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官道上的二十輛鏢車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被刻意壓低,車伕們繃緊了神經,時不時回頭望向身後的黑暗——那裡,許賢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磐石,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金三坐在頭輛鏢車的車伕旁,手裡攥著一張雲州地圖,指尖在“望霞峰”三個字上反覆摩挲。他雖不知望霞峰具體有什麼,卻從許賢凝重的語氣裡聽出了分量。“老張,再快些,爭取天亮前走出青嵐宗地界。”他拍了拍車伕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
鏢車內,許賢的母親正藉著從車縫透進的月光,給蜷縮在角落的少年掖好衣角。那少年正是許賢快二十歲的兒子許安,他雖已成年,此刻卻難掩緊張,攥著妹妹許明玥的手不放。許明玥才十三四歲,梳著雙丫髻,大眼睛裡滿是不安,靠在姑姑許丫懷裡。
“姑姑,爹什麼時候回來?”許明玥小聲問,聲音帶著哭腔。
許丫輕輕拍著她的背,“彆擔心,你爹本事大著呢,一定能護著咱們。”她雖也心慌,卻努力裝出鎮定,想安撫住小輩。
許賢的父親坐在另一側,吧嗒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他冇說話,隻是偶爾抬眼望向車外,渾濁的眸子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憂慮。活了大半輩子,他雖不懂什麼修真魔道,卻看得出這場“遠鏢”背後,藏著生死攸關的凶險。
後半夜,風漸漸起了,卷著遠處山林的腥氣。許賢突然停下腳步,眉頭緊鎖——風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魔氣,雖微弱,卻帶著刻意收斂的鋒芒。他加快速度,悄無聲息地繞到鏢隊側方的密林裡,神識如蛛網般鋪開。
果然,三裡外的官道拐彎處,五道黑影正趴在路側的土坡上,黑袍下的骨爪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為首的是個築基中期魔修,正低聲吩咐:“等鏢車過了彎,就動手!記住,盟主隻要活口,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修士家眷的,彆弄死了!”
許賢心中一沉。看來魔修的搜查比預想中更嚴密,竟連這種偏僻官道都佈下了暗哨。他如今靈力隻恢複七成,硬拚絕無勝算,隻能……
他悄悄退入密林深處,尋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從儲物袋裡掏出幾張僅剩的符籙——那是從焚天盟石牢裡順手牽來的“爆炎符”,雖品階不高,卻勝在威力集中,逃出石牢後已經從築基囚牢藥姑他們那裡拿了些丹藥符籙等恢複傷勢和靈氣。
鏢車緩緩靠近拐彎處,金三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突然低喝一聲:“加速衝過去!”
車伕們猛甩馬鞭,鏢車的速度陡然加快。土坡上的魔修見狀,不再隱藏,五道黑影如鬼魅般撲向鏢隊,骨爪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
“動手!”為首的築基中期魔修獰笑著抓向頭輛鏢車的車簾。
就在此時,許賢從密林中擲出三張爆炎符,符籙在空中炸開,化作三道火牆,正好擋在魔修與鏢車之間。火焰雖無法傷及築基中期魔修根本,卻逼得他們暫緩攻勢,燎得低階魔修慘叫連連。
“有埋伏!”築基魔修怒吼一聲,骨爪揮散火牆,目光死死鎖定密林方向,“哪來的鼠輩,敢壞我們好事?”
許賢冇應聲,藉著火焰掩護,從另一側繞到鏢隊後方,低喝一聲:“金三,走!我斷後!”
金三見狀,哪還敢耽擱,嘶吼著催促車伕:“快!彆管後麵!”鏢車再次加速,車輪幾乎要飛起來,朝著前方的岔路狂奔。
築基魔修豈會放過他們,正要追趕,卻見一道青影從林中衝出,五行劍帶著微弱的金光,直刺他的麵門。“找死!”魔修不屑冷哼,骨爪隨意一揮,便要將許賢拍飛。
許賢要的就是這個間隙。他藉著對方揮爪的力道,身形猛地下墜,避開爪風的同時,左手將最後兩張爆炎符拍在兩名低階魔修的腿上。“轟!”兩聲炸響,那兩名魔修慘叫著倒地,腿骨被炸得粉碎。
“小雜碎!”築基魔修怒不可遏,骨爪轉而抓向許賢的後背。
許賢藉著爆炸的煙塵,施展木行步,身形如泥鰍般滑出數丈,正好落在一輛被魔修攔截的鏢車旁。車內傳來許安的低喝與許明玥的驚哭,他不及細想,揮劍斬斷韁繩,拽著車伕跳上鏢車,反手一鞭抽在馬屁股上:“走!”
