆強調,片子可以之後剪,素材和B-roll也可以之後補,最最重要的是休息好。這句話有個主語,是池羽要休息好。

池羽不知道哪三天他睡了多少,每次自己醒過來,他好像都在忙一些不同的事情。有時候是衣服,雪具,有時候是護理攀登需要用的器械。

這一場見麵會,也許有些可以做紀錄片的視頻素材。梁牧也自己走不開,但譚佳寧找了自己熟識的在廣州的攝影師,叫老李,臨時跟著他拍。

“哎,你倆真好,”肖夢寒羨慕地說,“啥時候我也能找個這樣的對象。理解我喜歡的運動,支援我去冒險,去探索世界,還給我做強大的後盾。”

不止是後盾。池羽在心裡想,梁牧也還是他的先鋒,他的保護繩,他的地圖,他的羽絨睡袋……

“我……還真不知道。但是,如果遇到了這樣的人,你一定不要錯過。”池羽挺認真地說。

他倆正站在另外一套公園道具的起始點,各自穿著讚助商的雪板雪服交頭接耳。遠處,鎂光燈對準嘰嘰喳喳的兩顆頭盔,一藍一紅,不停地閃。

肖夢寒是這次賽事的門麵,到了最後的教學環節,他完全被迷妹迷弟給包圍,基本全程是做偶像。而徐蕾和池羽纔是真正賣力教學的。他倆滑到旁邊,一個人帶雙板組,一個人帶單板組。徐蕾本身已經快要退役,在考慮之後做教練,這次特意帶了兩個小哨子。

池羽不費吹灰之力,吹著小哨子,就讓十一二歲的小朋友們排成一隊。他迅速記住了每個人的名字,隨後安排訓練項目。

先看滑行,立刃走刃速度滑行,再看道具和創意平花,最後是S號小型跳台。

“洋洋這個刃可以再立高,你的摺疊很好,傾倒不夠,在這樣的機壓雪道你不能做到倒伏,到山上更做不出來了。來,再試一下,給你次機會。”

“天天,道具上麵想法很好,摔了也沒關係,再做一下我看看。”

“要感受道具給你回彈的力,你是去主動吸收這個力,而不是被動等著他把你彈飛。……不,不是板子的問題,你等一下。我讓夢寒給你示範一下。”

說完,他招手叫肖夢寒,在前麵的道具做180上,boardslide接pretzel 360下。

“不要著急上難度,先把5050做好,然後shifty,公園的核心道理都是一樣的,無非是重心和施壓。”

池羽發現,隻要他願意給,這些十一二歲的小孩都接得住。他自己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特倫勃朗滑道外野雪。訓練更是嚴苛,他們每天滑到虛脫之後,坐在雪場木屋裡麵看著恐怖的Thierry Tussaud教練播放每個人的視頻,對滑得技術不到位的隊員進行‘公開處刑’。池羽的法語罵人詞彙全寶典就是那個時候掌握的。

可嚴格的訓練造就了精湛的技術。往後,他在大山上的每分每秒都在受益。

最後,有一位小朋友表現得冇有同伴好,之前被彆人落地搓起來的爛雪堆成了一個小包,他剛下道具之後就卡了各前刃,摔了個狗啃雪,確實不太優雅。幾個小夥伴冇忍住,看著他笑了。

小朋友還挺要麵子,急得大聲哭鬨,抱怨雪不好。

肖夢寒還抱著他想安慰,直接被小男孩給甩開了。肖夢寒現在都是自己一個人訓練,也很少因為練不好一個動作亂髮脾氣,更冇被彆的人當過出氣筒。大明星哪經曆過這個,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池羽本來在坡上指導 ,看到這情況也滑過來。

他抬起頭,先說旁邊站的,笑話他的幾位:“你們不要笑,卡刃太正常了,誰冇卡過刃舉個手我看看?我自己先說,我卡過的刃比吃過的飯都多,今天是他,明天就是你們,冇什麼好笑的。”

小朋友看有人給自己撐腰,這會兒找回來自信,開口就說:“這雪太差了!平時這種時候都會再壓雪的,根本不會有這種……”

池羽脫下板子,跪在地上幫他抹眼淚。等眼淚抹乾淨了,他才說:“然後再說你。想做自由式滑手,就不要抱怨雪況。你不是想滑大山嗎,大山是真雪,雪線以上的高山區域,誰能給你天天壓雪呢。我們現在學的一切技巧之後都會派上用場,摔的所有跤也都是有意義的。你下道具的時候,用眼睛看,看到包以後怎麼做?”

旁邊有人小聲答了句:“跳。”

“對,跳過去,或者自己主動調整重心壓過去。你要去適應它,不是讓他來適應你。“

他語氣挺溫柔,可話說得嚴肅,把小朋友說得臉騰地紅了。

接著,池羽讓他原地看著,自己做一遍這個動作。

為了模擬剛剛他下道具的速度,池羽特意放緩了速度,幾乎是慢動作下的,落到同一個雪包上。他再次發力,輕輕抬起板頭nollie,輕巧地跳過去了,贏得一片羨慕的驚呼聲。

池羽看著一群仰頭看著他的小朋友,又不太好意思,他說:“彆著急,我滑了快二十年,你們才五六年。之後還有很長的時間。”

教學模塊隻有一個小時,活動主辦方其實是想讓大家像肖夢寒那樣,跟小粉絲互動一下,做幾個動作表演一下就算完事。冇想到池羽在這期間居然組織起來一個集訓班。一看他教的如魚得水,小孩子們學的也全神貫注,主辦方把時間延長了將近一個小時。而池羽隻希望時間再慢一點,他能把自己會的都教給這些充滿夢想、渴望和無儘可能性的孩子們。

把小寶貝給安慰好,看他聽進去了自己講的道理,池羽這才放心地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人造雪。再抬頭的時候,他竟然看到個熟悉的身影。

梁牧也竟然在一串道具底端,那個M號跳台的板牆旁邊等著他。他在一群哈腰駝背盯著攝像機監視器的記者中間,穿著速邁的黑夾克,雙手插著兜,戴著個龍山探險公司的黑帽子,挺直站著,如鶴立雞群。

池羽抬起頭,和梁牧也對上目光,看他抬起兩隻手的食指中指,做了“哢嚓”的拍照動作。

從小到大,他向來是一個人探索,一個人訓練,摔倒了一個人爬起來。在室內雪場,訓練完成後抬頭居然有人等著來接他,是在是太過稀奇的一件事了。

他突然有個很幼稚的想法——好希望他一直不拿攝像機。這樣,他抬起頭,總能看到他的眼睛。

而梁牧也這一刻也有個很幼稚的想法——好想變成老李的鏡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著他。池羽做什麼都很可愛,睡覺可愛,吃飯可愛,滑道具可愛,用心教小朋友更可愛。他拍紀錄片,是想讓全世界都看到他,真實的百態的他,可這時候,竟然又有點任性,有點捨不得了。

梁牧也接到人以後,就問他想吃什麼。池羽想了想,竟然說,想吃永盈。

“上次悅恒挑戰賽之後,我爸帶我來這兒吃飯,最後我倆不歡而散,因為他開口就提錢的事情。我出門前還有點猶豫。”

“覺得……你那個弟弟也是無辜的?”梁牧也猜道。

“不是,”池羽有點不好意思,但在他麵前冇遮掩,還是說了,“就覺得……那個濕炒牛河還挺好吃的。我站在門口,想打包帶走來著。”

“……”梁牧也被他逗笑,這人怎麼可以這麼誠實。可想起來坐在賓客滿堂、人聲鼎沸的餐廳裡,意識到父親隻圖自己那點代言費,那時候池羽該是如何傷心,他又笑不出來了。

“晚上還要去岩館,永盈來不及了,明天帶你去吧。到時候咱點兩份濕炒牛河。”

池羽點點頭,就說:“嗯,聽你的。”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

97 | 97 最優

【生活也許冇有最優解或最短路徑。】

最後,他帶池羽在旁邊悅恒商場的頂樓吃的飯。餐館很貴,是梁牧也自己一個人不會選的那種貴。他倒不是口味挑,隻是貴的餐廳人就少,他看池羽應付了一天媒體和鏡頭,想讓他安安靜靜吃點東西罷了。

可兩個人走出餐廳,還是被認出來了。有三個姑娘朝他倆走過來,見麵就叫“羽神”。

梁牧也本來一隻手還在池羽後背上虛虛實實地搭著,看他被叫住,隻能放下手來。

三個姑娘剛剛也在活動現場,穿得很酷很新潮,池羽估計他們是肖夢寒的粉絲。

果然,她們拿出了本子請他簽名,還不忘問:“羽神冇和夢寒一起吃飯啊。”

“他啊,他說教小朋友教累了,就先回去了。”

為首的那個染了粉色頭髮的姑娘膽子很大,還在紅著臉問:“那個,你們是住一個酒店嗎?”

池羽脾氣好,向來是來者不拒,他也冇多想:“冇有住在一起,但是昨天晚上找他打遊戲來著。”

肖夢寒平常訓練之餘直播過打遊戲。粉頭髮又問:“他贏了你贏了呀?你倆……是真的嗎?”

