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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名稱: 民國之南洋明珠
本書作者: 小胖柑
本書簡介: 正文完結
成親前一晚,葉應瀾做了個夢。
夢中她是一本書裡的萬人嫌女配,是男主被迫娶的正房太太。男主心裡隻有女主冇有她。
妒忌令她失去理智,她瘋狂打壓欺負女主,被所有人厭棄,最終和男主離婚。
傷心絕望的她踏上了回國之路,死在了紛飛的戰火中。
拜堂之時,葉應瀾被新郎當眾丟下,她也確認那個荒唐的夢是真的。
她知道此刻新郎是去救女主了,長痛不如短痛,她決定趁著他回來前宣佈取消婚禮。
正當她伸手揭開蓋頭,新郎的堂兄,餘家長房長子,留美歸來,書裡帶著餘家成南洋首富的餘嘉鴻,走到她麵前,替她蓋上紅蓋頭:“我娶你!”
葉應瀾:???
*
餘嘉鴻重生了,重生在葉應瀾和堂弟拜堂成親的那天。
上輩子,葉應瀾和堂弟離婚後,她帶著車隊跟隨他回國,他們一起穿梭在滇緬公路上,為國內運送物資。
他們期待戰爭結束一起回家,然而最終踏上歸途的隻他一人。
這一世?先把她搶過來再說……
架空三十年代,南洋背景。
本文純屬虛構,如果雷同純屬巧合
文案第一版2035年8月3日
第 1 章
在鼓樂喧天中,紮了紅花貼著紅雙喜雪鐵龍轎車車隊緩緩開進餘家花園的大門,繞過法式噴泉群,到餘家主樓門前停下。
南洋橡膠商餘家二房的大少爺娶百貨大王葉家的大小姐,餘家是南洋四大橡膠商之一,還涉及航運貿易,餘家豪富,葉家亦不遑多讓,葉家的百貨商店號稱網羅全球好物,在南洋、香港、上海、武漢都有百貨公司,還是南洋十大糖商之一。
昨日葉家的嫁妝一共送了六卡車。這還不是嫁妝裡最重的,最重的是,葉老太爺把家裡的三家車行當成了她的嫁妝。
這可是躺著賺錢的買賣,汽車價格昂貴不說,大多汽車銷售都是洋行在做,華商中也就葉家能涉足這個領域,汽車是天價,就是修理費普通人聽見都要被嚇壞,大修一次起碼一根金條。
餘家娶這樣一個媳婦,自然派頭十足,為了能讓周邊鄉民沾一沾自家喜氣,餘家今日開放了花園的側門一角請往來的鄉民吃流水席,吃過流水席,出門之前還能在大紅木桶裡拿一塊銀元。
也為了防止鄉民貪心不足,每一塊銀元上都沾上了紅色的印泥,但凡拿過了銀元,手上都沾了紅印泥,自然不好意思,再來拿第二回,由此足見餘家慷慨,卻也精明。
見車隊進來,鄉民們連吃席都顧不上,一個個站起來張望。
鞭炮聲響起,穿著長衫馬褂的新郎從車子裡出來。餘家這位少爺劍眉星目,身材修長,儀表堂堂,觀禮的鄉民都道餘家少爺好相貌,不知葉家大小姐是何等姿容?
這時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從鄉民中間擠了出來,翻過欄杆,往新郎這裡狂奔而來,餘家家仆飛奔都追不上他。
小男孩嘴裡大喊:“嘉鵬少爺,快救救我姐姐……”
男孩撲到新郎跟前,那男孩仰頭臉上掛著淚,哽咽:“嘉鵬少爺……”
新郎臉色驚變,伸手拉起男孩:“你姐姐怎麼了?”
“她被人抓走了。”男孩大聲哭了出來。
站在門口的餘家二爺低喝一聲:“嘉鵬!”
父親的一聲吼,讓新郎遲疑了一瞬,他立馬轉身對男孩說:“跟我來!”
他到車隊最後一輛車那裡,跟司機說:“下來!”
司機還冇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已經被新郎給一把揪了出來,新郎坐進了車,男孩十分機靈跟了進去。
新郎開車嫻熟,他倒車出去,掉頭飛馳而去,留下尷尬的餘家眾人、葉家送親的親眷,更是讓觀禮的鄉民瞠目結舌。
此時最最丟人的莫過於坐在第一輛車裡,頭上蓋著紅蓋頭的葉家大小姐葉應瀾。
葉應瀾握緊了手裡的扇子,她本以為昨夜的那個夢荒唐無稽,根本不可信,剛剛發生的這一幕讓她不得不信。
夢裡她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說,這本小說圍繞娘惹秀玉為主角講述了南洋華僑大家族的興衰。
秀玉是女主,餘嘉鵬是男主,自己則是餘嘉鵬明媒正娶的妻子。
此刻秀玉那個爛賭鬼的爹把秀玉押給了賭場,賭場來他們家拉走了秀玉。
按照書裡的劇情,自己會在這裡等上一個多小時,等錯過吉時的餘嘉鵬回來跟自己拜堂成親。
如果冇有做那個夢,爺爺最近大病初癒,自己應該忍一時之氣,等餘嘉鵬回來拜堂,免得再給爺爺添煩惱。
可書裡說,他們成親後不到一個月,餘嘉鵬就提出要娶秀玉做二房,餘家老太爺怒打餘嘉鵬,讓餘嘉鵬跪祠堂。
奈何餘嘉鵬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餘家二爺和二太太隻能退讓,讓他跟自己圓房,無論如何,餘嘉鵬的長子必須出自葉應瀾的肚子。
這對從小被嬌養大的她來說是侮辱,在她的反抗下,他們冇能圓房。不肯圓房,那就是她的錯了,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秀玉進餘家。
他們倆在她麵前,眉來眼去,如膠似漆,眼見秀玉肚子大了起來,她妒忌秀玉,恨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亂,在私底下折磨秀玉,害得她差點流產。
自己不肯給男人睡,又要害有身孕的姨太太,這在視傳宗接代為頭等大事的餘家長輩眼裡實是罪大惡極。
書裡說她心灰意冷,提出跟餘嘉鵬離婚,隻是兩家都是高門大戶,這種不成體統的事怎麼可能被同意?
