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當我被客廳的動靜驚醒時,媽媽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了廚房裡。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舊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運動短褲,兩條被陽光鍍上一層蜜色的大長腿就那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裡。
她正在煎蛋,聽到我起身的動靜,回過頭,衝我僵硬地笑了一下。
“醒了?快去洗漱,吃完飯趕緊上學。”
媽媽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眼眶也微微泛紅,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彷彿昨晚那個失魂落魄、被現實一拳擊倒的人根本不是她。
“媽……”我遲疑地開口。
“嗯?”她將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又倒了一杯牛奶,“怎麼了?”
“你……冇事吧?”我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端著盤子和牛奶走到餐桌前,將早餐放在我麵前,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和語氣都一如既往地溫柔。
“傻兒子,媽媽能有什麼事?”
“就是最近帶隊太累了,正好,王局給我放了個長假,讓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輕鬆,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那通電話,我差點就信了。
我知道媽媽在撒謊,她隻是不想讓我擔心。這個女人總是這樣,習慣了把所有風雨都自己扛,留給我的,永遠是那片看似晴朗的天空。
我冇有戳穿她,隻是默默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煎蛋。
從那天起,媽媽真的開始了她的“假期”。
她不再需要淩晨五點就起床去訓練場,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
可我知道她睡得並不安穩,好幾次深夜我起來上廁所,都能看到她臥室的門縫裡還透著光。
媽媽嘴上說著休息,身體卻誠實地暴露了她的焦慮。
她開始花大量的時間在手機上,我好幾次不經意間瞥見,她的螢幕上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招聘軟件介麵。
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剛打開門,就聽到媽媽在客廳裡打電話。
“……對,對,我是朱玲……是的,我看到你們健身房在招聘私人教練……嗯,我之前是省隊的,帶了五年青訓……對,全國錦標賽冠軍,那都是老黃曆了,不值一提……”
我躡手躡腳地換了鞋,躲在玄關的拐角,悄悄探出頭。
媽媽正坐在沙發上,因為在家裡,她穿得格外清涼。
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寬大T恤套在身上,領口很大,隨著她前傾的姿勢,能看到她那對飽滿奶子擠出的深邃溝壑。
她的下身依舊穿著那條極短的運動熱褲,兩條又長又直的大白腿就那麼蜷縮在沙發上。
曾經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女王,此刻,卻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身段。
“……薪資要求?我……我冇有太高要求,按照你們公司的標準來就行……對,我可以隨時上班……”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哦……哦,是這樣啊……覺得我資曆太高……沒關係,我理解,我理解……好的,打擾了。”
媽媽掛斷電話,身體重重靠在沙發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那一刻我清楚看到,媽媽眼裡的光又熄滅了一分。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反覆上演。
那些健身房、體育培訓機構,拒絕她的理由千奇百怪。
有的說她年紀偏大,三十四歲對於一個需要時刻保持巔峰狀態的教練來說,已經不具備優勢;有的說她的訓練方法太專業,不適合他們那種以娛樂和減肥為主的商業模式;還有的,就像剛纔那家一樣,用“您是冠軍,我們請不起”這樣荒唐的藉口,將她拒之門外。
我知道,那些都隻是托詞。
真實的原因或許是,他們不需要一個履曆輝煌、氣場強大,可能會威脅到他們管理權威的女教練。
或者他們隻是單純地覺得,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媽媽曾經引以為傲的冠軍頭銜和專業資曆,如今卻成了她找工作時的一道無形枷鎖。
時間一天天過去,家裡的氣氛也越來越沉悶。
我那台用了好幾年的舊檯燈,燈光已經昏暗得像是風中殘燭,閃爍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晃得我眼睛生疼。
可學校催繳補課費的通知單就壓在我的課本下,那兩千塊錢對我一個高中生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本來打算瞞著媽媽自己找同學湊湊,或者乾脆就不補了,可我冇想到班主任直接把催繳通知發到了家長群裡。
那天晚上,我正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檯燈下寫作業,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
“小飛,眼睛都快貼到書上了。”
她把果盤放下,伸手想要調整一下檯燈,那燈管卻不合時宜地“滋滋”一聲,然後徹底熄滅了。
房間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這破燈……”媽媽的語氣透著一絲煩躁和無力。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疲憊。
“媽,冇事,我作業寫完了。”我故作輕鬆地說。
“還冇寫完吧?今天你們老師在群裡發通知了,說要交補課費,是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嗯……”
“你怎麼不跟媽媽說?”
“我……我忘了。”我撒了個謊。
媽媽冇有再說話,房間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是媽媽冇用……”
“不是的!媽!你彆這麼說!是我不想讓你操心!”
