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微塵起波瀾 第46章 當庭對質（下）

公堂之上，空氣凝固如鐵。李清河那句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驚雷炸響，將趙汝成精心佈置的“鐵案”瞬間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堂下旁聽之人，無論是真心驚駭還是奉命造勢，此刻都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看著堂中央那個衣衫襤褸、卻脊梁挺直的少年。狀告郡守？竊取龍脈？煉製邪物？這任何一個罪名，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趙汝成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最後化為一種極致的陰沉，他猛地一拍驚堂木，聲嘶力竭地咆哮，試圖用權勢和音量壓過這突如其來的變數：“狂悖逆賊！死到臨頭，還敢信口雌黃，汙衊朝廷命官！周大人！此獠分明是見罪行敗露，欲以攻為守，攪亂公堂，拖延時辰！其心可誅！請大人即刻下令，將此妖人就地正法，以正視聽！”

他身後的郡府官員也紛紛反應過來，群起攻訐：

“大膽狂徒！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分明是妖言惑眾，亂我法紀！”

“請欽差大人明鑒，速斬此獠！”

喧囂聲中，周廷鶴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再次抬手，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瞬間讓嘈雜的公堂安靜下來。他冇有看氣急敗壞的趙汝成，而是緊緊盯著李清河，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清河，你可知，汙衊郡守，形同謀逆，若拿不出真憑實據，便是罪加一等，立斬不赦！你方纔所言，可有實證？”

“草民有證！”李清河毫無懼色，聲音清晰，他伸手指向周廷鶴案前那個染血的油布包，“此包裹內，有趙汝成在城北皇陵佈設‘九幽汲靈陣’的詳細圖紙，有所需邪異材料的清單，更有部分被擄民夫、囚徒充作‘耗材’的記錄！皆是從其邪陣核心節點處冒死取得！請大人禦覽！”

“胡說！”趙汝成厲聲打斷，臉上肌肉抽搐，“那必是你偽造之物！誰能證明其來源？周大人，切莫被此獠的花言巧語所騙！他若能取得如此‘核心’證據，又何必如喪家之犬般東躲西藏？分明是漏洞百出！”

“來源？”李清河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趙汝成，“趙郡守可敢當著欽差與諸位鄉賢之麵，解釋一下，為何要在城北皇陵禁區，征發數千民夫，挖掘深坑，佈設那九根刻滿邪符的金屬巨柱？又為何要秘密采購大量墨晶鐵、玄陰砂、噬魂獸骨粉等禁忌之物？這些物資的流向，工曹賬冊上可有記錄？還是說……都填進了那‘偽龍熔爐’之中？！”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高一分，字字如刀，句句見血！這些細節，若非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絕不可能知曉！尤其是那些邪門材料的名稱，尋常人聽都未曾聽過！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就連周廷鶴帶來的護衛，眼神也微微變化。趙汝成身後的一些官員，臉色也開始發白，眼神閃爍。

趙汝成心頭巨震，他萬萬冇想到李清河竟然知道得如此詳細！但他畢竟老謀深算，強自鎮定，反唇相譏：“荒謬！本官修繕皇陵禁地，乃為保境安民，所用材料皆經工曹覈驗，賬目清晰可查！倒是你，李清河！你屢次三番潛入禁地，破壞地脈，如今又拿這些道聽途說、甚至可能是你自行栽贓的所謂‘證據’來誣陷本官，纔是其心可誅！周大人！”他轉向周廷鶴，語氣悲憤，“此獠對禁地工程如此瞭解，正說明其就是屢次破壞的元凶！他這是賊喊捉賊！”

“賊喊捉賊？”李清河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嘲諷，“好一個賊喊捉賊！趙汝成！那你可敢請周大人即刻派人，隨我前往城北皇陵‘蝕骨林’節點一探究竟？看看那裡是在‘修繕皇陵’，還是在佈設那汲取地氣、熔鍊生魂的邪陣？！看看那深坑之中，可有累累白骨？！你可敢？！”

這一將軍，直指要害！趙汝成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怎麼可能讓周廷鶴的人去查？一旦查實，便是萬劫不複！

“放肆！”趙汝成惱羞成怒，徹底撕下偽裝，殺氣騰騰，“公堂之上，豈容你這妖人咆哮！本官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將前日擒獲的漕幫匪首都帶上來！讓他們當著欽差的麵，指認主使！”

很快，幾名被打得不成人形、神智已有些不清的漕幫漢子被拖上堂來。趙汝成厲聲喝問：“說！是不是李清河指使你們破壞地脈，圖謀不軌？！”

那幾人早已被折磨得精神崩潰，聞言隻是瑟瑟發抖，含糊地重複著事先被逼供的“供詞”：“是……是李公子……讓我們……挖地道……佈陣……”

“李清河！你還有何話說？！”趙汝成獰笑。

李清河看著昔日同伴的慘狀，目眥欲裂，胸中怒火翻騰，但他知道此刻必須冷靜。他強壓悲憤，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嚴刑拷打，屈打成招！這也算證據？趙汝成！你為何不敢讓他們說說，挖地道是去做什麼？佈陣又是何種陣法？你為何隻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你……！”趙汝成氣結。

就在這時，一直被周廷鶴放在手邊、未曾打開的那個油布包，忽然微微動了一下！包裹的一角，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頂起，發出極其輕微的“嗤”的一聲，一縷若有若無的、帶著腥氣的黑煙逸散出來！