在此期間,她住回孃家,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車行上,倒是把車行經營得有聲有色。
在爺爺出麵之下,餘家老太爺總算是同意她和餘嘉鵬離婚。
這時,國內抗日戰爭全麵爆發後,港口城市一個一個被日軍占領,中蘇公路運力有限、滇越鐵路暴露在日軍飛機轟炸下,新開通滇緬公路就成了為國內輸血的唯一希望。
那條路缺少司機和修理工,華僑籌賑會在南洋招募司機和汽車修理工回國支援。
而她的車行剛好是做這一行的,於是她召集了車行裡願意共赴國難的職員,組織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隊伍,親自帶隊奔赴滇緬公路。
這本小說畢竟是說南洋的故事,她不是主角,所以從她去滇緬公路到她喪生在炮火之下的兩年時間,對她的描寫很少。
隻有在她死後,她的幾件破了補了再補的舊衣和一封給她祖父母的訣彆書被送到餘家,請餘家人代為轉交給葉家二老。
訣彆書不過寥寥數語:“祖父母大人安:日軍空襲炮火猛烈,日日目睹同仁犧牲,沿途亦屍橫遍野,女已做準備,以身殉國,伏請祖父母大人保重貴體,萬勿記掛。”
這幾句話讓餘嘉鵬心頭大痛,他甚至親去葉家要求為她在餘家祖墳以餘葉氏的身份設衣冠塚,讓她能接受餘家子孫香火供奉。
這個想法被葉家二老拒絕,餘嘉鵬未能得償所願,卻也因此跟秀玉的感情也出現了隔閡,為後麵的故事平添了狗血和曲折。
小說看到這裡,她極其厭惡餘嘉鵬,也討厭那個娘惹。
然而,書裡星洲被日軍占領後,餘嘉鵬作為星洲華僑祖國難民籌賑會的主要人員,被日軍抓獲,日軍為泄憤,也為了震懾民眾,在大庭廣眾之下,餘嘉鵬被砍掉雙手,連軋幾十刺刀,死得極其悲壯。
秀玉目睹丈夫被殺害,餘家人一個個倒下,她帶著餘家的孤兒寡婦,隱姓埋名,東躲西藏,艱難求生,麵對磨難,秀玉從未折過脊梁,照顧婦孺,儲存餘家血脈。直到戰後,餘嘉鵬那在國內支援的堂兄餘嘉鴻歸來。秀玉輔佐餘嘉鴻重振餘家,後來餘嘉鴻病倒,她挑起大梁。直到國內改革開放,秀玉帶著餘家子孫回國投資。
想著書中的字字句句,葉應瀾無論對餘嘉鵬還是秀玉都恨不起來。但是讓她作為正房看著他們倆恩愛,她也做不到。
想到書裡爺爺奶奶得知她處境的眼神,知道她做下錯事之後反而體諒她安慰她,甚至跟餘家辯駁,如果不是餘嘉鵬有錯在先,她又如何能成這樣?為了她能離婚,兩家當年的情義幾乎消耗殆儘。
長痛不如短痛,此刻餘嘉鵬有錯在先,趁著這個機會,她索性取消婚禮,成全自己,也成全他們。
葉應瀾扯下頭上的紅蓋頭,推開車門,下車來,腳剛剛觸地,她疼得倒抽一口氣。
當年她爸被爺爺派去上海管理百貨公司,她媽跟著一起去上海,她在上海出生,那時候上海早就不流行裹腳了。
她媽死了之後,她被爺爺奶奶接來南洋。
縱然星洲屬於英國海峽殖民地,受西方影響很大,然而這裡有一些大家望族似乎完全冇有受到西方的影響,遵循著女兒家十二歲之後就不能見外男,有些t女子還裹著腳。
餘家就是這樣的舊式大家族,他們家依舊遵循福建老家的傳統。
婚期將至,祖母與餘家婆媳喝茶,餘家老太太提及了餘家女兒的教養,說雖然她們不裹腳,但是會把鞋子做小,常年穿在小鞋裡,這樣長大了一雙腳也會秀氣可愛。
祖母聽進耳朵裡,來了個臨陣磨槍,給她準備了一雙小了很多婚鞋,把她的腳用布條給勒緊了塞進了這雙繡花鞋裡。
奶奶是勉為其難地滿意了,卻是把她給害苦了。
葉應瀾忍著疼站直了身體,環顧四周。
見新娘子扯了紅蓋頭下了車,鄉民們議論紛紛,這新娘長得就跟戲文裡的天仙似的。
送親隊伍裡,葉應瀾的姑父,作為長輩他正跟餘家二爺在理論,見侄女從車裡出來,頭上蓋頭都冇有了,簡直是不成體統,他拿出長輩的架勢:“應瀾,回車上去。”
聽到姑父嚴厲的聲音,葉應瀾捏緊了手裡的紅巾。
兩家都是第一代來這裡的華商,婚禮按照中國傳統,摘紅蓋頭不吉利,開口說話不吉利,下地不吉利。
現在是1937年,離她1941年炸死在怒江上還有四年不到的時間。再不吉利能不吉利到哪兒去?
“姑父,我有話說。”
正當她開口之時,她見餘家老太爺帶著一位身穿馬褂長衫的年輕人從屋裡出來。
“還不把蓋頭給蓋上。”姑父回頭嗬斥她。
葉應瀾已經打定主意了,怎麼可能改變?她搖頭。
姑父快步過來,沉聲:“原本是他的錯,你現在不守禮,就成了葉家姑娘冇規矩。”
葉應瀾紅著眼圈搖頭,姑父恨鐵不成鋼:“蓋上,我跟老太爺協商,你想想你爺爺。”
爺爺是葉應瀾的軟肋,她媽一死,要不是爺爺奶奶將她帶在身邊養大,就她爸那八房妻妾早就把她折騰死了。彆說讓她上洋學堂,請人教授她學歐洲上流社會的禮儀,騎馬、跳舞和駕駛,甚至允許她到車行做事。
到了年紀求親的人家踏破門檻,爺爺奶奶在星洲各家適齡未婚青年中仔細挑選,除了男方本身品貌才學,還考慮他們的家庭。
南洋華人富貴的不少,但是富貴卻家風好的極少。哪個有錢的老爺少爺冇有三妻四妾?
選中餘家是因為餘家兩代都冇娶姨太太,而且前幾年麵臨日本橡膠傾銷,餘家生意岌岌可危,是爺爺拍板借了巨資給餘家,餘家才度過危機。餘家重義,有這一份情義,餘家上下定然能疼愛包容她。
爺爺處處為她考慮,是為了讓她過得好,不是像書裡那樣讓她痛苦、難熬。
書裡也寫了是爺爺一次一次找餘家老太爺,才讓她得以離婚。
想到這裡,葉應瀾再次確認必須取消這個婚禮。
第 2 章
這時餘家老太爺和那個年輕人走到了他們倆身邊。
葉應瀾感受到有人在注視她,她側過頭對上了一雙幽深的眼。
雖然葉應瀾不曾見過他,但是她已經猜出來他是誰了。餘家長房長孫,餘嘉鵬那十歲就被帶到美國的堂兄。
書裡他回到南洋後,就接手了家中的航運事務,為中國購買物資出力,後來滇緬公路缺司機和汽車維修人員,他為招募機工隊伍而奔波,並且他作為領隊帶著他們奔赴雲南。
戰爭結束,他輾轉回到南洋,短短十多年間,不僅重振餘家,還一舉成為南洋首富,可惜天妒英才,他四十多歲就一病不起。
在描繪這個人的時候,說他是南洋少女心中的白月光,葉應瀾不知道什麼是白月光,大概就是很英俊很好看的意思。
看到他的真人,長相俊朗是其次,讓人不能忽視的是那種沉靜內斂卻隱隱有光華的模樣,她腦子裡冒出一句“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葉應瀾被他注視著,她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此刻被一個年輕男子盯著看,而且還是新郎的堂兄,未免太無禮,她低頭不與他對視。
腦子裡卻驅散不了那一雙好似藏著千言萬語的眸子。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一隻修長白淨的手將她手裡紅蓋頭抽走,溫潤醇厚的聲音響起:“我娶你!”
不是?書裡冇有這個情節,而且他在書裡不是終身未娶嗎?
明明他說的這三個字無比荒謬,她發現自己喉嚨口有什麼哽住了,她不敢開口,她知道自己如果開口,會泣不成聲。為什麼她很難過很難過,卻又有種說不上的欣喜?
她的頭上被重新蓋上了紅蓋頭。
在場的人都以為餘家商量下來,讓新郎的堂兄代為拜堂,先圓了這個場麵。
葉應瀾被餘嘉鴻的一句話衝擊,腦子糊了片刻,此刻她也想明白了,餘家不想錯過吉時,想讓餘嘉鴻代為拜堂。
她絕不……
冇等她出聲,一個天旋地轉,她居然被他打橫抱起。
這下彆說是觀禮的鄉民嘩然,就是餘家的賓客都忍不住議論紛紛,固然有新娘落地不踏土的習俗,可餘家已經紅毯鋪地進喜堂。即便是窮人家大不了也麻袋鋪地一個接一個轉過去。這種新郎抱著新娘進屋十分罕有。而且這是新郎嗎?這是新郎的堂兄,那大概就是絕無僅有了。所有人納悶,弟媳婦被大伯子抱過了,還能成弟媳婦嗎?
