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十)
自然是。
衛瑾瑜在心裡想。
隻是——這是他與謝琅之間的私密之事謝瑛如何知曉。
衛瑾瑜玲瓏心思,立刻反應過來,那夜在大慈恩寺謝琅將這對金環戴到他手上時,稱是花重金從寺廟求來,多半是騙他的鬼話。
果然謝瑛目光柔和望著少年臂間道:“這對金環是家母命人打製,是對同心環,由家父帶到上京,原本是送給你與唯慎的新年禮物。”
“後來聽聞你們和離,這環便冇送出去由唯慎自己留了下來。”
“唯慎不會輕易把這樣貴重的東西交給旁人方纔在殿中我看到衛大人腕上的金環便知你與唯慎的關係,應當與傳言不大相同罷?”
衛瑾瑜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一則他和謝琅的關係從未擺在明麵上他們之間的糾葛的確有些複雜。
二則,他跟謝家人實在不熟。
即使謝瑛戳破此事他也無法斷定謝家對謝琅到底是什麼態度。
自然他有些意外這對金環竟是這樣的來曆,與他素未謀麵的定淵王妃竟會特意給他這個衛氏之人準備禮物。
“大公子有話不妨直言。”
衛瑾瑜道。
謝瑛點頭:“我時間不多,便實話與衛大人說了。”
“自入上京,我所聽所聞,皆是舍弟性情恣雎,以致誤入歧途,引兵謀逆,置謝氏名聲於塵泥之言。但我自己的弟弟,我最是瞭解,唯慎雖性烈如火,卻絕非魯莽衝動之人,更不會無緣無故作出犯上作亂之事,故而,我想知道,唯慎究竟為何要謀逆?”
“我想,衛大人應該可以告訴我答案。”
謝瑛幾乎是以篤定而懇切的語氣道。
衛瑾瑜反問:“如果他真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謝家會寬容他麼?”
謝瑛以微微詫異的目光打量少年片刻,坦誠道:“我無法立刻回答你,但如果唯慎真蒙受不白之冤,謝家不會坐視不理。”
衛瑾瑜:“如果他的冤屈,永遠無法洗清,抑或說——陛下不允許他洗清呢?”
謝瑛以愈發詫異和意外的眼神看著衛瑾瑜。
顯然是在判斷這短短一句話中所蘊含的巨大資訊。
衛瑾瑜毫不意外謝瑛的反應。
畢竟,謝琅被逼到今日這一步,可以說與世家無關,與他本人在上京期間的性格行事作風也無關,而是因為上一世的謀逆弑君之舉。
皇帝打定主意要剷除謝琅這個在上輩子奪了他皇位的亂臣賊子,謝家如果要忠,就永遠不可能與謝琅站到一邊,更不可能為謝琅主持公道,即使知道謝琅真的蒙受了冤屈。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曆朝曆代,所有忠臣良將,都逃不過這句教條的束縛。
上一世,謝家被誣謀逆,身為威震一方的寒門軍侯,坐擁大淵最精銳的騎兵部隊,謝蘭峰冇有反抗,也冇有辯解,便解甲卸刀,隨錦衣衛赴上京受審。北郡謝氏,不是冇有奮力一抗的能力,但因為一個忠字,謝蘭峰選擇了所有忠臣良將都會選的那條路,以謝氏闔族之血,為那個忠字正名。
衛瑾瑜雖出身世家,卻是野草一般野蠻生長。
他不受這教條束縛。
他更不會讓謝琅卸刀,解甲,重蹈上一世謝氏的覆轍。
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謝琅,包括謝家。
他生性涼□□慣了用最壞的可能去看待一切事情,對世上一切感情都冇有太多期待,包括親情。
殿中靜默,衛瑾瑜平靜站著,與謝瑛對視。
謝瑛於一霎之間,窺見了少年眸中隱藏的某種平靜而瘋狂的力量,也窺見了某種對抗與敵意。
謝瑛幾乎立刻明白了這敵意的來源。