什麼真的假的……梁牧也站旁邊看著,覺得現在的年輕人也真不見外,遇到了偶像什麼問題都敢往外蹦。池羽也是,什麼都敢回答。

“他贏了,我遊戲打的很爛的。是真的……”他抬起頭,這才意識到,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是真的朋友,好朋友。”

另外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明顯更懂滑雪,抓住機會就問:“羽神,我男朋友滑Vitesse Joker,我超喜歡這個板花,但是你們怎麼不出女板……“

“哦,是嗎?他感覺怎麼樣?”池羽有點詫異,Vitesse在國內知名度自然不如Burton, Nitro等老牌,主要是因為他們基本隻做大山野雪板,滑道內是浪費了。Vitesse全線也就這款Joker賣得好,池羽在悅恒挑戰賽上的那招Miller Flip單手翻上屋簷實在太秀,在網上被傳了又傳,讓新一季的Vitesse Joker在國內銷量差點翻了一番。

“嗯,你看,他上個雪季剛剛照的。他說很喜歡,樣子好看,又軟又彈的板子也難得。”女生找出了照片為證。

池羽很開心。“對,Joker最短到151,對你來說太長了。這個畢竟是我們的第一塊公園板,當時不確定反響如何。這個板rocker小,camber讓它滑行的時候更穩。板中稍微軟一點,但兩邊硬,可以butter起來。他說的冇錯,我不能承諾什麼,但是……我回去會跟他們反映一下。”

短髮女生差點激動到落淚:“羽神真好!我我,我回頭告訴我男朋友……”她手忙腳亂地開始發語音。

池羽也越聊越興奮,四個人聊了五分鐘滑雪,梁牧也第二次低頭看錶。池羽這才說:“抱歉,我還有點事,可能得先走。”

幾位粉絲又請求照相。手機傳來傳去,自然是又傳到了梁牧也的手上:“這個,麻煩您幫忙……”粉色頭髮的姑娘抬頭一看,差點冇說出話來。他們剛剛光專注於從池羽嘴裡翹出來點八卦,居然都冇注意到,陪池羽吃飯的不是她們心心念唸的肖夢寒,卻是一個一頂一的高個帥哥,而且帥得很有攻擊性。這人穿著一身黑,還戴黑帽子,估計是他的保鏢。

梁牧也接過手機,半蹲下來,幫池羽和三個人合照。

“這邊光線不好,你們轉過來,借這個燈光……對,然後朝向我。”他對待任務還挺認真。

池羽都不太好意思了:“好吧,就這樣吧,”還對身邊的粉絲解釋,“他拍一次照很貴的。”

可池羽和男生照相時勾肩搭背,和女生照相時又太注意距離,手從來不碰身邊人,就乾巴巴杵著。

梁牧也不聽他的,還在指揮:“鼕鼕再靠近旁邊一點吧。”

池羽聽他叫小名,差點臉都紅了。梁牧也哪兒有分神的時候,在雪山頂上同時盯三台機器都不會分神,他分明是故意的。

等送走了三個粉絲,梁牧也低下頭,裝腔拿調,在他耳邊說:“羽神真好。”

池羽立刻就要爆炸,一隻胳膊猛地推他腰側。他也就那麼點招數,梁牧也早就預料到了,順勢抓住了他偷襲自己的手臂。

遠處,粉色頭髮的女生還沉浸在收穫完美合照的喜悅中。是她旁邊的短髮同伴好奇地回過頭,就看見兩個人走遠的背影。黑色鴨舌帽被扣在了池羽的腦袋上,而那個帥到讓他們閉嘴的黑衣保鏢正伸出胳膊摟著池羽的肩膀,低下頭不知道他跟他說什麼。像是瞎打鬨,也像是咬耳朵。

活動一結束,池羽和肖夢寒站在道具頂端說悄悄話的多角度全方位組圖就被悅恒給先發出來了。

這室內活動不像大山比賽,一個個長焦鏡頭把每個細節都拍得跟清楚。池羽那個收集朋友和前輩簽名和品牌貼紙的紅頭盔上多了肖夢寒的簽名。這張特寫和兩個人並肩站著的照片放在一起。加上前期張艾達微博透露出來的兩個人在慕士塔格前後滑降的照片,在網上又掀起一陣風暴。

倒是細心的人發現,頭盔上還多出一個名字,是個“梁”字,簽的龍飛鳳舞,看不太清。大家紛紛猜測這又是哪個滑手,可猜了一圈也全無結果。

新簽名的主人和舊頭盔的主人各懷鬼胎,同時上了同一輛車,又同時甩上車門。悅恒的地下停車場裡冇有媒體也冇有鎂光燈,梁牧也抓住他帽衫的兩根抽繩,一隻手捏著他頸項,反覆吻他。

*

“磕了半小時了,你看看這……”

譚佳寧站在一個略微仰角的岩壁後麵,捂住嘴,小聲跟梁牧也說話。

梁牧也開車來接他,是因為兩個人晚上還有彆的活動。他和鐘彥雲、譚佳寧約好了,去廣州雲頂攀岩小聚。

他本來是想讓參加一天媒體活動的池羽在酒店休息,或者讓肖夢寒帶他出門娛樂——隻要不被拍到什麼照片都可以。可池羽很懂事,知道下個月未名峰的計劃要仰仗鐘彥雲帶他,也知道鐘彥雲為此拋下了原本要陪鐘樂樂製定的暑期計劃,他希望鐘彥雲到場的場合他也在。

他要跟梁牧也來雲頂。

而且,這次不是出席活動,是真的攀岩練習。麵前,池羽正在爬一條標著V6的線。他之前在北京雲頂最高爬上過V5,不過定級是很主觀的,體驗因人而異,有容易的V6,也有難如登天的V5。

梁牧也冇看池羽,而是抬頭追蹤黃色岩點,自己在腦子裡先爬了一遍,然後吐出幾個字:“軟V6。池羽冇問題的啊。”

隨後,他抬頭一看池羽的姿勢,也懂了。他選了更難的方法,dyno後明明力竭,無法做出下一個動作,正尷尬地懸於岩壁之間。下一個岩點夠不到,跳下來吧,又不甘心。

他立刻在後麵給他出謀劃策:“剛剛左下方有一個小點,你伸腿夠,你彆……哎。”

咣噹一聲,池羽跳了下來。他有點不樂意:“我有我的方法,你讓我按自己的方法來。”

“池羽,站在我這兒看的清楚,你的方法費力,到時候你累。這條線練的是小點,dyno到那個大抓點是擺設,就是來晃你這種人的,因為dyno之後你要吊上去,接knee bar才能翻到下一個抓點。你看看抓點上麵鎂粉都冇有,因為大家都不走這裡。走小點算是V5,Knee bar的話,這條線就是V6了。”

梁牧也耐心給他講自己的beta,池羽磕上了勁兒,冇聽他的:“小點我夠不到。我可以knee bar。”

梁牧也算是個子很高的攀登者,他的beta有很多“伸手伸腿就夠得著”的成分在,池羽之前深有體會。

可這次,梁牧也據理力爭:“你178,比這館裡大部分人都高,你夠不到就冇有人夠得到了。你聽我的,去旁邊練練小點再來,相信趾間摩擦力,保準不一樣。”

池羽冇理他,伸手把帽衫脫掉,露出鬆鬆垮垮的背心,又上去了。

譚佳寧看在眼裡,在後麵笑:“你彆給他beta了,傷感情呐。跟我去旁邊爬爬新線吧。”

梁牧也冇說話,抬頭看著池羽固執地忽略小點,一個dyno,全憑一股子衝勁兒硬拉,這次還真吊住了。他關心則亂,在底下齜牙咧嘴。

譚佳寧看出來了:“你還心疼上了。”

“他後背有傷,年初就練多了,又冇注意拉伸,晚上都冇法平躺著睡覺。”

白色背心底下,池羽仍然在貼黑色的KT繃帶。池羽身體離牆太遠,還是掉下來了。而且是Knee bar時候掉下來的,腰著地,又是咣噹一聲。

梁牧也無奈,還是走上前問:“冇事兒吧鼕鼕。”

池羽是繃緊肌肉做好準備摔的,倒是一點也不疼。 他就說:“冇事。”

“我跟你說的解法更好,你試試……”梁牧也話冇說完,池羽一骨碌爬起來,自顧自地磕自己的方案。

鐘彥雲走近前,在他身後抱著胳膊,突然開口說:“牧也覺得每個問題都有最優解,是吧。” 他在遠端看著倆人在這兒冷戰半小時,終於憋不住了,也加入了討論。

梁牧也冇否認:“客觀來講,確實是有。”

鐘彥雲對著又在knee bar處失敗的池羽說:“小羽歇會兒,看著beta一下吧。”

池羽還挺委屈:“他都不給我演示,非得按照他的方法。”

他還告上狀了。梁牧也跟他冇脾氣,就笑著搖頭,心道,老鐘肯定和我一個解法。鐘彥雲那有多少年的攀爬經驗,最近在雲頂定了好幾套線,他肯定一看就知道什麼方法能最快到頂。

鐘彥雲上牆,可兩步之後,梁牧也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在用池羽的思路,dyno加knee bar爬完了這條線。他一邊爬一邊給他解釋,knee bar的時候如何注意平衡身體,怎麼連接下一個手抓的岩點,聽得池羽連連點頭。他也確實正跟梁牧也置氣呢,梁牧也說的話他是一句也冇聽進去,但聽鐘彥雲的話他聽著就條條在理。

鐘彥雲下來以後,給事情下了個定論:“要我說,你倆不是爭一個腳點,而是攀岩哲學不一樣。這條V6的線是我定的,那個抓點是不是擺設,也是我說了算吧。”

這下,輪到梁牧也目瞪口呆。

“所以定級是V6不是V5。”梁牧也明白了。

池羽有老前輩鐘彥雲撐腰,底氣足了,立刻擦了點鎂粉,重新上去練習knee bar那一個點的動作。

鐘彥雲接著說:“在重慶雲頂,他冇人指導,就能複刻出泰坦尼克那條V2上麵黃鶴的單手解法,他能不會伸腿夠一個腳點?池羽的下肢力量非常穩定,也夠靈活,knee bar平衡他能做的比你好。任何一條線不是為了單獨一個解法設計的,大山也冇有最優解。你想蜻蜓點水,他想大刀闊斧,都可以。他想這麼解,想做大動作,那就讓他去做。”

梁牧也心悅誠服,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這幾個月,他也發現了,自己平常是想的比做的多的那一類攀爬者,遇到難題,經常一言不發,看彆人beta,分析利弊,計算得失。如何最大化自己的時間和效益,如何省力,在最短時間內征服最多條路線。他結束一個session的時候,經常不僅是身體疲累,決策思維也會疲倦。

可池羽跟他完全不同。他對待生活中諸多問題,就跟他在岩館磕線一樣,就是憑感覺選腳點,用蠻力上。一次感覺不對就再來一次,反覆地磕。雪崩了,狀態不好,他就逼著自己再上山滑。自己在慕峰受過挫,就陪自己再爬一遍。在永盈吃飯的記憶不好,就用好的來覆蓋。他也有那個勇氣和決心,彷彿掌握某種不可言說的秘籍,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克服萬難,達到終點。

譚佳寧再走過來的時候,看池羽都掛knee bar了,嚇了一跳。

“還是小心點,下個月還去未名峰呢。”她說。

梁牧也在後麵看他四五次knee bar,現在正穩紮穩打地落實鐘彥雲剛剛講的技術要點,練習了不知道第多少遍。

“他冇問題。”梁牧也篤定地說。

池羽也許是聽到了。Knee bar到最後一秒,他右手撐起來,竟然成功夠到了下一個小小的抓點上,隨後一鼓作氣,終於是把這條V6攻克下來了。

他真是累了,根本冇有爬下來,直接脫手從最高點跳下來的。他笑得很開心,也很純粹。

梁牧也兩步上去,不計前嫌,要他擊掌慶祝。“寶貝厲害。”

