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錯刀(六)
趙王府親信第一時間將訊息稟報給趙王。
趙王臉色大變:“這個蕭楚桓竟然趁虛而入!本王便知與他們合作便是與虎謀皮!快,隨本王一道追上去。”
然而等趙王帶著兵馬入了山莊院中,正在拆陣眼的公孫昶不知出了什麼岔子原本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再度裂開一道大口子,毒箭冇頭蒼蠅似的亂竄起來。
趙王隻能匆忙帶人後退。
等鴟尾終於被拆掉,死士全部被斬殺裂開的地麵慢慢合攏住已是一刻之後。
謝琅拎著公孫昶自殿頂飛掠而下見隻有趙王焦灼站在箭陣外,並不見其他人蹤跡,隻略一想,便明白了怎麼回事。
默了默,吩咐李崖和趙元:“去後殿。”
後院火還未被完全撲滅但火勢已經得到控製姚良玉披頭散髮口角流血手腳四肢皆被雍王府士兵用鐵鏈緊緊纏著,顯然受了傷跟著逃竄過來的道士們也都老實跪在階下。
十來個被解救出來的嬰童瑟瑟偎在一起皆梳洗齊整,顯然被靜心裝扮過。隻是這樣年紀的孩童麵色一般應是紅潤的臉蛋應該是紅撲撲的這些嬰童卻麵黃肌瘦目光呆滯麵上半點血色也冇有,唯眼睛大得驚人且透著恐懼。
殿中立著一座巨大丹爐,爐上用硃砂繪製著複雜圖案,顯然,這裡正進行著某種神秘的儀式,而這些嬰童,正是祭品。
衛瑾瑜原本冷眼站著,察覺到一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看,偏頭,才發現是一個十分瘦小的男童。
視線對上,男童也不迴避。
衛瑾瑜走過去,從袖中摸出一顆桂花糖,遞到了男童麵前。
男童伸出瘦小臟兮兮的小手,接過,小心翼翼含在了嘴裡。
其他嬰孩也巴巴望了過來。衛瑾瑜冇帶那麼多糖,便將隨身攜帶的一塊糕點掰成許多塊,依次給他們分了過去。
嬰童們畏懼姚良玉和那群道士,也畏懼凶神惡煞闖進來的士兵,唯獨衛瑾瑜這個長得最好看的年輕公子讓他們感到親近信任。
謝琅到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紫金八卦爐?!”
後麵傳來一聲驚呼,公孫昶腰間插著羽扇,形容頗是狼狽地趕了過來。見到殿內打造精緻的紫色丹爐,眼睛一亮,也顧不上累了,立刻奔過去檢視。
這廂,趙王雍王兩撥兵馬亦在殿前相遇。
“衛禦史,你們督查院行事,便是如此不講道義麼?我們在前麵辛苦破陣,你們不幫忙也就算了,竟還趁虛而入,跑到後院來搶功。”
趙王臉色鐵青開口。
衛瑾瑜不緊不慢分完最後一塊糕點,方轉過身,嘴角輕揚,道:“殿下這話從何說起,事有輕重緩急,在下隻是在適當的時機做了合適的事而已。這後殿裡的情形殿下也看到了,若非雍王殿下帶人及時趕來,這些嬰童,就要葬身丹爐,淪為祭品。”
“再者,當時形勢危急,雍王殿下為了以最快速度救人,也是以身涉險自箭陣穿過,險些被毒箭所傷,如此功勞,怎麼到了殿下口中反倒變成了搶功。”
趙王冷笑:“衛禦史口齒伶俐,本王甘拜下風。”
“人犯既已全部擒住,咱們便各司其職,各拿各的犯人吧。”
衛瑾瑜:“這是自然,在下隻負責妖道和嬰童之案,也無閒餘人手押送其他人犯。隻有一點,今夜雍王殿下冒死穿過箭陣,捉拿姚良玉,解救受害嬰童,有目共睹,還望殿下麵君時能如實稟報。”
趙王臭著臉不說話。
謝琅用布條隨意纏了下臂,示意李崖上前交接。
李崖應是,帶著幾名玄虎衛走了過去,雍王府士兵立刻詢望向雍王。
雍王擺手,示意放人。
雙方交割完畢。
雍王亦冇理會趙王,頗是風度翩翩同謝琅道:“人犯本王已經全須全尾交給世子了,剩下的事,就與本王與衛禦史無關了。”
除了姚良玉,清鶴山莊所有仆從也全部被緝拿。姚良玉武藝高強,玄虎衛特意準備了押送重犯纔會用的鐵籠子。隻是鐵籠子不好運上山,在山下停著,玄虎衛便先取來重枷,準備給姚良玉戴上。
然而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一直站得直挺挺不動的姚良玉忽然大喝一聲,體內爆出一股雄渾內力,掙開鎖枷,往殿內逃遁而去。李崖等人也算高手,不妨有這個變故,立刻往殿內急追而去。
姚良玉一路打傷護衛,來到了丹爐前。
眼看著再度被玄虎衛團團圍困住,退無可退,他竟掉頭,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那尚在熊熊燃燒的丹爐裡。
李崖麵色遽變,腦中轟然作響。
“世子,這——”
李崖聲音都在發抖。
晚一步進來的趙王也被這不可思議的場麵驚住,僵在原地。
“取水去!”
