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微塵起波瀾 第15章 戲台與暗手

馮安一行人滯留不去的訊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風雷驛每個知情人的心頭。客棧被他們包下，護衛日夜值守，戒備森嚴，尋常鎮民根本不敢靠近。鎮子周圍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也多了起來，有時是行商打扮，有時是樵夫模樣，但眼神裡的精明與窺探，卻與他們的裝扮格格不入。

小鎮的氣氛愈發壓抑，連夏日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集市冷清了許多，人們行色匆匆，交談時也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惹禍上身。

李清河依舊每日在學堂忙碌，但心思卻時刻關注著外界的風吹草動。他嘗試過再次將意念沉入地脈，感知那“鎮嶽”封印的情況，卻發現地底那股龐大的暗金意誌似乎被某種力量乾擾，感知變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感到一種沉悶的躁動，彷彿暴風雨前的低氣壓。這讓他更加確信，馮安滯留，絕非隻是為了休整那麼簡單。

這一日，他替董先生去鎮上的雜貨鋪買些筆墨。鋪子老闆是位姓錢的老伯，平日裡最愛閒聊，此刻卻愁眉苦臉，一邊給李清河拿東西，一邊低聲抱怨：“唉，這日子冇法過了。那些官爺住在客棧，每日食材用度都要最好的，價錢壓得極低，稍不如意就吹鬍子瞪眼。還有那些不明不白的外鄉人，在鎮外晃盪，嚇得我這兒生意都差了大半。”

李清河寬慰了錢老伯幾句，付了錢，正準備離開，眼角餘光瞥見鋪子角落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之前冇見過的老者。這老者穿著普通鎮民的粗布衣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正慢悠悠地抽著一杆旱菸，彷彿隻是個來歇腳的同鄉。

但李清河的心卻猛地一跳。在他的“觀氣”視野中，這老者周身氣息沉靜如水，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非他刻意感知，幾乎會將其忽略。這種返璞歸真的內斂，絕非尋常老人所能擁有！更讓他注意的是，老者抽菸時，那煙霧繚繞的軌跡，隱隱暗合著某種玄妙的韻律，竟將雜貨鋪內因外界壓力而產生的些許焦躁氣息悄然化去幾分。

是高手！而且其手段，與鬥笠客那種外顯的莫測不同，更傾向於一種極致的“藏”與“化”。

那老者似乎察覺到李清河的注視，抬起渾濁的雙眼，對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黃牙，模樣憨厚樸實至極。

李清河心中凜然，不敢多看，微微點頭示意，便拿著東西快步離開了雜貨鋪。走出很遠，他仍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平和卻深邃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跟著他。

“又一個……這風雷驛，當真是成了龍潭虎穴了。”李清河暗暗心驚。這老者的出現，意味著又有新的勢力或者強者注意到了這裡。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他回到學堂，將所見告知了董先生。董先生沉吟良久，歎道：“山雨欲來，魑魅魍魎皆現形。清河，近日若無必要，切勿再外出。我等升鬥小民，隻能靜觀其變，祈求上蒼保佑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當天夜裡，子時剛過，一陣急促的鑼聲和驚呼聲，猛地劃破了風雷驛的寂靜！

“走水了！走水了！周家糧倉走水了！”

李清河從床上一躍而起，推開窗戶望去，隻見鎮子西頭周家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哭喊聲、救火聲、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周家糧倉？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在這個時候？李清河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意外！

他立刻披上外衣，衝出小屋。隻見許多鎮民已被驚醒，提著水桶、端著盆碗，慌亂地向周家跑去救火。董先生也衣衫不整地站在學堂門口，滿麵焦急。

“先生，您留在學堂，我去看看！”李清河喊了一聲，不等董先生回答，便彙入救火的人流，向周家跑去。他並非單純去救火，更要看清這混亂背後，究竟藏著什麼陰謀！

周家宅院外已亂成一團。糧倉火勢極大，夜風一吹，更是難以控製，眼看就要蔓延到旁邊的宅院。周老爺穿著寢衣，癱坐在大門外，捶胸頓足，老淚縱橫。家丁仆役們拚命潑水，卻杯水車薪。

李清河擠在人群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現場。他注意到，救火的人群裡，混著幾個身手矯健、動作麻利的外鄉人，他們救火是假，眼神卻不斷瞟向周家內宅方向，尤其是周老爺書房的位置！

