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錯刀(十六)
“聖上與閣老的心意本王感激不儘,然謝瑛仍是待罪之身,貿然恢複職務隻怕不妥,也難以服眾。”
謝琅進去時,正聽到定淵王聲音從內飄出。
他在隔扇前立了片刻方進到裡間談話處。
謝蘭峰一身玄色蟒服韓蒔芳一身仙鶴補服分坐在上首。
崔灝與蘇文卿則坐在下首。
“末將見過閣老。”謝琅俯身行過禮,也在下首落座。
韓蒔芳道:“昨夜飛星、流光二營在南郊放孔明燈祈福,景象蔚為壯觀,引得不少百姓觀望,就連本輔也飽了回眼福。”
謝琅微微低眉:“胡亂為之不成體統讓閣老見笑了。”
“到底是少年心性比咱們有想法。”
“自陛下禦極後很少見到如此壯麗的盛景,陛下也很是欣悅。”
說到此韓蒔芳撫須複看向謝蘭峰:“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際,五年前的事也非大公子一人之過。這些年大公子雖未直接參與戰事可坐鎮後方統籌糧草事宜功勞不輸任何一位前線將士,無論什麼過錯也可功過相抵了。陛下希望能儘快聽到北郡捷報,落月城以北,也能飄起大淵的孔明燈,王爺若再推辭,便是要聖心難安了。”
話已至此,謝蘭峰隻能道:“請閣老轉達陛下,謝氏與北境軍必不負陛下信任。”
韓蒔芳端起案上酒盞。
“王爺離京在即,本輔恐不便當麵相送,這杯薄酒,本輔提前與王爺喝了,祝王爺一路順風。”
“多謝閣老。”
謝蘭峰亦端起酒盞,一飲而儘。
“除此外,陛下還有一道旨意,是關於文卿。”
韓蒔芳擱下酒盞,又開口。
“姚廣義伏罪,兵部官員出現大量空缺,陛下的意思是,將文卿從戶部調入兵部任職,一來,可填補官員空缺,二來,可全力配合王爺,為北境戰事提供最大支援和幫助。”
謝蘭峰沉吟片刻,卻道:“此事萬萬不可。”
“謝瑛的事,本王尚可覥顏應下,是因謝瑛是本王的兒子,身上流著謝氏血脈,為陛下分憂解難,流血犧牲,是他本分。可文卿不同。”
“文卿非謝氏人,前線戰事瞬息萬變,謝氏若能給他助力便罷,可若因為本王與謝氏之故陷他於危難,本王這輩子都良心難安。”
“謝伯伯。”
蘇文卿起身欲說話。
謝蘭峰抬手止住了他,正色朝韓蒔芳道:“以文卿才華,完全可以憑自己的本事經營屬於自己的仕途,而不需依附攀連謝氏。”
“此事,還請陛下務必收回成命。”
韓蒔芳撫須頷首。
“既如此,本輔會將王爺意思轉達陛下。”
說話間,茶也飲畢,韓蒔芳起身離開,崔灝也帶著蘇文卿告辭。
室中隻剩下父子二人。
謝蘭峰方看了眼兒子,問:“昨夜怎麼突然想起來去南郊放孔明燈了?”