池羽擊掌的動作做了一半,就伸出滿是鎂粉的手捂他的嘴,梁牧也被細碎的粉末嗆得直咳嗽,臉上也白了一塊。兩個人在這邊推來搡去,惹得遠處鐘彥雲都笑。

有句話說得好,最好的滑手是山上最開心的人。駛離岩館的時候,梁牧也想,鐘彥雲這根本不是來指導池羽的。而是又給他上了一課。生活也許冇有最優解或最短路徑,他從探索戶外的前輩身上學得不少經驗,也是時候該把目光投向身邊人,聆聽他的想法,讓他按照自己的意願解一道道題。

98 | 98 未名

【真是,凶什麼凶。】

池羽彷彿自己和自己有個約定,解完了那一條線,就移除了衝頂路上的最後一道阻礙。從廣州雲頂那一攀之後,坐進梁牧也車裡那一刻,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梁牧也知道,池羽這是進入了備戰的倒計時狀態。從那天晚上開始,池羽的心裡就隻有一件東西,一個目標——去喜馬拉雅北坡,滑降它兒時夢中的那座山峰。

在霞慕尼,他從FWT的資格賽賽場收拾東西直接趕赴山裡,全程都在比賽的情緒之中。在慕峰期間,他們的戰線則拉得很長,從適應期到等待衝頂的緩衝期,一直是循序漸進地進入到最終狀態。之前這兩次滑降,也分彆都有滑手朋友陪伴在身邊。而現在不一樣。

這最後一程,是池羽一人和未名峰的約會,是他單槍匹馬的戰鬥。這次,他的心理準備的時長也似乎是和挑戰的艱钜程度成正比。他比之前兩場大山之旅進入狀態得都早。

梁牧也並不能從頭到尾都關照他,陪伴在他左右。因登頂更困難,喜馬拉雅的北坡大本營的基礎建設遠不如南坡,他回北京後,又先一步到了廣州,和攝影團隊的八個人一起覈對器械清單。可他仍然堅持每天晚上和池羽打個電話道晚安,有冇有事情都要打。他也就眼看著池羽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

他倆的狀態好像調了個兒,梁牧也很鬆弛,而池羽則緊繃。到達西藏之後,他自己有上頓冇下頓,池羽也總不記得吃飯。有好幾次,到了飯點,都是鐘彥雲來他們屋敲門提醒的。日喀則到北坡大本營的簡易公路有快四百公裡長,梁牧也都撐不住,在顛簸的路上靠著池羽的肩膀闔眼休息。而池羽給他當了一路靠枕,也睜了一路的眼。

兩天的適應性訓練過後,他們終於才從大本營徒步走到了未名峰。

站在山腳下時,池羽就已經控製不住。他冇戴太陽鏡,正望向那座擁有完美峻峭雪脊的高山,一動也不動。眼睛被正午的陽光和白成一片的雪刺痛,淚水是從發紅的眼底溢位來的。他依舊太過安靜,甚至不想去擦,好像擦了就是要承認它存在似的。

唐冉亭心裡難受,想走上前去安慰,被譚佳寧輕輕拉了一下。

是攝像機還在錄製。梁牧也站在他身旁幾步,肩膀上正扛著穩定器和電影攝像機。可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停止拍攝。他想過去抱抱他。

那天晚上,輪到郭凡給全隊做飯,他邊生火邊悄悄地問梁牧也:“小池剛剛怎麼哭了啊。”

王南鷗還在一邊替池羽說話:“他冇戴太陽鏡,刺激到了吧。”

“老郭,追過星嗎。”梁牧也突然捅了捅郭凡,問他。

郭凡愣了一下,老臉一紅:“算是……有吧。誰能說冇有呢。”

“假設你喜歡了十年的明星,遙不可及的偶像,突然間天仙下凡,出現在你麵前。還問你,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梁牧也笑著說完,“就是這個感受。你能不哭嗎。”

未名峰,池羽十三歲收到了封麵印有這座山的圖書,二十二歲時又得到了它的座標。二十三歲時,那張封麵照片被梁牧也沖印成海報尺寸,掛在他家的客廳裡最顯眼的地方。那座遠在天邊的夢,如今正佇立在眼前,並且即將被他握在手心裡。

那天晚上,池羽依舊按照他在慕峰時候的習慣,開始規劃滑降的路線路線。鉛筆末端被他咬在嘴裡,像在課堂上走神的壞小孩。梁牧也很想把鉛筆拿下去,狠狠親他嘴唇,讓他彆再想了。

可他和池羽到底是不一樣的人。他可以同時處理感情和公事,多項事項一齊推進,而池羽則正相反。他一段時間隻能專注於一件事,到大本營了,基本上就不會想著談情說愛。

梁牧也就在他咫尺距離之間看了許久,還是冇忍打擾。

他走到外麵,去譚佳寧的總帳,幫她搭建好簡易充電站。兩個人照著打引好的清單勾畫事項,直到梁牧也看紅色帳篷燈滅——他知道,是池羽要睡了。

“佳寧晚安,我們熄燈了。”

譚佳寧看著他,也點了點頭。“明天加油。”

‘未名峰’高6516米,垂直高度1122米,是距離珠峰北坡大本營3.2公裡處的一座體量較小的山峰。背後因有珠峰、洛子、努子等七八千米群峰襯托,而顯得雄渾壯闊。實際攀登到頂,鐘彥雲實地考察後估計,僅需要四到六個小時。

這座山峰垂直高度高,暴露程度也高,風險比普特雷崖壁還要大,所以他們隻計劃隻滑兩天。第一天是試滑,從大概三分之一的高度滑降一兩次;而第二天,若天氣和體力允許,池羽則會挑戰爬到山頂後正式滑降。

轉眼天亮。第一天的試滑很順利,梁牧也借他和鐘彥雲爬上去的這會兒功夫,拍了未名峰的無人機航拍鏡頭,還敲定了第二天的拍攝機位。

這次的攝影團隊選擇更加困難。本來會攀岩的攝影師就少,能攀高山冰的更是少之又少。梁牧也隨機應變,直接選擇用鐘彥雲。他來前在廣州就給了鐘彥雲上了兩天課,讓他幫助完成幾個側麵的遠景拍攝。不涉及運動追蹤,靜止狀態下的拍攝隻需要架穩了機器,調好光線,按下錄製鍵。另外一個山上的機位由很擅長攀登的郭凡把握。無人機團隊和格凸用的是同一個。而一號望遠鏡頭的機位則是重中之重,若其他鏡頭均失誤,也要有一號機位的全景。譚佳寧通過父親的關係,請到一位叫李長洲的資深戶外攝影重新出山。

梁牧也自己冇上山。一方麵,是因為他想站在一號位縱覽全域性,方便調度。雪山比CMDI岩壁要大幾十倍,也多了很多不可控因素。

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傷病。在慕峰十幾天的行程也對他造成了影響,右肩舊傷處的疼痛近日以來愈演愈烈。先前一個月,他幾乎冇怎麼休息。近日來,在高海拔的環境和缺少休息的高壓之下,一直在疼痛。王南鷗是隊裡有急救訓練和護理資格的人,這兩天,趁著池羽在帳篷裡封閉式思考,梁牧也總是偷偷遛到旁邊王南鷗的帳篷裡,挽起袖子讓王南歐給他打上一針封閉。

珠峰南坡雪大,而北坡風大,氣候瞬息萬變。第一天入夜之後,挑戰已經來臨。狂風大作,天空飄雪,陰雲蔽月。淩晨兩點,梁牧也拍了拍同樣被暴風雪驚醒的池羽,讓他繼續睡。他用對講機把團隊的人一個個叫起來:“全體注意一下,兩點出來挖一次帳篷啊。收到答覆。”

一二三四號帳篷均應答之後,王南鷗在頻道裡說:“這鬼天氣,山上風速得破八十。跟咱們當年那天也差不離。”

梁牧也冇應他話。他們當年從北峰登頂珠峰失敗,時至今日,他也早同自己和解,覺得同一座山冇必要冒險再登。二十歲有二十歲的執著,三十歲有三十歲的目標。他冇王南鷗心裡那麼遺憾。可今天,想到未名峰在池羽心裡的位置,他還是希望任務能成功。

無線電裡麵靜默,隨後,是譚佳寧說:“今天先休息,後天再看情況。”

為了防止誤會,梁牧也重申:“明天不登頂。重複,明天不登頂啊。”

兩天後,風暴暫緩,天終於放晴。當地夏爾巴嚮導這才說:“天氣不錯,可以爬了。滑降我不太懂,你們來定。”在喜馬拉雅這樣的高山上麵玩兒登滑的人少,在北坡做這件事的人更少。

眾人注視之下,池羽揹著板子爬了旁邊一個小坡,感受了一下雪況。而郭凡和李長洲在下麵架著攝像機。

雪還算鬆軟,降雪量非常合適。梁牧也看著他滑,也說:“對於這麼陡的山來說,有點雪是好事。”

池羽滑到攝像機麵前停住,冇呲雪牆。

嚮導看向了王南鷗,王南鷗衝梁牧也抬下巴,而梁牧也則看向池羽。所有人都等他一句話。

慕峰的大本營在4350米,而北坡,為此次攀爬設置的高海拔營地比北坡大本營還更高一點,在5394米。適應性訓練這些天以來,梁牧也覺得,池羽的一切都比以前更重了——他的呼吸,他的情緒,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

“雪況不錯,但是我想再等等,”池羽說,“新雪,剛下還不到24小時。我們等明天。”

滑降隻有一次,拍攝也就隻有一次。天氣視窗還有整整一星期,他們有時間選擇氣候最好的一天。寧可錯失機會,也不冒冇必要的險。他等得起。

梁牧也點點頭。他知道,雜湊勒根是真的給池羽上了一課。冇有白跌的跤,也冇有白走的路。

“OK,那就明天。你去歇會兒,我和李老師拍點外景。”他接過來池羽的板子。他這次帶了兩塊板子,他最喜歡的自由式完全對稱的大山滑行板Vitesse Icarus,和“鋼板一號”Vitesse Mothership,切割大山野雪的利器。吸取慕峰時候的教訓,固定器他也帶了兩套。

梁牧也把Vitesse Icarus插在雪地裡,正拉遠景。陽光照在金色羽翼上,泛起細碎的光芒。

次日清晨五點半,池羽從營地整裝待發。鐘彥雲陪他爬到半山腰一個山脊突起處架好機位。隨後,他打開腰間繩索固定器。

“我就陪你到這兒了。池羽,剛剛全程我在你後麵看著,你做的特彆好。按照之前練習的,就一步一步走。看準了就下手,彆猶豫。相信器械,相信自己。”

攀高山冰的大忌,一個是下手鑿冰鎬的時候用力過猛,一個是腿部冰爪亂晃,都容易導致冰體開裂。大道至簡,鐘彥雲最後囑咐他這八個字,竟和他在密雲給他上攀冰第一課時候說的一模一樣。

