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遊戲 063

裡世界（3）

巍峨高聳的宮殿，恢宏的瓊樓玉宇, 一行人踏著白色大理石的台階一步步往上走, 沿途經過鋪著青石板的古街、雕刻精美的拱橋、花團錦簇的園林，跨過紅漆大門的庭院……

道路兩側每隔十米便站著一位黑衣黑甲的侍衛, 他們手持火把，腰掛佩劍，身姿如鬆的站在那裡，帶給人巨大的壓迫感。

蘇苒等人終於走到了目的地, 神聖莊嚴的大殿靜靜坐落在那裡, 肅穆而沉靜地展示著它的威儀。

他們邁步走進大殿, 殿內的銅爐散發出一縷縷迷濛的輕煙, 飄搖逶迤的層層紗幔彷彿一重重的幻夢，牆壁上鑲嵌的裝飾銅鏡上閃過每個人的身影，他們終於見到了端坐在主位之上的神王。

“你們來了。”神王已是上了年紀, 頭髮花白, 此刻，他垂首望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暗含深意的笑容，“朕等你們很久了。”

蘇苒仰頭望著站在神王左右兩側的張天衡、了空和薛雲珠, 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表情。

張天衡目光幽深的看著她, 忽然勾唇一笑：“小蝶, 你覺得意外嗎？”

蘇苒強自鎮定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何必垂死掙紮呢？”張天衡眼睛微眯，說：“我已經把你和秦冥的異端思想稟告了陛下, 我們不過是小試了一下秦冥，他就迫不及待地起兵謀反了，真是其心可誅！”

翼王聞言臉色蒼白，望著座上的神王說道：“陛下，小蝶是臣弟的妻子，她始終忠心無二，此事或許隻是誤會，還請陛下明鑒！”

神王往前舉起手掌，阻止翼王繼續說下去，他看著始終鎮定地站在那裡的蘇苒，冷冷道：“夢蝶夫人，你可有話要講？”

蘇苒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我無話可講，隻想問陛下一句，您為什麼非要舉辦這場祭祀呢？”

神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轉頭給張天衡使了一個眼色，他會意的點頭，對蘇苒說：“小蝶，你應該也能理解的吧……

許多許多年以後，那時候的人們，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以善良助人為恥，以自私自利為榮，毫無仁德之心。

對待他人，口蜜腹劍，充滿了嫉妒嘲諷的醜惡嘴臉，稍有不滿就背後小動作不斷，甚至拳腳相向、反目成仇，哪有一點兒朋友的道義？

自以為是、自作聰明，根本不會用心的觀察這個世界，就以自己淺薄的認知一葉障目、偏聽偏信、隨波逐流，在各種場合上充當著道德衛士，其實隻是冇有自己思想的隨大溜而已。

過去人們推崇的誠信，更是被毀得一塌糊塗，到處都充斥著謊言、欺詐、騙局，誠實做人的老實人被騙得傾家蕩產，還要被人嘲笑為傻瓜，反而是所謂的欺詐犯因為金錢和‘智慧’被人推崇之至。

不遵從禮儀，隻追逐金錢，想方設法的鑽規則的空子，以破壞規則不被懲罰而沾沾自喜。

祖輩先賢留下的寶貴遺產，卻被後人認為老土過時，雷人搞笑，毫無敬仰之心。

道德淪喪，禮壞樂崩，不若如是。

既然如此，我們就該好好教育一下那些不肖子孫，隻有遵守神王陛下製定的規則，才能活下去，否則，這些敗類直接淘汰就好，免得汙染這個世界，把這些毒瘤傳遞到後代，害人害己。”

這時，神王緩緩站起來，他眯著眼睛，聲音低沉地說：“正是如此，所謂‘大道永生’，朕要讓大道延綿不絕，千秋萬代！”

“你們這些異端份子，都是應該除去的毒瘤！”神王指著下方的蘇苒，目光冰冷如刀：“念在你多年勞苦功高，若是你能夠將功補過、勸降秦冥，朕或可考慮饒你一命。”

蘇苒冇有理會他的話，反而垂目斂容，聲音不急不緩地說：“陛下，據我淺薄的認知，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文明，埃及、印度、巴比倫、羅馬、希臘、中國……他們有的早已消亡，有的還在繼續流傳，有的順應時代不斷變遷，他們各自的理念多種多樣，哲學思想各不相同，有的相似相通，有的對立抗衡，但不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不能否認他們的美好和偉大。

陛下，恕我直言，您應該對未來的人們多一些信任。”

然而，蘇苒的話卻激怒了神王，他張開雙臂，高聲疾呼道：“胡說！君權神授！朕纔是天命所歸！”

蘇苒憐憫地看著上麵的神王，隻覺得他是真的老了，當一個人隻能靠聲音大小來表達自己的理直氣壯，其實恰好證明瞭他的心虛。

她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若有所悟，或許那些所謂的理由都隻是一堆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神王真正不願麵對的，其實是自己日漸衰亡的事實。

他隻是……不想死而已。

就在這時，突然外麵傳來了越來越大的喧嘩聲，不一會兒，隻見一行人押解著葉崇走了進來，蘇苒回頭一看，原來負責押解葉崇過來的人是卓騫和雲非楚。

兩人單膝跪地，躬身施禮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將叛軍首領秦冥抓獲！”

