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乘坐的飛機降落在河西機場時,天剛擦黑。
她走出艙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頸間繫著墨綠絲巾,襯得膚色冷白。
身後跟著兩名助理,手裡提著輕便的行李箱。
“蕭總,車準備好了。”助理低聲說。
“先去醫院。”蕭月腳步不停,“陸書記那邊,聯絡上了嗎?”
“陳曉秘書說,陸書記在醫院陪產,夫人剛生了兒子。”
蕭月腳步頓了頓,唇角微揚:“好事。備份禮,要貴重,更要用心。”
“已經備了。長命鎖,和田玉的,請老師傅連夜雕的‘平安’二字。”
“不夠。”蕭月坐進車裡,沉吟片刻,“再加一套‘月華基金’的嬰兒成長基金,從他出生到十八歲,所有教育、醫療、意外,全保。單獨立戶,算我私人送的。”
助理快速記錄:“是。”
車駛向市區。窗外掠過河西的夜景,老城區的燈火溫暖稠密,新城區的霓虹冷冽疏離。
蕭月看著,忽然想起乾哲霄前些天發來的簡訊:“河西如未琢之玉,光在其中,影亦在其中。”
光與影。她這些年見的多了。
資本是光,能照亮前路,也能灼傷眼睛。權力是影,能遮蔽風雨,也能吞噬一切。
而她,要在光與影之間,走出第三條路。
醫院,VIP病房。
蘇念衾睡著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唇角帶著笑。
新生兒躺在旁邊的小床上,也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偶爾咂咂嘴。
陸則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妻子的手,眼睛佈滿血絲,但眼神溫柔。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陳曉探進頭,壓低聲音:“陸書記,蕭月女士來了,在會客室等。”
陸則川輕輕鬆開手,給妻子掖好被角,走出病房。
會客室裡,蕭月起身,兩人握手。
“恭喜陸書記。”蕭月微笑,“母子平安,是大福氣。”
“謝謝。”陸則川請她坐下,“這麼著晚趕過來,是有急事?”
“兩件事。”蕭月從助理手中接過檔案夾,
“第一,‘月華基金’正式決定,投資河西老城改造項目,首期五個億,明天到賬。第二,我通過歐洲的關係,聯絡了三家新能源設備商,他們有興趣在河西設廠,但要求見你一麵。”
陸則川翻開檔案,快速瀏覽。條件優厚,甚至優厚得有些不正常。
“蕭總,”他抬頭,“這投資回報率,你算過嗎?老城改造週期長,收益慢,可能十年都回不了本。”
“我算的不是錢。”蕭月看著他,“我算的是人。一個老礦工轉型成功,一個老街坊的鋪子能傳下去,一個孩子能在改造後的學校讀書——這些,比錢值錢。”
陸則川沉默片刻:“你想要什麼?”
“想要陸書記一件事。”蕭月身體前傾,“光伏電站的電力消納,我幫你解決。我在南方有幾個數據中心,耗電量巨大。你的電,我全要,價格按市場價,不讓你吃虧。”
“條件呢?”
“河西新能源產業鏈,我要占三成。”蕭月說得很直白,
“不是控股,是參與。技術、設備、市場,我幫你打通。但你得保證,瀚海集團碰不到核心。”
陸則川眼神一凜:“你知道瀚海的事?”
“知道的不比你少。”蕭月從包裡拿出一份報告,“吳鎮海昨天見了趙啟明,在南方。”
“談的是數字經濟園區的電力供應——他想截胡,用火電,價格比你低兩成。”
“他哪來的低價電?”
“煤礦是他的,電廠是他的,成本他可控。”蕭月合上報告,
“但火電汙染大,不符合漢東的環保要求。趙啟明不敢明著用,所以吳鎮海在走彆的路子——比如,讓你光伏電站的電送不出去,漢東缺電,他就順理成章了。”
陸則川冷笑:“好算計。”
“所以你得快。”蕭月說,“我的數據中心,一週內就可以簽用電協議。但前提是,你得把瀚海伸過來的手,砍了。”
“祁同偉已經在砍了。”
“不夠。”蕭月搖頭,“吳鎮海在河西經營二十年,根深蒂固。祁書記剛來,人生地不熟,動不了根本。你得用本地人。”
“誰?”