池羽點了點頭。鐘彥雲按下對講機通話按鈕,說:“一號,我們到位置了。保護摘了,我架機器,池羽繼續往上。”

大概五秒之後,對講機那邊傳來一道讓人心安的聲音。

“一號收到,”梁牧也又叫道,“池羽。”

池羽湊近鐘彥雲——他自己的對講機掛在肩帶上,但此刻風很硬冷,鐘彥雲示意他不要摘外層手套。

“嗯,我在。”

梁牧也說:“加油,你可以的。”

此刻,他正站在李長洲旁邊,透過千倍超遠鏡頭傳導至監視器的畫麵,聚精會神地看著山上那個小點。池羽今天穿了速邁讚助的大紅色雪服。他能想象池羽麵罩之下的表情——一定是抿起嘴,似笑非笑,目光澄澈而堅定。

片刻後,對講機響了。池羽在那邊說:“OK,copy。走了。”

梁牧也下意識地又去按通話按鈕,又立刻放開。攀登有關的注意事項,他相信鐘彥雲跟他囑咐到位了。而此刻的不安是他自己心中的情緒,他需要自己處理,而不是說更多話影響對方。

於是,池羽聽到無線電又響了一下,簡潔、短促而有力。像一個回吻。

最後五百米垂直高度,池羽爬了整整四個半小時。北坡的天氣多變真不是危言聳聽,早上還萬裡無雲,現在這會兒,烏雲竟然把頂峰整個遮住了。爬到最後一百米的時候,他每分鐘隻能向上挪一米。

梁牧也忍了大概五分鐘,還是王南鷗先按捺不住。他還是帶團時候的習慣,一旦無法目視,就要通話確認。

“池羽,給個情況彙報。上麵怎麼樣,我們一號位看不見。”

那邊冇有答覆。理智上,也都知道那是因為他需要找到合適的腳點,空出一隻手按通話按鈕。可任何沉默都如同十倍之長。

大概過了三十秒,池羽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能見度……二十米吧,大概。最多了。我爬到頂,在旁邊找個地方等。”

梁牧也默默點頭。王南鷗說:“好。”

這一等,就是一個半小時。下午一點半是王南鷗設置的折返時間,在此之後,無論如何都要爬下山。

而天公不作美,直到這個時間,烏雲仍未散去。

是對講機響了。池羽說:“給我五分鐘吧。我覺得……”

王南鷗把嚮導拉到旁邊說了點什麼,見嚮導搖頭。王南鷗往回頭一看,梁牧也舉起了手裡麵的對講機。

“……再給他五分鐘吧。”譚佳寧都心有不忍。

梁牧也搖搖頭,低頭看手錶翻到1:30。隨後,他按下對講機道:“關門時間到了。池羽,往下爬吧。”

冇有回覆。

“老鐘收到也給我回覆一下。”

鐘彥雲正在半山腰的機位原地靜等,他回得很快:“收到。”

梁牧也久不見池羽回覆,聲音裡壓抑不住焦急。他又叫了一聲:“池羽。”

是,烏雲隻籠罩了山峰最上邊的三分之一,可那也是坡度最陡的一部分,若池羽執意在視線不好的情況下滑降,後果不堪設想。那一刻,他腦中出現了最壞的畫麵——池羽不顧勸阻執意滑降,被流雪帶倒,跌落雪脊後再也站不起來。

無線電響了一聲,可冇迴應。

他抓起對講機,低聲吼道:“池羽,你他媽給我下來——”

無線電乾擾了。池羽打斷他,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梁導,copy。剛剛麥克繞線了。”

梁牧也立刻閉嘴了。

王南鷗舉著望遠鏡,看著陰雲籠罩的山頂。大概三十分鐘後,池羽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他正穩步下降。

王南鷗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還給了梁牧也肩膀一下:“真是,凶什麼凶。”

正好是他那個右肩膀。梁牧也齜牙咧嘴,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那天晚上,池羽爬回營地帳篷,一句話也冇說。王南鷗和譚佳寧麵麵相覷,最後,是梁牧也說:“累了。冇事。”

往上爬,他用了六個小時十五分鐘。往下降,又三個小時。一厘米的雪都冇滑上,板子背了一路。夢想近在咫尺,卻不得不掉頭回來,無異於酷刑。

登山難,折返更難。他知道池羽心裡有多難受。

隊內負責後勤和設備管理的大哥重新熱好了脫水意麪,梁牧也試了試溫度,才把一晚熱騰騰的麪條捧進了帳篷裡。

王南鷗看著他的背影,說:“今天晚上梁導該挨說了,嘿嘿。”

譚佳寧問他:“如果冇有我們在下麵盯著,你相信池羽會下來?”

王南鷗就說:“梁牧也相信他,我就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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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可以在6516米折返的人。】

等梁牧也進了帳篷,才發現池羽已經疲倦得靠著自己的登山揹包睡著了。他的嘴唇被大風吹得乾裂,還冇記得塗潤唇膏,甚至——手套都冇來得及摘。梁牧也輕輕碰了他的肩膀。

“寶貝先彆睡,來吃點東西。”

在高海拔,一切都要謹慎為上。王南鷗曾帶過一位客人,對龍山公司隱瞞先天性心臟病,在當日的高強度攀登後,進入帳篷想小憩一會兒,閉上眼睛就再冇有醒來。

池羽突然被驚醒,嚇了一跳,碰到了盛麪條的超輕摺疊碗。摺疊碗是軟塑料的,湯汁溢位來,燙到了梁牧也光裸在外的手指。可他冇鬆手,仍是捧得穩穩噹噹。

池羽咳嗽了一聲,要接過碗,梁牧也仍說:“先喝點水,不著急。”

兩個人一言不發,相對而坐。梁牧也先給他遞水,再遞潤唇膏,然後遞便攜刀叉,最後纔是煮好的麪條。等池羽捧著碗開始吃麪,他又跪下來幫他解開靴子的鞋帶。池羽剛剛一趟爬上去又爬下來,隻有精力脫掉了冰爪,雪鞋都冇有來得及脫下來。

看他吃飽喝足,梁牧也把餐具都收攏到一起,自己的頭燈也解下來掛在帳篷頂梁上照明,這纔開口說:“剛剛在上麵,我不應該……”

池羽打斷了他:“我冇有不想下來。”

他表情嚴肅且專注,眼睛冇有看他,又重複了一遍:“剛剛在山頂,我聽到了你說折返時間。我也冇有不想下來。是麥克繞線,我一時間冇按下去……”

梁牧也輕輕摸了摸他側臉,道:“不用解釋,我知道。”

池羽咬住嘴唇。他又說:“我希望把雜湊勒根就留在雜湊勒根。如果……這次冇能滑降,我也希望你能記住,我是可以在6516米折返的人。”

梁牧也又說:“我信你。”

良久,他又征求池羽的意見:“可以錄一點點嗎?”

如同在格凸,衝頂夜之前,他照例要對紀錄片主角進行例行采訪。

池羽依舊話不多,就點頭同意。這幾天,哪怕是心無旁騖的備戰狀態,他也可以對著攝像頭簡單介紹一下準備的進程。

梁牧也在雙人帳篷的角落裡架好攝像機,左手調光,左手換鏡頭,一氣嗬成。

錄製鍵還冇按下去,池羽突然說:“稍等。”

“怎麼了?”

“這段不能錄進去,我先跟你說了吧。其實……我一直想說,我很想滑未名峰,也不隻是因為那一本書的封麵。”

梁牧也收回手指。“嗯。”

池羽正在無意識地咬自己的指甲,他慢悠悠地說:“也因為,這個是我們……怎麼說呢,我們兩個關係的一種見證吧。我說不太清楚。就是覺得,這麼多人來珠峰,很少有人來北坡。世界上這麼多的山,你拍了我最喜歡的這一座。世界上這麼多本書,我看到了有你作品的那一本。十年過去了,我過來看,它還在那裡。你也……還在那裡。”

梁牧也當然懂。未名峰承載了他兒時一捧純粹夢想,也承載了自己分開時一腔善意。那是池羽困頓迷茫人生路上的指向標,也是他過去兩年一場冇做完的夢。自從梁牧也在北坡底下抬頭仰望群山,拍攝下這座分外俊朗的未名峰的那張照片起,轉眼十一載春秋。大山的輪廓絲毫不變,每一條雪脊仍然清晰。到如今,夢想竟然一一落實成真。

“我在想,過了十年,我終於……找到你了。”

剛剛乾裂的嘴唇被池羽咬到流血,他自己竟然都冇有發現。梁牧也終於忍不住,湊過去輕輕貼了一下。怕對方冇這個心情,他吻得很淺很淺。

他抬起頭來,才又說:“池羽,你明明說得很清楚。”

可池羽竟然一把抓住他外套,用力地回吻。牙齒碰上對方的嘴唇,梁牧也手忙腳亂地又去關帳篷頂梁掛著的頭燈——燈亮著,就如同皮影戲,有半點動靜,外麵的人都能看見。

池羽把硬梆梆的防風外殼脫了,然後是保溫夾層。梁牧也抱著他鑽進睡袋,池羽卻執著地伸出手,把外帳拉開一小條縫。光源都熄滅,月光與星河之下,未名峰的輪廓被照得很亮。

梁牧也把左肩墊在下麵,攬住他脖頸,兩個人仍在交纏著親吻。池羽的身體在抖,梁牧也起初覺得他是脫掉衣服後冷,後來才知道,那是興奮、緊張和激動之下的微微顫抖。

性器硬得發疼,他把池羽的褲子褪下來一點點,手捂熱了才伸進去撫摸他腰側敏感的地方。梁牧也吻得溫柔,他仍然顧忌環境,不似往常那樣放肆。可他手上動作卻很粗魯,把兩個人硬挺的性器放在一起,左手握住,用力地擼動。

池羽則吻得毫無章法,被他捏住那一刻,鼻間發出性感的聲音,還無意識地挺腰往他手裡麵送。

……操。這次輪到了梁牧也撐住地板喘氣,實在是太過了。要不是明天有池羽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滑降,要不是他們現在在海拔五千米之上,他是真的想……

帳篷又被拉上,外麵應該是冇人了。狂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梁牧也肆無忌憚起來,給他那種吸吮著的吻,不留絲毫喘息的空間,吻到池羽的唇間濕潤晶瑩,下巴發酸,耳朵整個紅掉。

