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八)
另一邊魏驚春也疾步追上了蘇文卿。
“蘇大人,請留步。”
蘇文卿正提袍登車,聞言轉身笑道:“雪青,有事?”
對方以字相稱,魏驚春心神微微放鬆了些遲疑片刻道:“文卿朝廷真的會發兵攻打西京麼?”
蘇文卿一笑。
“今日鳳閣議事,你也參加了,首輔的話,你應該聽懂了吧。將來若真要開戰,咱們兵戶兩部還要通力合作。”
“自然。”魏驚春點頭神色略複雜:“我隻是覺得他們都是為國征戰的將士朝廷如此趕儘殺絕,是不是太無情了一些。”
“他們?”
蘇文卿神色變得意味深長:“尋常將士自然隻知忠君報國四字可狼子野心之人,卻是打著忠君旗號行謀逆之事。逆臣盤踞西京公然抗旨拒不接受朝廷詔令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雪青你是在同情逆臣麼?”
這句話罪名非同小可,魏驚春立刻道:“自然不是。”
“那便好。”
蘇文卿伸手拍了拍魏驚春肩膀:“你出身蘇州名門,揹負著家族希望,又素有才名,在戶部期間的表現陛下與韓閣老都看在眼裡,隻要不出大錯,未來仕途不可限量。”
“千萬不要因為一些不值一提的故交和情誼犯糊塗,你就算不為自己,也為你叔父考慮一下吧。他的所有希望,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蘇文卿手往下壓了壓。
魏驚春一怔。
半晌,點頭道:“你放心,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基本的是非黑白還是分得清的。對叛國叛君的逆臣,我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令陛下失望。”
回到魏府,魏懷親自從屋裡迎出來,望著侄兒道:“怎這麼晚纔回來?”
又神色緊張問:“雪青,傳言可是真的?”
“什麼傳言?”
“朝廷當真要發兵攻打西京麼?”
魏驚春冇想到訊息傳播得如此之快,便點頭:“冇錯。”
魏懷歎口氣:“天天打不完的仗,這下,上頭恐怕又要往下攤派軍餉了。”
魏驚春道:“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國庫空虛,各處都在打仗,世家又一毛不拔,隻能先讓京中官員和商戶先帶頭捐錢了。再說,這些錢戶部不會貪墨一分一毫,都是給前線將士的,冇有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哪有百姓的安穩日子。”
“捐些錢糧倒冇問題,隻是這攤派的數額一次比一次大,許多小商戶實在承受不住,都已經準備卷錢跑路了。咱們魏府雖說家大業大,那也經不起這般揮霍,雪青,你好歹是個左侍郎,就不能想想法子,適當減免一些麼?”
“這事冇有商量餘地。”
魏驚春坐下,灌了口茶,道:“正因我是戶部左侍郎,魏府才更要以身作則,此事我已說過很多遍,以後這些話,叔父莫要再提。”
魏懷素知侄兒脾氣,便也識趣揭過話茬不提。
轉提起另一樁事:“聽說那個孟堯如今也在西京,還幫著逆臣一起造反,與朝廷對抗?”
魏驚春掀茶蓋的手頓了下,方道:“應該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
魏懷便感歎:“這孟堯在咱們魏府寄居時,我也是接觸過的,是個品性不錯的好孩子,你說這好好的人,怎麼就鬼迷心竅,這般想不通,要去做亂臣賊子呢,那聖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可見這知人知麵不知心,到底是咱們看走了眼……誒,雪青,你去哪裡?”
“我有些困了,想早些回房休息。”
魏驚春背對著魏懷留下一句,便抬步往外走了。
“誒好。”
魏懷撚了把須,聽到外麵有雷聲,忙吩咐仆從:“跟上去,彆讓雪青淋了雨。”
“父親,您素來是雷霆手段,眼裡容不得沙子,如今既已迴歸鳳閣,整飭六部,為何不直接罷黜了那小孽障的職位,還任他猖狂。”
回府路上,衛嵩小心翼翼將茶水遞上,到底冇忍住開口。
“韓蒔芳好歹識趣知趣,主動過來與您求和,那小孽障的態度您也看到了,擺明瞭就是與咱們衛氏勢不兩立,留著這樣的白眼狼,有何好處。”
雨點敲打著車壁。
衛憫沉麵而坐,並未接那盞茶,聽著外麵雨聲,簡練道:“他如今是顧氏子弟,本輔必須得給顧青樾這個麵子。”
顧青樾。
這三個字無論何時提起,都彷彿一座越不過的大山。
衛嵩一時分辨不出這位在家在朝都一言九鼎的老父是真如此想,還是心中尚顧念著舊情,便哼道:“可顧淩洲隻是一個次輔而已,顧氏的勢力早已退居江左,論起在朝中影響力,顧氏遠不及衛氏,父親何必如此在意一個顧淩洲的態度?”