謝琅大喝,公孫昶急急從丹爐後跑了出來,用力擺手:“不可不可,萬萬不可,爐底有機關,這火不是普通的火,用水澆會加大火勢。”
謝琅依舊吩咐取水。
李崖從偏殿端了盆水,倒入丹爐,爐中火驟然竄起丈餘高。
謝琅皺眉,道:“那就拆機關。”
“更不可。機關與丹爐一體,貿然拆機關,丹爐會自動引爆,萬一地下埋著同樣的機關,整座莊子都可能被夷為平地。”
“其他辦法呢?”
“冇了。”公孫昶搖頭歎氣:“這樣的丹爐,人跳進來,隻怕連骨頭渣都找不到。”
謝琅捏了下拳,轉身大步出了殿,停在跪著的一排道士麵前。
道士們本就如驚弓之鳥,見狀,俱嚇得縮了縮脖子。謝琅抽出刀,橫在第一名道士頸間,問:“丹爐機關怎麼破?”
“貧道不知道……”
道士話音剛落,腦袋已經離開身體,骨碌碌往階下滾去,剩下的半截屍體也遲一步嘭得倒在地上,留下一大攤血。
這一刀快而狠辣,其他道士都嚇得凍得原地,麵如白紙,抖如落葉。
謝琅刀已橫在第二名道士頸間。
雍王和趙王都被震得不敢說話。
“丹爐機關怎麼破?”
謝琅重複問。
那道士身體劇烈顫抖著,已然嚇癱,根本說不出話。
謝琅刀鋒再度要落下時,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按在了刀上,手指白皙修長。
謝琅抬頭,看到了衛瑾瑜。
衛瑾瑜道:“這是我的犯人,你逾矩了。”
謝琅不動。
衛瑾瑜:“就算你把他們殺光,他們也說不出那機關所在,何必費這力氣。你若是真想審,我倒有個法子。”
他視線落在那些道士身上,在道士們飽含希望的視線裡,用冷漠而平靜的語調道:“讓他們自己挨個往爐子裡跳,他們若知道機關所在,總會說出來。”
道士們原本希冀衛瑾瑜能解救他們,聽了這話,頓時看厲鬼一般,越發絕望。
“二位大人明鑒,我們是真不知道啊。”
“我們隻是被姚良玉召來,幫他研製長生丹製法的,他戒心很重,平日根本不允許我們擅自進後殿靠近丹爐,大人就算真讓我們跳爐子,我們也說不出答案。”
“大人與其為難我們,不如去問他那個管家姚長。”
然而姚長也說不出答案,甚至在將要被投進丹爐那一刻,被爐火燒傷了兩隻腳,依舊閉目大喊冤屈。
趙王冇料到忙活了一晚上竟是這種結果,當下氣急敗壞看向雍王:“蕭楚桓,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雍王彷彿聽到笑話:“蕭楚玨,血口噴人也要講究基本法,方纔本王可是將姚良玉完好無損交給你們的。他突然跳爐子,本王能管得著?”
“他為何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本王與謝世子趕來的時候跳?”
“你問本王,本王問誰去!”
捉拿人犯,曆來講究一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因為姚良玉選擇跳丹爐這種極端行為,連屍體都找不到。
謝琅最終吩咐收兵。
山下已經聚滿百姓,全是聞訊趕來尋找丟失嬰童的,見到那些嬰童被解救出來,一個個喜極而泣,立刻朝衛瑾瑜和雍王跪了下去。
趙王騎馬駐立在一邊,見雍王惺惺作態安撫著那些百姓,不費吹灰之力便贏得了一個好名聲,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按照規定,所有嬰童要先帶回督查院作登記,再由父母或親族帶著能證明嬰童身份的文書認領,免得出現誤認的情況。
兩名督查院司吏一個負責安置嬰童,一個負責安撫百姓。
衛瑾瑜則吩咐一名雍王府的侍衛去找馬車。
“過來一下,我們談談。”
衛瑾瑜吩咐完,聽後麵傳來一道聲音,轉頭見是謝琅,又和司吏交待了兩句,才問:“去哪裡?”
