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微塵起波瀾 第3章 黑苗寨外

穿過那片危機四伏的蠱瘴區域後，接下來的路途並未變得平坦。叢林愈發深邃，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地麵盤根錯節，覆蓋著厚厚的、散發著腐殖質氣息的落葉。毒蟲猛獸的蹤跡越發頻繁，若非岩沙經驗老到，提前規避，加上李清河那近乎預知的敏銳感知屢次預警，兩人恐怕早已寸步難行。

岩沙對李清河的態度，在經曆了桃花瘴和蠱瘴的驚險後，明顯發生了變化。最初的公事公辦的淡漠，逐漸被一種混雜著驚訝、欽佩，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所取代。他不再將李清河視為一個需要小心護送的累贅，而是開始有意無意地征詢他的意見，尤其是在判斷路徑和潛在危險時。

“李兄弟，你看前麵那條岔路，氣息可對？”岩沙會停下腳步，低聲詢問，黝黑的臉上帶著認真。

李清河會閉目凝神片刻，然後指向左側那條更為隱蔽、看似更難行走的小徑：“右邊那條，有大型獸類剛經過不久的腥臊氣，還夾雜著一絲……不自然的陰冷，或許有埋伏。左邊雖然難走，但氣息更‘乾淨’。”

岩沙二話不說，選擇左路。事實證明，李清河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錯。這讓岩沙心中震動不已，越發覺得這來自中原的少年深不可測。

如此晝伏夜出，餐風露宿，又艱難行進了兩日，周圍的環境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樹木上開始出現一些用赭石畫出的、抽象而古拙的符號；林間空地上，偶爾能看到用石塊壘砌的、簡易的祭壇痕跡，上麵擺放著風乾的果實或獸骨；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蠻荒氣息裡，漸漸摻入了一種更為凝練、帶著虔誠與禁忌意味的信仰之力波動。

“快到黑苗寨的地界了。”岩沙的語氣變得更加謹慎，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不要隨意觸碰路上的任何東西，尤其是那些有符號的石頭和祭壇。遇到寨子裡的人，儘量低頭，不要直視，尤其是女人和孩子。”

李清河點頭記下，心中凜然。他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強大的領域意識籠罩了這片土地。這裡的“氣”不再像外圍叢林那樣混亂狂野，而是被一種古老而統一的意誌所梳理和約束。樹木、岩石、溪流，甚至腳下的土地，都彷彿與某個核心存在緊密相連，散發著同頻的、沉靜而強大的波動。這應該就是黑苗寨的守護力量，一種迥異於中原道法、紮根於土地與血脈的古老巫術。

又翻過一座長滿青苔的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山穀，穀地中央，一片依山傍水的開闊地上，密密麻麻地建滿了高腳竹樓，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腳下。那就是黑苗寨！

寨子規模遠超李清河的想象，與其說是一個寨子，不如說是一座隱藏在深山中的城市。竹樓之間，有蜿蜒的石板路相連，可以看到如螞蟻般細小的人影在走動。寨子中心地勢最高處，有一座格外宏偉的、以巨木和石材搭建的大型建築，屋頂呈牛角狀，想必是寨中祭祀或議事的重要場所。整個寨子被一道粗陋但堅固的木石寨牆環繞，僅有幾處隘口可供進出，有頭插羽毛、手持長矛的苗人武士守衛。

而在寨子的最深處，靠近巍峨青山的地方，隱約可見一片氤氳著水汽的區域，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閃光。那裡應該就是此行的最終目標——落星湖。

李清河凝神遠眺，嘗試將“觀氣”之能投向寨子。然而，他的感知剛接近寨牆範圍，就感到一股渾厚、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阻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這氣牆並非充滿攻擊性，更像是一種宣告和防護，阻止外來意唸的窺探。氣牆之內，寨子的氣息渾然一體，難以分辨細節，隻能隱約感受到一股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龐大而古老的生機，以及數道隱藏在深處、如同沉睡火山般強大的個體氣息。其中一道，帶著濃鬱的生命力和水汽，似乎位於落星湖方向，想必就是薩狄大巫醫。而另一道，則與這片大地、與那古老守護意誌緊密相連，浩瀚如海，應是寨中地位極高者，或許是族長或大祭司。

“不能再靠近了。”岩沙拉著李清河，隱蔽在一處岩石後方，低聲道：“前麵就是寨子的警戒範圍。外人未經允許，擅自靠近寨牆，會被巡邏的武士驅逐，甚至……格殺。”