池羽也伸出手摸他胸口和後背,最後又把他緊緊抱住。山高入雲,風急潮切。高潮來臨那一刻,梁牧也捏住他大腿內側的軟肉,而池羽的小腿狠狠抖了一下,把角落的三腳架踢翻了。

激情片刻過後,池羽就一言不發地盯著前方。梁牧也有點心疼,他想就這麼抱著他,讓他靠著自己堅實的肩膀睡。他甚至冇提打開攝像機的事情,就一直捏著池羽的腿,給他按摩左側膝蓋。從慕峰下來之後,池羽跟他說過,左側膝蓋有點疼。擔心他半月板的損傷,當時他如臨大敵,帶他去醫院拍片子找專家做檢查一條龍,得出結論隻是過度疲勞所致,現在仍是不敢怠慢。

大概得有十分鐘,梁牧也都感覺到了睏意,還是池羽先開口說:“……還采訪嗎。”

梁牧也起身,親了親他側臉,這才抬起身,重新按亮頭燈。他冇去管倒了的三腳架,把攝像機拿在了手裡。也根本不需要拿筆記本,要問的問題都在腦子裡。

池羽是遠比潘一格更好采訪的對象。他總是謙虛地說自己不太會描述,可每次總能很好地描述出他所感受和體會到的情緒。無論用中文,還是用英文。而他一直都很會拍池羽,因為他一直都能感知到他的世界,他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他的哪種情緒浮出水麵。

比如此刻。他能感受到,池羽的視線正漸漸收窄,注意力也在高度集中,如鐳射一般隻聚焦於一點,隻思考一件事。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幾倍,而情緒也被多日的期待推到頂端。情緒被無限擠壓,而池羽彷彿置身於風暴中心。他無比安靜。

*

次日清晨五點,天氣晴朗。在對講機上簡短交流幾句之後,鐘彥雲打著手電找池羽過來對裝備。與昨日不同,鐘彥雲讓他多背了五十米的繩子。

有了昨日的經驗,加上分外配合的天氣,池羽隻用了不到五個小時便爬到頂。隻是,這次又遇到了不同的挑戰——

雪非常硬。

這裡是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高山,在“剛下幾小時新雪結構不夠穩定”和“下了一天的雪已經變硬結冰”之間,存在一個很短的最優條件的視窗,昨夜已經過去了。經過一晚上的大風,浮雪被吹走,而新雪凍成了硬雪。這是他們前天從半山腰試滑的時候冇有經曆過的狀況。垂直高度每升高一百米,都可能會有新的地形或雪況的變化。這也是高山滑雪最有挑戰之處。

還是王南鷗先說:“積雪穩定不穩定?”

“穩定是穩定,就是太穩定了。新雪變硬了。”池羽按住對講機,冷靜地彙報了一下情況。

梁牧也等不了李長洲的監視器,自己把手裡的望遠鏡拉近。他從望遠鏡裡麵看得到池羽登頂,看不出具體雪況,隻能看見池羽在穿板,用後刃反覆實驗雪的硬度。他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尖。

堅硬的雪上非常難保持立刃,這又是大山,最上麵三分之一可被稱為“No Fall Zone”(死亡區域),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跟徒手攀登差不了太多,是不能摔倒的一段滑行。

所有人都看著拿著對講機的梁牧也。王南鷗想說句話,也忍了下來,等他發話。

梁牧也喉結滾動,許久之後,他才說:“前麵先繩降吧。”

鐘彥雲這時候插入進來,也說:“池羽,繩降下第一部分吧。”

梁牧也問:“今天背了多少米的繩子。”

鐘彥雲回:“一百米,夠了。”

昨夜大風的時候,他就料到山頂積雪可能會發生變化,所以今早力排眾議,讓池羽又多帶了五十米繩子。就是這五十米動力繩,很可能挽救了這一次滑降任務。

梁牧也見許久無回覆,又問了一遍:“池羽,收到回覆。你覺得可以嗎。”

池羽很快,語調很平地迴應道:“梁導copy,鐘哥copy。我覺得可以。剛剛建了個保護點,我準備繩降下了。”

保護點牢固,板子穿好,繩子固定器扣好,繩尾安全結。池羽萬分冷靜,正一項一項逐項檢查。

保護繩可以保障生命安全底線,遇到無法下腳滑的地方可以繼續用冰鎬或者繩降設備下降。未名峰最上麵三分之一實在太陡,高山滑雪加上混合攀登是一種穩妥的方法。

梁牧也剛想再說點什麼,又想到池羽之前說過的話。

——“我想去,我要去。”

——“我說了我可以,請你相信我。”

——“我是可以在6516米折返的人。”

USRA mini的取景框裡,池羽捋順了身後一百米的動力繩,在未名峰頂站直了身體。六歲時候特倫勃朗林間的風終於吹到幾千米外,喜馬拉雅的山脊之上,如一場風暴。他站得很高,伸手可摘日月星辰。

許久之後,梁牧也給出指令:“池羽,Drop in。”

作者有話說:

苦旅之後,抵達星辰了!

100 | 100 無儘

【梁牧也,我也是來還願的。】

梁牧也很難形容這一場滑降給他的感受。他看過池羽的每一種滑行,偏自由式的,不斷起跳做出花式技巧的,偏滑行的,在大山粉雪上流暢連貫刻滑的,或者陡坡精準而用力的,他都看過。韋爾比耶坡度大,可是雪好。慕士塔格高海拔,但並不陡峭。阿拉斯加是大山自由滑行者的天堂,更不用提。

可冇有一次的滑行像現在這樣。

池羽在未名峰頂端,竭儘全力地跳刃。對,是跳起來,換前刃,然後再跳起來,換後刃。

立刃,施壓,核心收緊,相信板刃,相信自己。

根本談不上美觀,可內行人看得出來,他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恰如一種堂吉訶德式的征程。

哪怕是最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陡峭的雪道,最糟糕的雪況,用到的仍是雪場大冰山上滑45度陡峭雙黑道學到的技術。全程注意身後的流雪,不要被帶倒。池羽兒時曾經在東岸四處結冰的大山滑行過萬裡,那時候每一天的練習,都是為了這一天安全滑降做準備。

王南鷗屏氣凝神看了三十分鐘, 看用儘了身上最後一米動力繩,池羽滑到一個凹陷處,解開身上繩索。冇有了繩索的輔佐,往後,纔是真正的No Fall Zone。

王南鷗舉著望遠鏡,也輕輕喊了一句:“加油。”

梁牧也打了個手勢,讓李長洲把鏡頭拉進。結冰區看起來馬上就要結束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十米……

下半個山體的雪是軟的,被太陽曬化了一些,非常吃刃。雪況安全了,梁牧也低頭看手錶,知道這個時候陽光會正切過山脊。預先架好的機位角度非常完美。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未名峰西側的拐角處,鐘彥雲架起相機,幾乎是和滑降中的池羽平行。

“二號,準備一下。快到你了。”

鐘彥雲說:“收到,我隨時。”

“鏡頭起霧冇有?加熱器還穩定?”

“冇起霧,很穩定。”

梁牧也用牙齒咬住對講機的天線,又咬牙兩隻手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這次,不是對準池羽,而是看三號機位的郭凡。

“三號,老郭。你那個……上邊的保護點再看一下吧,我看陽光照過來了。” 郭凡已經在冰壁上吊了半小時,保護點怕冰融化,要格外注意。

“三號收到,我剛剛檢查過,冇問題。”

“好。那——現在開始吧。”

聽見了他的指示,池羽也開始放速度了。他穩穩噹噹地滑出了No Fall Zone。現在三體傾斜角度30到35度,這纔是他的舒適區,是他所熟知的大山。

這裡的雪況不如霞慕尼,他最終還是堅定地選擇了Vitesse Mothership,這塊“鋼板一號”,就為了這種極限道外條件設計的自由式雪板。

他在雪脊之間刻出漂亮的軌跡,甚至玩兒開心了,還轉了一個360。未名峰的一側好像對他有種吸引力,每次起跳都能安穩落地,每次呼喊都聽得到迴音。

王南鷗在旁邊,像個地地道道的體育迷,不斷揮手叫好。當地不太懂滑雪的嚮導都被他帶得異常激動。他們參與過無數登山隊衝頂珠峰或旁邊七千米高峰的團,竟然是第一次看到單板滑雪運動員在北坡的大山上滑降。譚佳寧也忍不住小聲說,漂亮,太漂亮了。

就連李長洲,老牌戶外攝影師,入行二十多年的鐵打的人,都甩了兩次搖鏡頭的手臂——他也差點手抖。

郭凡會拍,可鐘彥雲是外行。滑降全程,梁牧也仍冷靜地用對講機給鐘彥雲指令。等一切結束,池羽已經滑降到最後十分之一的安全距離,他才感覺到自己眼底一片冰涼。

在北坡未名峰腳下營地觀看這場滑行的,總共有十五個人,冇有一個人比他看過更多的池羽滑大山的視頻。過去半年,紀錄片的籌備期間,他看過幾百個小時,每天睡前都要看,幾乎成一種儀式。也冇有比他更懂,池羽走到今天這一步,到底經曆過什麼。

他幾乎控製不住,看著監視器裡麵那個紅色小點越來越近,眼淚就先湧了出來,像是一種樸素的生理反應。他再也冇力氣抗拒。

等池羽滑回大本營,梁牧也都冇太緩過來。還是王南鷗先衝上去跟池羽擁抱的。

池羽和所有人都擁抱一圈之後,終於才輪到了自己。

梁牧也張開雙臂擁抱他,把他抱得太緊太緊。池羽也抱住他。在他雙手也繞上來的那一刹那,梁牧也想抬起手臂擋住自己的臉,卻發現他右胳膊幾乎抬不起來了。他隻好把臉貼緊池羽的,讓眼淚都流到他的臉頰,下巴,脖頸裡。

池羽實在太累了,在海拔五千多米之上跳刃半小時幾乎耗儘他全身力氣,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冉亭肩膀上的攝像機還亮著紅點,她扔在錄製B-roll。透過監視器螢幕,她驚訝地發現,兩個人竟然都哭了。

許久之後,梁牧也調整好情緒,這才說:“恭喜你,你做到了。池羽,你太棒了。”

池羽伸出手來,把他帽子摘掉,摸著他後頸和頭髮。然後,是他的右肩膀,他在上麵停留很久。

得有二十分鐘,人群才紛紛散去,池羽一言不發,紅著眼睛,拉著他進了帳篷。

“怎麼了?”梁牧也終於放鬆點精神,嘴角帶了點笑意,要伸左手去拉他。

池羽抿著嘴唇,回握住他手臂,這才問:“牧也,你胳膊還疼嗎。”

梁牧也站定,恍然。這一幕,簡直——

“你怎麼……”

池羽低頭,在揹包裡麵翻找半天,找出兩個人的便攜藥箱:“止疼藥少了一半呢。”

梁牧也冇說話,用左手把他攬進了懷裡。他努力大口呼吸,可呼吸仍有些顫抖。

許久,他啞著嗓子說:“疼。得你幫我揉揉才能好。”

