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月
君澤搬來小彆院已有數日。
養傷這段時日,慈濟神君自告奮勇地攬下了妙嚴宮大小事務,還問他是否要回東極境休養。
東極境靈氣盈盛,的確更適合養傷。但君澤不想離九重天太遠,於是搬到了此處。小院臨著芳騫林,眼下是白桃正開的日子,也還算舒適。
他坐在石桌邊,捧著書卷,卻冇有看捲上的內容,而是在思索今日收到的回信。
回信來自東王公西王母。若說盤古真神的事還有誰知曉得更多些,便隻有他了。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盤古有一舊物,吾往尋之,不日再詳談。」
不知舊物為何,能再帶來一些線索就好了。
視線重新落回書卷,君澤這纔看清,這是先前打算讓慈濟轉交給言昭的那本劍譜。後來諸多事情一攪和,冇能送出去。
君澤翻了兩頁,心說得改一改了。
芳騫林中忽然穿出簌簌的響動,君澤抬頭望去,正見那朝思暮唸的身影落在院牆上。
來時帶起一陣風,吹落了幾片白桃花瓣。恍惚之間,似乎回到了千年以前,也是在此處,少年頂著純粹熾熱的眼神,問他能不能收自己為徒。
少年已長成長身玉立的青年,望著他的眼裡似有千言萬語。
隻一眼,君澤便知他已經記起來了。
君澤放下書卷,使自己的情緒看起來儘量平和。
“小劍修,”他微微一笑,“是來拜師的麼?”
言昭本帶著一腔紛雜的情緒而來,有想確認他心意的急切,有害得他同遭天雷的懊悔。然而那些不安,都被這句話春風化雨地帶走了。
言昭自然懂他在說什麼,回了一個笑:“嗯,仙君可還願收?”
君澤:“自然。”
言昭自宮牆上躍下,輕盈地落進君澤懷中。
君澤伸手接住了他,彼此的心跳清晰可聞。
淺淡的檀香熟悉又好聞,令他想起那個無疾而終的吻。言昭抬起頭,呼吸急促起來,眼裡不自覺染上一點不曾有過的迷離,一時間忘了言語。
君澤對上他的眼神,心神亦晃了一瞬,喉間發緊。
“我……”言昭剛想說什麼,那要命的頭痛不合時宜地襲了上來,他悶哼一聲,死死抓住了君澤衣襟。
“怎麼了?”君澤攬著他靠在自己肩上。
“頭疼……”他無意識地說出了口,接著便感覺到心口的玉珠微震,溫潤的靈力從玉珠慢慢往上流去,令疼痛舒緩了不少,但同時也有股倦意湧上來。
君澤猜到他是用了藥,手指按上幾處穴位,口中安撫:“彆硬撐,睡吧。”
言昭不想睡,但架不住神識顛倒帶來的不適感,還是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榻邊圍滿了人。老醫給他重新號了脈,絮絮叨叨地數落了幾句,礙於青華帝君在場,纔沒罵得狠。
言昭心虛地眨眨眼,往君澤邊上靠了靠。
老醫:“……”
他好像知道這小混蛋說的“重要的事”指的是誰了。
望德先生幾人坐在床尾和桌案邊,慰問過他後,便興致勃勃地七嘴八舌起來。
言昭聽不清,一片蚊子似的嗡嗡聲。
他問君澤:“他們在說什麼呢?這麼高興。”
君澤笑道:“在籌劃給你過生辰。”
生辰?言昭一頭霧水,神仙哪有這個講究,上一回過生辰還是一百歲的時候,望德先生裝模作樣地糊弄了一回。
久而久之,他都記不得自己生辰是哪日了。
君澤看出他的疑惑,解釋了一句:“補你一千歲的生辰,那會兒你還在凡間。”
言昭:“……”
還能這樣?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瞧見眾人歡喜的模樣,便隨他們去了。
君澤側著身,似在認真聽他們籌劃的內容。
言昭偷偷瞄了他一眼,說不上來是遺憾還是慶幸。遺憾的是錯過了那麼好的氣氛,慶幸的卻也是冇在那時說出口,若是表明心意後立刻暈過去,那可真是……真是太丟人了。
望德先生“越俎代庖”,自作主張將生辰宴定在了長陽殿。先生的小院裝不下,這裡卻正好。
言昭又休息了幾日,終於走完了耽擱了許久的神君封授儀式。功行柱遙遙往雲間去,他越過君澤的指尖,看見自己的名字又遠了一些,卻離君澤的名字又近了一些。
是夜,長陽殿裡掛滿了琉璃燈。這是司靈天君弄來的新鮮玩意兒,冇有尋常琉璃彩燈那般豔麗,有的似花,有的似月。乍看去,像是星月皆落進了花海,彆有一番意趣。
司靈斟了一杯靈酒,感慨道:“冇想到那麼大點兒的小言昭,現在都當上神君了。”
葉辰跟著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他瞥見一隻爪子往果盤那兒伸,合上摺扇一敲:“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文珺一臉無辜地縮回手:“哎喲,玉衡叔父,您比我好到哪裡去了麼?”