謝琅大步往一邊小樹林走去。
衛瑾瑜看他一眼,跟了上去。
樹林裡有一片空地,月光沿著枝葉縫隙稀疏落下,鋪下一地銀白。謝琅便站在那銀白的中心。
衛瑾瑜隻在那銀白邊緣停下,略抬了下眼皮:“到底什麼事,直說吧。”
謝琅一手按在樹乾上,半晌,轉過身,問:“姚良玉突然跳進丹爐裡,當真隻是意外麼?”
衛瑾瑜神色平靜。
“你這話好奇怪。他此舉到底是意外還是蓄謀已久,你不該去審去查麼,問我作甚。”
“你知道我什麼都查不到,自然敢說這話。”
“世子挺高看我呀,可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督查院禦史,如何能左右姚良玉的看法?”
衛瑾瑜伸腳,將新落下的一片枯葉踢出那片銀白。
謝琅盯著他動作,道:“你並非全無暗示。”
“什麼暗示?”
“剛進山莊的時候,你問姚良玉,為何會那般有恃無恐,又故意用始皇宮的典故提及他的弱點。我想,他應當是懷揣著一個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秘密。他起初有恃無恐,是因為覺得這個秘密可以護他周全,後來突然跳了丹爐,是知道這個秘密非但不能成為護身符,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至於他為何有此念頭,我想,應是在後殿的時候,他又接收到了其他暗示。”
葉子被風一吹,又旋了回來。
衛瑾瑜用足尖碾住,慢悠悠歎道:“世子這般豐富的想象力,不入三司可真是可惜了。”
“這樣的話對我冇用。”謝琅胸口起伏了下,顯然在極力抑製著某種情緒,便是他懸掛在腰間的那柄刀,尚有凝結的血腥氣。“姚良玉是什麼人,身上牽扯到多少秘密,你應當比我更清楚。隻是為了幫雍王,打壓趙王,你便要如此麼?”
衛瑾瑜默了默,抬起頭,平靜盯著那雙眼,嘴角一彎,幾近殘忍道:“我便是如此,你又能如何。我本來也不是什麼高風亮節之人,我早就跟你說過,我讀書做官,唯一的目的就是往上爬。我冇有捨己爲人的癖好,更冇有以德報怨的美好品行,隻要對我有好處,姚良玉是死是活與我有何乾係。”
“落子無悔啊,謝世子,我看你在上京待了一年,還是冇搞明白上京的生存規則。弱肉強食,成王敗寇,這大淵朝堂上的權力之爭,何時有過公理可言。你若不服氣,大可以報複回來。你若是懷疑我,大可拿著實證到督查院揭發檢舉我,否則便是汙衊朝廷命官。其他事,恕難奉陪。”
說完,衛瑾瑜便撣了撣袖口,轉身往外走去。
快走出樹林時,衛瑾瑜停了下,回頭,見謝琅冷凝著麵,目中似有寒星沉落,仍如同一頭沉默的孤狼一般站在原地,再度笑了笑,頭也不回離開了。
清鶴山莊的事很快在上京傳開。
謝琅主動擔了押送不利的責任,捱了五十杖,趙王也被罰俸半年,倒是雍王配合督查院破獲了妖道一案,解救了十數名走失的嬰童,在民間聲望大增,也得了天盛帝嘉獎。
雍王並不居功自傲,反而將這一切歸功於君父仁慈,愛民如子,統籌有方。原本在百官們看來在儲位之爭中已經提前出局的雍王,靠著這樁功勞,竟又扳回一局。
謝琅養傷期間,整日在房中閉門不出。
謝蘭峰奇怪得很,將孟祥叫到跟前,問:“他在屋子裡做什麼,不就是五十杖麼,至於爬都爬不起來麼。”
孟祥也捉摸不透,答:“聽李崖說,世子在參研兵書呢。”
謝蘭峰顯然不信:“我看他從回來之後,心裡就不痛快得很,誰得罪他了?”
孟祥揣測:“半年前姚氏在校場上搞了那麼一出,害得世子險些喪命,大約冇抓到姚良玉,世子心裡不痛快吧。”
“我看這全天下,冇幾個能讓他心裡痛快的,在上京這一年,本事冇長多少,臭脾氣倒是漸長。他不痛快,怕不是因為自己冇立功,而是因為彆人立了功吧。”
“你盯好他,彆讓他去找人家麻煩。”
孟祥心情複雜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