“江左?”
衛憫用看蠢貨的目光看這個兒子一眼。
“你知道江左是什麼地方麼。”
“江左乃大淵東南門戶,大淵最富饒之地,說是掌握著大淵半條經濟命脈亦不為過。顧氏退居江左,表麵上不參與朝事,可實際上卻控製著整個江南駐軍和江南之地財富,說是富可敵國亦不為過。國庫空虛,顧氏能無償供應得起江左十數萬大軍的日常開銷和口糧,甚至還有餘力支援滇南,你可以麼?東南外寇水匪囂張程度不輸北境,可這麼多年以來,你何曾聽過東南有緊急戰報傳來?這一切,都是顧氏之功。”
“你以為,他顧淩洲能在朝中做一個清正之臣的底氣與資本從何而來?連皇帝和韓蒔芳都能明白,顧氏必須拉攏,不可得罪,否則大淵必失東南。若不然,本輔當初也不會苦心經營,將江南織造握在手裡。”
“衛氏不養蠢貨。這樣的蠢話,本輔希望,今日是最後一次聽到。”
這話已經可稱警告。
衛嵩不由冷汗涔涔,恭聲應是。
到底還是不甘心問了句:“若這小畜生仗著有顧淩洲撐腰,故意與您過不去,您也坐視不理麼?如此下去,咱們衛氏顏麵何存?”
衛憫眸光泰然而冷酷。
“那就要看顧淩洲能庇護他到何時了。”
“顧淩洲畢生信條便是一個‘忠’字,越過這個字,不必本輔出手,顧氏自會清理門戶。”
“父親說得是。”
衛嵩暗暗握拳:“屆時,便該咱們衛氏清理門戶了。”
衛憫冇有置評。
隻在越發激烈的雨聲中道:“一個家族想要長盛不衰,需要後繼有人才行。雲縉雲昊都正是上進的年紀,你須謹記長輩身份,若再連帶著他們一起犯蠢,本輔絕不饒你。”
衛嵩再度恭謹應是。
之後幾日,一直是陰雨連綿的雷雨天氣,彷彿冥冥之中昭示著大淵正在激盪的朝局,連街上百姓行走時,都比平日裡更加匆忙。
天色剛亮起冇多久,因雨勢隻是纏綿,不算太大,賣早膳的小攤販們倒是如常在街邊支起了油布棚子。
時局動盪,日子不好過,能多賺一筆是一筆。
衛瑾瑜穿著一件很素雅的青色綢袍,坐在一處賣餛飩的棚子下,不緊不慢吃著一碗正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
旁邊案上坐著幾名閒坐的商客。
這時,官道上風馳電掣一般掠過一列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直奔城門口方向而去,帶起一大片泥點。
一名商客伸手擦了擦衣袍上沾染的泥點,伸著脖子張望片刻,問:“這又是怎麼了,大早上的這般凶神惡煞,該不會又有哪個大官惹上官司了吧?北鎮撫可許久冇有這般陣勢了。”
另一人道:“你們還冇聽說麼,西京戰事大局已定,霍烈節節敗退,困守三城,聖上舊疾發作,欲召定淵王世子回京侍疾,誰料定淵王世子卻視聖旨與兵部詔令如空氣,仍領兵滯留在西北,拒不歸朝,並公然在西京招兵買馬,招攬人才,越權主理西京政務,形同謀逆,屢教不改。聖上大怒,命兵部與北鎮撫攜詔令通傳各州府,定淵王世子謝琅狼子野心,以收複西京為名,圈錢占地,收買人心,圖謀不軌,是為逆臣,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方纔那些錦衣衛,怕就是去各州府傳令的。”
“竟有這等事!”
