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拎著行李走進航站樓。
過安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達康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窗開著,能看到他在抽菸。
飛機起飛時,漢東正在被暮色籠罩。
城市的燈火一點點亮起,像大地睜開眼睛。
祁同偉靠窗坐著,看著那片他守護了十七年的土地逐漸變小,變成棋盤上的格線,最後消失在雲層之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剛當警察時抓的第一個小偷,想起偵破第一起命案時的興奮與沉重,想起在掃黑一線差點犧牲的那個雨夜,也想起和秦施確定關係那天,兩人在江邊走了整整一夜。
人生匆匆,十七年,彈指一揮間。
空乘送來晚餐,他擺擺手,隻要了杯水。
打開公文包,裡麵除了工作材料,還有一張照片——他和秦施的合照,在漢東江邊拍的,兩人都笑得很放鬆。
照片背麵,秦施剛寫了一行字:“此心安處是吾鄉。”
祁同偉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字,心裡忽然踏實了。
飛機穿過雲層,上方是清澈的星空。
下方,河西的燈火正在靠近。
與此同時,河西省委政法委的小會議室裡,正在開歡迎會。
與會者二十餘人,都是政法係統的頭頭腦腦:
省高院院長、省檢察院檢察長陳山海、司法廳長、國家安全廳長,以及政法委各處處長。陸則川親自出席,坐在主位。
氣氛有些微妙。
在座的大部分是本地乾部,對於空降的政法委書記,有好奇,有觀望,也有不易察覺的戒備。
陳山海坐在陸則川左側,這位六十出頭的老檢察長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
他全程冇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喝茶,偶爾抬眼看看牆上的鐘。
七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
祁同偉風塵仆仆走進來,黑色夾克,深色長褲,手裡提著公文包。
他先向陸則川點頭致意,然後環視全場:
“各位領導,同誌們,抱歉遲到了。飛機晚點。”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陸則川起身:“給大家介紹一下,祁同偉同誌,新任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同偉同誌長期在漢東公安戰線工作,政治堅定,經驗豐富,能力突出。”
掌聲響起,禮節性的。
祁同偉在陸則川右側坐下。會議繼續,主要是各部門彙報當前重點工作。
祁同偉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當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彙報到“冬季社會治安專項整治”時,他忽然開口:
“數據上說,侵財類案件同比下降12%,但其中電信網絡詐騙案反而上升了18%。這個結構變化,說明什麼?”
全場安靜。公安廳副廳長愣了愣:
“說明……傳統犯罪在減少,新型犯罪在增加。”
“不僅是新型犯罪在增加,是我們的打擊策略需要調整。”祁同偉翻看材料,
“詐騙案破案率隻有34%,遠低於其他侵財案件。為什麼?因為跨省、跨境、技術門檻高。那我們的對策是什麼?還是老一套的蹲守、摸排?”
他看向陸則川:“陸書記,我建議,政法委牽頭成立打擊新型犯罪專項工作組,整合公安、檢察、法院、通訊管理、銀行等多部門力量,打合成戰。同時,要加強與兄弟省份,尤其是漢東的協作——詐騙團夥往往是流竄作案。”
陸則川點頭:“同意。同偉同誌,這個工作你來牽頭。”
“好。”祁同偉轉向公安廳副廳長,“三天內,我要看到詳細方案。”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會議室裡的氣氛悄然變化——這位新書記,不是來鍍金的。
彙報繼續進行。輪到陳山海時,老檢察長隻說了三分鐘:
“檢察院當前工作重點就兩項:第一,配合光伏電站等重點項目,做好職務犯罪預防和查處。第二,推進公益訴訟,尤其是環境汙染類案件。完了。”
祁同偉看向他:“陳檢,我注意到河西近年公益訴訟案件數量偏低,尤其是涉及企業汙染的。是線索少,還是難度大?”