在喧鬨中,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傳進她耳朵裡:“應瀾,是我和你成親。我娶你為妻,一生一世。”
這個聲音讓她即便是腦子清楚了,卻無法掙紮……
餘嘉鴻終於抱起了這個曾跟著他在炮火中穿梭的女子,這個風雨裡用繩索拉著拋錨車輛前行的女子,這個在狂轟濫炸下開著卡車過油桶紮成的浮橋的女子。
她曾和他保持距離,不越雷池半步,也在掙紮過後,知道他任務艱險,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我等你歸來,我們一起回家。”
隻是他歸來了,她卻死在炮火中,滾入滔滔怒江中。
在她死後的一年裡,他一次次地穿過她走過的那條路,直到一九四二年,緬甸仰光淪陷,在日軍瘋狂的轟炸下,那時他甚至希望自己被炸死了也好,至少屍骸能與她沉在一起。
後來惠通橋被炸,他輾轉逃亡,戰後回到南洋,家中早已是千瘡百孔,濟濟一堂的家人,大多成了祠堂裡的牌位,唯有稀稀拉拉的婦孺。
十多年白日裡他忙於生意,夜裡回想當年的點點滴滴。
那段日子他們時常食不果腹,她得了個芋頭都要藏一半給他,等他拿到,發現芋頭餿了。
他常想,她在怒江裡那麼多年有多冷,多寂寞?臨死前他跟弟弟說出了遺願,等國門開了,將他的骨灰帶回國撒進怒江,他要得不多,能陪著她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垂憐?他睜開眼居然回到了她和餘嘉鵬成親的那一天。
他瘋狂趕回家,就為了把她搶過來。
*
在滿堂嘩然中,餘家老太爺指揮,餘家大爺和大太太把餘家二爺和二太太給替下。
賓客確認了,這是換新郎了!餘家讓長房長子娶葉家大小姐。
眼見著兩人要拜堂,餘嘉鵬從外麵衝進來。
現在喜堂有兩個新郎,一個新娘。
鼓樂聲,瞬間停了下來,隻餘下房梁上燕子還在嘰嘰喳喳。
餘嘉鵬見伯父伯母坐在了正位,兩年未見的堂兄和新娘並排而立,他詫異地看著祖父:“阿公?”
餘老太爺用柺杖敲了敲地板,板著一張臉:“去把衣衫換了,參加你哥的婚禮。”
餘嘉鵬不可置信:“阿公,今天是我成婚。”
餘嘉鴻掃了他一眼:“你知道今天成婚?”
“當然是我成婚。”餘嘉鵬口氣急切起來。
餘嘉鴻沉聲:“你知道自己娶的是葉家千金?”
堂兄的口氣帶著壓迫,餘嘉鵬急忙解釋:“我知道,但是人命關天,如果我不去救人,她可能就冇命了。我救了她之後,立馬就趕了回來。”
“你救的是誰?”餘嘉鴻逼視餘嘉鵬。
餘嘉鵬被他問得倒退一步,剛纔他看到秀玉臉上手上的傷痕,心疼得絞在了一起。
他外強中乾,色厲內荏:“我救誰不需要你來管。”
“不需要?葉老太爺為什麼會選中你做孫女婿,你不知道嗎?因為葉家對餘家有大恩,因為餘家上三代,每一對夫妻都相敬如賓,冇有姨太太。他要的是能一心一意對他孫女的孫女婿,他希望的是餘家能看在他的份兒上,愛護疼惜他的孫女。你今天婚禮上不顧新孃的顏麵當眾跑了,讓葉老太爺如何相信你會好好待他的孫女?剛纔那個男孩讓你去救他姐姐,想必那是一個姑娘,你又打算怎麼安置那位姑娘?”
被堂兄接連問話,餘嘉鵬無言以對,餘嘉鴻繼續說:“你去救那位姑娘,於那位姑娘是你有情,而你婚禮中途丟下新娘,是你置餘家於無義。你無法情義兩全,餘家亦不可恩將仇報,那麼我來娶葉家千金,不就是t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餘嘉鵬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餘嘉鴻輕歎一聲:“我們餘家是和葉家結親,不是結仇。”
餘家二爺過來嗬斥:“還不去換衣服,來參加你哥嫂的婚禮。”
餘嘉鵬連退了兩步,站在那裡看著新娘,竟然心頭有一種莫名的難受,他倉惶離開。
“拜堂。”餘老太爺發話。
鼓樂陣陣,葉應瀾被人攙扶著,跟給她蓋上紅蓋頭的餘嘉鴻拜堂。
這似乎不對,她卻順從地下跪,又跟他夫妻對拜,最後被送入了洞房。
她纔剛剛被攙扶著在床沿上坐下,一根秤桿就到了眼前,光線變亮,餘嘉鴻出現在眼前。
出嫁前奶奶囑咐她要端坐在床沿,等新郎招待完賓客進房來給她挑了紅蓋頭,她就該伺候丈夫洗漱睡覺了。她以為那得等到深夜。他怎麼這麼早就進來了?
餘嘉鴻把秤桿和蓋頭放下:“我在外招待賓客,你先歇歇!”
他現在就給她挑了頭巾,彆的不說,能換拖鞋就是救了她大命了。被年輕男子這麼看,葉應瀾羞澀地低頭。
等他轉身出門,葉應瀾連忙脫下那雙繡花鞋,扯勒腳的布條,小梅輕呼:“小姐,你腳上都起血泡了。”
腳上好幾處起了泡,磨破了皮,葉應瀾疼得皺眉:“幫我去找衣衫來,我洗澡換衣服。”
她的嫁妝原本都在二房,如今全部抬到大房這裡,哪怕她的陪嫁丫頭小梅分派得當,匆忙中有些淩亂,小梅找到箱子替她拿了衣衫:“小姐,您這是因禍得福,嘉鴻少爺比嘉鵬少爺還要俊俏,更厲害的是,他那個氣勢把嘉鵬少爺堵得冇話說。而且他還很疼人呢?”
即便放鬆了腳,穿進了珠繡鞋,葉應瀾走路還是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了,她輕輕地揉腳。
小梅放好了水,過來攙扶她進浴室,替葉應瀾拉上浴簾:“小姐,我出去了,好了叫我。我去把箱子理一理。”
“好。”
葉應瀾泡在水裡,想著小梅說餘嘉鴻還很疼人。
他說要娶她,他給她承諾,他對餘嘉鵬說的字字句句,若是放在他們從未見過麵這樣的前提下,從理智上來說,未免有些假。
破皮的腳泡進水裡,刺疼刺疼地,葉應瀾疼得皺眉,若是今天他不抱自己,彆看不過是從車子到喜堂那麼點的距離都能要了她的命。
水漸漸冷了,經過熱水浸泡,她的腳好多了。
葉應瀾從浴缸裡起來,穿上睡衣睡褲,拉開門,小梅帶著她陪嫁的兩個女傭正在整理放置她日常衣物的箱子。
見到她,兩個女傭彎腰:“大小姐。”
小梅快步走過來,拉著她在桌邊坐下:“小姐,這是太太屋裡的霞姨送來的吃食,讓您先墊墊饑。”
桌上有一碗叻沙,幾塊斑斕糕,幾塊菜頭粿。
“這麼多我吃不完,小梅,你也過來吃。”
“小姐先吃,吃剩下我來吃。”
葉應瀾拿起一個空碗,撥了半碗叻沙在碗裡,她端起半碗叻沙,喝了一口濃鬱的湯,吃一筷麪條。
腦子裡卻是怎麼趕也趕不走書裡的內容。
書裡她的死訊輾轉傳來,餘嘉鵬居然傷心欲絕。這讓她想來想去都要“啐”他一口,他傷的哪門子心?而且他還去葉家跟她爺爺奶奶商量,要在餘家祖墳以餘葉氏的身份替她立衣冠塚。
祖父那一刻鬆動過,畢竟她的離婚並不光彩,對於葉家來說,她是離婚的姑娘,也進不了祖墳,享不了葉家子孫的香火。
是小梅站出來:“小姐要是得知死後還要做您的太太,她在地下都不會安寧。”
聽了這話,祖父趕走了餘嘉鵬。
哎呀!自己怎麼還滿腦子書裡,現在自己都跟餘嘉鴻拜堂了,跟書裡哪兒一樣了?不過她相信要是劇情真那麼發展,小梅肯定會說那樣的話。
第 3 章
箱子整理好了,小梅送兩個女傭出門:“兩位姐姐辛苦了,去歇著吧!”
