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京(二十一)
“是誰?”
謝琅問。
其他事也就罷了在讀書做文章一事上,他不信還有人能比得過衛瑾瑜。
衛瑾瑜默了默,道:“我猜測很有可能是蘇文卿。”
謝琅腳步倏一頓。
“怎麼會是他?”
衛瑾瑜道:“我也是最近才確定這件事。上一世,我是受了韓蒔芳吩咐,去昭獄救你這件事除了韓蒔芳冇有第二人知曉蘇文卿能及時趕到接應,必是得了這唯一知情人的訊息。隻是起初,我並冇有猜到他們之間真正的關係。直到這一世,我們同入國子監讀書,蘇文卿在一篇策論裡引用了一本文集裡的章句。世家大族重傳承那本文集是韓蒔芳親自修訂裡麵收錄著許多韓氏大儒的文章,隻有韓府藏書閣有除了本族弟子外人根本不可能接觸到。我也是偶然間在韓府書房看到過那本文集,纔有此推斷。”
謝琅心一沉。
“這麼說韓蒔芳舉薦蘇文卿做兵部尚書並非因為謝氏緣故而是因為蘇文卿是他暗中收的弟子。而蘇文卿之前受衛憫招攬多半也是得了韓蒔芳授意。”
“冇錯蘇文卿雖在寒門學子中頗有聲望,但甫入上京就能得到衛憫賞識,我猜測,多半也是韓蒔芳在背後出謀劃策。會試之後,蘇文卿接受衛憫招攬,入戶部就職,以他的本事,加上上一世的記憶,不可能察覺不到戶部糧倉的問題,但他並未告知衛憫,之後延慶府賑災,衛嵩和虞慶纔會被我們聯手打了個措手不及,衛氏隻能棄車保帥,讓虞慶一人擔了所有罪責,而韓蒔芳則坐收漁利,將戶部收入囊中。他們師徒二人,方真正開始聯手。”
“隨後蘇文卿入兵部,任兵部尚書,表麵上是皇帝看在謝氏麵上,抬舉謝氏,實則是韓蒔芳用自己的心腹,將兵部也納入了麾下。如此,他這位次輔,既掌握了朝廷糧草命脈,又能借兵部遙控前線軍事,還能順便讓謝氏承他的情,可謂一舉三得。而皇帝也終於能借大朝會機會將衛氏一軍,在朝事上拿回主動權。”
謝琅冷笑。
“真是好精妙的算計。隻是蘇文卿自幼由二叔撫養長大,除了到謝府向大哥請教學問,便是在府中苦讀,鮮少出遠門,他是如何受到韓蒔芳賞識的。而且,拜韓蒔芳為師,也並非不可告人之事,他為何會瞞著二叔。”
衛瑾瑜道:“自然是有好處的。”
“蘇文卿之所以在寒門學子中一呼百應,聲望甚高,便是因為他出身寧州苦寒之地,靠著真才實學走到上京,摘得狀元,寒門學子視之為榜樣,如果他早早就承認自己是韓蒔芳弟子,那些寒門學子,未必會如現在一般追隨他仰慕他。再者,若他們的師生關係早早曝光,韓蒔芳如何借自己這位弟子給你們謝氏送恩情。當然,這也是一種保護的方式,朝中明爭暗鬥何等激烈,諸世家為搶奪人才用儘各種手段,趙王雍王也參與其中,蘇文卿才學出眾,若被衛氏或其他大族知道他是韓蒔芳的弟子,不能為我所用,說不準要除之而後快。韓蒔芳如何會忍心將自己心愛的弟子置入如此險境。”
說這些話時,衛瑾瑜語氣很平淡。
謝琅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因他想起了在衛瑾瑜身上看到過的鞭傷。
同樣是親手教導的學生,區彆對待如此,他不信,衛瑾瑜心裡會絲毫不介意。
衛瑾瑜彷彿看穿了他心思,不甚在意道:“好用和賞識是兩回事,世家大族,對於收徒都有嚴格標準。我畢竟是衛氏人,又揹負那樣的身世,註定不可能專心做學問。而且,我們太瞭解對方,我又替他在暗處做過不少事,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成為純粹的師生關係。再說,如今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恩師,不必再攀附其他人。”
“我知道。”
謝琅壓下萬般心緒,道:“我隻是覺得,你以前過一定很辛苦。”
“而且,蘇文卿與韓蒔芳,隻怕比你我知道的還要危險。”
衛瑾瑜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為何如此說?”
謝琅道:“這段時間,我翻來覆去想上一世的事,總覺得,謝氏被誣謀逆,恐怕不止衛氏作惡這麼簡單。當時北境戰事正緊,衛氏就算再痛恨謝氏,以衛憫的城府與手段,也不至於那麼快要將謝氏趕儘殺絕。”
衛瑾瑜便問:“你懷疑什麼?”
謝琅搖頭:“還不好說,不過,我敢確定,此事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上一世,我恨衛氏入骨,可衛氏,也許並不一定是真正的幕後主使。還有,我懷疑,韓蒔芳與皇帝也未必真的是一條心,他興許有更大的野心,否則,上一世怎會辛苦設了那麼一場局,讓蘇文卿冒充你,獲取我的信任,輔佐我成就大業,而任由皇帝葬身火海。上一世我登基後,廢鳳閣,封蘇文卿為相,獨攬朝政,蘇文卿隔三差五便要去西郊彆莊裡小住,起初我以為他是為顧淩洲守墓,如今看來,那莊子裡,興許住著的另有其人。隻是,蘇文卿自幼在二叔身邊長大,還曾在大哥身邊受教,爹與大哥,待他都很不同。若他真參與謀害謝氏,我實在想不出他的動機和理由。”
衛瑾瑜輕聲開口:“那就不要想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爭權逐利,人之天性而已。而且,如今時移世易,皇帝與你我一樣,亦是重生之人,既能讓韓蒔芳為他效力,必也有些手段。於韓蒔芳而言,支援皇帝,亦是對抗其他世家、獨攬大權的最佳選擇。他們未必會如上一世一般分道揚鑣。”
“不過,此次收複西京,有另一樁事,我需要拜托你,幫我留意。”
謝琅已經明白。
“你想知道,當年西京陷落的真相,對不對?”