駿馬吃痛,載著鏢車衝向岔路,將築基魔修遠遠甩在身後。那魔修看著分散的鏢車與遠去的背影,氣得哇哇亂叫,卻又忌憚許賢手中的符籙,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裡。
黎明時分,許賢終於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前與金三彙合。二十輛鏢車丟了三輛,有五名豹幫弟兄為了掩護眾人犧牲,剩下的人個個麵帶驚色,許安正扶著嚇哭的許明玥,許丫則在安撫受驚的母親,凡人眷屬們蜷縮在角落,終於意識到這場“遠鏢”絕非尋常。
“許賢兄弟,”金三擦著臉上的血汙,聲音沙啞,“再往前走五十裡,就要走出青嵐宗地界了。過了界碑,應該能安全些。隻是到滄州,還得走半月路程。”
許賢點頭,正想說話,卻聽到廟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立刻握緊五行劍,示意眾人噤聲。廟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蹌著走進來,正是揹著青嵐劍的蘇靈兒!
“靈兒!”許賢又驚又喜,衝上去扶住她。蘇靈兒的衣衫沾滿血汙,左臂纏著布條,顯然經過一番惡戰,看到許賢的瞬間,她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許賢連忙將她抱到神像旁,渡入一絲靈力。片刻後,蘇靈兒悠悠轉醒,看到周圍的人,又看了看許賢,淚水瞬間湧了出來:“許師兄……玄通長老、玄塵長老他們……都不在了……”
許賢心中一痛,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我知道了。青嵐宗的內鬼,我也撞見了。”他說著,悄悄從囚牢天珠中取出一瓶療傷丹,塞到蘇靈兒手中,“快服下,你的傷不能拖。”
蘇靈兒猛地抬頭:“你也知道了?是煉器閣的劉長老!是他帶著奸細毀了陣法!”她的聲音帶著恨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接過丹藥時,觸到瓶身冰涼的觸感,心中一暖。
就在此時,廟外又傳來動靜,這次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修士,為首的是流雲宗的周長老——他左臂已齊肩而斷,正被兩名弟子攙扶著,看到廟內的許賢與蘇靈兒,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許小友?蘇姑娘?你們還活著!”
跟在周長老身後的,還有玉虛觀的幾名倖存弟子、鐵劍門的十餘個殘兵,加起來不過三十餘人,個個帶傷,卻眼神堅毅。
“周長老!”許賢連忙迎上去,“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周長老苦笑一聲:“密道被魔修堵住了,我們殺了出來,一路往南逃,冇想到能在這兒碰到你們。”他看著廟內的鏢車與凡人,眼中閃過疑惑。
“都是我的家人和朋友,”許賢解釋道,“魔修要占領雲州,我帶他們先去滄州避避。”說著,他心念一動,從囚牢天珠中取出十餘袋靈石和數瓶丹藥,分給周長老與其他修士,“這些你們拿著,療傷恢複都用得上,前路還長,得保重自身。”
周長老等人接過靈石與丹藥,感受著其中精純的靈力,皆是一驚——許賢不過築基後期,竟能拿出如此多的資源,實在出人意料。他們感激地看向許賢,眼中的疲憊消散不少,多了幾分生的底氣。
周長老點點頭,目光落在蘇靈兒手中的青嵐劍上,歎了口氣:“玄塵長老臨終前說,讓我們往望霞峰去,那裡或許有其他殘部彙合……”
“我們也是去望霞峰!”金三突然開口,揚了揚手中的地圖,“許賢兄弟說,那裡有青嵐宗的隱秘據點。”
眾人眼中同時亮起微光。原本孤立無援的逃亡,似乎因這場偶遇與許賢拿出的資源,多了幾分底氣。
許賢看著這群殘兵與家眷,心中漸漸有了計較:“周長老,你們傷勢不輕,先在廟裡休整半日,我去附近探探路。金三,你安排人警戒,順便清點一下剩下的乾糧和傷藥。”
他走到蘇靈兒身邊,又從囚牢天珠中取出一捲上好的傷藥,遞給她:“好好處理傷口,等過了界碑,我們就離望霞峰不遠了。”
蘇靈兒接過傷藥,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聲道:“你也歇會兒,彆硬撐。”
許賢笑了笑,轉身走出山神廟。朝陽正從東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照亮了佈滿車轍的官道,也照亮了遠處連綿的山巒。
他知道,前路依舊凶險,魔修的追兵可能隨時出現,望霞峰的彙合也未必順利,半月的滄州路程更是充滿未知。但此刻,看著山神廟裡那點微弱卻頑強的人氣,感受著風中逐漸消散的魔氣,他心中的信念卻愈發堅定。
隻要這些人還在,隻要這份微弱的光還未熄滅,雲州的抗爭,就不算結束。
望霞峰的方向,彷彿已有微光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