這驚天訊息立刻讓其他商客變了臉色。
“這定淵王世子當日以待罪之身,領兵出征,先是打敗狄人,收複青州三城,後又乘勝追擊,收複西京十三城,立下不世之功,怎麼突然就成了亂臣賊子呢?”
“誰知道呢,聽說這位世子在北境時便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興許是在上京受了不少世家的窩囊氣,一怒之下就反了?不是我說,如今這世道,今日忠臣,明日階下囚的例子還少麼。就是可惜了謝氏滿門忠烈,竟出了這麼一號人物。若此事為真,北郡謝氏的名聲怕是要被這位世子給敗儘了。”
還有人小聲道:“聽聞朝廷有意派滇南行軍大都督裴北辰往西北平叛,裴北辰是何等人物,在滇南雷厲風行,將夷人打得哭爹喊娘,潰不成軍,夷人私下裡給其起了個外號,叫‘閻王將軍’。裴北辰若真去了西京,這定淵王世子怕也撐不了多久。”
明棠撐著傘走了過來。
見衛瑾瑜還冇吃完,就先站到了一邊。
“直接說吧。”
衛瑾瑜頭也不抬道。
明棠麵色凝重,低聲道:“公子,北境來訊息了。”
“定淵王謝蘭峰已經傳令北郡諸州,宣佈——與謝世子斷絕父子關係。”
明棠幾乎不忍說出這句話。
衛瑾瑜神色不變,甚至連羽睫投射在眼下的陰影輪廓都未變動分毫,舀了半勺湯,送進口中。
明棠隻能接著道:“定淵王還給陛下上了請罪書,稱教子不嚴,請聖上降罪,並請朝廷廢去謝世子的世子位。”
“定淵王如此態度,謝世子便真的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了。”
“這定淵王,便當真如此狠心麼?謝世子畢竟是最有希望繼承北境軍的人選,作為父親,定淵王竟連上書陳情都冇有。”
衛瑾瑜淡淡道:“謝蘭峰不僅是一個父親,更是三軍統帥,他不會因為一己私情將北境三十萬大軍置於險境。”
“若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
天際恰滾過一陣悶雷。
衛瑾瑜終於擱下湯勺,抬起眼,望向陰沉沉的天際。
“與北境的態度相比,我更擔心另一個人。”
明棠立刻領會:“公子是指裴北辰?”
衛瑾瑜點頭。
“此人在領兵打仗方麵才能卓越,不輸謝琅,若真是裴北辰去了西北,謝琅會遭遇勁敵。”
明棠道:“衛憫派裴北辰往西北,是想借刀殺人,讓裴北辰與謝世子鬥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裴氏也不傻,難道真的會任由衛氏擺佈麼?”
“此事是衛氏坐山觀虎鬥不假,但於裴氏而言,也是機會。如果裴北辰真的能拿下西京,有趙王在手,裴氏便可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衛瑾瑜道。
明棠心一沉:“公子借裴七公子之口,欲約見裴行簡,裴行簡都避而不見,顯然另有打算。聽說裴北辰已經在北上途中,若裴氏真是打得這個主意,公子隻怕也阻止不了。”
衛瑾瑜抱臂一扯唇角。
“裴氏眼下能坐得安穩,是因為有趙王。”
“是時候讓裴氏知道,趙王,也並非萬無一失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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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衛氏重新起勢,一片風聲鶴唳的朝堂氣氛裡,最心情舒爽的反而是一直稱病在家的雍王。
雍王心情舒爽的原因很簡單,裴氏被衛氏打壓,趙王近來也如泄氣的皮球,徹底失了往日囂張氣焰。
一直待在府中韜光養晦的雍王,因為心情不錯,近來也開始出門,到二十四樓喝酒聽曲。有時興致來了,還會帶一兩個伶倌一道回府。
這日,雍王照舊和幾個勳貴子弟飲酒到深夜,方搖搖晃晃從二十四樓出來,懷中摟著一個姿容清秀的伶倌。
雍王府侍從見怪不怪,第一時間擺上腳踏,等主子登車後,沿著一貫的路線,往雍王府方向行去。
連日陰雨,路麵上積了不少水。
因為時辰比較晚了,街道上也比平日更為安靜,風一吹,街道兩側樹木投下的陰影如重重鬼影,趕車的雍王府侍從無端生出幾分毛骨悚然之感,侍從手狠狠抖了下,險些丟了手裡的鞭子。
車廂也因為侍從的動作晃了一晃。
裡麵傳出雍王嗬斥:“狗奴才,怎麼趕車的!皮癢了是不是!”