“好！好！好！”

神王喝了三聲好，喜不自勝，可當他看到葉崇桀驁的站在那裡，完全冇有跪拜的意思，頓時眉目一沉，大聲喝道：“叛賊秦冥！你可知罪！還不快快跪下！”

誰知，聽到他的厲喝，葉崇臉上卻露出了一抹放肆不羈的笑容，他眼眸的紅瞳妖異而邪肆，環視一週，忍不住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放肆！放肆！”不知為何，他的笑聲讓神王心神巨震，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和惶恐湧上心頭，讓他險些氣急敗壞。

這時候，葉崇終於笑完了，他眼神陰冷地盯住神王，勾唇詭笑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這一瞬間，整個空間劃過一道光怪陸離的光影，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彩色屏障從頭到尾呼嘯而過，下一刻，周圍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神王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他們依然是在大殿之中，然而，在他們周圍，矗立著一麵又一麵高聳至穹頂的巨大銅鏡，足有數百麵之多，它們交錯排列，組成無數的圓環，將所有人團團圍住。

不知從何而來的莊嚴聖歌，在空中迴盪，那一麵麵銅鏡之中，泛起世間萬象，有的如霧如電，有的火焰燎原，有的花團錦簇，有的碧海藍天……重重銅鏡組成的萬鏡迷宮之中，好似構成了一個夢幻的世界。

看著一臉震驚的神王，蘇苒淡淡開口道：“萬象森羅：世間萬物，儘在心中。可是這一切，也隻是你的幻想而已……”

神王恍惚的向周圍看去，發現哪裡有什麼奉他為主的人，早在蘇苒要彆人在大殿裡設置了眾多銅鏡的時候，她的佈局就已經開始了。

哪裡是真實？哪裡是幻想？你真的分得清楚嗎？

張天衡假意投靠，葉崇順勢反叛，蘇苒、葉崇作為階下囚被卓騫、雲非楚押解到大殿上受審，順理成章的把所有人聚集到一起。

然而，之後的事情卻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張天衡、了空、薛雲珠、卓騫、雲非楚、葉崇和蘇苒，全都站在他的對立麵，麵色沉肅的看著他。

外麵火光連天，即使在大殿之中，都能清楚的聽到外麵傳來的喊殺聲，葉崇、卓騫和雲非楚的隊伍早已和其他殘餘的士兵戰到了一處，就連神王自己，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張天衡帶上了捆仙索，身陷在蘇苒的幻境中而不自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王突然大笑起來，原本戴在頭上的皇冠掉落到地上，花白的頭髮頓時散亂開來，他的神情癲狂，張開雙臂，寬大的廣袖在空中劃過一道華麗的弧線，他仰天長嘯，高聲疾呼：“朕之大道必將延綿不絕！千秋萬代！永生不滅！爾等螻蟻鼠輩，必將永世受朕之驅使，不得翻身！哈哈哈哈！”

這聲嘶力竭的狂笑聲，熟悉得讓蘇苒心悸，這一切好像曆史的重演，讓她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

“封——！”

眾人同時做出了最為迅速的反應，神器同出，光芒萬丈，一時間，狂風大作，洶湧嘶吼的颶風如同要吞噬一切的漩渦，席捲了這方天地。

與此同時，天空之上，烏雲滾滾，穿梭其中的雷霆閃電，如同一條條騰雲駕霧的狂龍，發出耀目之極的光芒，氣勢萬千的從天而降，瞬間將這方天地照耀的亮如白晝，這一刻，他們腳下的地麵儘數迸裂，亂石橫飛、遮雲蔽日。

尖銳的呼嘯聲如同一首淒厲的悲歌，在空中來回迴響。

驚天弓、憾地斧構建天地，陰陽劍溝通陰陽，青龍杖、夢蝶鏡引導時間與空間，鬼王刀判決生死。

那些五彩斑斕的光芒，全部彙聚到了重重萬鏡宮之中，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將神王這個造夢者的夢變成了一個世界。

有人說，虛偽的人為自己的虛榮所奴役，同樣，造夢者也為自己的夢所圍困，必然自己封印於自己的夢中。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若能夠永遠生活在自己期盼的夢中，即使隻有一個人，對於神王而言，那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當光芒褪去，大家看到萬鏡宮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模型，一沙一世界，誰能想到，這裡麵其實是一方世界呢？

“我們做到了？”蘇苒跌坐在地上，神情怔忡地喃喃低語。

這時，她若有所感的往旁邊看去，正好和葉崇的目光交彙，兩人靜靜的凝望著彼此，好似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葉崇緩緩地露出一絲微笑，烏黑的眼睛裡慢慢漾起一抹喜悅又溫柔的笑意，他走過來，蹲下身，一把把蘇苒抱進懷裡，雙臂如鐵鉗一般，好似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我們做到了，苒苒……”

她聽到他在耳邊這樣說，一時間隻覺得眼眶發熱，清晰的視野也變得模糊起來。

彷彿每個事物都會有一個結局。

一陰一陽、無終無始、終者日終、始者自始。

有時候，一個時代的結束，何嘗不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