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客A380客機轟鳴著穿透厚重的雲層,開始平穩爬升,將歐洲大地遠遠拋在下方。
陸則川靠在舷窗旁,窗外是浩瀚無垠的雲海,但他的目光卻彷彿已越過萬裡之遙,投向了遠在東方、那片他傾注了心血的土地。
他的麵容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祁同偉在起飛前傳來的那個訊息,如同機翼下揮之不去的陰雲,已然籠罩在這段原本應是滿載而歸的航程之上。
然而,就在此時,漢東國際機場的跑道上,一架來自京城的航班正撕破雲層,平穩降落。
艙門開啟,沙瑞金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
他一身深色中山裝挺括利落,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臉上不見旅途勞頓,反是曆經風雨後淬鍊出的沉毅,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並未在舷梯上停留,步伐沉穩地走下。
機場廊橋下,一批早已等候多時的官員迅速迎上,這些人明顯是其舊部心腹,無聲地昭示著某種力量格局。
沙瑞金在眾人的簇擁中迅速坐進等候的專車,整個車隊隨即啟動,如暗湧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駛離機場,徑直朝著省委大院的方向而去。
訊息像野火般瞬間燃遍了漢東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沙瑞金回來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強勢的姿態!
下午,漢東省委大禮堂。
與陸則川離省前那次會議相比,此刻禮堂內的氣氛更加詭異、壓抑,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台下黑壓壓地坐滿了全省核心乾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程度的震驚、茫然、忐忑,或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主席台上,沙瑞金端坐中央,左側是麵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的高育良,右側則是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的祁同偉。
田國富坐在稍側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恭敬與隱隱興奮的神情。
沙瑞金冇有過多寒暄,直接開始了他的講話。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洪亮、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霸氣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同誌們,一段時間不在漢東,很是想念大家,也想念漢東的山水和百姓啊!”
他開場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感慨,但隨即話鋒一轉,變得銳利起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漢東的工作,在育良同誌、則川同誌等同仁的主持下,取得了一些成績,尤其是在推動部分領域的改革方麵,做出了一些探索和嘗試,這一點,應該予以肯定。”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卻在“一些成績”、“一些探索”這樣的用詞上,刻意加重了語氣,將陸則川等人嘔心瀝血的成果,輕描淡寫地限定在了一個有限的範圍內。
高育良端坐著,臉上平靜無波,心中卻是一凜。
果然來了。這先揚後抑,正是沙瑞金一貫的手法。表麵上的肯定不過是虛晃一槍,真正的意圖是為接下來的批評鋪路。
他這是要徹底否定陸則川這一階段的工作路線,目的就是重新確立他個人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看來,眼前的形勢比預想的還要嚴峻得多……
果然,沙瑞金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但是!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漢東當前麵臨的形勢依然複雜嚴峻,工作中還存在不少突出的問題和隱患!”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寂靜的禮堂裡如同驚雷炸響:
“有的同誌,急於求成,搞‘一刀切’,工作方式簡單粗暴,不顧實際情況,不顧乾部群眾的承受能力,嚴重脫離了實際!”
“有的領域,改革方向出現了偏差,盲目追求所謂的‘高大上’,忽視了漢東的產業基礎和民生根本,造成了新的矛盾和風險!”
“更有甚者,借反腐之名,行排除異己之實,搞團團夥夥,嚴重破壞了漢東團結穩定的政治生態,影響了乾部隊伍的積極性!”
他雖然冇有直接點名,但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精準的匕首,直指陸則川、祁同偉主導的反腐風暴和改革舉措。
他將呂州案件的鐵腕反腐,歪曲為“排除異己”;將瞄準前沿的產業升級,汙衊為“脫離實際”。
祁同偉的臉色更加鐵青,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彷彿在極力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
姚衛東那樣的蛀蟲難道不該抓?那些僵化落後的發展模式難道不該破?
沙瑞金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想把他們嘔心瀝血的成果全盤否定,甚至顛倒黑白,為那些腐朽勢力張目!
他彷彿已經看到,沙瑞金正試圖將漢東這艘剛剛調轉船頭、駛向新航向的巨輪,再生生拉回那潭死水裡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沸騰的憤怒在他胸中衝撞,他幾乎能想象到身旁陸則川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屈辱與壓力。
祁同偉的拳頭在桌下死死攥緊,他極力控製著自己,纔沒有當場發作。
他能感受到台下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在他和高育良身上,充滿了探究、同情,或是幸災樂禍。
田國富微微低著頭,目光卻緊跟著沙瑞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
那混合著恭敬與隱隱興奮的神情下,是心中一聲快意的低喝。
說得太好了!沙書記到底是沙書記,一回來就精準切中了問題的要害。陸則川他們那一套,就是太過激進,根本不懂什麼叫政治平衡,什麼叫步步為營。
他側身瞥了一眼旁邊那兩張強自鎮定的臉,尤其是祁同偉那幾乎要壓不住的火氣,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在心底掠過。他知道,風向,到底還是變了。
田國富在座位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專注和擁護,他甚至在不引人注意的時候,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對沙瑞金的每一句話都深以為然。
台下的官員們,更是心思各異。
沙瑞金的舊部們,腰桿不自覺挺直了許多,臉上露出了揚眉吐氣的神色。
一些中間派則眉頭緊鎖,暗自思忖著未來的站隊問題,感覺剛剛明朗冇幾天的漢東政局,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少數已經向陸則川靠攏的乾部,則麵色發白,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沙瑞金最後以斬釘截鐵的語氣總結道:
“漢東的工作,必須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要穩定,要團結,要發展,但絕不能以破壞穩定、影響團結為代價!”
“接下來,省委將重新審視和調整近期的一些政策和人事安排。希望全體乾部,切實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省委的決策部署上來,恪儘職守,維護好漢東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好局麵!”
會議在一種極其壓抑和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沙瑞金率先離場,田國富等人立刻簇擁上去。高育良和祁同偉落在後麵,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沙瑞金這突如其來、霸氣側漏的迴歸和定調,如同一場政治上的“斬首行動”,旨在瞬間瓦解陸則川建立起來的權威和改革勢頭。
漢東的天,在陸則川歸國的這一天,徹底變了顏色。
未來的鬥爭,將從暗處轉嚮明處,變得更加直接、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