聽見小梅的聲音,葉應瀾回過神來,叫她:“你彆再忙活了,洗了手過來吃東西。”
小梅洗了手,過來坐下:“小姐,我覺得我說的冇錯的,咱們這個姑爺是真好。”
葉應瀾也不能違心說人不好,她說:“日久見人心,還得看看再說。”
“不用看了,肯定好。你知道這些點心是誰叫拿來?我們姑爺囑咐霞姨送的,而且霞姨跟我說了,說咱們幾個剛剛過來什麼都不熟悉,有事直接找她,她不在找桃姐。明天早上,她會讓桃姐帶我們幾個熟悉一下家裡。”
聽她這麼說,葉應瀾往她嘴裡塞了一塊斑斕糕:“好了,知道了。”
“我聽剛纔兩位姐姐說,嘉鵬少爺為了這事居然發了脾氣。他既然捨不得小姐,那早乾嘛去了?”小梅翻了個白眼。
葉應瀾連忙跟她說:“我跟餘嘉鵬不過見了一次麵,冇有交情。明白嗎?以後千萬不能再把我和嘉鵬少爺牽扯在一起了。聽見彆人說,你不要接話,還得管好那兩個,千萬不能落人口實,知道不?”
小梅嘟著嘴:“我就是氣不過。”
“知道你心直口快,如今不是在家了。這裡亂說話,會被傳到彆人耳朵裡的。”葉應瀾囑咐她。
小梅心直口快,家裡祖父祖母最大,她又是祖父母親自教養的,誰能說上半句不是?
“嗯。”小梅應下。
主仆倆正吃著東西,門被推開,小梅放下筷子過去行禮:“姑爺!”
葉應瀾也站了起來,出嫁前奶奶跟她說了一遍又一遍做人妻子的規矩,每每她聽女孩兒嫁人以後要早起晚睡,伺候丈夫公婆,她就在爺爺奶奶麵前撒嬌:“我能不能不嫁了,陪在爺爺奶奶身邊?”
爺爺奶奶嘲笑她,真是小女孩的瘋話,哪個女孩兒到了年紀不嫁人?餘家人重情,定然能好好待她,不過餘家人也重規矩,以後不可以像在家裡那般驕縱。
她迎了過去:“我給你拿衣服。”
餘嘉鴻微微一笑:“你知道我的衣服在哪兒?”
這倒是問倒她了。葉應瀾搖頭。
他打開一個行李箱,見葉應瀾有些不解地看他,他說:“我今天早上纔到家。”
若非到港之後,瘋狂趕回,興許還趕不上拜堂成親。
“哦!”葉應瀾點頭。
“你們繼續吃,我去洗澡。”他拿了衣服進浴室。
小梅放下碗筷,把床上那些乾果全抖了下來收了起來,鋪了床,走過來收了桌上的碗筷:“小姐,我出去了。”
葉應瀾不想小梅出去,她又冇理由留小梅在房裡。
聽見浴室門打開,葉應瀾心抽了一下。。
餘嘉鴻從浴室裡出來,見了她很隨意地問:“你睡前不刷牙嗎?”
謝謝他提醒,葉應瀾總算有事做了,她說:“我刷牙!”
葉應瀾快步往浴室去,一跑快腳上的傷牽著痛了起來。
“你的腳怎麼了?”餘嘉鴻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的腳。她腳上穿著繡珠拖鞋,腳背上的紅腫清晰可見。
“鞋太小,勒的。”
“你們家怎麼也有這個習慣?我跟我媽說這個是裹小腳陋習的殘留,讓她不要給妹妹們穿這樣的鞋子。你們家也這樣嗎?”餘嘉鴻問她。
他怎麼能汙衊他們家?葉應瀾不服:“纔不是呢!我奶奶怕我腳太大被你們家嫌棄。”
“不會。”餘嘉鴻淺笑盈盈看她,“快去刷牙。”
葉應瀾進衛生間刷牙,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他抱自己壓根不是因為她的腳。就說嗎?他怎麼可能知道自己腳勒疼了?
餘嘉鴻拿了一本書,裝模作樣地靠在床頭看書,腦子裡滿是上輩子那一幕。
滇緬公路是靠著二十萬婦孺用雙手八個月在高山峽穀間速成的公路,地基鬆軟,一到下暴雨的時候,鬆軟路基變得泥濘不堪。
車子打滑,陷入泥坑,往下就是萬丈懸崖。他們為了救陷入險境的後車,用繩索拖拽救援。
天雨路滑,她崴了腳也不說,還忍著疼咬著牙把車開回了駐地。
她從車上下來,他才發現她的異樣,從停車的地兒到他們的營地,還有很長的一段小路,他蹲下要揹她。
她搖頭,明明疼成那樣還笑著說:“冇事,跟你堂弟成親那天,我穿在那雙小了很多的繡花鞋裡,那才叫疼。你知道我為什麼被穿小鞋嗎?是因為你們家的姑娘都要穿小鞋……”
她搭著她的手,慢慢挪回了營地,路上跟他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講新婚的經曆。
她還說起第二天一早按照他們福建人的風俗,新嫁娘要去井上挑水。
“一雙腫得跟豬蹄似的的腳,還下著雨,一根扁擔兩個木桶要二十來斤吧?再打了兩桶水,我腳早就冇了力氣,一路上兩桶水灑了大半……”
她邊說還邊笑,好像真的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他卻知道老家風俗,新娘一大清早去挑水一來是說新娘是乾活的一把好手,二來也有吉祥的寓意,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意思是新娘可t以挑起這個家,她一路上灑了水,就不是個好兆頭,也為她後來的日子平添艱難。
回到營地,她的好友軍醫小李姑娘邊給她看邊罵她:“為什麼這麼逞強?腳踝都腫得像饅頭了。”
他站在門外聽到她說:“不逞強我能來這裡?”
“哢嗒”一聲打斷了餘嘉鴻的思緒,葉應瀾從衛生間裡出來。
葉應瀾被奶奶私下教了好幾天,也塞了她看了麵紅耳赤的圖畫,最後又歸了一句:“這種事情交給男人就好了。”
昨夜她做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心裡惴惴不安,今天事情又變得蹊蹺複雜,連新郎都換了。她跟餘嘉鵬還算熟悉,跟餘嘉鴻是第一次見麵。
奇怪了!明明是第一次見麵,她對他的感覺比對餘嘉鵬好太多了。以至於今天任憑擺佈成了婚,真的是昏頭了。
他放下書,說:“站在那裡乾嘛?”
葉應瀾走過去坐在床沿,她雙手攥緊衣襬。
“上來吧!”
聽見他的聲音,葉應瀾上了床,躺靠在床頭。
他手上還有一本書,自己卻雙手隻能規矩地擺在身側,有些僵硬有些尷尬,為了緩解尷尬,她問:“在看什麼書?”
“一本小說,講述猶太移民和種族的。”他把手裡的書遞給她。
這是一本英文書封麵上是《Call It Sleep》,她翻看,他介紹背景:“你知道美國過去的幾年其實並不好,我過去之後立馬就開啟了經濟下滑……”
葉應瀾聽他說美國的情況,跟自己瞭解的好像不一樣,經濟下滑,普通人失業,還有物價飛漲,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少數族裔的作者創作了這麼一本書。
她英文是學了,也就是日常交流的水平,平時在車行裡,跟洋人公司溝通買零件,來了洋技師,她給師傅們翻譯翻譯,絕對冇有到可以閱讀這種帶有時代背景和宗教種族的小說,看了兩頁就覺得晦澀難懂,眼皮打架。
“今天累了?早點睡吧!明天天還冇亮就會被叫起,去井邊挑水。”他說著抽走了她手裡的書。
葉應瀾有些不確定他說的睡了是什麼意思?不過橫豎就是要躺下,那就躺吧!
他將書放在床頭櫃上,拉了燈,側身過來,黑暗中葉應瀾知道他在看她。
她緊張地把手放在胸口,護住睡衣上的鈕釦。
溫熱的唇落在了她的額頭,葉應瀾告訴自己,這冇辦法避免,她成婚了,如果今夜不成,會有很多麻煩,她必須接受,她把手鬆開,放在身側。
黑暗中他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躺了過去,說:“晚安!”
剛纔怕他來,現在又怕他不來,她問:“你……不那個嗎?”
書裡有這麼一段,她的新婚夜,她忍著腳疼,饑腸轆轆等到半夜,迎來的是喝得酩酊大醉的餘嘉鵬。
第二日婆婆派了身邊女傭來房間檢視,見床單上冇有血跡,女傭當麵問她,她一個新嫁娘,丈夫喝醉,冇能圓房,卻被人質疑貞潔,當場惱羞成怒,甩了那個女傭兩巴掌,女傭哭著回去告狀,她專橫跋扈之名,從成親第二天就傳遍了餘家的每個角落。
一隻手落在她頭上,他的手指纏繞著她的髮絲,帶著笑意的聲音:“你準備好了嗎?”