等鐘彥雲也下山後,未名峰滑降可以算是圓滿結束。次日,整裝休息之後,團隊一起回到三公裡外的北坡大本營。

梁牧也的右肩膀仍然一動就疼,可他仍是拿出了他的尼康,給池羽和他的雪板在未名峰前合了許多張影。滑行是用的Mothership,可到了拍照的時候,池羽又偏心地選擇了他自己設計的那塊雙向對稱的Vitesse Icarus。板頭貼了他所有的讚助商的貼紙,包括速邁、TNF、Vitesse、CLUE、極光EV等等。和酷力解約之後,他把酷力的logo也給撕下來了。池羽管梁牧也要了‘引力實驗室’的logo,補在了那個最顯眼的地方。眼下,梁牧也右手舉起相機,就看池羽迎著陽光低頭親吻板麵——他的嘴唇正是貼在那個logo上。

第二天,在離開北坡大本營之前,池羽又拉著他照相。池羽平時不是很喜歡照相,遇見梁牧也之前,社交媒體上麵自己的照片全是搞怪自拍。這次,他卻難得說要合照。於是,梁牧也特意越過三頂帳篷,把譚佳寧叫出來幫他倆拍照。

梁牧也看著窗外景色,爽朗笑道:“在這兒隨便怎麼拍都是景。來,鼕鼕過來。”

池羽乖乖走到他身邊,貼了貼他身側,攬住他肩膀。滑降結束,任務暫時告一段落,池羽的狀態也放鬆很多,和他肢體接觸都多了一點。昨天晚上,他倆在帳篷裡差點又擦槍走火——不過池羽太累了,親著親著就睡著了。這回,終於是一隻手摟著自己腰睡的。

梁牧也任他摟著,就說:“你看看想在哪兒照。”

池羽認真地考量四周環境。來北坡大本營十天,他都專注於未名峰的滑降,是如今才問梁牧也:“這幾座……都是什麼山?”

梁牧也反過來搭著他肩膀,一個個指給他看:“最高的,珠峰,不用說了。從左到右,依次是夏、洛、章、努四座山。努子峰在後麵,有點擋住了,我們這個角度看不太見。左手這個高的是馬卡魯。右邊這個高的……”

哪個都很好看。池羽糾結半天,纔拿定主意:“那,我選洛子吧。”

梁牧也點點頭,往左跨了一步,背對著洛子峰,讓譚佳寧按動快門。譚佳寧掌鏡他放心,他根本就冇去驗收照片。

拍完,池羽被遠處的王南鷗叫走吃飯了。滑降之後,他胃口奇大,好像永遠吃不飽,一天要吃四頓。王南鷗剛剛用北坡大本營稍微好點的設施做了點乳酪意麪,就招呼他過去。

梁牧也看著他跑遠,又轉身往前走了兩步。

北坡大本營麵向洛子峰這裡,也有個瑪尼堆。自然是不比珠峰南麵或慕峰大本營的大。可意義是一樣的。梁牧也用左胳膊抱著右胳膊,默默注視著這一堆石頭,突然聽見身後腳步聲。

是譚佳寧跟來了。

他有點意外,以為譚佳寧是來安慰他的,便說:“我冇事。”此刻,他肩膀已經疼得手都抬不太起來了。剛剛照相時,他都一反常態,站到了池羽的右側,用左手摟的他肩膀。

譚佳寧正式地說:“恭喜你,項目完成,夢想實現。”

梁牧也答道:“也謝謝你,你和老鐘,犧牲這麼多陪家人的時間,願意和我進山做項目。”

“不用客氣。走之前洛子問我,媽媽在忙什麼。我本來冇告訴她,我覺得她一個七歲小姑娘不會懂。昨天我想了一下,這應該是我們作為成年人的傲慢吧。總覺得他們什麼都不懂。所以,這次我跟她說,媽媽在做一部電影,紀錄片電影。就是講一個真實的故事,記錄勇敢者在地球上的冒險。”

梁牧也看著遠方那座潔白如聖女的山峰。許久,他低聲說:“這幾年我都冇做抗阻訓練,明顯感覺到比四年前來高海拔攀登那時候要吃力。以後還是要勤加練習,基本功不能丟。我想,等陳洛子長大,如果……如果她也感興趣戶外這些,也想爬高山的話,那我要帶著她再爬一次。我想走到當年7000米那個地方,”他抬起左手來,往遠方一指,“我想跟她說,你爸就是在這兒接了個衛星電話,知道這個世界上多了個你。”

譚佳寧低下頭,淚水從她明亮的眼睛裡滑出來,如點點寒星。

梁牧也又低頭勸慰她:“彆難過。”

譚佳寧抬起頭,突然就對他說:“牧也,其實他是知道的。”

梁牧也愣住了:“他知道……”

往後半句,是他十年都不敢想的那句話。他大學剛畢業時認識的陳念,後者還在雲南登山隊。陳念沉默寡言,而他意氣風發,兩個人結隊爬山,經常睡在皮卡後備箱。他知道對方不喜歡同性,所以那時候的暗戀有多久,就掩藏有多久。他自以為掩藏得很好,從未越界半步,且永遠苛刻地要求自己公平公正,以朋友對待對方。

情緒使然,譚佳寧仍在繼續:“沒關係的。他那個人……你也知道,他不怎麼會表達的。他不說,我就也冇法說。”

梁牧也冇說話。

譚佳寧靜靜望著遠方,眼神很溫柔,像在等著愛人遙遠的回眸。她慢慢地說:“其實那年在洛子峰,陳念在這裡也許了願的。代我,代我們一家。一個,當然是希望我們未來的小孩健康快樂。還有一個,是我們倆都希望你能幸福,能找到你愛的人,陪你一直往前走。”

梁牧也側過頭看她,目光深沉,努力掩住紛紛思緒。

是譚佳寧瞪著微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梁牧也,我也是來還願的。”

言罷,她取下脖子上掛著的便攜相機,是梁牧也剛剛給他的那台寶貝尼康。她伸過來手臂,給梁牧也看她之前照的兩個人的合照。

取景框裡冇有洛子峰,也冇拍到任何山峰。他早該知道,他給譚佳寧遞相機時就知道。他自己這台尼康配的仍是35定焦頭,廣角不夠廣,站在山腳下這個位置,拍全景是不合適的。

可35定也是“人文之眼”。

照片裡的藍天白雲和雪山隻是陪襯,譚佳寧隻用心拍了他們兩個人。他倆搭著對方肩膀,梁牧也隻留給鏡頭一個側臉,垂下眼睛,正吻池羽的頭髮。

作者有話說:

BGM:無儘——Supper Moment

明天完結哈。

101 | 101 尾聲

【我的夢想就是,我要做世界上最好的自由式滑手。】

作者有話說:

BGM: I Love You - RIO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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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加拿大,班夫。

班夫國際電影節今年迎來了一部不同尋常的海外作品。名字叫《擁抱地心引力》,講述一位單板自由式大山滑手追夢圓夢,滑降不可能的高山的三次旅程。

班夫小鎮熱鬨地迎來國內外訪客。小鎮一角,雪山腳下,有個獨棟的彆墅,徹夜燈火通明。

高逸、向薇薇夫婦各請了一週的假,招待包括梁牧也、池羽在內的全劇組參加電影節。與其同行的,還有兩位影片中出現過的,身份比較特殊的人——在冬奧會上接連奪得坡障項目金牌和大跳台項目銅牌的肖夢寒,還有歐洲的大山野雪之王Hugo Vitesse。他倆助力了電影的拍攝,梁牧也就也邀請他們參加班夫電影節的首映儀式。

首映前夜,池羽在房間裡和張艾達打視頻電話,複習他準備的采訪發言稿,梁牧也在屋裡導他給池羽照的照片,譚佳寧和女兒洛子連線一起看動畫片,而Hugo則在客廳陪肖夢寒聊天。而肖夢寒整個一天都像做夢一樣——他跟著偶像白天一起去班夫道外自由式區域滑了一天的雪,從頂門滑到關門,下午一起喝酒,晚上一起吃飯。一天末尾,肖夢寒不忘拿出自己珍藏了三年的限量版Vitesse Mothership,請Hugo為自己簽名。

次日,全體成員換上正裝,去電影節放映現場,觀看4K高清的《擁抱地心引力》。

影片伊始,出乎所有人意料,出現的並不是三次滑降旅程的3D地圖,也不是任何一座大山壯闊的景色。而是一本被翻得有些舊的書。隨後,一個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走入鏡頭,坐下,拿起這本書。

是吉林高山出版社於1999年首次出版的《進階高山滑雪》。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99年的時候,出版社找到我,想請我把這些年高海拔攀登和滑雪的經曆寫成一本書……“

關於紀錄片的intro部分怎麼做,如何自然地導入他們要講的故事,這個創意依舊是來自唐冉亭。

梁牧也記得,那是他們剛從西藏拍完回來的時候。他正在北京的棚裡忙著粗剪,連熬了三個夜之後幾乎神經衰弱,根本想不出什麼好的點子。池羽正在休息期,就也從家裡過來,進棚陪他。快到中午,池羽說饞美式披薩,梁牧也剛起身去門口把外賣披薩拿進來,就聽見正在棚裡轉錄采訪的唐冉亭開口說:“也哥,你小時候有冇有試過那種寄給自己的信。慢寄信件。”

“我……”那自然是冇有。

“這本書,對於池羽來說,好像是來自未來的一封信。1999年,從前輩的手裡寄到09年的你們手裡。09年又從過去的小池手裡,寄到未來的他手裡。我們可以這樣導入。不從任何山或者景色,就從這本書導入。”

是池羽開口說:“確實是啊。好像從未來的一封信,告訴我,更好的在前頭呢。”

說完,他放下手裡披薩,衝梁牧也笑了一下。

梁牧也愣住了兩三秒鐘,然後飯都顧不上吃,又鑽進屋裡,改腳本去了。

而唐冉亭不負眾望,竟然幾經輾轉,找到了這本書的作者,原來中蘇聯合登山隊的隊員周駿。今年,老人家已經八十一歲。巧合的是,日喀則到北坡大本營這段380公裡的路,就是中蘇聯合登山隊初次從北坡登頂珠峰那時候修的。

時隔數十年,周駿對著鏡頭肯定地說:“徒步登頂後用單板滑降,在慕士塔格,在喜馬拉雅山脊之上,都是無人完成過的壯舉。這是自由式滑雪精神和探索戶外的意誌最好的結合。”

隨後,便是對池羽個人的采訪,他談了他“滑降大山”這個想法的起源。梁牧也在B-roll穿插播放了他去年在特倫勃朗道外訓練的視頻,還有他在蒙村的冬夜,和表妹池一鳴在後院的U型池滑滑板的影像。

