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濱湖公園,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湖水波光粼粼,幾隻水鳥悠閒地掠過水麪。
沿著湖畔的小徑,三三兩兩的情侶或牽手漫步,或依偎在長椅上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初夏的暖意和甜蜜的氣息。
柳夢璃和陳飛,就沿著這條小徑,不遠不近地並肩走著。
陳飛顯得有些侷促,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身旁的柳夢璃。
即便她穿著低調的休閒服,戴著帽子和墨鏡,但那出眾的氣質和隱約可見的精緻輪廓,依然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隱秘的注目。
“你……你冷嗎?湖邊風大。”陳飛憋了半天,才笨拙地問出這麼一句,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關切。
柳夢璃輕輕搖了搖頭,墨鏡後的目光掃過湖邊那一對對依偎的身影,心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陳飛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崇拜和愛慕的眼神,她太熟悉了,也曾幾何時,是她遊刃有餘、用以達成目的的工具。
可此刻,這單純的目光卻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她早已包裹層層硬殼的心上。
“我冇事。”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
他們沉默地走了一段。
陳飛試圖找些話題,說起他新工作的趣事,說起他打算把新家的小陽檯布置成一個小花園……
他的話語樸實,甚至有些瑣碎,描繪著一個普通男人對安穩生活的全部想象。
柳夢璃安靜地聽著,
目光卻漸漸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湖光山色,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是電影學院的春天,櫻花盛開如雲。
曾經的她,也穿著一身素淨的連衣裙,抱著書本穿梭在落英繽紛的校園小徑上。
她會為了一個鏡頭反覆琢磨,會為一首悲傷的電影配樂在琴房裡淚流滿麵,
會躺在操場的草地上,和室友們暢談理想,追逐著夜空中並不明亮的星光,覺得未來充滿了無限可能。
那時的她,眼神清澈,內心柔軟,會因一句真誠的讚美而臉紅,會為書中人物的命運而扼腕歎息。學習刻苦,相信努力和才華終將被看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是看到同宿舍的女生,不經意間亮出的、她需要省吃儉用半年纔可能買得起的名牌包包?是注意到那些妝容精緻、被豪車接送出入高級場所的同學,眼中流露出的、她無法理解的優越與淡然?
還是第一次被引薦見到“三爺”時,那個坐在陰影裡、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男人,輕描淡寫地推過來的、足以改變她前途命運也足以碾碎她尊嚴的“機會”?
她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物質,擁有了看似光鮮亮麗的生活,周旋於權貴之間,習慣了將美貌與演技化作周旋其中的籌碼。
她嫻熟地掌握了算計與偽裝,能在推杯換盞間始終維持無懈可擊的微笑;卻也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吞嚥著靈魂被一寸寸掏空後,那徹骨的寒意。
“三爺”給了她一切,也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會在櫻花樹下聽雨、會因為一句直擊心靈的台詞而熱淚盈眶的、如孩童般純真的自己。
“……夢璃?你在聽嗎?”陳飛的聲音將她從遙遠的回憶中拽回。
柳夢璃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正對著一株開得正盛的薔薇花叢發呆。墨鏡遮掩了她瞬間泛紅的眼眶。
“嗯,聽著呢。”她低聲迴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飛看著她,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睛,卻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周圍甜蜜氛圍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傷感。他鼓足勇氣,聲音有些發緊:
“夢璃,”陳飛喚了一聲,目光垂落,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今天能和你這樣走著,像我做夢一樣……我知道我們差距很大,我可能……給不了你最好的生活。但我心裡,從大學第一次見你,就再也裝不下彆人了。”
他的聲音輕而堅定,“所以……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陪在你身邊?”
他那簡單、直白,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話,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猝然擊中柳夢璃心底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角落。
願意?
這個字眼讓她感到一陣刺痛,如今的她,還有什麼資格去承諾?
她望著陳飛那雙寫滿希冀與忐忑的眼睛,彷彿在其中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個同樣懷著一腔赤誠,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孩。
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象:
陳飛赤誠的心、公園的寧謐、陽光的暖意……可惜,命運錯位,一切都來得太遲了。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純淨的自己,配不上這般毫無雜質的愛。
她的世界充斥著不堪的交易、未卜的危機與無法回頭的絕路。
陳飛與他所代表的那種簡單生活,對她而言,就像一個流光溢彩卻無比脆弱的肥皂泡。她甚至不敢伸手,隻怕指尖細微的溫度,都會讓它頃刻破滅。
她不能再將他拖入這無儘的深淵。
柳夢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喉嚨裡的哽咽,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
柳夢璃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他,良久,才輕輕地說:
“陳飛,謝謝你。能被你這樣記掛著,對我來說……很珍貴。隻是現在的我……我的世界……太複雜了。我不想把你捲進來。”
話音落下,她便轉過了身,冇有勇氣去麵對他眼中即將熄滅的光。
她的步伐依舊從容,背脊挺得筆直,將所有洶湧的情緒都緊鎖在那副優雅的軀殼之下。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薔薇的甜香依舊浮動在空氣裡,戀人們的低語依舊縈繞耳畔。可這一切,都像是被一麵無形的、冰冷的透明冰殼隔絕在外。
她行走其中,卻如同行走在一個寂靜的真空裡。
那個在櫻花樹下會為一句台詞落淚的女孩,早已被埋葬在了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而她,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