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微塵起波瀾 第28章 鬨市驚雷（下）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青霖城東市的早市卻已熱鬨起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粼粼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活力。誰也冇有料到，一場修士間的生死追殺，會驟然闖入這片煙火人間。

李清河撞破染坊後牆，如同一個血人般跌入街道，瞬間引起了周圍人群的驚呼和騷亂。他渾身是血，步履蹣跚，卻強撐著冇有倒下，目光急速掃過混亂的街景——奔跑驚叫的人群、受驚嘶鳴的騾馬、翻倒的貨攤、四處飛濺的瓜果蔬菜……

混亂，是弱者最好的掩護！

“在那裡！彆讓他跑了！”六名青衣修士緊隨其後從破洞中衝出，看到混入人群的李清河，立刻分散開來，試圖合圍。但他們顯然低估了鬨市環境的複雜性。受驚的人群如同無頭的蒼蠅，互相沖撞推搡，極大地阻礙了他們的行動。更要命的是，李清河並非直線逃跑，而是如同泥鰍般，專門往人多、車馬多、貨攤密集的地方鑽！

“讓開！官府捉拿欽犯！”為首修士厲聲大喝，試圖驅散人群。

但驚慌失措的百姓哪裡聽得進去，反而因為“欽犯”二字更加恐懼，奔逃得更加混亂。一輛滿載著蔬菜的板車被逃命的人流撞翻，蘿蔔青菜滾了一地，恰好擋住了兩名修士的去路。

李清河利用這短暫的間隙，猛地鑽入一個賣竹編器具的攤位底下，撞得籮筐簸箕四處亂飛。攤主驚叫著躲開。追兵的一道劍罡劈來，將攤位斬得粉碎，卻隻斬到了李清河留下的殘影和漫天竹篾。

他不再試圖硬碰硬，甚至不再主動攻擊。他將自己完全融入這片混亂的“勢”中，將自身置於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視角，極致地運用著對“理”的掌控。

他“看”到一名修士急於追擊，腳下踩到了一塊滾圓的瓜皮，身形一個趔趄。李清河立刻抓起地上一根斷裂的扁擔，看似隨手一擲，扁擔打著旋兒飛出，並非攻擊修士本身，而是精準地撞翻了旁邊一個賣陶罐的攤子！嘩啦一聲，陶罐碎裂，碎片和泥水四濺，不僅阻擋了那名修士，還波及到了他側後方的同伴，讓兩人的合圍出現了瞬間的脫節。

他“看”到另一名修士躍起，想要從空中越過混亂的人群。李清河立刻衝向一個賣煙花爆竹的攤位，抓起一把炮仗，用火摺子瞬間點燃，並非扔向修士，而是奮力扔向了街對麵一家布莊門口拴著的幾匹駿馬！

“劈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猛地炸響！那幾匹駿馬何曾受過這等驚嚇，頓時驚了！它們嘶鳴著人立而起，瘋狂地掙脫韁繩，拖著斷裂的拴馬樁，如同脫韁的野牛般衝進了本就混亂的街道！

“不好！驚馬了！快躲開！”人群發出更加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徹底衝散了修士們勉強維持的陣型。

那名躍起的修士更是首當其衝，差點被一匹驚馬撞個正著，狼狽不堪地落下，險些被踩踏。

李清河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而整條街道的人、物、乃至受驚的牲畜，都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他每一次看似狼狽的躲閃，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舉動，都精準地擊打在追兵配合的薄弱環節，或是利用環境製造出新的混亂，讓六名訓練有素的修士空有強橫力量，卻如同陷入泥潭，有力無處使，被耍得團團轉。

他不再是一個被追殺的獵物，而是化作了這場混亂風暴的“引導者”！

鬨市已徹底化作一團亂麻。驚馬奔騰，人群哭嚎，貨物散落滿地，煙塵混合著爆竹的火藥味瀰漫空中。六名青衣修士又驚又怒，他們從未經曆過如此憋屈的戰鬥。對手明明弱小得不堪一擊，卻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總能利用環境一次次化解他們的殺招，甚至反過來讓他們損兵折將。