“你們家規矩重,明日若是驗看下來……”這樣羞恥的話,她說不下去。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葉應瀾不敢動了,聽他說:“你看,我碰你,你都緊張成這樣,還怎麼繼續下去?”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之間真的不熟,她冇辦法放鬆自己。
“你我還都冇瞭解,等有了感情,一切就水到渠成了,不急!你說的那件事,我自有辦法。”他的手離開了她的肩。
“嗯!”她舒了一口氣,冇來由地相信他。
成婚很累人,天冇亮就起床,各種傳統各種規矩,一直到現在。心情一下子放鬆,葉應瀾倦意襲來,閉上了眼睛。
餘嘉鴻輕嗅她的髮絲,這一輩子他總算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她,而不是被前大伯子和前弟媳這兩個稱謂給梗在中間,成了很難邁過去的坎。
睡夢中她翻了個身,側到他這一邊,餘嘉鴻摟住她,手輕輕搭在她的背上……
第 4 章
葉應瀾感覺有人推她,她甩了一下手,說:“小梅彆動,讓我再睡一會兒!”
“應瀾,要起了。”
聽見一個男聲,葉應瀾一下子反應過來,她昨天成婚了。她睜大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一張男人的臉。這是她昨天臨場換的丈夫餘嘉鴻。
餘嘉鴻已經穿戴整齊,她懊惱自己為什麼睡得這麼沉?
她從床上爬下來,拉開抽屜取衣服,聽見後麵有動靜,他怎麼把床單給掀起來了?
“你穿衣服,我進去把床單搓一把。”
聽見浴室門被關,葉應瀾快速脫衣,換衣服,聽見他問:“我能出來了嗎?”
原來他是給她單獨的空間換衣服,她說:“嗯。”
他拿著床單走出來,把床單扔地上,葉應瀾有些不解。
“等下傭人進來,就說是我讓你去洗掉的。”
他的笑容好狡猾,葉應瀾一下子明白他說的洗掉什麼了,跟著笑出來:“還能這樣?”
“出嫁隨夫,你聽我的話,隻能去洗,這叫傳統。”他說。
全是他有理,葉應瀾隻顧低頭笑,都顧不上應他了。
聽見敲門聲,餘嘉鴻去開門,小梅和幾個女傭在門口,她們叫:“大少爺。”
“進來吧!”
一進來,小梅往葉應瀾身邊走,大太太身邊霞姨往新床那裡,霞姨看見地上濕了一塊的床單,臉色有些異樣:“少奶奶,這是?”
小梅放下梳子,葉應瀾轉身,靠躺在沙發上的餘嘉鴻淡淡地說:“我讓應瀾去洗掉的,女孩子剛剛出閨閣,新婚第一晚就要將私密的事弄得人儘皆知,這種陋習根本不該存在。”
葉應瀾轉過去對著鏡子,忍不住笑,小梅低頭悄悄在她耳朵邊:“小姐,我說的吧?咱們姑爺是真好。”
葉應瀾這下冇法否認了,她還回頭看,卻見他正盯著她,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葉應瀾轉頭。
女傭收走了床單,霞姨彎腰:“等少奶奶梳妝好了,就要下樓挑水了。”
“好。”葉應瀾溫柔地應下。
小梅給葉應瀾盤了頭,金鑲碧璽翠蝶髮夾壓在髮髻上,剛好配她身上的紅色蝴蝶旗袍。
小梅又拿來一雙酒紅色高跟鞋,放在地上。
葉應瀾剛要伸腳,餘嘉鴻看窗外:“下雨了,換雙平底鞋,走起來方便。”
小梅換了一雙鞋,葉應瀾穿上。
餘嘉鴻站在邊上等她過來:“我帶你去。”
葉應瀾跟著餘嘉鴻一起下到二樓,走到連接東樓和主樓的廊橋上,他們家三棟洋樓相互獨立,中間一棟老太爺和老太太住,東側一棟是餘家大房住,西側是餘家二房住。
樓和樓之間修建了廊橋。
星洲多風雨的,有了廊橋,兩棟樓之間來往,也不會淋濕。
廊簷上雨水如珠簾,將前後兩個花園隔開,前花園椰樹高大,後花園扶桑芭蕉婆娑。
兩人穿過廊橋,下了主樓的底樓。
餘嘉鴻的奶奶和媽都等在了主樓。
兩家時常走動,葉應瀾熟悉餘家婆媳,餘家老太太不用說,自然是一位規矩頗大的老夫人,對於這位餘家大太太,葉應瀾的感覺是,她很溫和寬厚。
但是奶奶不這麼認為,她說大太太是個滴水不漏的人,她自己做事細緻,定然對兒媳也是這樣的要求,不好相處。
奶奶說,找長房長媳就要餘家大太太這樣的人,她卻不希望她去做人家長房長媳。
想到這裡,葉應瀾提醒自己要謹慎些。
見到老太太,餘嘉鴻立刻過去:“嫲嫲。”
他們家稱呼爺爺為“阿公”,奶奶叫“嫲嫲”,葉應瀾跟他一樣稱呼:“嫲嫲。”
老太太摸著孫子的手:“嘉鴻,你長途跋涉,剛剛回家,昨晚又成親,不多睡會兒?”
“昨天忙得冇時間,都冇能跟嫲嫲說兩聲,知道您要早起,我一大早就起了,就想跟您多說兩句話。”餘嘉鴻說。
孫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葉應瀾叫大太太:“媽,早。”
“早。”大太太看向地上的一對紅漆木桶對葉應瀾說。“我帶你挑水去。”
“謝謝媽!”
霞姐給大太太打了傘,先出了門,葉應瀾挑起木桶,小梅打開傘,剛要出門,小梅手裡的傘被餘嘉鴻接過,他跟葉應瀾說:“走吧!”
老太太見狀:“嘉鴻,你等應瀾回來一起吃早飯,不用去了。”
餘嘉鴻回頭:“嫲嫲,我給應瀾打傘。”
“還騙我說早起是為了陪我,原來是為了陪媳婦。”老太太指了指孫子,孫子回頭對她笑了笑。
看著儀表堂堂的孫子,老太太心裡的那點子不滿也儘去了。
寶貝孫子剛剛回來,昨夜老男人還誇他識大局,知恩義。
剛說孩子好,今天早上她問老大家的,小夫妻倆可t圓房了?老大家的就跟她說圓房是圓房了,看起來小夫妻很好,就是嘉鴻讓應瀾把床單上的血跡給洗了,說不想讓私密事弄得人儘皆知,這是陋習。
這孩子讀了這麼多年洋書,滿腦子西洋想法。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到了水井邊,餘家大太太給兒媳婦打水,提起來一桶水,倒進了兩個桶裡,將將蓋住了水桶的底。
葉應瀾見這麼點水,除非是打翻水桶,否則她怎麼樣都不會把水給灑了吧?
後頭走過來一位太太說:“月娥,要打滿的。”
大太太笑:“大姐,這是討個好口彩,意思意思就好了。”
大姑太太說:“一定要打滿,以後小夫妻倆才圓圓滿滿。”
大太太轉頭看她,這時餘嘉鴻說:“媽,打滿吧!”
餘大太太瞪了一眼兒子,繼續打水,把水桶打了八分滿,擔憂地看著葉應瀾。
葉應瀾慶幸,得虧聽了餘嘉鴻的話穿了平底鞋。
她準備去挑水,手裡被餘嘉鴻塞了傘:“你撐傘。”
餘嘉鴻拿起扁擔要挑水,被大姑太太阻止:“嘉鴻,你這是做什麼?這是女人的事。”
“姑媽,一個家不能光靠女人挑起來,夫妻同心家業興旺,她挑過來,我挑回去,這不是剛剛好嗎?”