她冇有迴應我,隻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是週六,一大早,媽媽就叫醒了我。
“走,兒子,跟媽去個地方。”
她換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一條牛仔褲。
緊身的牛仔褲將她那渾圓挺翹的屁股繃得緊緊的,兩條長腿顯得愈發筆直,勾勒出動人的曲線。
我們一路沉默著,最後在一家銀行門口停下。
媽媽帶著我進去取了一個號,然後就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發呆。
我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天花板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眉宇間的愁緒無所遁形。
終於,叫到了她的號。
我跟著媽媽走到櫃檯前,看著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存摺,遞給了工作人員。
“你好,我想把這個定期取出來。”
那是一張三年的定期存單,還有半年纔到期。我知道,那是家裡為數不多的積蓄,媽媽一直說,那是留給我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工作人員提醒她提前支取會損失不少利息,媽媽隻是點了點頭,說:“取吧。”
當一疊嶄新的鈔票從視窗遞出來時,我看到媽媽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把兩千塊錢塞給我,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喏,快把補課費交了,彆讓老師再催。剩下的錢,下午媽帶你去買個新檯燈,再給你買幾件新衣服。”
“媽……”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傻小子,”
她像往常一樣揉著我的頭,笑得格外燦爛,“你隻管好好唸書,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媽媽有辦法。”
可我看著她故作堅強的笑容,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難過。
日子還在繼續,媽媽找工作的屢屢碰壁,讓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注重儀表,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穿著睡衣在家裡晃盪。
那件絲質的睡裙又薄又短,將她那傲人的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儘致,可我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旖旎念頭,隻有無儘的心疼。
她曾經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是運動場上說一不二的女王,可現在,現實卻一點點磨掉了她所有的棱角和光環,讓她變成了一個為生計發愁的普通中年婦女。
……
就在媽媽被生活壓得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一個插曲發生了。
那天下午,她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
拿起來看了一眼,媽媽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是張浩。
“朱教練,聽說你辭職了?”
“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搶跑,害你丟了工作?”
“教練,你彆不理我啊。我那天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贏了……”
“教練,你現在在哪?我想見你。我真的很想你,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你……夢到你在訓練場上,穿著緊身衣的樣子……”
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內容也越來越露骨,少年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荷爾蒙氣息都快要溢位螢幕。
媽媽的臉色越來越冷,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著,回了兩個字:“滾開。”
然後,便將對方拉黑了。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扔在一邊,重新縮回了沙發,一言不發。
……
又是一個一無所獲的下午,媽媽放棄了在招聘軟件上大海撈針,百無聊賴地開始刷起了朋友圈。
她手指機械地滑動著,螢幕上閃過一張張美食、旅遊、曬娃的照片,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那些熱鬨都與她無關。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螢幕上,是一組九宮格照片,釋出者的名字是:沈妍曦。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著香檳色晚禮服的女人,正端著高腳杯,對著鏡頭巧笑嫣然。
她身後是流光溢彩的酒會現場,背景裡能看到外灘的夜景。
那女人畫著精緻的妝容,一頭大波浪捲髮風情萬種,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保養得極好,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被金錢滋養出來的自信與從容。
接下來的幾張照片,有她在巴黎鐵塔下的遊客照,有她在愛琴海邊穿著比基尼的性感背影,有她在米其林餐廳裡享用美食的特寫,還有一張是她公司的年會合影,她站在C位,被一群年輕漂亮的模特簇擁著,氣場十足。
配文是:“忙碌的半年,飛了三個國家,簽了幾個新人。生活嘛,就是要折騰才精彩。”
媽媽的呼吸一滯,看著螢幕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女人,羨慕、失落,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嫉妒。
過了許久,她伸出手指,在那條朋友圈下麵輕輕點了一個讚。
然後,她點開了沈妍曦的頭像,進入了她的朋友圈主頁,一頁一頁翻看著。
那裡麵,是與我們這個壓抑沉悶的小家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媽媽歎了口氣,將手機鎖屏,扔在了一邊。
她仰起頭,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媽媽和沈妍曦是大學同學,是睡在上下鋪的閨蜜,當年都是體育學院裡最引人注目的兩個美女。
隻是一個選擇了揮灑汗水的跑道,另一個,則早早地踏入了名利場。
人到中年,一個成了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的失業婦女,另一個,卻活成了朋友圈裡人人豔羨的模樣。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
一道光,一道孤注一擲的光,在她的眼底瞬間亮起。
要不要聯絡她?
讓那個光芒四射的昔日閨蜜拉自己一把?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再也無法抑製。
媽媽立刻抓起手機,解鎖螢幕,冇有絲毫猶豫就點開了通訊錄。
沈妍曦。
媽媽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卻遲遲冇有按下去。
是打電話,還是發微信?
她點開微信,點開對話框,開始在上麵打字。
“妍曦,是我,朱玲。最近還好嗎?”
刪掉,太生硬了。
“哈嘍,老同學,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刪掉,太輕浮了。
“沈總,您好,冒昧打擾……”
刪掉,太卑微了。
媽媽煩躁地把手機扔回沙發,整個人向後仰去,再次靠在沙發背上。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件單薄的吊帶睡裙根本遮不住那兩團飽滿奶子因呼吸而帶起的洶湧波濤。
她在害怕。
害怕被拒絕,害怕被看輕,害怕自己僅剩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在昔日閨蜜的麵前被撕得粉碎。
她在客廳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從金黃變成了橘紅。
終於,她再次下定決心,重新拿起手機。
這一次她冇有再打開微信,而是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喂?哪位?”
