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皺了皺眉,停下腳步,認出是外包編劇之一,好像姓張。
他語氣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小張?有事?”
那中年人看起來年紀比導演還大,卻隻得到個“小張”的稱呼。
編劇李老師也淡淡地掃過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張編劇搓著手,腰不自覺地微微彎著,臉上笑容更加卑微:“王導,李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是、是關於署名的事情……”
他嚥了口唾沫“長風渡,我、我投入了很多心血,查閱了很多史料,就是想讓人物更豐滿……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在最終劇本上,給我一個……聯合編劇,或者哪怕劇本助理的署名?”
他說完,充滿希冀地看著兩位決定他命運的人,眼神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導演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語氣淡漠中帶著一絲不耐煩:“小張,劇組有劇組的規矩。你是拿了錢的,怎麼能還要署名呢?。這不符合要求啊。”
編劇李老師更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一絲嘲諷:“署名?小張,你想多了。
劇本創作是一個係統工程,講究的是整體構思和藝術把控。
你提供的那些,頂多算是一些素材和初步想法,經過了我們專業團隊大刀闊斧的修改和昇華,才形成了最終的藝術品。
這就像是蓋房子,你遞了幾塊磚頭,難道就能說房子是你蓋的嗎?”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語重心長”卻更顯刻薄的說教:“做編劇要腳踏實地比較好。不要總想著一步登天,做好自己的分內事纔是正經。”
張編劇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著。
他嘴唇囁嚅了幾下,還想再說什麼:“可是李老師,我……”
“好了。”導演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到此為止。劇組不會虧待認真工作的員工,但也不會開這種隨意署名的先例。你回去吧,好好完成你接下來的工作。”
說完,導演不再看他,對李老師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徑直繞過僵在原地的張編劇,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朝前走去,彷彿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張編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決定著“藝術”和“名分”的背影遠去,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慢慢地、佝僂著背,徒步走向電梯,背影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與蒼涼。
電梯門打開,李道生和中年男人走了進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李道生和那位神情頹唐的中年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尷尬與失落。
李道生並非喜好寒暄之人,但看著對方那幾乎被沉重現實壓垮的背影,他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你是編劇?”
“啊是。”
中年男人看李道生戴帽子戴口罩以為是那個明星。
習慣性的以一種謙卑的語氣回答。
“你好像是要署名?成功了嗎?”
“啊對······冇······冇有······我就知道不可能成功。”
他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帶著點自嘲。
“長風渡的劇本是你寫的嗎?”
或許是壓抑太久,或許是李道生身上有種奇特的、讓人願意傾訴的平靜氣質,中年人,打開了話匣子。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眼神望向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彷彿在凝視自己坎坷的生涯。
“不瞞您說,《長風渡》這個本子,最早的故事框架確實是李老師拿出來的,但也就是個骨架。
裡麵那些讓角色立起來的細節,那些人物之間的情感拉扯,那些符合時代背景的對話和場景……大部分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他歎了口氣,眼袋深重,顯然是長期熬夜的結果。
“就說最近這次給淩雲將軍加戲,王製片一句話,李老師定了方向。
具體的內容,那些年少習劍的靈動,沙場點兵的豪情,家族和忠義兩難全的痛苦掙紮……都是我連著熬了幾個通宵趕出來的。
生怕筆力不夠,辜負了這個角色突然來的關注。”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也帶著一絲對自己作品的珍視。
“我乾這行十幾年了,一直就是個槍手,混個溫飽。寫的本子不少,能署上名的,基本冇有。
編劇這行,光有本事不行,還得有機會,有人脈。冇有署名,你寫得再好,在彆人眼裡也就是個無名氏,下次有活兒,價格還是那麼低,機會還是輪不到你。”
他轉過頭,看著李道生,眼神裡是底層從業者特有的、混合著渴望與無奈的光。
“這次不一樣啊。我看到了網上的熱度,有個打遊戲的演技很好的,要來客串,現在劇還冇有播已經先火了。
真的要大爆!這是我入行以來,離成功最近的一次!我就想著,哪怕……哪怕隻是個劇本助理的署名,讓我蹭上一點邊也好啊。
有了這個履曆,以後我接活也能容易點,價錢也能談高一點,至少……至少能讓家裡人覺得,我這十幾年冇白熬。”
很明顯中年人並冇有認出眼前的少年就是引起這場熱度的主角。
中年人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又極力剋製住了。“可對他們來說,多我一個署名,不過是順手的事情,對電視劇本身冇有任何損失,甚至冇人會注意。
但對我們這種底層編劇來說,這就是一道龍門,跳過去了,可能就能換個活法;跳不過去,就還得在下麵撲騰,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咚”一聲輕響,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外麵大廳的光線湧了進來,映得張編劇臉上的皺紋更加清晰。
他再次對李道生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認命:“不好意思,跟您說了這麼多廢話。謝謝您聽我嘮叨。”說完,他佝僂著背,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出了電梯,很快彙入人流,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