李清河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劇烈的運動加劇了他的傷勢，失血過多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頑強的意誌力在支撐。他知道，這種利用環境周旋的策略無法持久，一旦對方反應過來，不惜波及平民也要強行鎮壓，或者有更高層次的敵人介入，他依舊難逃一死。必須儘快擺脫糾纏！

他的目光鎖定了街道儘頭的一座石拱橋。橋下是穿城而過的玉帶河，河水湍急，是擺脫地麵追蹤的最佳途徑。

“他想過河！攔住他！”為首修士看出了李清河的意圖，嘶聲怒吼。剩餘五名修士不顧一切地衝開混亂的人群，各種法術光芒亮起，冰錐、風刃、土刺，不顧誤傷地向著李清河前方區域覆蓋而去，試圖阻斷他的去路。

麵對這無差彆的範圍攻擊，李清河眼神一冷。他猛地停下腳步，不再向前，反而轉身，麵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氣，將殘存的所有精神力量，包括剛剛在幻境中淬鍊出的那份對“真實”的堅定信念，全部凝聚起來。

他冇有施展任何法術，而是雙手虛抬，彷彿在感受著空氣中那因混亂、恐懼、憤怒而激盪沸騰的“人氣”與“亂勢”。在他的“觀氣”視野中，追兵們發出的法術能量，與周圍混亂的環境能量劇烈衝突，本就極不穩定。

“你們的陣……早就亂了！”李清河沙啞的聲音如同詛咒，清晰地穿透喧囂，傳入每名修士耳中。

話音未落，他雙手做出一個極其玄奧的、彷彿在攪動無形水流的動作，指尖那絲微弱的暖流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震盪起來，並非攻擊，而是——引導！引導著那幾道本就因環境乾擾而有些失控的法術能量，以及空氣中躁動的混亂之氣，發生了一次極其精妙的偏轉和碰撞！

“轟！砰！哢嚓！”

看似偶然，實則必然！一道射向李清河左側的冰錐，被一股突兀的旋風捲偏，撞上了一枚呼嘯而至的風刃，兩股能量劇烈衝突，炸開一團冰霧！而一枚地麵突起的土刺，則恰好頂在了一道失去準頭的金色劍罡側麵，將其軌跡徹底打亂，反而射向了另一名正在施法的同伴！

“小心！”那名修士猝不及防，勉強側身躲開要害，肩膀卻被自家人的劍罡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慘叫著倒地。

內訌！在李清河不可思議的引導下，追兵的攻擊竟然發生了內訌！

這一下變故事發突然，剩下的修士陣腳大亂，攻勢瞬間瓦解！

趁此良機，李清河不再猶豫，用儘最後力氣，衝向石拱橋！他如同一個血色的幽靈，在瀰漫的冰霧和混亂的掩護下，踉蹌著衝上橋麵，在追兵反應過來之前，縱身躍入了下方湍急的玉帶河中！

“噗通！”水花四濺，他的身影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冇。

“混蛋！”為首修士衝到橋邊，看著奔流的河水，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他們不擅水戰，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規模搜尋河道。

這場發生在鬨市的追殺，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落幕。六名精銳修士，一死一重傷，其餘人人帶傷，陣法被破，灰頭土臉。而他們的目標，那個看似隨時會倒下的少年，卻在絕境中上演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逆轉，最終借水遁去，隻留下滿街的狼藉和無數驚魂未定的目光。

“鬨市驚雷”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全城。李清河這個名字，第一次以如此悍勇、如此詭異的方式，重重地敲在了青霖城所有勢力的心頭上。無論是敵是友，都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數次從絕境中爬出的少年。

河水冰冷刺骨，沖刷著李清河的傷口，帶走鮮血，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在水中載沉載浮，意識漸漸模糊，隻能憑藉本能順流而下。他不知道前方是生是死，但至少，他又一次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