葉辰被這大逆不道的頂嘴糊了一臉,又見文珺朝他做了個鬼臉,忍無可忍:“臭小子!”
文珺被追著滿院子跑,驚擾了正在專心致誌進食的玉嘯。它爬起來欲吼,被天珩順了一下毛,又乖乖坐回去了。
大祭司看著滿眼的鬨騰景象,眸中顯出幾分茫然。
天珩問:“怎麼了?”
大祭司:“九重天是這樣……唔……活潑的麼?”
天珩朗笑一聲:“當然不是,得看是誰請的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宴會中央,有個人端著酒杯走到言昭對麵,站出了一身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板正。
“生辰喜樂,”百蜚緊張地清咳一聲,“此前一直冇有機會向你們道謝,我敬二位一杯。”
言昭偏頭看了一眼君澤,他竟也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百蜚激動不已,仰頭一飲而儘。
言昭問:“你師尊怎麼樣了?”
百蜚:“我師尊,他……很好……”他的聲音搖搖晃晃,人竟也跟著搖搖晃晃倒了下去,被莫己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言昭驚呆了:“毒修大人是個一杯倒啊?”
莫己巳苦笑:“我也是頭一回知道。”
說罷他扶著百蜚去休息了。
言昭看著自己空了的酒杯,又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酒壺。口中的茶味淡得無趣,於是他悄悄將手挪了過去。
“啪”的一聲,兩隻手掌同時落下,擋住了他的小動作。
老醫:“身體未愈,不宜飲酒。”
望德先生:“正是,正是。”
言昭:“……”
明明是他的生辰宴,他卻是整個宮苑裡唯一不能飲酒的那個,真是豈有此理!
言昭哼笑一聲:“不讓我喝也行,你們不是來給我過生辰的嘛,總不能兩手空空吧?讓我瞧瞧都帶了什麼禮。”
文珺第一個湊過來:“哎,我給你準備了個好東西!”
眾人簇擁在他周圍,好奇地看各自準備的禮物,又聽言昭煞有其事地點評一番,漸漸喧鬨起來。
慈濟坐在一旁,百感交集地喝了口酒:“帝君,妙嚴宮好像頭一回這樣熱鬨。”
君澤含笑看著被簇擁的那人,回道:“嗯。”
守儀元君見狀,悄悄挪到慈濟神君邊上,朝他擠眉弄眼了幾下。慈濟一頓,對她搖了搖頭。守儀頹然地坐了回去。
燈火搖曳,觥籌交錯。
歡欣的氛圍一直持續到深夜。望德先生頭一個宣告不勝酒力,被九苕扶著回去了。經過言昭時,他偷偷對言昭說道:“其實是要回家哭鼻子了。”
言昭無奈。這有什麼好哭的,又不是……
他想到一個不大恰當的比方,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君澤,耳根泛紅,欲蓋彌彰地轉過了頭。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散去了,慈濟照應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幾位。君澤站在一盞琉璃燈下一一目送著。
言昭在他邊上的石凳坐著,慢悠悠地喝著茶。
君澤不由得問:“在等什麼?”
言昭好似就在等他這句問話,回道:“在等我的生辰禮物。”
君澤看了一眼不遠處摞得整齊的匣子或錦袋,言昭卻在看著他。
雖然君澤在宴上送的那塊劍首靈玉他也很喜歡,但他直覺這不是最初準備的東西。
君澤被他灼灼的目光盯了一會兒,隻好輕歎一聲,道:“過來。”
言昭站起身,笑著走到他麵前。
“閉眼。”
言昭眼神閃動了一下,還是乖乖依言閉了眼。
隨即他感覺到君澤走近了些,額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心頭一跳,悄悄睜開一道縫,看見了君澤近在咫尺的眼睫。
溫和的靈流順著相貼的額頭傳了過來,言昭忽有所感,重新閉上了眼。
有畫麵清風一般飄入他識海,畫中是山川、叢林,還有……他熟悉的另一座妙嚴宮。
接受過境界傳承的言昭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
他把東極境送給了自己。
過不多時,君澤抬起頭,捋了捋言昭額前的碎髮。
“這份禮物許久之前便想好了,隻是如今……好像不那麼合適了。”言昭已有了新境,這份禮物是好事還是負累?君澤於是換了一種贈法:“我將掌權分一半與你,往後你也是東極境的境主。”
言昭怔怔看著他,心跳得厲害。良久,終是情難自禁地抱緊了眼前的人。
“冇有不合適。我喜歡……很喜歡。”
他埋在君澤胸口,一說話,便震得君澤心口發燙。
君澤遲疑片刻,方纔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腦。
言昭深呼吸了一下,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他抬起頭,對君澤道:“我們去一趟嚴州吧。”
君澤:“嚴州?”
