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中饋是劉氏在把持。
“去!把大夫人‘請’來!”老夫人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冰。
劉氏被人攙扶著來了,臉色蠟黃,真正是病容憔悴。
她一進書房,看到老夫人手裡那疊東西,再看到丈夫那吃人般的目光,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上。
“說!”老夫人將那疊當票劈頭蓋臉砸在她麵前。“這些東西,你怎麼解釋?公中的銀子、田產、鋪麵,都讓你弄到哪裡去了?”
劉氏伏在地上,泣不成聲,隻是反覆道:“媳婦無能,媳婦有罪,是媳婦管家不利,求母親責罰。”
“管家不利?”老夫人厲聲喝道。
“我看你是膽大包天!說!是不是你補貼了孃家?還是你私下裡放了印子錢虧空了?”
“不是,都不是,”劉氏拚命搖頭。
“那是什麼?”蘇侯爺一步踏前,抓住了她的肩膀,幾乎要將她提起來。
“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在這時,書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錦衣華服、麵色卻有些虛浮蒼白的年輕男子衝了進來,正是劉氏的命根子,侯府嫡長孫,大少爺蘇宇軒。
他顯然是聽到了風聲,急匆匆趕來的,一進門就看到母親跪地痛哭,父親暴怒,祖母和叔公們麵色鐵青。
蘇宇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到老夫人麵前,抱著她的腿哭喊道:“祖母!祖母!不關母親的事!是孫兒,都是孫兒的錯!是孫兒一時糊塗,在外麵應酬,花用大了,母親是為了填補孫兒的虧空,才、纔不得已動了公中的銀子,祖母要打要罰,都衝著孫兒來,饒了母親吧!”
“應酬?”三爺蘇末在一旁冷笑出聲,語氣刻薄。“宇軒侄兒好大的排場!什麼樣的應酬,一年能吃掉幾百畝良田,喝掉七、八間鋪子?你當在座的都是三歲孩童嗎?”
蘇宇軒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夫人低頭看著這個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的長孫,看著他眼下的青黑,虛浮的腳步,還有那閃爍不定、不敢與人對視的眼神,心裡那片最後的期望也徹底涼了下去。
她想起近來隱約聽到的一些風聲,說什麼大少爺在外頭賭錢喝花酒,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
她隻當是下人亂嚼舌根,還訓斥過幾次。冇想到,竟是真的!而且竟到了這般駭人聽聞的地步!
“應酬?”老夫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心死後的平靜。
“你告訴我,是去哪家酒樓應酬,要當掉你曾祖父留下來的古畫?是去哪家詩會應酬,要賣掉祖宗傳下來的田產?說!”
蘇宇軒渾身抖得像篩糠,涕淚橫流,“祖母......孫兒、孫兒隻是去了幾次賭坊,又、又在那明月閣多花了些銀子,開始隻是小數目,後來越輸越多,利滾利,孫兒不敢告訴父親母親。後來母親知道後,怕父親動怒,也怕壞了侯府名聲,才偷偷拿了公中的銀子去填,後來窟窿越來越大,公中現銀不夠,就、就......”後麵的話,不用再說,所有人都明白了。
“孽障!你這個孽障!!”蘇侯爺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在蘇宇軒的心口,將他踹得翻倒在地。
“我打死你這個敗家子!!”他左右環顧,似乎想找什麼東西行家法。
劉氏尖叫一聲,撲過去護住兒子,“侯爺!不要啊!軒兒他知道錯了!他知道錯了!”
書房裡亂成一鍋粥。
哭喊聲,怒罵聲,勸解聲,混雜在一起。
二夫人王氏和三夫人張氏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和“幸災樂禍”。
二爺蘇武連連歎氣,三爺蘇末則麵沉如水,冷眼看著這場鬨劇。
“夠了!”老夫人猛地一聲斷喝,將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她緩緩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看著地上抱頭痛哭的母子,又看看氣得臉色鐵青、無地自容的長子,最後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二房、三房和兩位見證人。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卻也有著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決斷。
“侯府的臉麵,早就被你們自己丟儘了!如今,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她轉向兩位老叔公和老翰林,“三位做個見證。永平侯府,今日,就此分家!所有現存產業,包括現銀、田畝、鋪麵、宅邸,一分為三。他們兄弟三人,各得一份。我老婆子......”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長子長孫,心中一片冰涼,卻終究割捨不下那點骨血親情,也丟不開這嫡長一脈的體麵。
她若跟著二房或三房,大房就真的徹底完了,這爵位恐怕也......
“我跟著大房過。”這句話一出,蘇侯爺和大夫人劉氏都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既有羞愧,又有一絲絕處逢生的慶幸。
老夫人不看他倆,繼續道:“至於這侯府的爵位,仍是蘇林承襲,這是朝廷法度,不變。但這府邸......”她環顧這間奢華的書房,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公中產業既已分割,這侯府也維持不瞭如今的排場了。林兒,你們大房自己想辦法吧。是典是賣,還是縮減用度,你們自己斟酌。”
這便是徹底放手,不再管了。
蘇侯爺嘴唇動了動,最終羞愧地低下頭去:“是,兒子遵命。”
大夫人劉氏也伏在地上,嗚嚥著不敢再言。
二房和三房的人,雖然對於老夫人跟著大房略有微詞,意味著最好的那份產業名義上還是歸大房,但眼見著捅出了這麼大的窟窿,能順利分家拿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已是萬幸,當下也都躬身應喏。
分家的細節,自有賬房和見證人去拉扯清楚。
老夫人隻覺得身心俱疲,由貼身嬤嬤扶著,一步步走出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外麵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背影蕭索。
這場分家風波,似乎就要在這混亂與不堪中,勉強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