陳山海抬眼看他,目光如鷹:“都有。線索少,是因為舉報人怕報複。難度大,是因為有些企業背景深,取證難,乾擾多。”
“那我們就從最難的下手。”祁同偉說,“選一兩個典型案件,政法委掛牌督辦。阻力再大,也要啃下來。啃下一個,就能打開局麵。”
陳山海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頭:“祁書記有決心,檢察院就有膽量。”
這話看似平常,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分量——陳山海在河西政法係統德高望重,他的表態,意味著認可。
歡迎會開了一個半小時。散會後,陸則川留下祁同偉。
“感覺怎麼樣?”兩人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蔭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比預想的複雜,但也冇那麼可怕。”祁同偉實話實說,“陳檢這個人,可以深交。”
“你看人很準。”陸則川微笑,
“老陳是河西政法係統的定海神針。他認可你,工作就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手上。”陸則川停住腳步,看向遠處工地的燈光,
“光伏電站下週就要併網發電了。這是河西轉型的第一個標誌性成果,也是很多人的眼中釘。你這個政法委書記,要當好守護者。”
祁同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陸書記,瀚海集團那邊……”
“已經在動了。”陸則川聲音低沉,
“他們最近在瘋狂挖人,開出兩倍工資挖我們的技術骨乾,還在私下接觸老礦工,承諾高額補償,煽動他們對光伏項目的不滿。”
“這是要製造群體事件?”
“不止。”陸則川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材料,“你看看這個。”
祁同偉藉著路燈翻開。
是一份舉報材料影印件,匿名,但內容詳實:瀚海集團在收購一家本地光伏企業時,涉嫌偽造環評報告、低價獲取工業用地,並且與國土部門某負責人有利益輸送。
“材料來源可靠嗎?”祁同偉皺眉。
“秦施記者提供的。”陸則川說,“她到河西後,冇閒著。”
祁同偉心頭一暖,隨即凜然:“這已經涉嫌刑事犯罪。我明天就安排初查。”
“不急。”陸則川按住材料,
“現在動,他們會警覺。等光伏電站併網成功,等老礦工轉型培訓見了成效,等民心穩了,我們再動。要打,就打七寸。”
他看向祁同偉:
“同偉,你在漢東是衝鋒陷陣的刀,到了河西,要學會做藏在鞘裡的劍。出鞘就要見血,不見血不歸鞘。”
祁同偉重重點頭:“我明白。”
兩人繼續往前走。冬至夜的河西很冷,嗬氣成霜。
但工地上依然燈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安裝最後一批光伏板。
“陸書記,”祁同偉忽然問,“您覺得,我們做這些事,最終能改變什麼?”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改變不了太多。光伏電站解決不了所有能源問題,老城改造留不住所有記憶,我們這些人,最終也會離開。但是——”
他指向那些燈光:“但是,那些老礦工有了新工作,他們的孩子看到了家鄉的希望。那些老街坊的店鋪能傳下去,他們的手藝不會失傳。”
“那些被汙染的土地,可能會慢慢恢複。這些一點一滴的改變,加起來,就是這片土地的命運。”
“我們可能看不到最終的果實,但至少,我們種下了樹。”陸則川轉頭看他,“同偉,這就夠了。”
祁同偉看著這位亦兄亦長的領導,想起了沙瑞金,想起了李達康,想起了公安廳那些送彆的同事。他們都在種樹,在不同的土地上,用不同的方式。
“我懂了。”他說,“陸書記,我會當好河西政法這棵樹的護林人。”
“不是護林人。”陸則川拍拍他的肩,
“是種樹人。政法係統不光是刀把子,也是土壤。好的法治環境,就是最好的土壤,能長出最好的樹。”
回到住處時,已經晚上十點。祁同偉掏出鑰匙打開門——這是一套省委家屬院的舊房子,三室一廳,傢俱簡單,但乾淨整潔。
秦施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回來了?湯剛燉好。”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熱氣騰騰。祁同偉放下公文包,看著這個在陌生城市裡為他點亮一盞燈的女人,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辛苦了。”他說。
“不辛苦。”秦施盛湯,“今天去老城區轉了轉,跟幾個老街坊聊了聊。你猜怎麼著?他們都知道你要來,說新來的政法委書記是漢東的神探,破過好多大案。”
祁同偉失笑:“傳得這麼神?”
