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天,陽光很好。
其其格在蒙古包外追著蝴蝶摔了一跤,哭得響亮。
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漢族襯衫、身形消瘦佝僂的男人路過,
笨拙地將其其格抱了起來,輕輕拍掉她身上的草屑,用生硬的蒙語哄著,
“小姑娘,不哭。”
我聞聲從包裡出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男人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彷彿被一道冷電劈中。
是江見川。
他老得幾乎認不出了。
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爬滿了深刻的皺紋。
曾經那雙風流含情的眼睛渾濁不堪,寫滿了疲憊和滄桑。
他站在那裡的姿勢有些怪異,右腿似乎使不上力,微微跛著。
見到我,他眼中先是迸發出一陣狂喜。
可很快,眼底的光漸漸熄滅,最終都歸於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冇吐出來。
隻是緩緩地將已經不哭的其其格放回地上,
然後,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
轉過身,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慢慢地走向草原深處。
直至變成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天際線上。
我站在原地。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蒙古包的門,準備擠馬奶。
門口放著一個簡陋的木條箱,裡麵墊著乾草。
一隻毛茸茸的、眼神已經初顯銳利的純白海東青雛鳥,正怯生生地探頭,發出細微的啾鳴。
我怔在原地。
不遠處,幾個早起的族人正低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昨晚有個陌生的漢族男人,瘋了似的去爬北麵那處最陡的崖壁,說是要抓鷹!”
“可不是嗎?那地方老獵手都不敢輕易去!結果真掉下來了……”
“唉,找到的時候人都冇形了……何苦呢?”
議論聲漸漸隨風散去。
我俯身,抱起箱子裡那隻的小鷹,走向正在給其其格編小辮的巴特爾。
“看,”我把雛鷹遞到他眼前,“其其格的第一隻鷹。”
巴特爾抬起頭,眼神溫和依舊,
“是隻好鷹。”
我抱著鷹,站在他們身邊,望向烏蘭諾爾無邊無際的綠色地平線。
風依舊獵獵,吹動我的衣袍。
這裡,纔是屬於我和海東青的無邊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