大姑太太用圓圓滿滿的吉祥話,讓大太太不得不給兩個桶倒滿水,這下餘嘉鴻同樣用吉祥話,把本該她挑的水變成他來挑。
餘嘉鴻挑著水往回,院子裡家中傭人的孩子在院裡玩耍,看見他們過來,孩子們站起來:“大少爺、大少奶奶百年好合。”。
“應瀾,到我口袋裡拿紅包。”
葉應瀾愣了一下,在他目光的引導下,從他西裝口袋裡拿出一疊紅包,她把紅包給小梅:“你去派一下。”
小梅過去給每個孩子派了一個紅包:“乖,買糖吃啊!”
走到門口,餘家老太太站在那裡,看著孫子和給孫子打傘的孫媳婦。
餘嘉鴻轉頭跟葉應瀾說:“也給嫲嫲派一個紅包。”
葉應瀾笑著從小梅手裡拿了一個,到餘老太太身前鞠躬,臉上笑得甜美:“嫲嫲,買糖吃,吃了糖,像孩子一樣開開心心,冇煩惱!”
餘老太太接過紅包,看孫子:“把應瀾都帶壞了。”
兩人進門,見餘老太爺拄著柺杖出來:“就你嫲嫲有?”
葉應瀾熟門熟路雙手奉上紅包:“阿公,買糖吃,吃了糖,日子比糖甜!”
餘老太爺也收了紅包:“乖。”
餘家大爺看了一眼兒子,嚴肅中帶著笑說:“去廚房倒水,吃早飯了。”
“知道了。”餘嘉鴻應聲。
葉應瀾跟在餘嘉鴻身邊往後廚走,碰上了從西邊通道裡走出來的餘嘉鵬。
此刻餘嘉鴻挑著兩桶水,餘嘉鵬則是直愣愣地盯著葉應瀾看。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較於餘嘉鴻,葉應瀾隻能說她見過餘嘉鵬幾麵。
話說得最多的一次是餘嘉鵬買了才八個月的車壞了,冇有現成的部件,要從英國那裡買。一個部件要等三四個月,餘嘉鵬很惱火,跟車行裡的人爭執起來。
“你們跟其他車行都一樣的話,我來葉家車行買車是看在兩家的交情上,那麼其他顧客呢?為什麼一定要買你們的車?”
車行的人明白餘嘉鵬的不快,但是大家都無能為力,現實狀況擺在那裡,而且餘嘉鵬說起來還是他們大小姐未來的夫婿,這樣不給葉家車行麵子,未免有些過分。
車行的經理辯解:“葉家車行的部件比其他車行更全,我們瞭解過,我們的維修速度也是各家車行裡最快的。”
那時她剛剛給國外發了電報,請他們加急發配件過來,聽見餘嘉鵬的說法,她覺得很有道理,製止經理繼續跟餘嘉鵬爭論,說:“去把車庫裡那台奧奇給提出來,讓餘少爺先用起來。等車子修好了,再換回來。”
“大小姐,那輛車是老太爺買給您的生日禮物。”
掌櫃多嘴讓餘嘉鵬聽見了,他過來跟她說:“葉小姐,那倒也不必,我隻是站在客戶的角度來提出問題,畢竟買得起車的都是有錢人,他們很注重感受。”
“謝謝你直言不諱地指出我們的問題。”她跟餘嘉鵬說,“像你這樣的問題不多,但是你說得不錯,誰願意因為修車而等上三四個月?我決定把這輛車作為備用車,給修車等待時間長於兩週的顧客用。這不是因為葉家和餘家的交情,而是為了能讓更多的客戶選擇葉家車行。”
餘嘉鵬把那輛嶄新的車開走了,她轉頭就讓人對外宣傳,隻要在葉家車行買車,五年內車輛出現故障,維修時間超過兩週的,葉家車行會免費借車給車主,直到車子修好。
葉家車行出了這個措施,原本還在猶豫要在洋行購車還是在葉家車行買的顧客,轉到葉家車行來的不少。
餘老太爺來喝茶的時候,還特地說了這個孫子不懂事。
她跟餘老太爺說:“我倒是要謝謝餘少爺的真誠,如果不是他指出,這條措施就不能成為我們車行的賣點,最近來看車的人多了許多。對於我們來說,畢竟常壞的備件他們還是有的,特殊部件壞的話,一年也輪不上一兩回,三家車行放兩台車子備用也夠了。”
餘老太爺聽了直誇她聰慧大氣又度量,還說他們家嘉鵬是個直腸子,她要是嫁給他的長孫,做餘家大少奶奶更好。爺爺當時大笑,說她從小被嬌寵慣了,不適合做長房長媳,指望他們家多多包容。
冇想到陰差陽錯,自己終究做了餘家的長房長媳。
哪怕那時候已經跟餘嘉鵬定下婚約,她都是避著餘嘉鵬,更何況如今自己是他嫂子了,葉應瀾撇過頭避過餘嘉鵬的眼神,卻和餘嘉鴻四目交彙,餘嘉鴻眼裡帶著安撫,他看向餘嘉鵬:“嘉鵬,早!”
聽見聲音,餘嘉鵬回過神,也知道自己目光太過於放肆無禮,她已經是堂兄的髮妻了,他點頭:“大哥、大嫂早!”
第 5 章
餘嘉鴻挑著水往前,葉應瀾跟在他身邊,看著兩人登對的背影,餘嘉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難受,自己不是一直心煩有這樣一段婚約,不是自己一直在想方設法解除婚約嗎?
他跟父母說過,自己不想娶葉應瀾,父親當場給了他一個耳光,告訴他,這個婚是餘家報答葉家的恩情。葉家可以退婚,餘家不可以。不僅不可以退婚,成婚以後,他必須好好對待葉家大小姐。
對此,母親頗有怨言,餘家的家業大部分是大伯家繼承,為什麼報恩了,輪到自家兒子出來?她可不想要這麼一個兒媳婦。
父親泄氣地說:“誰叫葉老太爺挑了你呢?”
那次自己的車壞了,他故意不顧及兩家的情誼,明知道她在車行做事,還去車行跟他們掌櫃理論,辯駁得他們啞口無言,他希望她看見自己這個樣子,能明白自己非她的良人,而主動提出解除婚約。
聽說了這件事,爺爺大發雷霆,罵了他,去葉家道歉,據說也提了讓葉應瀾嫁給餘嘉鴻,做餘家的長房長媳。怎奈葉老太爺,隻想讓孫女過得開開心心,對長房長媳冇興趣。
真不知道這是一場怎麼樣的孽緣?就一定非他不可嗎?
他被逼著去娶親,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
在婚禮上聽見秀玉遭遇危險,他當然要去救秀玉,可救了秀玉出來,他都來不及安慰驚魂未定的她,不知為什麼?他像瘋了一樣開車回來,衝進了喜堂,看見的是堂兄代替他要跟葉應瀾拜堂。
這本是最好的結果,他心裡卻抗拒萬分,以至於想要挽回,但是堂兄一句句的話讓他無可辯駁。
昨夜他睡在被搬空了的新房裡輾轉難眠,一大早聽見聲音,他起床拉開了窗簾,看著大雨中堂兄為挑水桶的葉應瀾打傘。
按照婚前家裡人教過他規矩,婚後第一日,雞鳴之時,新媳婦挑水進廚房,壓根就冇新郎什麼事。堂兄卻為葉應瀾挑水,實在令人費解。
餘嘉鵬看著廚房門口,堂兄跨出門,伸手給葉應瀾,葉應瀾看見那隻手微微一愣,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裡,跨過了不高的門檻,兩人並排過來。
感覺到了堂兄的眼神,餘嘉鵬歎了一口氣,真不知道自己彆扭什麼?如今,他們纔是夫妻。
他往自家那邊走去,兩房冇有分家,不過餘家的宅院,三棟樓相連,既是整體,也有獨立的空間,長房和二房分彆住在東西兩邊。
餘嘉鵬進自家前廳,二太太詫異:“嘉鵬,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我……”餘嘉鵬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
二爺冷笑了一聲:“我也奇怪,他為什麼會睡不著?這不是你們娘倆想要的結果?”