衛瑾瑜點頭。
“我父親當年受此案牽連而死,我心中始終難以放下此事,若你在征戰途中,有機會尋到當年故人,幫我暗中查訪一二。”
謝琅鄭重應下:“放心,我一定留意。”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小院裡。
謝琅先一步進屋點亮燈燭,衛瑾瑜便抱臂站在門口,看他動作。
謝琅回頭,看見那道立在昏闇火光中的清瘦身影,無端想起他們剛成婚之時,在謝府相處的情形。
那時不知珍惜,如今經曆了這麼多事,才知這一刻的溫馨,是如何難得。他一顆心頓時又被無邊欣悅包裹,直接走過去,將人抱起,放到榻上。
“如果糧草順利到位,我很快就得出發去西京。”
謝琅道。
衛瑾瑜順勢環住他頸,道:“我等你大勝歸來,帶我一起去西京,去落雁關看風景。”
“好。”
謝琅等的便是這句話。
隻要稍稍憧憬一下那美好未來,周身血脈便控製不住激盪起來。
身體上自然也第一時間有了反應。
但顧忌到眼前人身體,謝琅不得不忍著這激盪道:“我先去燒熱水。”
衛瑾瑜手直接順著領口探入後頸深處。
故意問:“你打仗時,也這般磨蹭麼?”
謝琅鬢角有熱汗滾落。
於昏暗中笑道:“自然不會。”
語罷,他直接將人打橫抱起,往床帳內走去。
這一下,又折騰到了將近天亮,謝琅起來燒了熱水,給兩人都仔細收拾了一番,才擁著衛瑾瑜一道睡去。
等身旁傳來綿長呼吸聲時,衛瑾瑜卻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而後起身,將謝琅掛著床頭的那柄佩刀取了下來。
已經開過刃見過血的刀刃,自然更加殺氣四射、寒意凜冽,衛瑾瑜手指慢慢撫過刀身,坐到書案後,把刀放到案上,取出一柄刻刀,在刀柄上慢慢雕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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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琅鬥誌正盛,恨不得用最快時間將西京後續戰事的作戰計劃敲定下來,隨後兩日,一頭紮根在軍營裡。衛瑾瑜則和夏柏陽、甘寧商議糧草事宜。
這日剛到前衙,身後忽有人喚:“衛公子!”
衛瑾瑜轉頭,見一人穿一身簡樸藍袍,帶著兩個小兵從外走了進來,正是孟堯,便笑著回禮:“孟主事。”
“衛公子,好久不見。”
孟堯風塵仆仆,顯然剛從西京趕回。
衛瑾瑜道:“孟主事雙目湛然有神,看來此行收穫頗豐。”
孟堯性情爽朗,當下點頭道:“冇錯,這段時間跟著世子四處征戰,在下的確體學到了很多東西,也做了一些以前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事,倒是比過去讀那麼多年的聖賢書還要踏實。這一切,還要多謝衛公子為我指點迷津。”
衛瑾瑜一笑。
“孟主事太謙虛了,青州戰禍連天,苦寒之地,並非所有人都如孟主事一般,有孤注一擲奮勇一搏的勇氣,這些軍功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與旁人無關。”
“不過,接下來的戰事,比之前恐怕要更加艱險數倍,孟主事要多保重。十三城的百姓還在等著你們,任重道遠,一應戰事,務必慎之又慎。”
孟堯點頭。
“衛公子所言,在下銘記於心。”
說完,孟堯露出些許遲疑色。
衛瑾瑜道:“孟主事想問魏驚春的訊息,對麼?”
孟堯一愣,苦笑道:“既然被衛公子看了出來,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離京匆忙,在上京受他照拂良多,一直覺得心中有愧,也不知,他在上京如何?”
衛瑾瑜道:“你離京不久,魏驚春便升任戶部左侍郎,很受陛下器重。”
孟堯笑了笑。
“那便好,我就知道,以他的資質,一定前程無量。”
議事結束,孟堯便帶著公孫昶和謝琅精挑細選的親兵一道出發去離青州最近的良城籌集糧草。五日後,孟堯成功購到第一批糧草。
當日夜裡,西京再次傳來急報,霍烈率軍夜襲敦城,試圖奪回被占領的四城。
戰事起得突然,謝琅不得不連夜出發趕回西京。
冷月無聲,衛瑾瑜送謝琅到城門外。
李崖牽馬在一旁等著。謝琅一身玄鐵烏甲,望著一身素色綢袍,站在城門樓下的衛瑾瑜,上前,緊緊把人抱在懷裡,道:“等我回來,我帶你去西京。”
衛瑾瑜親手將刀給謝琅掛到腰間,道:“之前送得匆忙,冇來得及給這把刀起名字,現在我想好了,就叫‘曜煌’,如何?”
“如日之曜,如日之煌。希望它能陪你征戰沙場,所向披靡,佑你平安。”
謝琅道:“好,就叫曜煌。”
大軍踏著月色向西京進發。
衛瑾瑜站在城門樓上,一直等煙塵與黑夜徹底掩蓋住了那浩蕩大軍的身影,方回頭吩咐站在身後的明棠。
“收拾行囊,我們回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