“我在北郡時年年都放,也冇見您問過。”
謝蘭峰默了默,道:“我知道,你是想家了。”
“可從今以後,你要打心眼裡把上京當成你的家。”
“前線戰事吃緊,為父無法久留,明日就要返回北郡,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一個將軍,無論身在何處,隻要心中有信念,都能成為將軍。”
“這些話孩兒都明白。”
謝琅把玩著扳指,道:“孩兒隻是不懂,陛下如此求賢若渴,連大哥職位都能恢複,為何不鬆口讓孩兒回北郡去,這豈不是對北境戰事更有益。”
這話乍聽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謝蘭峰歎口氣。
“你已經不是三歲稚兒,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應該比我清楚。”
“以後不要再說這樣幼稚的話。”
彆無選擇。
謝琅心裡念著這四個字,血脈深處蟄伏的憤怒與不甘幾乎要破籠而出,不由再度想起袁放走投無路,被利箭穿心,倒在血泊裡的情景。
謝蘭峰盯著下首的兒子,道:“也許你覺得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帝王無情,可曆朝曆代所有君王都會是一樣的選擇。”
“你是謝氏世子,是我謝蘭峰的兒子,註定要為謝氏,為整個北郡百姓做這樣的犧牲。你若要怨,就怨你爹,給了你這個姓氏,這一身血脈吧。”
謝琅喉頭滾了滾,垂在身側的拳再度緩緩捏緊。
與上一輩子家破人亡相比,這一輩子,隻要能保謝氏闔族平安,就算永遠留在上京,他也應當感到知足,而不應如此刻一般,心懷悲憤。
然而隻要閉上眼,或平靜下來,想到此生可能再也看不到北郡廣闊的天地,再也回不到那座從小長大的府邸,軍營,以及,想到那兩道橫貫在他身上的血淋淋的鞭痕,他明知是何人所為,卻不能替他報仇泄憤,胸腔裡依舊會止不住地發出震顫嘶鳴。
“孩兒明白了。”
謝琅低聲說了句,站起來,撂下酒盞,徑直往外走了。
孟祥恰好從外進來,見狀疑惑問:“王爺,世子這是……?”
謝蘭峰淡淡道:“他心裡不痛快,不必管,他自己會想明白。”
孟祥歎氣。
“世子大約是因為王爺要回北郡了,心裡難受吧。”
謝蘭峰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近來他身邊怎麼隻見李崖和趙元,不見雍臨。”
孟祥斟酌著答:“世子讓雍臨去侍奉二爺了。”
“怎麼,雍臨得罪他了?”
孟祥訕訕一笑:“這屬下就不清楚了,大約是怕二爺那邊缺人吧。”
謝蘭峰若有所思,道:“你們如今跟著他在上京,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越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孟祥麵露惶恐:“屬下不敢。”
謝蘭峰歎口氣,起身,背手站到窗邊,望著窗邊落滿雪的院子,道:“我何嘗不知,他在上京的不易,然北境戰事想要徹底結束,需要君王的信任與朝廷的鼎力支援,這份委屈,他隻能吞到肚子裡。到底是我這個做爹的對不住他。”
孟祥一愣,感歎。
“王爺一片苦心,世子總會明白的。”
衛瑾瑜回府後就矇頭大睡,睡了一覺醒來已是午後,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坐在床頭。
睜開眼,果然看到一道熟悉人影,不知已經靠著床柱站了多久。
察覺到動靜,那人也回過頭來。
“醒了?”
衛瑾瑜攏衣坐起,道:“你我如今毫無關係,進我府中,好歹應該遞封拜帖吧。”
“狗洞也需要拜帖?”
衛瑾瑜動作頓了下。
接著冷冷一扯嘴角:“狗洞是不需要拜帖,應當直接用打狗棒打出去。”
“說吧,何事?”
“給你送些吃食,順便換藥。”
衛瑾瑜轉目一瞥,果見不遠處的食案上放著一個食盒。
謝琅已將炭盆挪到床邊,伸手按在衛瑾瑜肩上,將那層剛攏上的綢袍重新剝了下來。
冰玉膏效果明顯,一夜加一上午過去,傷痕顏色已經淺淡了一些,隻是鞭傷到底不同尋常傷痕,想要徹底癒合還需要時間。
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上過一遍藥,謝琅指腹仍在那傷處停留了許久,方挑起藥膏,一點點塗抹到傷處。衛瑾瑜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壓抑的低喘與劇烈起伏的肌肉塊壘。
緊接著一點滾燙跟了落了下來。
明明冰涼一點,那溫度卻猶若炭火。
衛瑾瑜回頭,發現謝琅雙目赤紅,眸底尚有殘餘的水澤,沉沉如翻湧的深潭。
衛瑾瑜嘴角牽了下。
“你知道何為困獸麼?”
“困獸,就是一輩子隻能困在牢籠了,再鋒利的爪牙,再尖利的牙齒,都毫無用武之地。”
“所以,認命吧。你我都是一樣的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