“陳山海檢察長。”蕭月說,“他父親和馮國棟的父親是工友,他本人在河西政法係統三十年,門生故舊遍地。最關鍵的是——他和吳鎮海有舊怨。”
“什麼舊怨?”
“十年前,陳山海查過一個礦難瞞報案,主謀就是吳鎮海。但當時證據不足,吳鎮海又找了人頂罪,最後不了了之。”蕭月聲音壓低,“陳山海的親弟弟,就在那場礦難裡死的。”
陸則川瞳孔驟縮。
“這件事,陳山海從冇對外說過,但心裡那根刺,紮了十年。”蕭月站起來,
“陸書記,有些刀子,得讓握了十年的人來捅,才捅得深,捅得準。”
她走到門口,回頭:“禮物我讓人送病房了。一點心意。另外——”
她頓了頓:“蘇念薇在你那兒?”
陸則川一怔:“是。怎麼?”
“那姑娘不錯。”蕭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剛在走廊看見她了,眼神乾淨,但藏著事。”
“陸書記,小姑孃的心思,你或許不懂,但女人懂。”
“該疏遠的時候疏遠,該給路的時候給路,對她好,對你也好。”
說完,她推門離去。
陸則川站在原地,皺眉。
蘇念薇的心思?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冇深想。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走回病房,在門口看見了蘇念薇。她端著雞湯,正要進去。
“姐夫。”她輕聲叫他。
燈光下,她穿著簡單的毛衣和長褲,頭髮鬆鬆挽著,臉上有疲憊,但眼睛很亮。
有那麼一瞬間,陸則川忽然覺得,她確實長大了,不是記憶裡那個總跟姐姐撒嬌的小女孩了。
“念薇,”他接過雞湯,“這幾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念薇低頭,耳根微紅,“姐夫,你……你鬍子該颳了。”
陸則川摸了摸下巴,確實紮手。他笑了笑:“忙忘了。”
蘇念薇抬頭看他。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很好看。
那種成熟男人的疲憊和堅韌,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她心跳加快,趕緊移開視線:“我、我去看看姐姐。”
“一起去。”
兩人走進病房。蘇念衾醒了,正看著孩子發呆。
“姐,喝點湯。”蘇念薇盛湯,手有些抖。
陸則川坐在床邊,輕聲說:“蕭月來了,送了禮。還說要給孩子設成長基金。”
蘇念衾微笑:“蕭總有心了。”她看向妹妹,“念薇,蕭總是個能乾的女人,你多跟她學學。”
蘇念薇點頭,喂姐姐喝湯。勺子在碗邊輕輕碰撞,聲音清脆。
陸則川看著姐妹倆,心裡那點異樣感又浮上來。
他甩甩頭,起身:
“我出去抽根菸。”
醫院天台,夜風凜冽。
陸則川剛點上煙,手機就響了。是祁同偉。
“陸書記,劉誌遠抓到了。在他家裡搜出不少東西——瀚海集團近幾年所有項目的違規證據,還有一本賬,記錄給各級官員的‘好處費’。”
“涉及誰?”
“名單很長。省裡、市裡、甚至京城,都有。”祁同偉聲音沉重,“吳鎮海這些年,撒了一張大網。我們現在動他,會扯出一串人。”
陸則川深吸一口煙:“那就扯。一個不留。”
“但動靜太大,上麵……”
“上麵我來應付。”陸則川掐滅煙,
“你隻管查,查到誰是誰。另外,找陳山海檢察長,把證據給他一份。他知道該怎麼做。”
掛了電話,陸則川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光與影交織,美得殘酷。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愣住了。
乾哲霄穿著青灰色布衣,揹著那箇舊布包,站在天台門口,微笑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