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在要被養的年紀,要養別人
一陣嬰兒啼哭在耳邊炸響,我從黑暗中緩緩睜開眼,大腦劇痛。
我脖子左側猛地一震,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嬰兒的啼哭聲驟然變得尖利刺耳,我猛地瞪大雙眼。
骯臟潮濕的小巷,空氣裡瀰漫著垃圾腐爛的酸臭和鐵鏽味,
「你媽不要你了!」另一個瘦高個發出刺耳的譏笑,
我掃了一眼自己佈滿汙垢和劃痕的小手,這具身體瘦弱得可憐,
我在仰望他們。
一股求生的本能催促我逃跑,但身體卻僵在原地,不聽使喚,隻是護著腦袋,就在這時,一股全然不屬於這具幼小軀體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從意識深處噴發。
「啊——!!!」
我嘶吼著,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更像幼獸瀕死的咆哮,我的身體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撲向那個出言最惡毒的瘦高個。
他駭得一愣,下意識想用鐵棍格擋。
太慢了。
我一頭撞進他懷裡,張嘴就死死咬住他的肩膀。
「噗嗤——」
牙齒穿透衣物,陷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股溫熱腥甜的液體瞬間灌滿我的口腔。
「啊——!」瘦高個發出悽厲的嚎叫,他瘋狂地甩動身體,想把我從他身上撕下來。
另外兩人反應過來,驚怒交加。
「砰!砰!砰!」
每一次擊打都讓我的身體劇烈震顫,骨頭彷彿要散架,劇痛讓我幾欲昏厥。
我好幾次想鬆開口,但身體不聽我的。
我反而用儘全身力氣,像一頭瘋狗般撕扯,抓他的頭髮、耳朵,牙齒在他血肉模糊的肩頭瘋狂研磨。
我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能嚐到血液裡絕望的鹹味。
「操!他瘋了!」
「快把他弄下來!打死他!」
他們的叫罵聲從凶狠變成驚恐,那個被我咬住的少年,他扭曲的臉龐不再是施暴者的猙獰,而是獵物瀕死的恐懼。
我死死咬住那人的肩膀,發出低吼,像一頭護食的獅子。
他們停手了,握著鐵棍的手在微微發抖。
衛星區(荒民區)第一生存法則:「一換一,死得不虧。」
當你被群毆時,抱著一換一的心態拚命,也許能活下來。
「啊——!!!」
我再次爆發出一聲比被咬者更尖銳更駭人的嚎叫,停在四周廢墟上的烏鴉嚇得驚飛。
這一聲嚎叫很是沙啞,是兩個聲音的混合。
一個是我。
一個是我左邊脖子上,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怪,怪物……」毆打我的兩人顫抖地說著,扔掉手裡的鐵棍,連滾帶爬地逃了。
被咬的那個瘦高個更是直接嚇尿,全身發出輕微的抽搐,一股騷臭味在巷子裡瀰漫開來:「不,不要殺我……」
我看著那兩人逃跑的方向,不用思考,身體的記憶就告訴我,那是我的『家』,他們是去喊我的『家人』了。
一股不屬於我的,源自這具身體的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躺在地上的瘦高個見狀,捂著血肉模糊的肩膀,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扭曲的喜意,他狂笑起來:「哈哈哈,你爸要來了,敢咬我,他會打死你的!你死定了!」
我感到一絲荒謬。
這具身體的本能是恐懼,是僵硬,是等待即將到來的毒打。
但我的意識不是。
我特麼抬起拳頭,毫無徵兆地砸在他的臉上。
「砰!」
「啊,好痛!」瘦高個發出嚎叫,鼻血噴湧而出,他卻還在叫囂,「等你爸來了你就死定了!」
我冇理他,抓緊時間在他身上快速搜尋。
他終於急了,死死捂住屁股的口袋:「不要——」
我本來是不知他藏哪的,他這一捂,我反而清楚了位置,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掰開他的手指,把他口袋裡的東西硬掏了出來。
是兩塊泛著幽綠光絲的石頭。
貝石,負方晶礦石,荒民區的交易貨幣,有很大賭博成份,有時候一塊貝石內含的負方晶就幾微克,而有些卻值幾百微克。
一微克負方晶,大概等價於一金點購買力。
貝石稀少,易存儲,跟負方晶掛鉤,雖不確定性很高,但有一定保值能力。
「還給我……」瘦高個的叫囂變成哀求,他掙紮著想搶回來,「你還給我!」
我特麼反手又是一拳砸在他的嘴上,他頓時滿口是血,幾顆牙齒混著血沫滾到口腔邊緣。
他終於不敢說話了。
衛星區(荒民區)第二生存法則:「能打人解決的事,就不要用說的。」
我撿起地上的鐵棍,掂了掂,分量很足。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亂,一個男人的咆哮聲由遠及近:「小雜種!看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那個男人,大概就是我的『父親』。
他的聲音像是某種開關,我這具身體不受控製地開始劇烈發抖。
但在這一刻,我和這具身體的意誌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統一。
跑!離開這裡!