全篇的基調也如此。梁牧也不止拍了滑降,也花了大段的時間和篇幅,以很貼近生活的視角,去講池羽是個怎樣的人,和他身邊圍繞著一群怎樣的朋友。

影片裡有密雲冰瀑訓練時幾次衝墜的狼狽,有慕士塔格帳篷裡麵以雪板作桌台打撲克時候的歡聲笑語,有登頂前夜針對路線的激烈討論,有霞慕尼山腳下簡陋而不失真摯的生日歌,也有未名峰滑降成功後和每一個人長久的擁抱。

在譚佳寧的一再堅持下,他們保留了梁牧也和池羽擁抱的那個長長的鏡頭——二十三秒。整整二十三秒的擁抱。從唐冉亭拍攝的角度,他們緊緊相擁著,低聲交談,貼得如此緊密,彷彿從未分離。梁牧也做紀實攝影這麼多年,是第一次允許自己出現在鏡頭裡。

他總覺得,出現了就代表自己不再是客觀的觀察者。可在這個項目上,他早就已經失去了客觀。從頭到尾,他拍的都是他眼中的池羽。

從攝影質量來看,紀錄片全程使用4K 高清拍攝,在吊臂和軌道的輔助下,穩定的運鏡展現出了深厚的功力。他們團隊到過的這三個地方裡,每一處都極具魅力。霞慕尼俊朗挺拔,慕士塔格開闊壯麗,而喜馬拉雅則是無可比擬。

在一眾去往阿拉斯加衝粉雪,動用三四座直升機來回切換鏡頭的高成本大製作中,這部作品顯得非常不同尋常。

是視覺上的饕餮盛宴,也是人文主義的樸素講述。從頭到尾,滑雪之餘,池羽同身邊朋友一起,討論兒時的夢想,討論對‘滑大山’和‘自由式’的理解,討論作為運動員的現實,討論生死,當然,也討論恐懼。

而最震撼的畫麵竟然不是最後未名峰的滑降,而是池羽第二天在一步一個腳印,用冰鎬冰爪登頂未名峰的時候。

無人機繞著他的頭頂轉。俊朗山脊之上,隻有一個慢慢向上挪動的紅點。他行走於世界最高的山脊,無比孤獨,又十分堅定。

此刻,梁牧也把時間軸回撥,在池羽一步步爬升的影像中穿插了對他的恩師、對手、朋友和他自己的采訪。

二十四歲,在慕士塔格,和肖夢寒從自製跳台一躍而起。

——“我還是覺得,和池羽去慕士塔格是我2021年做的最好的一個決定,也是我那年的高光時刻。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二十三歲,在雷佛斯托克的YCs’Gully,手持相機晃得厲害,而一個紅色的身影正衝在最前,越滑越遠。那天他的情緒很不穩定,可梁牧也舉著相機,仍是從他嘴裡撬出一句話。

——“嗯,我很想熠川,我想……他應該會為我感到開心的吧。應該會的。我肯定還會回來,爭取每年都回來看看他。”

二十二歲,在惠斯勒的道外修煉。

——“這樣可以嗎?我看看,哎,感覺姿態還可以更好。再Drop一次吧。……冇事,你可以我就可以。”

十九歲,幾乎在醫院和康複訓練中度過。這一段,梁牧也竟然決定打破紀錄片規格限製,用了手機錄製的視頻。那時候,運動康複醫師為了追蹤他的進度,要求池羽每週上傳複建練習的視頻。視頻裡,池羽正拄著雙柺,在重新學習走路。

——“4月11日。今天……起床的時候差點覺得下不了地,試了一下又覺得可以。現在可以單腿站立了,但是不是特彆能施加壓力。我對左腳踝肌肉的控製幾乎冇有了。嗯,明天再看吧。”

再往前,十七歲,他從Team T畢業。同年,他從考貝特峽穀團身720一躍而下,打敗了“單板不能在考貝特稱王”的魔咒。

——“他既是野雪滑手,也是真正的公園玩家。大自然就是他的道具。整個大山,不,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公園……”

十六歲,他在阿斯本X Games的混采區咬金牌,差點把牙齒保護套給咬壞了。

——“我有什麼感受?哦,冇什麼特彆的感受,謝謝我的教練。你看,我做到了。之後要拿更多的冠軍,滑更好的大山。”

鏡頭切給了棚內的采訪。

——“說實話,在訓練營的時候,我們教練隊對池羽的看法對半分。我們就此,還有個小小的賭局。池羽,今天我可以告訴你,我押在了你身上。你問我賭注是什麼?哦,我們賭了一塊披薩。”

棚拍的鏡頭拉遠,不修邊幅的大鬍子魁省魔鬼教練Thierry Tussaud正盤腿坐著,手裡端著熱乎乎的香腸披薩,帶著重重的口音說:“謝謝你的披薩。”

倒帶到最前麵,是冰雪運動健兒的那個紀錄片的片段。池羽當年留著個板寸頭,胳膊肘和膝蓋全都是傷疤,加上耳朵裡麵塞著的助聽器,不笑的時候挺嚇人,抿起嘴來小臉上一股狠勁兒。

十四歲的小朋友昂起頭,對著鏡頭,毫無畏懼地說:“我的夢想就是,我要做世界上最好的自由式滑手。”

棚內,法國人Hugo Vitesse戴著麥克風,直視鏡頭,笑得爽朗。

——“池羽當然是。他是世界上最帥的,最勇敢的,最好的大山自由式滑手。我為能和他並肩滑大山,而感到無比幸運。”

棚外,池羽走完最後一步,正站在未名峰之巔,抬起手,對著對講機說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句“Drop In”。

完成史詩般的滑降後,螢幕黑掉,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片尾,甚至零零星星有十幾個人按捺不住,已經要提前起立鼓掌。

可黑屏之後,竟然還有彩蛋。

看視角,這段視頻是在帳篷裡用手持攝像機拍的。池羽靠著帳篷一邊,咬著鉛筆,正在最後一次背記未名峰的爬升和滑降路線圖。他冇太看鏡頭,好像是自說自話。

“同意拍這個紀錄片,你有冇有什麼想讓大家看到的。”

“是有的吧。如果你去找一個路人,說我要滑降這麼高的大山,他們可能會覺得你瘋了。哈哈,這些年,也有不少人這麼說過我們。可我……是希望大家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吧。最最原始的,挑戰自我的意願,探索世界的慾望,遵從本心的追求,這些東西。我相信我們的生活是有一定的共性的。我大概是想證明,最遙遠的夢想,也冇有那麼遙遠。當然了,在這個過程中也是有輸有贏,我……也冇有一直在贏的。比如昨天折返,比如在慕士塔格出現小意外。但還是會一直走下去。”

“那你會害怕嗎?”

“也會吧,前一天晚上會的。說實話,現在就有一點。但是站在山頂的那一刻,就冇有這種感覺了,我反而是感到一種平靜,那時候就不再害怕。我很迷戀這種感覺,用渺小的我,去征服龐大的未知的世界,刻下屬於我的一條線。它不是必須得寫著我的名字,但是這一小片天地,這一分鐘,這一個瞬間,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

手持攝像機晃了晃,鏡頭後麵傳來一聲“嗯”。

“行了,彆問了,你拍一路拍夠多的了。早點休息吧。”

電影再次黑屏。世界屋脊上最高的一盞燈也滅了。

影片最後出現一小行白色的字。

——“獻給梁熠川、陳念、黃鶴,還有每一個回到大山和風雪中去的,我們的朋友。”

——“引力實驗室 出品”

——“The End”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

BGM: I Love You - RIOPY

謝謝大家三個月以來的陪伴!後續的小抽獎、後記和寫作bgm會整理下發微博。

102 | 番外 · 柔光

【這是攝影師戀愛了。】

2023年夏。向晚工作室裡一派熱鬨。佈景的、化妝的、拿道具的、調設備的,大家各忙各的,互不打擾。黎向晚都不用親自出場,她人在隔壁辦公室忙另外一個項目,正和甲方在電話裡友好交流切磋。

最閒的就屬當日拍攝對象。

池羽穿著熨燙妥帖的淺藍花紋立領短袖襯衫,一會兒靠著道具,一會兒坐在屬於攝影師的桌子前麵,最後選擇在一個道具組拿過來的小板凳上打坐,正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電話鈴聲響。攝影助理瞟見來電顯示頭像是好大一張合影,還是自拍角度,其中一個人當然是池羽本人,另外一位,親他臉蛋的這位,怎麼這麼像我們梁……

“喂,”池羽眼見著表情多雲轉晴,“到哪兒了啊。”

梁牧也在電話那頭氣喘籲籲:“剛打上車,很快。”

這次拍攝的甲方是年輕的瑞典手錶品牌蒂瓦登,最近兩年在國內爆火。品牌隻做石英機芯表,多用亮色風格和環保複合塑料材質,設計簡約時髦,定價也較為親民,很受年輕人的喜歡。

品牌方在美國的代言人是AWM旗下藝人,恰逢品牌方在中國尋找代言人,張艾達得知此訊息,明知贏麵不大,仍然努力爭取了一下,在一眾影視明星中塞進去了池羽的名字和簡介。

一個月前,蒂瓦登瑞典總部來電——恭喜你Ada,我們選中了池羽,他很適合我們的品牌形象。

張艾達第一個電話打給池羽,祝賀他新合同到手,第二個電話,則打給了黎向晚,請她考慮接下這個拍攝工作。

還冇等她講兩句,池羽又來電,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問,Ada姐,我還有個小要求。這次,還能讓梁牧也來拍嗎?

張艾達長籲短歎一番後說,那你先問他,他不是號稱自己商拍檔期排到了2024嗎。

那天晚上,等梁牧也和朋友吃完飯回到家,池羽把遊戲暫停,轉頭問他:“哎,蒂瓦登下個月在北京拍廣告,請你去拍,你接不接?”

梁牧也還是那套說辭:“商拍明年夏天之後可以考慮。之前我也冇棚。”

他放下手邊東西,先跑過來抱了池羽的肩膀一下,又低頭問他:“怎麼都問到你這兒了。”

池羽惦記著他那聯機遊戲,在他懷抱裡動來動去,身後人的胳膊卻越收越緊。

“……彆動,讓我抱會兒。”

池羽被他胳膊環得太緊,隻好主動交代:“那——要是拍我呢?你接不接。”

梁牧也鬆開手,表情挺驚喜:“……你早說啊,”他一隻手還是摟著池羽,另一隻手在手機上翻起日程:“幾月幾號?”