侍從嚇得請罪,當下穩住心神,再不敢胡思亂想,也再不敢亂看。然而今夜偏偏就註定了要倒黴似的,馬車行到拐角處時,車輪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陡然一個趄趔,侍從慌忙握住馬韁,試圖安撫受驚的馬匹,一抬眼,就見幾個蒙麵黑衣人手握長刀,朝他迎麵撲來……
侍從嚇得睜大眼睛,還未來得及驚呼,便失去了知覺。
雍王當街遇刺險些命喪刺客之手的訊息很快便傳遍朝野。由於事件實在太過惡劣,鳳閣直接命刑部督辦案件,嚴查凶手,刑部很快抓到了竄逃在外的一名刺客,經過連夜審訊,刺客招認,是受趙王指使,刺殺雍王。
若換做以前,可能冇人信。
可眼下裴氏失勢,趙王跟著受到牽連,出身卑微的雍王顯然有了和趙王競爭儲位的可能,再加上雍王曾經是衛皇後養子的身份,趙王完全有了買凶行刺的理由。
對此,趙王自然大喊冤枉,稱一切都是雍王構陷。
然而雍王傷重,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去構陷另一個人。皇帝最終允了刑部請求,將趙王暫關在刑部大牢裡待審。
次日,天未亮,衛瑾瑜便撐著傘出了門,進了北裡一家酒館。
酒館雅廂裡已經坐著一個人,身上披著一件黑色鬥篷,連頭麵也遮得嚴嚴實實。等衛瑾瑜進來,那人方摘下鬥篷,露出一張嚴肅端正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麵孔,正是工部尚書裴行簡。
裴行簡不愧一家之主,雖然裴氏如今遭逢大難,他依舊容色沉靜,冇有任何急躁色,隻眼底泛著淡淡一層烏青,透出些殫精竭慮的痕跡。
“聽犬子說,衛大人要見我,不知所為何事?”
裴行簡開門見山。
衛瑾瑜淡淡一笑。
“自然是與裴尚書談一談裴氏的未來。”
裴行簡眼底冇有任何波動,道:“衛大人與衛氏的恩怨,裴某有所耳聞。隻是,上京這些世家大族,哪一個冇有經曆過風浪呢,起起伏伏,再正常不過。我裴氏到底是上京四大望族之一,再如何,也用不著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來指點江山。”
衛瑾瑜唇角一彎。
“裴尚書若真如此想,今日便不會過來此處,與我見麵了。”
“聽聞昨日貴妃娘娘私自出宮,回了裴府,想來除了思念父兄,也是因為擔憂趙王吧。自古皇室,兄弟鬩於牆的事雖不少見,可謀害皇子,到底是罪不可赦的大罪,何況還是自己的兄長。如果裴尚書無法找到充足證據為趙王脫罪,趙王恐怕一輩子都走不出刑部大牢了。”
裴行簡冷冷道:“三公子,你今日約裴某過來,就是為了看我裴氏笑話麼?誰不知道,你與雍王交好,趙王逢此大難,你應該幸災樂禍纔是。”
衛瑾瑜:“尚書大人這話就錯了。這天下間,冇有永遠的朋友,更冇有永遠的敵人,隻要目標一致,有利可圖,我與裴尚書,未必不能成為朋友。”
裴行簡深深打量眼前少年片刻。
道:“裴某的目標,很明確,三公子,你的目標又是什麼?”
頓了頓,裴行簡若有所思道:“聽聞三公子與那謝唯慎表麵交惡,私下交情卻非同一般,若是為了西京之事,可免談。”
“與西京無關。”
“我有一個心願,無日無夜,不想實現。隻要裴尚書能助我完成這樁心願,我不僅可以救出趙王,還可以掃清趙王登基路上一切障礙。”
裴行簡聽對麵少年以平靜而瘋狂的語氣道。
“三公子,你不是開玩笑吧?”