調虎離山！他們的目標是周家內宅！糧倉大火，隻是為了引開周家護院和鎮民們的注意力！

李清河心中雪亮，立刻脫離救火的人群，藉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繞到周家宅院的側麵。那裡有一棵老榆樹，枝葉繁茂，正好可以攀爬進去。

他身手敏捷地爬上樹，翻過牆頭，悄無聲息地落在周家內院。院內果然比外麵安靜許多，大部分人都被糧倉大火吸引過去了。他屏息凝神，將“觀氣”之能催發到極致，立刻感知到有兩道微弱而迅捷的氣息，正從書房的方向悄然潛出，向後院角門溜去！

其中一人的氣息，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之前感知到的陰冷，正是那晚土地廟三個賊人之一！而另一道氣息，則更加隱晦，步伐輕盈，顯然輕功不俗。

他們得手了！？李清河來不及細想，立刻追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隻是遠遠吊著，憑藉對周家宅院格局的熟悉和對氣息的鎖定，緊緊跟隨。

那兩人顯然對周家頗為熟悉，七拐八繞，避開零星的家丁，很快來到了後院一處堆放雜物的偏僻角門。其中一人掏出工具，幾下便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門鎖。

就在兩人即將溜出角門的瞬間，李清河目光一凝，看到那個輕功較好的人懷中，揣著一個尺許長的、用黑布包裹的狹長物件！那物件散發出的氣息，雖然被黑布隔絕了大半，但李清河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與周家“鎮嶽璽”同源、卻更加靈動鋒銳的意味！

那不是印璽！是另一樣與“鎮嶽”相關的東西！很可能是……周家祖傳的，另一件秘寶！馮安奪走的印璽恐怕隻是幌子，或者隻是其中之一，這些人的真正目標，是這件東西！

決不能讓他們帶走！

李清河心念急轉，硬拚絕無勝算。他目光掃過角門旁一堆廢棄的陶罐，心生一計。他運起氣力，撿起一塊石子，並非砸向那兩人，而是精準地擲向那堆陶罐最上方一個半懸空的破罐子！

“哐當！”一聲脆響，破罐子應聲落地，摔得粉碎！在這寂靜的後院，聲響格外刺耳！

“誰？！”那兩個賊人嚇了一跳，身形一頓，警惕地回頭望來。

就在他們分神的這一刹那，李清河運起從《養身訣》中領悟的導氣法門，將自身一絲意念混合著周遭夜露的濕冷氣息，猛地催發，化作一股無形的寒意，如同冷箭般射向那個懷中揣著東西的賊人後心！

這一下並非實質攻擊，而是精神層麵的乾擾，旨在激發其瞬間的驚懼與不適！

那賊人果然渾身一個激靈，彷彿被冷水澆頭，動作僵了一下。也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角門外的陰影中閃出！速度快得驚人，隻見寒光一閃！

“噗嗤！”

那名懷中揣著物件的賊人，喉嚨處猛地爆出一團血花，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軟地倒了下去！他懷中的那個黑布包裹，也被那黑影順手抄走。

另一名賊人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也顧不上同伴，連滾爬爬地衝出角門，消失在黑暗中。

而那奪走包裹的黑影，並未追擊，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李清河藏身的方向，那目光如同毒蛇，讓李清河遍體生寒。隨即，黑影身形一晃，也融入夜色，不見了蹤影。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李清河伏在暗處，心臟狂跳，背後已被冷汗浸濕。好狠辣的手段！好快的身法！這突然出現的第三方，纔是真正的黃雀！他不僅殺了人，奪走了那件疑似周家秘寶的物件，而且顯然早就潛伏在側，伺機而動！

周家糧倉的大火還在燃燒，前院救火的聲音嘈雜依舊。但這僻靜的後院角門，卻剛剛結束了一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留下了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李清河知道，水越來越渾了。馮安，江湖賊人，還有這新出現的、手段狠辣的黑影……戲台上的主角們，已經陸續登場。而他自己，這個本想置身事外的小雜役，卻已被捲入了風暴的最中心。

他悄悄退後，冇有去動那具屍體，而是沿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周家。今晚發生的事，必須立刻告訴董先生。風雷驛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