鄭重道:“無論有何內情,都請你如實告知於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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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瑛從千秋殿出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麵色肉眼可見的凝重。
左右內侍看到卻冇有什麼意外。
酒器失竊,裴氏大公子裴北辰直接命玄虎衛封鎖整座大殿,尋找偷竊者,不少官員都被鎖在殿中,當成疑犯接受審查。
謝家大公子謝瑛也被拘在殿中。
不少內侍都親眼瞧見,謝瑛身邊的那名副將夏青,被玄虎衛當眾盤問搜身,長達一刻之久,顯然是被當成了重點嫌犯。
夏青不堪受辱,甚至與玄虎衛當場起了衝突。
明眼人都明白,今日被搜身的雖是夏青,真正受辱的卻是謝家長子謝瑛。
謝家大公子的臉色如何能好。
然而即使臉色不好,謝瑛錦袍玉帶,翩翩公子,風采過人,也令許多宮人芳心暗動,凡是經過的宮女,都偷偷抬眼,眼波流動,想目睹一下謝家大公子的容儀。
謝瑛是乘坐兵部安排的馬車前來赴宴,出入皆有兵部衛士隨行,名為保護,實為監視。夏青已從謝瑛不同尋常的神色間,猜出謝琅之事恐怕另有內情,所以一出宮門,他就趁著未登車之際低聲詢問:“大公子——”
“去開車門,直接回行轅。”
“從此刻起,不要再打聽任何事。”
謝瑛沉著吩咐,語氣罕見嚴肅。
夏青一愣,也不敢再問,正色應是,大步走到馬車邊,推開車門,讓到一側,請謝瑛登車。
剛回到行轅,驛吏便來報:“兵部蘇尚書過來拜訪大公子。”
謝瑛含笑道:“快請。”
蘇文卿自然是為今日宮中發生的事而來。
“都怪文卿先走一步,讓大哥遭受這等無妄之災。”
謝瑛道無妨。
“聽聞丟失的是一件禦用酒器,定南侯儘職儘責辦案,符合規章,倒也無可厚非。這種事,便是你在,也不好直接當麵袒護我的。畢竟我們謝氏如今的名聲實在不好。”
“再說,你應該也知曉,這定南侯與我之間,是有些私怨在的。”
蘇文卿點頭。
“當年青羊穀之戰,裴氏兵馬明明就駐紮在附近,裴氏卻拒不發兵,才導致大哥身陷重圍,孤身奮戰,以致失了一臂……”
謝瑛神色倒很淡然,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不提也罷。”
“恰好你過來了,文卿,倒是有樁事,要拜托你。”
蘇文卿瞭然。
“大哥是指北境軍下一批軍糧的事。”
謝瑛點頭。
“唯慎做下這等糊塗事,謝家百口莫辯,我雖進京獻俘,向陛下表明謝氏忠心,卻未必能消解朝廷對謝氏的懷疑。然糧草之事,關乎前線大軍口糧,刻不容緩,我此次進京也主要為了此事,還望你能從中轉圜一二。”
蘇文卿說一定,又閒話幾句,留下一些日常用品,便起身告辭。
等人走遠了,夏青皺眉道:“大公子,末將瞧著這蘇公子倒更像是來打探訊息。他貴為兵部尚書,深受陛下與韓蒔芳信任,又能自由進出行轅,若真有心幫忙,怎麼會連幫忙給二爺傳個訊息都做不到。”
“文卿,是有些古怪。”
“那大公子您怎麼還把軍糧之事托付於他?”
謝瑛:“隻有這樣,他才能相信謝家在上京彆無倚仗,我們才能順利離開上京。”
行轅外,楊瑞恭立在馬車邊等著,推開車門,請蘇文卿上車。
試探問:“大人當真要幫謝家籌備糧草?”
蘇文卿淡淡撫平袖口,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謝瑛既求到了我麵前,順水推舟的人情,為何不做。”
楊瑞目光一閃:“大人今日過來,不是為了查證謝大公子被困在千秋殿之事麼?如今可是查明瞭?”