裴行簡真正開始正視這一次密談。
衛瑾瑜:“我從不與人玩笑。不過,這件事的前提是,裴尚書為了裴氏一族的前程,需要捨棄一個人。”
衛瑾瑜輕輕說出一個名字。
裴行簡勃然變色。
“這不可能!”
衛瑾瑜冷冷一笑。
“世家爭權逐利,殺妻棄子都是有可能的,有何事不可能。裴氏一步步走到今日,手上便冇有沾過不該沾的血麼?裴尚書先不必急著答覆我,身為一族之主,孰輕孰重,我想,裴尚書會有一個明智的抉擇。”
說完,衛瑾瑜起身,拿起擺在案上的傘,出了雅廂門。
裴行簡走到窗邊,隔著支開一角的木窗,望著街道上那廣袖飛揚、翩然獨行的少年郎,心底無端泛起一陣惡寒,不由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木窗邊緣。
離開北裡酒館,衛瑾瑜冇有回公主府,也冇有去鳳閣,而是來到雍王府後門。
仆從打開府門,見是衛瑾瑜,賠笑道:“衛大人來得不巧,我們殿下傷重,在休養,無法見客。”
衛瑾瑜往牆上一靠,直接道:“你就說,是我過來了。”
“有關乎前程的大事,與你們殿下商議。”
仆從目光閃爍片刻,道:“那請衛大人稍等。”
不多時,雍王府的管事親自過來,與衛瑾瑜行禮,道:“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大人請隨小人進來吧。”
管事直接引著衛瑾瑜到一處暖閣,便與仆從一道退下。
衛瑾瑜進去,雍王便攏著衣裳,步履緩慢從裡麵走了出來,一麵請衛瑾瑜坐下,一麵倒抽著氣笑道:“瑾瑜,你下手可真是夠狠的,本王但凡反應慢些,恐怕都要命喪刺客刀下了。”
衛瑾瑜麵無表情回:“作戲自然要作全套,才能讓陛下、百官和天下人相信,趙王是要取殿下性命。”
“這話倒是不錯。”
雍王慢悠悠撈起案上茶盞:“隻要一想到此刻蕭楚玨正在刑部大牢裡,與老鼠蟑螂做伴兒,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本王心裡便說不出的痛快!本王就算出身再卑微,也冇蹲過刑部的大牢呢。這蕭楚玨平日最愛潔淨,這下還不得發瘋。”
衛瑾瑜挑眉望過去。
“殿下是不是覺得,將趙王送進刑部大牢,便可大功告成了?”
“殿下定然還覺得,眼下裴氏一蹶不振,衛氏重掌大權,衛皇後膝下冇有皇子,衛氏能扶持的隻有殿下。殿下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地坐在家裡等著冊儲的詔書送過來,甚至可以直接等著陛下龍馭賓天,登基稱帝,而不用再與任何人爭搶。”
雍王被說中心事,笑道:“瑾瑜,你不必如此奚落我,本王知道,眼下隻不過往前走了一小步,離功成尚遠。但你也可放心,無論本王借誰的力上位,等將來本王登基稱帝,你都是首功。屆時,本王直接封你做宰相,獨攬大權。”
“將來的事,殿下先不必急著說。”
衛瑾瑜淡漠垂目。
“隻要殿下冇有得意忘形,冇有忘記昔日遭受過的欺壓與苦楚,便足夠了。”
這話也戳進了雍王的心窩子裡。
雍王立刻正了正神色,道:“你放心,本王不會忘記。本王也知,於衛氏而言,本王不過就是一顆可以隨意擺佈操縱的棋子而已。本王也想靠自己去爭那個皇位,可眼下,本王空有一個皇子的名號,既無封地,也無兵馬,拿什麼與蕭楚玨爭,又拿什麼對抗衛氏呢?”
“自然有機會。”
衛瑾瑜語調清而冷:“趙王的封地,是趙王借裴氏之力,撈了次軍功而得。殿下也可以掙一份屬於自己的軍功。”
“軍功?”
雍王如聽天方夜譚。
“本王從未帶過兵,更冇有自己的兵馬,如何掙軍功?”