“嗯？”周廷鶴目光一凝！他身後的護衛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油布包。

幾乎同時，李清河懷中的那枚黑色玉簡，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強烈的、帶著警示意味的波動直衝他的識海！

是邪能！包裹上有幽冥道的禁製！而且，包裹裡的東西……有問題！

趙汝成也看到了那縷黑煙，先是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詭計得逞的陰笑，大喝道：“保護欽差！那包裹有詐！定是妖人暗藏邪術，欲害欽差！快將那妖人拿下！”

早已蓄勢待發的衙役和“影煞”死士立刻蜂擁而上！

“且慢！”周廷鶴猛地站起身，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他死死盯著那縷黑煙，又看向臉色大變的趙汝成和似乎早有預料的李清河，心中疑竇叢生！這黑煙的氣息……與他之前感應到的、郡守府內若有若無的陰邪之氣同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猛地從郡守府東南方向傳來！緊接著，地麵微微震動！一股混亂的地氣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是歐陽軒的“驚陣彈”引爆了！在預設的、靠近地脈節點的位置！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地動，讓整個公堂瞬間大亂！桌椅搖晃，瓦礫簌簌落下，堂下眾人驚呼四起，紛紛躲避！

“地動了？！”

“保護大人！”

混亂中，李清河眼中精光一閃，知道機會來了！他猛地將懷中那枚滾燙的玉簡掏出，用儘全身力氣，將其擲向公堂一側——那裡擺放著趙汝成方纔展示的、作為“罪證”的邪陣材料箱子！

“嗡——！”

玉簡在接觸到那箱子中某塊散發著邪氣的礦石的刹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光！清光過處，那礦石上的邪異符文竟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道道青煙！更有一道模糊的、充滿怨唸的魂影從礦石中被逼出，發出無聲的尖嘯後消散！

這神奇的一幕，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卻被高居上位的周廷鶴和他身邊的護衛看得清清楚楚！

“辟邪清光？！那是……？”周廷鶴瞳孔驟縮，失聲低呼！他博覽群書，見識廣博，認出那清光乃是至純至正、專克邪祟的異寶光華！而那塊“罪證”礦石中竟封印著怨魂！這哪裡是李清河佈陣的材料？分明是邪修害人的鐵證！

幾乎同時，堂下人群中，一個看似普通的“百姓”突然揚手撒出一把無色無味的藥粉！藥粉瀰漫開來，靠近的幾名衙役和官員頓時眼神一滯，動作變得遲緩，彷彿陷入了短暫的幻覺之中！是林婉如配製的藥粉生效了！

而另一邊，一名負責維持秩序的衙役“不小心”撞翻了燈架，火油潑灑，瞬間引燃了帷幕！火勢雖不大，卻引發了更大的騷亂！

“走水了！”

“快救火！”

整個公堂，徹底失控！

趙汝成又驚又怒，他冇想到李清河還有後手，更冇想到會突然地動和失火！他氣急敗壞地指揮手下：“快！先拿下李清河！彆讓他跑了！救火！快救火！”

然而，混亂之中，衙役們一時難以靠近被清光籠罩、且人群擁擠的李清河。

周廷鶴站在一片混亂的公堂之上，看著那逐漸黯淡的玉簡，看著冒煙的邪礦，看著混亂的場麵，再看看臉色鐵青、狀若瘋狂的趙汝成，以及被圍在中央、卻目光清澈、彷彿早有準備的李清河……他心中的天平，發生了劇烈的傾斜！

證據可以偽造，刑訊可以逼供，但那專克邪祟的辟邪清光做不得假！那礦石中封印的怨魂做不得假！這突如其來的、恰到好處的混亂做不得假！趙汝成的反應，更做不得假！

這李清河，恐怕真的掌握了趙汝成的致命把柄！而趙汝成，纔是那個試圖掩蓋驚天陰謀、甚至不惜在公堂上動手腳的人！

“夠了！”周廷鶴運足內力，一聲斷喝，如同雷霆，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混亂瞬間靜止，所有人都看向這位一直沉默的欽差。

周廷鶴麵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掃過趙汝成，最終落在李清河身上，一字一句地道：“此案，疑點重重！本官需詳加覈查！將一乾人犯，全部收押，分開看管！冇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郡守府暫由本官護衛接管！退堂！”

“周大人！不可！”趙汝成急呼。

“嗯？！”周廷鶴目光如電，直射趙汝成，官威凜然，“趙郡守，你要抗命嗎？！”

趙汝成接觸到周廷鶴那冰冷徹骨、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心中一寒，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慘白如紙。他知道，周廷鶴……起疑了！而且，是極大的疑心！

衙役們麵麵相覷，最終在欽差護衛冰冷的目光逼視下，上前將李清河以及那幾名漕幫漢子帶走，但並未上重銬，隻是“請”了下去。

周廷鶴看也不看麵如死灰的趙汝成，拂袖轉身，對護衛沉聲道：“將證物嚴密看管！本官要親自查驗！” 說完，大步向後堂走去。

公堂之上，隻剩下一片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官員士紳。趙汝成僵立原地，望著周廷鶴離去的背影，雙手緊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眼中充滿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當庭對質，局麵徹底逆轉！欽差的態度，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