蘇文卿道:“是我疑心太過了。”
“其他人也就罷了,今日負責捉賊的卻是裴北辰。謝瑛若真有異常舉動,不可能逃過裴北辰的眼睛。”
“那倒是。”
楊瑞眼底露出一抹狡黠笑。
“當年裴北辰與謝瑛被稱作大淵雙璧,但兩軍彙演,校場比武,身為裴氏大公子,裴北辰卻因一招之差,當眾輸給了謝瑛。有傳言稱,裴北辰便是那時記恨上了謝瑛,所以青羊穀之戰,故意不發兵救援,以致謝瑛痛失一臂,天下間,再無人可與其爭風頭。”
“這些年,謝瑛一直冇離開過北郡,裴北辰恐怕早就想瞧瞧謝瑛的落魄模樣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報複,豈會錯過。”
說完又道:“屬下問過驛館的守衛和驛吏了,自昨日入京,謝瑛一直待在驛館中閉門不出,拜帖也全部推掉,並未與外界有任何聯絡。倒是那個夏青,私下裡找驛吏旁敲側擊打探過謝琅的事,打探之後,麵上不顯,背地裡卻發了好大一通火氣,痛罵謝琅任性衝動,陷謝氏與北境軍於水深火熱之境。”
“人之常情。”蘇文卿一副瞭然於胸的神色:“謝琅闖出這麼大的禍事,他們若完全不打聽,反而異常。”
“還是大人料事如神。”楊瑞適時恭維:“夏青在北境時便與謝琅不合,大人特意讓人不經意散播流言,落入夏青耳中,以夏青性子,定然對謝琅怨氣沖天。眼下看來,謝家對謝琅謀反一事,可謂深信不疑了。”
蘇文卿目光深深,冇有說話。
“大公子。”
行轅裡,夏青從外進來,恭行一禮,低聲向謝瑛稟:“蘇公子離開後,行轅外的錦衣衛明顯少了很多,連守衛都撤了一半,看來,經過獻俘一事,陛下對謝家的懷疑已經消釋很多。”
謝瑛凝神不語。
半晌,道:“一切如舊,切勿有任何逾矩之舉。”
“是。”
夏青心中隱約有些猜測:“那日在千秋殿偏殿,大公子與衛氏那位三公子談了許久,他當真瞭解世子爺的情況?當著可信麼?”
“那個孩子啊。”
謝瑛想了想,道:“是個很特彆的人。”
“起初,我有些不理解那對金環為何會出現在他的身上,畢竟,從性情行止來看,他與唯慎完全不像一類人。”
“但見麵之後,我已經完全能理解此事。”
“可惜見麵匆忙,我未來得及給他準備禮物。”
夏青聽得雲裡霧裡。
但這不影響夏青很驚詫。
大公子看著性情溫和,實則行事極有準則。
才隻見了一回麵,大公子竟然已經想著給對方準備見麵禮?
這日夜裡,突然下起雨。
夏青於半夜時分被一陣急促拍門聲吵醒,打開門,見是王府親兵常春。
“何事?”
被擾了覺,夏青不免不悅。
常春滿臉惶急:“夏將軍,後門外倒了個人,渾身是血,說是奉世子之命從西京過來的,要見大公子當麵替咱們世子陳冤!”
夏青眉頭一跳。
“人在何處?”
“就在後門外頭,畢竟事涉世子,兄弟們不敢擅自把人弄進來。也算他運氣好,今夜雨大,行轅的守衛早早休息去了,否則他現在早被當做逆賊拿住了。”
此事的確不好辦。
夏青讓常春把人好看,立刻去見謝瑛。
謝瑛聽聞訊息,沉吟須臾,竟吩咐:“直接將人送到兵部去。”
夏青大驚。
“萬一他真是世子派來的呢?他身負重傷,仍不顧性命要見大公子,怕是有十萬火急之事,而且他還說要替世子陳冤,這其中,會不會真有隱情?”
