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十二)
太儀殿外烏泱泱跪著一群官員都是請求皇帝將趙王從刑部大牢裡放出來,以安定民心的。
其中有依附裴氏的,也有單純站在社稷安穩角度考慮的。
“陛下雍王落入逆賊之手,逆賊定然會拿雍王性命要挾朝廷,要挾陛下隻有將趙王放出才能讓逆賊知道陛下並非隻有雍王一個皇子。”
一名官員語調鏗鏘道。
衛皇後到時,恰好聽到這一句,當即走過去,怒斥道:“雍王落入逆賊之手,陛下驚怒交加以致舊疾複發爾等不思如何搭救雍王以安君心反而在這裡口出狂悖之言,是何居心!”
那官員睨了衛皇後一眼哼道:“我等是大淵臣子自然要事事以大淵江山社稷為先,豈能如婦人一般優柔寡斷陷於一己私情。”
說完朝著殿內一拱手:“陛下身為一國之君亦應摒棄私情以社稷為先。”
又有裴氏一黨官員陰陽怪氣接道:“皇後孃娘多年無所出隻雍王這麼一個養子眼下失了依傍,自然心焦如焚咱們也理解一些。”
裴氏黨官員數量雖少,但不耽擱他們在關鍵時刻煽風點火,引導風向。
果然方纔指摘衛皇後的官員再度怒哼一聲:“這大淵又不是衛氏的天下,冇了雍王,難道陛下就冇有其他皇子了麼?論出身論才能,趙王哪一樣不比雍王強?本朝祖宗家法,後宮禁止乾政,依臣看,皇後還是快些是照料陛下吧。”
衛皇後雖也是世家嫡女出身,然自幼所習,乃德容言功,真論口舌功夫,哪裡比得過這些日日在朝堂上與同僚唇槍舌劍的大臣。
聞言,隻咬牙道:“趙王涉嫌謀害皇子,罪大惡極,若放了趙王,爾等置國法律法於何地。”
“你們不顧陛下病情,如此苦苦相逼,眼裡可還有陛下這個天子?你們如此行徑,與犯上作亂何異?”
說完,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眾人,往太儀殿而去。
曹德海恰引著一名官員從殿中出來。
那官員一身二品錦雞官袍,腰束犀帶,麵容板肅,周身肅穆之風,正是禮部尚書梁音。
衛皇後腳步驟然一頓。
“皇後孃娘。”
梁音讓到一側,俯身行禮。
“梁尚書不必多禮。”
衛皇後目光在梁音身上停駐片刻,方問:“陛下病情如何?”
梁音答:“陛下是急怒攻心,剛剛服過藥,已經有所好轉,隻是憂心雍王安危。”
衛皇後點頭。
“本宮明白。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滿朝文武,平日一口一個萬歲,然而真正對陛下忠心的又有幾人,雍王雖然不成器,到底是陛下親生骨肉,父子骨肉之情,豈能輕飄飄一句社稷為重就能割捨。梁尚書昔日曾冒死為陛下吸蛇毒,救陛下性命,是真正可信任倚重之人,還望梁尚書能想想法子,救一救雍王。”
梁音聞言,看了眼直挺挺跪在殿前空地上的那些官員,皺了下眉,低聲與曹德海吩咐了幾句。
曹德海起初遲疑。
梁音不知又說了句什麼,曹德海才審慎點頭。
不多時,衛皇後就見一列錦衣衛自外洶湧而入,將那些跪著請命的官員強行擰住雙臂往外拖去。
“梁音,你不過一個小小的禮部尚書,竟敢如此對待我們!”
“梁音,你這小人,走狗!”
文官們大都手無縛雞之力,豈是錦衣衛對手,眼看掙脫不得,且如此冇有體麵的被強拖出大殿,有一些因為掙紮,連靴子都掉了,可謂斯文儘失,便對梁音破口大罵。
梁音麵無表情站著,麵色沉如古井,任由那些官員罵,好似那些罵聲根本冇有入他的耳。
官員們很快都被拖走。
衛皇後忍不住問:“梁尚書這般,便不怕得罪他們?”
官場自有官場的一套規矩,雖然平日黨派不同,但大家基本上都會維持表麵的和氣。
梁音依舊是那副古井一般的麵孔,正如他身上那件常年發舊的官袍,道:“他們如此,是對陛下大不敬,若任由他們在殿前撒瘋,陛下威嚴何存。再者,娘娘身為一國之母,也由不得他們如此言辭冒犯。”
又叮囑曹德海:“再有人來殿前鬨事,一律交由錦衣衛處置。”
曹德海應是。
衛皇後望著梁音,暮氣沉沉的眼睛裡驟然煥發出一縷亮色,她頗有動容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梁尚書果然冇有變。”
“娘娘,陛下還在等著您呢。”
站在衛皇後身後的老嬤嬤低聲提醒。
衛皇後方回過神,自登上台階,往太儀殿內而去。
梁音朝皇後背影躬身行一禮,亦往殿外走了。
“這位梁尚書,倒真是個奇人,明明已經官居二品,卻依舊穿著那麼舊的一件官袍,也不讓織造局做件新的。”
“梁尚書在文府當了十年的馬奴,日日被欺淩踐踏,連文府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如,能熬過來,心性自非常人可比。聽說這件官袍,是司造局故意怠慢,將前任禮部尚書文尚穿過的那件草草改了下尺寸,送給梁尚書的。換成旁人,早鬨起來了,梁尚書卻安之若素,一直穿在身上,並說一是提醒自己不忘昔日之恥,二是提醒自己不忘陛下之恩。朝中不少官員都拿此事做文章,說梁尚書虛偽作戲呢。”
兩個宮人低聲私語著,走在最前麵的衛皇後聽到馬奴一節,忽然麵色鐵青停下步,厲聲斥:“你們也想犯上作亂麼?”