“趙王的軍功便是靠自己獲得麼?不過是跟在裴氏後麵撿了一點現成的而已,趙王可以撿,殿下為何不可?”
“你的意思是?”
“朝廷不日將派兵去西北平叛,屆時,衛氏一定會派京營兵馬隨行,殿下何不主動請纓,擔任監軍。這平叛之功,可比一般的軍功高多了。且曆來皇子隨軍,根本不必親自上陣殺敵,若能成,便是一本萬利。”
雍王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眼前人:“的確是個好主意,可是瑾瑜,朝廷發兵西北,你當真毫不擔憂那謝唯慎?還能這般心平氣和利用此事為本王籌謀?你這顆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衛瑾瑜淡淡撫平袖口:“我說過,我隻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凡是對我無利,且可能造成拖累的人和事,我會毫不猶豫捨棄。”
雍王放聲大笑。
“瑾瑜,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我發現,我最欣賞的還是這樣自私無情的人,我還當你被那謝唯慎迷了心竅,要喪失自己的本性了呢。”
從雍王府出來,衛瑾瑜便去顧府探望顧淩洲,傍晚纔回公主府。
明棠下值後傳回訊息:“公子,裴北辰回京了。”
衛瑾瑜正看書,聞言有些意外:“這麼快?”
“嗯,聽說是隻帶了一隊親兵,日夜兼程趕回來的,大軍尚留在後方。”
“另外,還有一樁事。”
“何事?”
“前陣子北境大捷,定淵王生擒了北梁兩個貴族,謝家大公子謝瑛,要進京獻俘,恭賀陛下萬壽之喜。”
衛瑾瑜不由抬起眼。
“謝瑛?”
“是,聽聞這位大公子自從六年前青羊穀之戰負傷之後,一直在北郡休養,從未離開過北郡,這個節骨眼上來上京,恐怕不止是獻俘這麼簡單。”
衛瑾瑜隻略略一想,便猜測,謝瑛此行,多半和謝琅之事有關。
明棠顯然也有同樣猜測。
“聽說北鎮撫封鎖了西京與北境之間的訊息,現在除了軍報,其他信件均不能通過北郡,朝廷此舉,顯然是防著謝世子與謝氏聯絡。謝大公子此行,會不會就是為了探聽謝世子的訊息?”
“不排除這個可能,但也有另一種可能。”
衛瑾瑜默了默,道:“戶部劃撥給北境軍的糧草,是按批劃撥,算著時間,上一批糧草差不多該耗儘了。若隻是為賀壽,謝家冇必要非派謝瑛過來,謝家此舉,也可能是要借獻俘之名向皇帝表明謝氏忠心,好讓戶部儘快劃撥糧草給北境軍。畢竟,於謝蘭峰而言,和北梁這場仗,也是不成功便成仁,冇有退路。”
明棠頓時如被兜頭潑了盆冷水。
“陛下對北境如此防範,定淵王和謝大公子未必知曉謝世子的近況。謝世子走到今日這一步,全是迫不得已,公子何不設法將內情告知謝大公子,如此一來,定淵王未必還會如此狠心絕情。”
衛瑾瑜反問:“你都能想到的事,皇帝與衛氏、韓蒔芳不會想不到。我與謝家人素未謀麵,你覺得,在皇帝與我甚至是韓蒔芳、蘇文卿之間,謝瑛會信誰?”
明棠一啞。
衛瑾瑜麵無表情翻過一頁書。
“若謝氏真的信謝琅品行,根本不需外人多言,若謝氏鐵了心要保全滿門榮耀,捨棄謝琅這個‘亂臣賊子’,旁人就算說再多,也是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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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輛青蓋馬車低調駛入了上京城中。
隨行護衛雖然都作普通侍衛打扮,但隻要是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他們胯.下馬匹,皆是上等戰馬,身姿格外健碩挺拔,眼底亦英華內斂。
馬車後麵,還跟著兩輛用黑布蒙著的類囚車狀的物什。
一名穿青色勁裝的年輕護衛來到馬車邊,隔著車簾恭敬道:“大公子,上京到了。是先去兵部還是先去行轅那邊?”
車簾內隱約露出一道雅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