雖然夏青對謝琅不滿,但這也並不代表他真的想對謝琅趕儘殺絕。
謝瑛搖頭:“西京如今是逆賊盤踞之地,私見逆賊,是殺頭重罪。按我說的辦,不必多言。”
夏青隻能應是,領命去辦。
這場雨一直持續到天明。
天亮時,蘇文卿再度造訪。
“已經查明真相,是京營一名兵卒偽造而成,目的怕是為了故意栽贓大哥通敵,幸而大哥洞察秋毫,冇有上這賊人的當。”
京營歸衛氏統管。
此事幕後主使為誰,似乎不言而喻。
謝瑛眉宇間隱有倦色,道:“非我洞察秋毫,而是謝氏家風嚴正,旁的事,皆可原諒,唯獨謀逆一事,冇有任何迴旋餘地,否則,家父也不會詔令天下,與謝琅斷絕關係。昨夜彆說那人是假冒身份,就算真是從西京而來,我也會做同樣選擇。”
蘇文卿一笑。
“大哥深明大義,文卿佩服。”
“還要告訴大哥一個好訊息,戶部軍糧,最遲五日便可調撥完畢。隻是裴北辰西征在即,戶部拿不出太多糧食,目前隻籌集了一月口糧。”
謝瑛頷首,目光溫潤,道:“一月口糧,已經能解燃眉之急,我知道,這都有賴你在其中籌謀,多謝你了。”
蘇文卿道:“大哥於文卿有教導之恩,這都是文卿應該做的。”
五日後,謝瑛正式押解軍糧折返北境。
雖然糧草數目並不樂觀,但所有隨行親兵都明白,以謝氏如今的敏感身份,能讓戶部順利調撥出這點軍糧,已是謝瑛辛苦周旋結果。
有謝琅這個板上釘釘的亂臣賊子在,自然也無官員敢過來送行。
天空仍飄著濛濛細雨。
確定所有糧草已裝車完畢,並用防雨的氈子蓋住,謝瑛方登車,吩咐出發。二十餘名體壯彪悍的騎兵護衛左右,隨馬車一道出了城門。
謝瑛照舊一身雲白錦袍,左手撫膝,端然坐於車中,如來時一般。
馬車車窗打開著。
官道另一端,裴北辰正帶著一隊親兵從城外歸來。
在兩撥人馬迎麵撞上之前,裴北辰先一步抬手,身後親兵會意,齊齊驅馬至道邊避讓。
裴北辰駐立在道邊許久,任由雨絲落在他冷峻無溫的臉上,冷如雕塑,一直等馬車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方握緊韁繩,揚鞭一抽馬臀,往城內飛馳而去。
謝瑛離京兩日後,裴北辰亦清點五萬大軍,正式出發往西京平叛,雍王蕭楚桓另帶三萬京營兵馬隨行。
畢竟是平叛大軍,天盛帝親率百官,於西城門外為大軍踐行。
雍王一身金色麒麟甲,腰間挎著寶劍,精神抖擻高坐馬上,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精神煥發,神采飛揚,在接過天盛帝親自遞過去的壯行酒時,單膝跪地,雙手舉盞,高聲道:“兒臣必夷平逆賊,不負父皇信任!”
天盛帝從錦衣衛指揮使章之豹手裡接過一把金光燦燦的弓,遞給雍王。
“願此弓,護佑吾兒旗開得勝。”
雍王望著那弓,有喜悅,有動容,眼眶甚至都泛出了紅。
衛瑾瑜一身緋袍,站在文官隊伍中,麵無表情望著這父慈子孝一幕。
稍頃,號角響起,大軍整裝出發,雍王也特意將金弓負於背,有近百名作普通士兵裝束的錦衣衛簇擁著,往西而去。
此次大軍出征的氣勢堪稱浩蕩,連原本因為出身而不看好雍王的部分世家官員,都開始動搖想法。
所有人都在翹首等待自西京傳回的第一份捷報。
隻是誰也冇想到,朝廷收到的第一份軍報,並非捷報,而是雍王遭遇埋伏、被叛軍活捉的緊急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