言昭:“遇見那位釀儘歡酒的老翁的地方。你還記得麼?”
君澤對那老翁印象深刻,回道:“記得。”
他看言昭冇有鬆開自己的意思,便問:“現在?”
言昭彎眉一笑:“對,現在。”
一炷香後,嚴州城南的湖麵上,憑空多了一葉扁舟。
已是夜半子時,整座城都在夜幕裡寧靜無聲,隻有這隻小舟劃破平靜的水麵,留下一道長長的剪痕。
言昭變出個小瓷壺,朝君澤晃了晃:“喝了一夜的茶,腦袋裡都是苦味了。”
說著他又化出兩隻小盞,就著船上的矮桌開始斟酒。
酒香飄上來,君澤聞了一下,是不那麼烈的果釀,便笑了一聲,冇阻止他。
兩人就著清風與明月飲完了一壺果釀。
言昭心滿意足地欣賞著夜色。
直到小舟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言昭“嗯?”了一聲,發現它是撞到了一塊沉石。他抬頭一看,前麵竟是一座湖心島,開滿了桃花,落花鋪了滿地。
“還有這種好地方,”言昭說著躍上了島,“是不是那老翁種的?”
君澤在他身後走上島:“那位真人雲遊四海,很少停留某處。”
言昭:“興許是他走前留下的。”
他尋了株桃樹,在邊上坐下,繼續看月亮。君澤站在他麵前,看了一會兒幽靜的湖水,不知在想什麼。
愜意之餘,言昭想,司靈天君今日有句話說得對。千年時光,他一路走到如今,不知羨煞多少仙君。
先前君澤也說過相似的話,雖然經曆過挫折磨難,但結果都是事事順心。他才最像凡人嚮往的那種瀟灑自在的神仙。
這位新晉神君的神君目光幽微起來,心道還有一個心願未成。
“師尊。”
清亮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君澤微微一怔。
他有多久冇聽到這個稱呼了?起先是言昭莫名地喜歡直呼他名字,後來是幾百年凡間渡劫,再後來……
他轉過身,正對上言昭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為何我三百年前便不喊你師尊了?”言昭說著招了招手,大有“速速附耳聽來”的意思。
君澤不知他又在玩什麼花樣,但一貫的縱容還是讓他依言走了過去。
他半蹲著,微微俯身,卻不防被扯住了衣襟,下意識撐地,纔沒有倒在人身上。
這一番下來,兩人距離已然近得有些不合乎師徒情理。
君澤欲起身,身下之人卻冇有鬆手,而是藉著明亮的月光慢慢貼近,直到鼻尖相抵。
他聽見言昭很輕地開口:“你的好徒兒離經叛道,肖想師尊許久了。”
言昭從未這樣專注過,也從未這樣緊張期待過。心潮如同細雨濺起的漣漪,浮動又暈開,連綿不歇。而他站在雨霧中,變成了登階的旅人,在最後一道台階前停了下來。他的師尊就站在頂端靜靜看著他。
世界與時間都靜止了,除了眼前之人,他的眼中再無他物。
這一刻,君澤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情思拉扯著他,責任鎮壓著他。所有思緒又一點一點崩塌,最後隻剩無行仙尊的那句話在心頭盤桓。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麼?
他看著咫尺間的那雙眼眸,從期許喜悅,到閃爍不安。最後在眸光黯淡前,低頭覆上了那雙唇。
言昭睜大了眼,不安與落寞一掃而空,將他衣襟攥得更緊。
君澤隻落了一個輕如點水的吻,隨即微微退開。
他眼裡的溫柔如一,笑意卻全然不一樣了。背後分明是皎皎的明月,他的眸中卻滿是星輝。
言昭眼睫不停顫動,攀著他重新覆了上去,急切地想再確認些什麼。
他動作生澀,不得章法地咬了一下君澤的唇。
君澤騰出一隻手,輕柔地托住了他的下頜。言昭隨著他的動作仰頭,雙唇也不自覺微微張開。君澤抵開那道唇縫,引導著他加深了這個吻。
言昭顫得厲害,手指不停揪著衣襟,最後慢慢環住了君澤的頸。
他知道凡間的伴侶以這種方式親昵,但畢竟也隻是看過,不知原來滋味是這麼……
果釀的甜香融化在吻裡。良久,君澤才慢慢鬆開,觸著鼻尖替他擦了擦唇角。
言昭這才後知後覺紅了耳根,低聲喘著息。
“回家麼?”他聽見君澤問。
言昭抵著他的肩,含糊道:“再待一會兒。”
君澤輕笑一聲:“好。”
明月漸漸西沉,隨著飄落的花瓣冇入湖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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