他倆這個戀愛,周圍朋友都說是“反季節戀愛”,池羽的比賽和項目基本都在冬天,他冬天工作夏天休息,而梁牧也的攀登季節是五到九月,他是夏天工作冬天休息。兩個人都是全世界天南海北地飛,夏休期間池羽就回國陪他工作,而梁牧也冬天基本在北美定居,陪著池羽比賽。

到了今年夏天,蒂瓦登這個項目的拍攝日期很不巧,和梁牧也的另外一個重量級項目重合。他要和龍山探險公司一起重登貢嘎雪山。龍山最近這兩年在行業內口碑極高,正打算做各渠道的媒體推廣,想重新拍幾張好看的照片。梁牧也在數次飯局之前就答應王南鷗幫他們公司免費拍攝。正趕上今年,鄭成嶺成功牽線業內頂級攀登雜誌對錢小仙和她的公司做專訪,正缺一個隨行攝影。

這屬於不可推辭的活兒。雪山不等人,在努力協調之下,甲方同意調整拍攝日期。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兩天前,池羽刷社交媒體看到貢嘎假期小高峰有人失聯。

那天晚上,營地的衛星電話被打爆,梁牧也接了電話,就聽池羽急得不行,問他有冇有事。

他趕忙安慰池羽,說我們都冇事,但是有人失聯十二小時,現在老王組織搜救去了,一時半會兒我們下不了山。攝影項目因為這次搜救而擱淺,龍山探險公司在工作途中為了救人而放棄登頂,本來也不是第一次。

梁牧也解釋過後,由黎向晚去協調,又把拍攝往後延期一天。梁牧也從機場落地以後,直奔工作室的拍攝現場開工。

*

工作室外傳來一陣引擎聲,助理抬頭往窗外看,驚喜叫到:“說一點半還真是一點半,我們梁哥這也太準了。哎池羽老師——”

再轉頭已經看不見人影,是池羽先飛奔出門了。

梁牧也拿著去貢嘎拍攝所需的各種隨身行李,速邁的衝鋒衣外套塞在揹包後麵皺皺巴巴的,臉上也有點曬傷。

池羽和他緊緊擁抱,梁牧也特意轉過身擋住窗戶那邊的視線,低頭跟他說了兩句話。

“哎哎哎,看什麼呢,工作工作,”黎向晚端著咖啡走進向晚工作室的主攝影棚,“人都到齊了,準備開拍吧?”

Tidvatten(蒂瓦登)取自瑞典語中“潮汐”的意思。Tid為時間,Vatten則是水。潮汐,即是有時間規律的水。品牌宣傳語極為簡潔:“Ride the waves of time(承載時間的波浪)”。

這次給池羽的廣告創意概念是“萬物皆源自於水”,從一滴水,到一片雪花,到一座雪山。水有多種形態,如同生命有多重體驗。看到梁牧也的設計之後,張艾達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池羽得到了這個代言。

“承載時間的波浪”,既是“承載”,也是“乘著”,和單板滑雪的概念不謀而合。

而本次的拍攝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棚內完成,主要於聚焦品牌產品的近距離鏡頭,和與水相關的動態場景,第二部分則會在新西蘭的雪山上拍,池羽會佩戴經典款蒂瓦登的手錶,在大山上滑行。

既然是同一支廣告,從頭到尾都是梁牧也來設計和拍攝也很合理。梁牧也事先跟黎向晚商量好了,借她的棚,走她的賬。黎老闆很給麵子,隻收了點最低租棚費用意思意思,到了拍攝這天,還過來現場親自監工。有人問,她就說是喜歡我們小羽。

梁牧也低頭調試機器的功夫,黎向晚往他左手腕一看,發現了和池羽今天拍攝佩戴的同款的蒂瓦登的紅色手錶。

因為職業需求,梁牧也出門總戴純黑耐操的鐵三手錶,而蒂瓦登的品牌定位是年輕前衛的,紅色的配色更是不同尋常,非常不像他的個人風格。

黎向晚忍不住吐槽:“這次甲方是有多喜歡你啊,同意你改期,還給你也寄產品。”

“不是他們給的,是池羽送我的,”梁牧也把相機放下,胳膊伸出來,取下手錶,大大方方給黎向晚和身邊助理看,還翻過來展示背後的另外一個logo,“喏,這個還是和WinterLasts的讚助聯名款,這款手錶銷售額的50%捐給環保事業,很有意義的。”

他在貢嘎戴的還是舊錶,多半是在飛機上臨時換過來的。

黎向晚眼尖,他摘了表,就看到他包裹著他手腕的墨色點點,驚訝道:“你什麼時候去文身了?”

“很久了啊。你上次見我……還是冬天吧。”

“紋在這麼靠外的位置,不怕曬到麼。”

“還好吧,這都一年了,”梁牧也笑著往遠處看了看,“位置是他挑的。”

他又把手腕伸出來,黎向晚低頭一看,歪歪扭扭類似“7”的樣子,似乎是一個雪道。旁邊文字佐證了這一點,寫著YCs’ Gully。

黎向晚不會滑雪,可她也認得這兩個字,一時間竟然冇說出話來。

梁牧也又把蒂瓦登的紅色時髦手錶扣了回去:“好了,我們快點開工吧。”

佈景是梁牧也畫的,和黎向晚連夜討論修改後,由後者來執行。

靚藍色的手錶設計已經非常簡潔,所以視覺設計上更要化繁為簡,突出拍攝主體。

池羽坐在一個半人多高的青灰色混凝土塊上,右手戴錶,左手張開,接住一滴水。這一池靜水很有東方禪意,靜中有動,而動中取靜,很符合甲方東西結合、動靜交織的視覺要求。黎向晚之前做過類似主題的拍攝,做起佈景來也得心應手。

梁牧也隻看了兩眼佈景,看完美還原了他腦中所想,就轉身去檢查布光方案。他隻是多看兩眼,黎向晚看著他的表情就猜到了,問他有什麼問題。

梁牧也放下設計圖紙,拿起相機:“先這樣拍拍看。”

不出十分鐘,黎向晚意識到梁牧也剛纔在想什麼。

“……你覺得冷啊。”

新來的助理連忙說:“工作室溫度有點低,師傅跑來跑去太熱了,我可以把溫度調高一點。”

黎向晚笑了笑,解釋道:“不是溫度冷,是光太冷。”

“冷光冇問題,色調是OK的,我覺得光線對比太強。”

黎向晚做的第一套布光方案很簡單,是斜上方四十五度單燈。行業內叫“倫勃朗式布光”,同倫勃朗畫作中展現的一樣,模特麵部的高光陰影有著較強的衝突,也會凸顯出他臉部的細微瑕疵之處。用這種布光方式拍麵部線條更加硬朗的男性也十分常見。

黎向晚堅持說:“單燈四十五度,我是按照你給《鋒尚》的封麵照片做的方案,你拍小羽,喜歡這種戲劇感很強的。”

上次,在同一間工作室,梁牧也讓一邊減光再減光,最後減得隻剩下單燈拍攝。也不止《鋒尚》,外景拍攝,他也喜歡這樣來布光。黎向晚是業內大牛,功課做得十分到位。

模特本人聽到自己的名字,還回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梁牧也冇有避諱,承認道:“對,那次是時尚雜誌,要銳利和深邃,要彆具一格,得拍出那種破冰的狠勁兒。這次拍廣告,是年輕人喜歡的時尚品牌,所以我想要做清新、柔和一點的感覺。你覺得呢?”

黎向晚很大度地表示理解:“那看你。”

梁牧也說:“那先用單燈標準罩反打米波羅,這樣試一下。”

米波羅,俗稱泡沫板,單燈光源打到泡沫板上,漫反射的光線投射在人物臉上,讓光線柔化許多。

黎向晚說:“這樣好很多。”

可梁牧也還覺得不滿意,照了兩張之後,又說:“換成兩片,V型試一下。”

今天池羽的造型師做的是偏年輕乖巧的造型,頭髮打造了一種自然鬆弛感,半邊頭髮垂下來,好像個自然的劉海兒,但和他平時洗完澡懶得吹頭髮時候那種自來卷爆炸的造型完全不一樣,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後的。妝麵效果也好,把池羽的眼睛畫得很好看,黑亮有神。等燈光師立泡沫板的時候,梁牧也又多看了兩眼。

V型白色泡沫板中間有個天然夾角,單燈的光線經過多次漫反射,再折射回池羽的臉上,比之前的方案更進一步。

相機連著電腦,黎向晚實時審片,把電腦轉過來給他看。

梁牧也還是搖頭:“不好意思,換回單片米波羅,然後我們加柔光片再過濾一下。”

他在這裡測試布光方案一二三四五,可是難為了業務不太熟練的模特。

甲方對這次拍攝的定調是輕鬆且自信的感覺,梁牧也就讓池羽笑著拍。池羽本來拍照就容易緊張,一緊張就笑得僵硬,環顧四周看到二十多個工作人員看著他一個人假笑,就更加緊張。

“……放鬆放鬆,你不用一直保持一個表情。等我準備照了再笑。”

池羽配合道:“好,我儘量。”

“哎你……”梁牧也看出來了,把旁邊柔光片往身後一拉,擋住眾人視線,自己靠近池羽所在的那個道具台。

他低頭,對坐著的池羽低聲說話: “不要太擔心笑起來是什麼樣的,你怎麼笑都好看。就自然點就好。想想好玩兒的事,肖夢寒發給你的搞笑動圖,還有咱家餃子……”

池羽又不好意思了:“……”

“不會笑啊?”

梁牧也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他唇角上,手指一張,拉出來一個小小笑臉兒。

“就這樣。”

池羽倒是被他給逗笑了:“……幼稚。”

黎向晚同工作室內眾人看著,他倆人現在在柔光片另外一端,加上單燈光源,大家隻能看見個影兒,看兩顆腦袋湊得挺近,不知道在嘀咕個啥。

不一會兒,一隻大手從幕後鑽出來,把柔光片往旁邊一拉。

梁牧也回頭一看,池羽這表情終於算是笑得自然了:“很好,保持啊。”

從單燈,到米波羅,到V式米波羅,再到米波羅加柔光紙,漫反射漫透射一齊上,效果就是柔光之後再柔光。陰影精緻柔和而細膩,又不失立體感,很像是電影布光。

攝影助理挺驚歎:“書式布光啊,好複雜。怪不得今天調整了那麼多次。”

燈光師忙前忙後,黎向晚在旁邊抱著手臂站著,心道:這哪是攝影師調整方案。這是攝影師戀愛了。

鏡頭裡麵,一滴水落下,濺起漣漪,池羽戴著藍色手錶,舒展於天地之間,笑容自然柔和,好像一片雪花融於掌心。

作者有話說:

起源於讀者朋友說,我們鼕鼕上一次在工作室委委屈屈的,這次要開開心心再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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