“是挺好啊!這個葉應瀾我可不喜歡,一來她親媽死的早,二來葉家太過於嬌寵她了,送她去洋學堂,念洋文,還去車行做事t。哪個大家閨秀這樣拋頭露麵?咱們這裡未出嫁的娘惹,長到十二歲,誰會踏出家門一步?都在家學做飯,學管家。”二太太替兒子說話。
二爺瞥了二太太一眼:“無論是按照長幼,還是說大哥的本事,咱們家的生意大哥都該拿大頭,我拿小份,可葉老太爺看上了咱們嘉鵬,娶了葉家大小姐,總歸得給葉老太爺麵子,爸對嘉鵬也上點心。現在嘉鵬自己不要葉家大小姐,那以後爸全偏著大哥,你也彆叫。”
二太太被這麼說,不敢再出聲。
二爺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兒子:“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接下去有哪個大家族還會把受寵的姑娘嫁給你?”
餘嘉鵬腦海裡浮現秀玉怯生生的樣子,心頭一陣柔軟:“我也不想要什麼大家小姐。”
“那個有個爛賭鬼爹的小娘惹?”餘家二爺按耐住心頭的怒氣問。
二太太說:“嘉鵬,這門不當戶不對,那個姑娘為了給她那賭鬼的父親還債,拋頭露臉擺攤買吃食,就是給你做個姨太太她都不配。”
“我不會讓她做姨太太。”餘嘉鵬倔強地說。
二爺再也抑製不住心頭怒火反手就是一個耳刮子抽在兒子臉上:“你昏頭了。”
餘嘉鵬站直了任由父親打。
二太太拉住二爺:“老爺,你打死他也冇用啊!”
確實冇用,二老爺歎了口氣,縱然難受卻也是事實,他問二太太說:“你把禮單整理清楚了嗎?”
“整清楚了。單單是咱們家的親友倒是好辦,直接把禮單交給大嫂,我孃家的親眷,咱們倆一起上門把禮金退回也可。要是兩家一起的親友,像蔡家,既是咱們家親眷又是我表姐的夫家,因為這兩層關係,他們家的禮金格外重些,這……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二太太是滿腦袋官司,彆說這些麻煩事了,就是想想要上自家孃家那些親友的門,她心裡就堵得慌:“爸也太荒唐了,太偏心大哥了,嘉鵬也冇耽擱多久,他不是就回來了嗎?現在把事情弄得那麼難辦。我這裡難辦,大嫂那裡就不難?她孃家親眷一個都冇請,這算什麼事?”
二爺怒了:“你還在抱怨爸偏心?到底是誰荒唐?還不是你兒子最荒唐,半當中拋下新娘,晾著所有賓客跑了。結親變成結仇,你去怨彆人做什麼?”
二房兒女此刻也陸續下樓進來,二爺悶聲:“吃早飯!”
看見自家爸爸臉色不好看,就連才七歲的小兒,都不敢說話,坐在那裡默不作聲地吃著早飯。
外頭一個老媽子進來:“二老爺二太太,老太太說九點在前廳,大少奶奶認本家至親。”
這本是習俗,二老爺二太太哪有不知的?老太太再次派人來提醒,無非是因為昨天這個婚實在有些昏,怕老二家心有芥蒂,再來叫一聲。
二老爺點頭:“知道了。”
女傭轉身出去,回到大房那裡,老太爺和老太太喜歡兒孫繞膝的熱鬨,雖然跟老大家分開住,平時吃飯卻是在一起。
今天格外熱鬨,嫁到馬六甲的兩位姑太太帶著全家都來了。
大姑太太是餘家二老最大的孩子,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家,老夫妻倆帶著兩對小夫妻,二姑太太則是二老最小的姑娘,兒子六歲,女兒才三歲。
餘家老太爺把餘嘉鴻才三歲的小弟餘嘉鵠抱在腿上,老夫妻倆逗著小孫子。
餘嘉鴻的兩個妹妹圍在葉應瀾身邊。
葉應瀾之前不認識餘嘉鴻,他的兩個親妹妹,卻熟悉得很,她們兩家女眷時常來往。
自己和餘嘉鴻的大妹妹餘嘉莉年齡相近,自然多親近。
彆看餘家和葉家門當戶對,兒女教養完全不同,葉家的兒女,教養各有特色,隻因她爸的八房妻妾,就跟他們家的百貨公司一樣,薈萃世界精品,她媽是寧波大家出身的閨秀,二房是廣州城裡唱粵劇的,三房是上海的電影明星,四房是日本伎館裡雛妓,五房是個帶著一半荷蘭血統的爪哇女子……
自己被爺爺奶奶帶在身邊,專門上過女校還請了家庭教師教養。她那些個弟弟妹妹,就跟著各自的媽,他們媽想怎麼養就怎麼養。
餘家兒女卻是按照餘家的規矩來。她奶奶讓她跟餘嘉莉多學點規矩,當然餘嘉莉也羨慕她日子過得自在。
餘嘉莉牽著她的手:“嫂嫂。”
十二歲的餘嘉萱牽住了葉應瀾另一邊的手:“應瀾姐姐。”
餘嘉莉立馬教育妹妹:“不能叫姐姐了,要叫大嫂嫂。”
“大嫂嫂。”
“嘉萱好。”葉應瀾低頭回小姑。
老太太笑看著她們說:“坐下吃早飯了。”
可能是受到殖民地的影響,餘家吃飯的桌子是本地華人家庭常見的長桌。
餘嘉鴻給葉應瀾拉開了椅子,葉應瀾仰頭:“謝謝!”
“應該的。”他在她身邊坐下。
傭人端上來一碗太平燕,餘嘉鴻低頭跟葉應瀾說:“這是奶奶家傳的手藝,在美國那些日子,我做夢都想吃,可惜關山萬裡。”
太平燕的燕皮脆爽,葉應瀾很喜歡:“以前來做客的時候吃過,覺得特彆好吃,回去學了,那個味道總歸是差了一點點。”
餘家老太太笑:“天長日久總歸能學會的,你婆婆如今做得比我做的還好吃。”
“還不是媽有耐心不嫌我笨。”餘大太太笑得溫婉。
這一句話就道出了餘家長房長媳的難處,為了伺候翁姑,要何等儘心?
這也是葉家老太爺不挑餘嘉鴻而選餘嘉鵬的緣故,傳承家業的長房長媳難做,他們家自然不用說,她爸小老婆一堆,她媽的苦,她看在眼裡。就是家風清正,人口簡單的餘家,葉家老太太時常慨歎餘家大太太不容易,還是二房舒心些。
二太太是土生華人出身,在家隨意做娘惹菜,大太太卻是用了多少年摸索了二老的口味。
除了太平燕,還有幾樣小點心,既有南洋風味也有福建風味,餘嘉鴻伸手拿起一塊糯米卷,放在葉應瀾的盤裡說:“糯米卷,奶奶吃不得酸辣,這個不辣,你試試。”
書裡這個糯米卷可是重頭戲,自己為了討好二太太跟著她學糯米卷,她孃家吃得清淡,做出來的糯米卷自己吃著已經口味很重了,到二太太嘴裡是寡淡無味,其中一回還是跟那個秀玉撞了,秀玉不知道她做了糯米卷,也做了。
秀玉的手藝卻是人人誇讚,娘惹糕做得色香味俱全,相比之下,她做的糯米卷如同魚目與珍珠的區彆。關鍵是她是魚目,秀玉纔是珍珠,這下她的滿腔妒火無處發泄,拿著秀玉出氣,結果可想而知。
現在她吃的糯米卷軟糯清香,蝦乾鮮香,裡麵香料用得極少,跟她在家裡做的糯米卷差不多,原來自己做的糯米卷也不是那麼難吃。
怎麼又想起書裡來著?那不過是自己一個荒唐無稽的夢罷了。
她點頭:“這個糯米卷很好吃。”
“喜歡就再吃一個。”餘嘉鴻又給她夾了一個。
葉應瀾又不能說不要,那樣就顯得自己說好吃是違心之言,但是她胃口不大,這有點多。
老太爺跟大爺說:“修禮啊!原本昨日是嘉鵬娶親,請的都是珍孃家的親眷,我想著月娥的孃家親眷大多在香港,你們夫婦商量一下,索性帶著嘉鴻和應瀾去香港辦酒席。”
“謝謝爸爸想得周到。”餘家大爺餘修禮應道。
剛剛吃下糯米卷的葉應瀾,見眼前又多了小半碗麪線,她看向餘嘉鴻。
餘嘉鴻說:“麵線,趁熱吃,要不然等下變成一大碗。”
就看一眼的時間,眼見碗裡的麵線多了一點,葉應瀾連忙低頭,抓緊把它給放進肚子裡。
葉應瀾腦子裡交錯著,他給我吃麪線是不是在戲弄我?他肯定不會戲弄我。
第 5 章
“應瀾。”餘嘉鴻叫她。
葉應瀾抬頭,他這個眼神,又給她好似有千言萬語的錯覺。
他說:“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有位同學是上海來的,他老家在寧波,做了那個麵結麵和雙檔給我吃,很好吃。你會不會?”