“老百姓就信這個。”秦施坐下,認真看著他,
“祁同偉,河西的老百姓,跟漢東冇什麼不同。他們要的很簡單:平安,公平,日子有盼頭。你把這個給他們,他們就認你。”
祁同偉拿起筷子,夾了塊土豆燉牛肉。肉燉得爛,入味。
“秦施,”他忽然說,“我們明天去把證領了吧。”
秦施手一抖,湯勺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明天去領結婚證。”祁同偉看著她,“不等了。在哪兒都是過日子,跟誰過都是過。但我想跟你過,在哪兒都想。”
秦施眼眶慢慢紅了,但她笑了:
“好啊。不過得上午去,我下午約了采訪。”
“什麼采訪?”
“瀚海集團的一個前員工。”秦施眼神銳利起來,“他願意開口,說些內幕。”
祁同偉放下筷子:“危險嗎?”
“有點。但值得。”秦施握住他的手,
“同偉,我們一起,把該做的事做了。做完這些事,我們就好好過日子,生孩子,養孩子,看他們長大。”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河西的夜空清澈,星辰密佈。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瀚海集團總部大樓頂層的辦公室裡,吳鎮海也在看星空。
他身後站著副總,小心翼翼彙報:
“吳董,祁同偉今天到了,開了歡迎會。陸則川親自出席,看樣子很重視。”
“重視是應該的。”吳鎮海喝了口紅酒,
“祁同偉這個人,我研究過。能力有,但太硬,容易折。在漢東有沙瑞金護著,到了河西……看陸則川能護他到幾時。”
“那我們下一步……”
“按計劃進行。”吳鎮海放下酒杯,
“光伏電站不是要併網了嗎?給他們送份大禮。另外,祁同偉那邊,也準備點見麵禮——他不是要打新型犯罪嗎?就讓他打,打得越狠越好。”
副總不解:“為什麼?”
“水渾了,纔好摸魚。”吳鎮海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燈火,
“漢東的趙啟明需要政績,我們需要通道。祁同偉打得越狠,趙啟明就越需要我們。這叫……借力打力。”
他轉身,眼神陰鷙:
“告訴漢東那邊,加快進度。沙瑞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這是最好的視窗期。”
“是。”
副總退下後,吳鎮海獨自站在窗前。
手機響了,是趙啟明發來的加密資訊:“事已辦妥。靜候佳音。”
他回覆兩個字:“同候。”
放下手機,他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光伏電站工地,燈光徹夜不熄。
“陸則川,”他輕聲自語,“你想種樹,我想砍樹。看誰動作快吧。”
夜更深了。河西省城漸漸入睡,但某些角落,暗流正加速湧動。
祁同偉和秦施吃完晚飯,一起收拾碗筷。
像尋常夫妻,但都知道,前路並不尋常。
“明天領證穿什麼?”秦施忽然問。
“穿正式點吧。”祁同偉想了想,“我這輩子就結這一次婚,得鄭重。”
“誰說要跟你過一輩子了?”秦施笑,“說不定哪天我就……”
話冇說完,被祁同偉輕輕捂住嘴。
“這種話,不許說。”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我們要過一輩子。”
“等老了,我拄柺杖,你坐輪椅,我們還一起查案,一起寫報道。”
秦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好。”她說,“一輩子。”
窗外,一片雪花悄然飄落。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河西的初雪,在這個冬至夜,終於來了。
雪花覆蓋了老城的瓦,覆蓋了新城的窗,也覆蓋了工地上的光伏板。
冷,但純淨。
而在雪夜深處,那些正在生長的事物,那些正在堅守的人,那些尚未揭曉的答案,都在靜靜等待著黎明。
長夜將儘。
而破曉時分,總有人要第一個睜開眼睛,迎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