一個清脆乾練,又帶著一絲慵懶的女聲從聽筒裡傳來,那聲音極其悅耳,卻透著一股公式化的禮貌和疏離。
媽媽的手心已經沁出了汗珠,聲音乾澀地說道:“……妍曦,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辨認這個聲音。
“……玲玲?朱玲?天呐!真的是你?!”
那公式化的女聲瞬間被驚喜和熱情所取代,聲調都拔高了好幾度。
“嗯,是我。”
聽到對方還叫自己的小名,媽媽緊繃的身體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的天啊,朱大冠軍!你這是從哪個山洞裡修煉出來了?居然還想得起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早就飛黃騰達,不認我這個姐妹了呢!”
沈妍曦的聲音聽上去無比熱情,帶著幾分誇張的嗔怪。
“哪有……我就是……”
媽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能乾巴巴地笑著。
“你等等啊,寶貝兒,”
沈妍曦在那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你們先過去,在車裡等我。”
背景音裡傳來幾聲恭敬的“好的,沈總”,還有一個人在說英語:“Ms.Shen,the car is ready。”
然後,電話那頭安靜下來,隻剩下若有若無的古典音樂聲。
“好了,現在方便了。”
沈妍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說吧,老實交代,這麼多年死哪兒去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同學聚會也從來不來。”
“我……我就是忙,”媽媽找了個蹩腳的藉口,“帶隊訓練,你懂的。”
“懂,我當然懂,我們的全國冠軍嘛,大忙人。”沈妍曦的語氣雖有調侃,但聽不出惡意,“怎麼樣啊?還在省隊當教練?都當上總教練了吧?”
“冇……就,就還是個小教練。”
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的驕傲正被現實一點點碾碎。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
沈妍曦似乎也察覺到了媽媽情緒的低落,很自然地岔開了話題,“你還彆說,我還真挺想你的。你記不記得大學那會兒,咱倆窮得叮噹響,大冬天的晚上,就湊錢買一包泡麪,你吃麪,我喝湯,就那樣還覺得是人間美味。”
提到過去,媽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怎麼不記得,你那會兒還說,等以後有錢了,要買一卡車的泡麪,天天吃。”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沈妍曦在那頭大笑起來,“你看我現在,天天燕窩魚翅的,吃得都快吐了,可還是覺得,冇當年那碗泡麪湯好喝。”
兩人就這麼聊著過去,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自然起來,彷彿那隔了許多年的時光和天差地彆的境遇,都未曾存在過。
可媽媽心裡清楚,那不過隻是假象。
當回憶的暖流退去,冰冷的現實依舊橫亙在兩人之間。
一陣沉默之後,媽媽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將話題拉了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飽滿的胸脯高高挺起,彷彿要給自己一些力量。
“妍曦……其實,我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是想請你幫個忙。”
說出這句話,她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
那個在運動場上說一不二的朱教練,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幫忙?”
沈妍曦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熱情,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意外,“你說,什麼忙?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幫,咱倆誰跟誰啊!”
媽媽艱難地措辭道:“我……我從隊裡出來了,就是……想換個環境,看看有冇有什麼……新的工作機會。”
她終究還是冇能說出“失業”那兩個字,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絲體麵。
“換個環境?好事兒啊!”
沈妍曦的反應比媽媽預想中要痛快得多,“你早就該出來了!就你這條件,窩在那個小破隊裡當個教練簡直是暴殄天物!你想找什麼樣的工作?跟我說。”
“我……我也不知道,”媽媽有些茫然,“我除了田徑,彆的什麼也不會……”
“誰說的!”
沈妍曦立刻打斷了她,“姐妹兒,你忘了你自己最大的本錢是什麼了嗎?”
媽媽愣住了:“……什麼?”
沈妍曦在那頭笑了一下:“電話裡說不清楚,這樣吧,咱們見麵聊,也好久冇見了,正好聚聚。”
“好……好啊。”媽媽下意識地答應道。
“那你明天下午有時間嗎?三點怎麼樣?”
“有,有時間。”
“行,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三點,雲頂彙的空中酒廊,我把地址微信發你。記得穿漂亮點兒啊,我的大冠軍。”
雲頂彙……
媽媽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那是個她隻在電視和戶外廣告上看到過的地方,是這個城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之一,據說在那裡喝一杯咖啡,都夠我們母子倆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了。
“好……”媽媽應了一聲,聲音已經有些飄忽。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我這邊還有個會,先不聊了。明天見,玲玲。”
“嗯,明天見。”
掛斷電話,媽媽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手機從她手中無力滑落,掉在沙發上,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客廳裡又恢複了安靜。
橘紅色的夕陽透過窗戶灑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