他指著遠處寨門的方向：“你看那邊。”

李清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寨門處氣氛緊張。幾名穿著與黑苗寨風格略有不同、身上繪有更多詭異紋身的外寨苗人，正在與守衛激烈地爭吵著什麼，雙方情緒激動，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周圍還有一些看似商旅打扮的人，也被攔在門外，焦急地等待。

“最近寨子裡不太平。”岩沙壓低聲音，臉色凝重，“聽說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祭祀，關乎寨子的安危。所以防備格外森嚴，嚴禁外人進入。連我們這些周邊的采藥人，進出都要經過嚴格盤查。”

祭祀？李清河心中一動。藍姑和岩沙都未提及此事。是巧合，還是與青霖城、與趙汝成的陰謀有關？

“那我們怎麼進去？”李清河問道。硬闖無疑是自尋死路。

岩沙皺緊了眉頭：“原本我想辦法找個由頭帶你進去，但現在這情況……難了。除非有寨裡有身份的人擔保，或者……有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

無法拒絕的理由？李清河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幾顆蘇文軒給的、品質上乘的療傷丹藥和一小塊靈玉。“這些東西，作為見薩狄大巫醫的禮物，夠分量嗎？”

岩沙接過袋子，打開一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些丹藥靈氣充沛，遠非寨中普通藥物可比，那靈玉更是純淨。他掂量了一下，搖搖頭：“東西是很好，薩狄大巫醫或許會感興趣。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連寨門都進不去，禮物再好也送不到他手上。”他歎了口氣，“而且，薩狄大巫醫性情孤僻，近年極少見外人，尤其是漢人。直接求見，恐怕……”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寨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隻見一隊約十餘人、穿著勁裝、攜帶兵刃、氣息精悍的漢人，護衛著一輛馬車，徑直來到了寨門前。為首的一名錦衣中年男子，手持一份文書，正在與守衛交涉，態度不卑不亢。

“是郡守府的人！”岩沙瞳孔一縮，低聲驚呼。

李清河的心也沉了下去。郡守府的人竟然也到了黑苗寨！他們來乾什麼？也是為林婉如而來？還是為了那場“重要的祭祀”？

隻見那錦衣男子遞上文書，守衛檢視後，臉色變了變，似乎有些猶豫，隨後派人快速跑回寨中稟報。冇過多久，一名身著華麗苗裝、頭飾插著長長羽毛、氣度不凡的老者在幾名武士的簇擁下，親自來到寨門前。

“是努卡長老！寨子裡掌管對外事務的實權人物！”岩沙語氣更加緊張。

努卡長老與那錦衣男子交談了幾句，雖然隔得遠聽不清內容，但可以看出努卡長老的臉色頗為凝重。最終，他揮了揮手，示意守衛放行。郡守府的一行人，連同那輛神秘的馬車，就這樣暢通無阻地進入了戒備森嚴的黑苗寨！

這一幕，讓被攔在寨外的其他人和岩石後的李清河二人，心情各異。

“郡守府的麵子真大……”岩沙喃喃道，語氣中帶著無奈和一絲不忿。

李清河眉頭緊鎖。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了。郡守府的人順利進入，而他們卻連門都進不去。這不僅增加了找到林婉如的難度，更意味著黑苗寨內部的水，遠比想象的更深。趙汝成的勢力，似乎已經滲透到了這裡。

“岩沙大哥，”李清河看向嚮導，目光堅定，“除了寨門，還有其他辦法能進去嗎？比如……一些不為人知的小路，或者……特定的時機？”

岩沙苦思冥想，突然，他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有一個機會！三天後，是寨子裡每月一次的‘山墟’，周邊的采藥人、獵戶可以帶著山貨在寨牆外指定的區域進行交易。那時候人多眼雜，守衛也會相對寬鬆……或許，我們可以混在人群裡，找機會溜進去！或者，看看能不能遇到相熟的人，想辦法帶我們進去！”

山墟？這或許是當前唯一的機會了。李清河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等三天後的山墟！”

然而，看著遠處那戒備森嚴、迷霧重重的黑苗寨，以及剛剛進入的郡守府車駕，李清河心中冇有絲毫輕鬆。三天的等待，變數太多。而寨門之內，等待他的，不僅是尋找林婉如的艱钜任務，更是一張早已鋪開的、充滿未知危險的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