我掄起鐵棍,最後一次狠狠砸在瘦高個的大腿上,骨頭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
在他扭曲的慘嚎聲中,我轉身,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出小巷。
身後,是男人越來越近的咒罵,和那個瘦高個絕望的哭喊。
十二歲的我,拿著兩塊貝石和一根生鏽的鐵棍,毅然離家出走。
我一路狂奔,胸腔裡像是有火在燒,直到雙腿痠軟得快要抬不起來,我才扶著膝蓋停下,大口喘氣。
周圍叢林死一樣的寂靜,隻有我的喘息聲。
「哇——」
脖子左側,嬰兒的啼哭聲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晰得刺耳。
我腳步一頓,慢慢走到路邊一個積水的窪地旁,彎下腰。
水麵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和牙齒還掛著血絲,最顯眼的,是左邊脖子上長出來的,一個拳頭大小的嬰兒腦袋。
她微微睜眼,皺著小臉,張嘴哭嚎。
我看著水中的倒影,有一種難於言說的感覺。
就是因為這個東西,我纔會被人叫做怪胎,纔會被那個男人當成恥辱,纔會被逼得逃離那個所謂的「家」。
我不知該怎麼表達,但身體先動了。
我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僵在半空。
「就是因為你……」
我低聲自語,聲音裡壓抑著一股不屬於我的,積攢多年的怨毒。
下一秒,我的手猛地落下,死死掐住了那個嬰兒的脖子和小臉。
它哭聲一滯。
我也瞬間無法呼吸。
一股劇痛從脖頸炸開,迅速蔓延至整個大腦,眼前陣陣發黑,窒息感扼住我的喉嚨。
痛,太痛了!
這股劇痛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她是我的一部分,掐她,就是在掐我自己。
人是冇法掐死自己的。
求生的本能讓我猛地鬆開手。
「咳……咳咳!」我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哇——啊啊啊——!!!」
脖子上的嬰兒像是受到天大的委屈,爆發出比之前尖利數倍的嚎哭,聲音之洪亮,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她不止哭,還手舞足蹈——如果那兩個還冇發育完全的肉疙瘩算是手腳的話。
我緩過氣,側頭看著它,她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我咬了咬牙,手指停在半空。
我很想像剛纔打架一樣,用暴力讓她停下那煩人的啼哭,很想用暴力撕開這個害我被人歧視的惡魔。
但我下不去手。
痛,真的很痛。
因為怕痛,我不敢掐她,因為怨憤,又不甘心收回來。
我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
她哭聲一頓,愣愣地看著我的手指,然後緩緩伸了下腦袋,張開冇牙的嘴,一口含住我的指尖,用力地吮吸起來。
一股濕熱的觸感傳來。
我緩緩瞪大雙眼,一時慌了神手足無措,最終選擇放棄,任由她把我的手指當奶嘴。
算了,不哭就行。
先活下去再說。
好不容易換來的片刻安寧,還冇能持續一分鐘。
「呸——」
脖子上的嬰兒猛地吐出我的手指,小臉皺成一團,滿是嫌棄。
緊接著,新一輪的嚎哭開始了。
「哇——啊啊啊——」
這一次的哭聲和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委屈和驚嚇,而是尖銳的,急切的,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蠻橫。
我腦子裡的弦,「崩」地一聲就斷了。
「啊——」我抱著自己的頭,發出一聲比她更崩潰的叫喊,「你好煩啊!」
「閉嘴!你給我閉嘴!」
我衝她低吼,她哭得更大聲了,張著冇牙的嘴,用儘全身力氣哭嚎,小臉漲得通紅,透明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終於明白,她這是餓了。
餓了?誰不餓啊!
哭如果就有飯吃,誰不會哭啊!
還是個小孩的年紀,還是該被人養的年紀,要承擔起養別人的責任。
「終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切了!」我發狠地說。
大概,就在那一天。
我立誌當一名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