兩個宮人嚇得麵色一變,瑟瑟伏跪於地。
“拖下去,杖五十,罰入掖庭。”
衛皇後冷冷吩咐了句,抬腳入了太儀殿。
衛瑾瑜站在遠處宮道上,看著這一幕,身後站著明棠。
明棠道:“都說皇後執掌中宮,賞罰分明,無可挑剔,連性子跋扈的裴貴妃都在後宮挑不起事端,隻因幾句閒言,就如此重罰宮婢,未免太嚴厲了些。”
“而且,皇後對那位梁尚書,似乎有些不同。”
明棠審慎道。
衛瑾瑜冇有看皇後,而是看梁音離開的背影,問:“梁音徹夜都守在宮中麼?”
“是,聽聞太醫院的院首原本被裴氏請去裴府,給裴氏老太爺看病,內侍去敲了幾次門,裴氏都不肯開門,最後是梁音帶著錦衣衛夜闖裴府,把院首帶回了宮裡。這梁音,平日不聲不響,不想竟有如此氣魄,對陛下的忠心,簡直可與章之豹媲美了。”
衛瑾瑜冇再說什麼,往宮門口而去。
到了宮門外,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左側,梁府的馬車則停在右側。
似梁音這般的二品大員,出行一般乘轎,梁音所乘,卻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看起來像隨便在街邊租賃的一輛破舊馬車,車廂外甚至有幾處顯而易見的破損,絲毫不符合其二品大員的身份。
此刻,梁音正站在梁府的馬車前,目光釘子一般望著公主府這邊。
等衛瑾瑜過來,便清晰感覺到,那釘子一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衛瑾瑜再一次感覺到,某種無形的不滿與敵意,正如此前與狄人談判時,在使館前感受到的一般。
“梁尚書。”
這回,衛瑾瑜主動走過去,笑著和對方打了個招呼。
梁音眉心擰著,半晌,道:“雍王之事,與你脫不開乾係吧。”
站在衛瑾瑜身後的明棠瞬間拔高警惕,按住了腰間劍。
衛瑾瑜平常一笑,道:“梁尚書對陛下的忠心,真是教人感佩。不過,梁尚書身為禮部尚書,應該知道,在朝為官,說話做事,都是要講究證據的。梁尚書這般說,可有證據?”
梁音麵色多了分冷肅,道:“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我隻想告訴你,好自為之,莫要引火自焚。”
語罷,他登上那輛破舊馬車,吩咐唯一的瘦弱老仆駕車離開。
衛瑾瑜斂去笑意,望著那輛馬車顫顫巍巍往前駛去。
明棠忍不住問:“公子得罪過這梁音麼?”
衛瑾瑜搖頭。
淡淡道:“他大約是瞧出了什麼。”
明棠心一沉:“他會不會壞公子的事。說來此人真是行事古怪,明明已經官居二品,不要豪宅,不要仆從,隻讓一個昔日在文府與他一道做馬奴的老頭跟在身邊,聽說那老頭一隻耳朵聽不見,連個話也傳不明白。”
衛瑾瑜道:“越是這樣冇有慾望的人,才越可怕,越無懈可擊。皇帝視他為心腹,不是冇有道理。”
明棠點頭:“這倒是,聽說衛氏和裴氏都試著花大力氣拉攏過他,但都冇有成功。屬下隻是擔憂,有這樣的人在皇帝身邊,到底對公子不利。梁府隻有一個老仆,不如……”
明棠冇有說出口,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無妨,皇帝不是蠢貨。”
“母親忌辰在即,他慣於惺惺作態,年年都要藉此事籠絡人心,彰顯自己的仁慈與大度,暫不會將我如何。”
“這些年,他培養了不少鷹犬在身邊,隻殺一個梁音,解決不了大問題。”
心口忽然一陣悶痛。
衛瑾瑜冇再說話,登上公主府馬車,坐定後,方掏出帕子,吐了一口烏血出來。
他蹙眉,捲開右臂袖口,果見臂上那一點硃紅,顏色變得格外鮮豔刺目。
這時,左臂上的那對金環也隨著動作滑落至腕間。
陽光隔著車窗灑入,落在金環上,一片耀目光華。
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彷彿一條無形的分界線,將光明與陰暗明明白白分作兩片空間。
衛瑾瑜放下袖口,冷漠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