大姑太太嗔怪地看著餘嘉鴻:“新媳婦剛剛娶進門,就想讓她給你做菜?你這也太心急了吧?”
餘嘉鴻笑:“還有這個規矩?我也冇說今天就吃。那就過一陣吧?”
一碗麪結麵算什麼?葉應瀾說:“我等下給你做。”
餘嘉鴻帶著歡喜:“好啊!”
哪兒有美國的寧波同學?不過是上輩子記憶裡,她在食不果腹的時候,就饞一碗她奶奶常做的麵結麵。
那是她二十二歲的芳誕,他尋來食材,冇有薄百葉隻能用雲南的豆腐皮代替,看著她臉上帶笑含著淚吃了一碗並不正宗的麵結麵,過了她人生中最後一個生日。
這輩子他會陪著她吃想吃的東西,讓她過得自在些。
“不好,今天的團圓宴還吃不吃了?”老太太說,“在外讀書讀得連習俗都不知道了。t”
餘嘉鴻淺笑:“這您可不能怪我,我回到家匆匆忙忙拜堂,冇人教我成親的習俗和規矩。”
葉應瀾說:“那明天早飯?我給你做。”
“早飯?那不用了,早上那麼早起來乾嘛?多睡會兒,一天的精力才充沛。”餘嘉鴻對她說,“洋人的太太小姐,早上睡到九十點鐘,起來吃早午餐。下午騎馬打球喝下午茶,晚上參加晚宴和舞會。我們也該與時俱進了,不能再雞叫起床,鬼叫才睡了。”
老太爺佯裝生氣:“唸了幾年洋書,連我們華人的傳統都不要了?你可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土生華人,中文都不認識了,中國話都不會講了,卻依然保持著傳統?”
餘嘉鴻停下勺子,看著老太爺。
老太爺說:“我們這些漂泊在外的中國人,如果連傳統都不保持了,那還從哪兒去尋找自己的根呢?”
“阿公說得是。我記下了。”
老太爺笑眯眯:“我們餘家的傳統,新婦過門三月必須熟知家法家規,你可知道?”
餘嘉鴻茫然搖搖頭,老太爺說:“新婦過門三月,你須得教會她餘家的家法,若是三月之後,她一問三不知……”
餘老太爺停頓下來摸著鬍子看孫子,餘嘉鴻問:“會如何?”
“新媳婦不知,必是你這個做丈夫的失職,你去跪祠堂,挨藤條。”老太太半真半假地說。
餘嘉鴻側頭看葉應瀾:“應瀾聰慧而且定然是捨不得我捱打,她一定會苦學。”
他這般無所顧忌地說話,葉應瀾羞得雙頰染了桃花色,隻顧著低頭努力對付越吃越多的麵線。
說起跪祠堂,葉應瀾想起書裡的內容,書裡她跟秀玉起衝突,老太爺不管兩個女人誰對誰錯,按照家規這都是男人的錯,餘嘉鵬捱過一次藤條,從此連話都懶得跟她說。
餘嘉鵬換成餘嘉鴻?他十歲就去了美國,他剛纔連床單都自己洗了,可見壓根就不把家法家規放在心上。看來靠他是靠不住的,葉應瀾想著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彆到時候鬨了笑話。
用過早飯,餘嘉鴻帶著葉應瀾上樓,兩人要準備等下的敬茶認親。
進了房,葉應瀾問餘嘉鴻:“你知道家法家規嗎?要是不知道,幫我問問婆婆身邊得力的人。”
餘嘉鴻見她急成這樣,低頭在她耳邊說:“要我給你背一遍?”
被他熱氣噴在臉頰邊,葉應瀾剋製不住又紅了臉。餘嘉鴻明知故問:“你怎麼這麼容易臉紅?”
這人明知故問,葉應瀾氣急,仰頭瞪他。
餘嘉鴻看著這一張還帶著粉嫩飽滿的臉,不像上輩子那樣在風吹日曬之後乾黃黑瘦,他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臉頰:“不生氣,不要急。我知道你捨不得我跪祠堂,保證把你教會。”
她哪兒捨不得了?第一眼以為他是個謙謙君子,不成想就是個登徒子。說他是個登徒子,想想他昨夜的作為,他又是君子。怎麼說他呢?葉應瀾氣得跺腳,卻被他圈住了腰。
他把頭埋在她的肩上,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香氣,用悠長的聲音輕喚:“應瀾。”
這個聲音鑽進了她的心裡,如細細的絲線將她的心纏繞,葉應瀾的眼眶發熱,心底冒出酸澀。
聽見敲門聲,她清醒過來,將他推開,門外小梅的聲音:“小姐,我來幫您整理禮物,馬上要下去認親了。”
“哦!”葉應瀾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她快步走出去開門。
小梅見了她,有些疑惑:“小姐,你眼睛怎麼紅了?”
“哪有?”葉應瀾否認。
她說冇有,小梅也就冇放心上,跟她一起去開了箱子,拿出葉老太太給她準備的禮物。
葉應瀾轉過頭,卻見那人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昨夜的那本書,裝模作樣地看,他似乎有感應抬頭與她四目交接,眼中帶笑,葉應瀾羞惱地轉頭,這人太討厭了!
霞姨敲了門框進來:“大少爺、大少奶奶,下樓了。”
“走吧。”餘嘉鴻過來站在她的身邊。
兩人一起下樓,轉入堂屋。
餘大太太過來跟葉應瀾說:“應瀾,等你二叔嬸嬸他們過來,我們去祠堂祭祖。”
“是。”
餘家二爺和太太帶著兒女走了進來,餘大爺穿長衫馬褂,餘大太太一身寶藍色旗袍,完全是華人打扮,餘家二爺襯衫西褲,二太太是長衣配上繡花紗籠的娘惹打扮。
餘嘉鵬和他弟弟跟餘家二爺一般穿著,他妹妹餘嘉柔頭上紮著雙髻,上身穿著薄如蟬翼的粉嫩卡峇雅(娘惹短衫),下身則是配上顏色鮮亮的繡花紗籠,小姑娘顯得嬌俏玲瓏,十分可人。
餘嘉鵬帶著弟弟妹妹們跟在父母身後。
餘嘉鴻的姑媽姑姑兩家子也跟著進來,加上老太爺弟弟一大家子,當真是濟濟一堂。
昨日葉應瀾蓋著蓋頭,縱然知道親友目光全往她這裡,到底不是親眼看見,今天卻是被他們盯著,她低頭下去。
老太爺領著一家子浩浩蕩蕩往祠堂去。
祠堂裡,三張八仙桌擺放成了品字形,中間一桌是一對龍鳳燭,兩邊兩桌是蠟燭稍小一些,桌上都擺了瓜果糕點,菜肴。
餘家二老先上香,兩人點香之後交給小夫妻倆。
葉應瀾和餘嘉鴻上香,再一起跪拜。
“嘉鴻,怎麼跪得這麼快,頭這麼低?”大姑太太出聲。
葉應瀾心裡一驚,連忙把頭磕到蒲團上。她竟然忘記拜堂的時候,自己要往低拜。
書裡,她驕縱不賢淑的一條罪證就是拜堂的時候冇有把頭低到底,這是從一開始就想壓丈夫一頭。第二日祠堂祭祖,也是跪拜得慢且冇有低到底。
總之,她和餘嘉鵬的婚姻不順,從頭都是有跡可循。
“好,兩人爭先低頭,以後過日子也會互相退讓,恩愛到白頭。”
大太太的聲音傳來,葉應瀾心頭微微放鬆,抬起了頭,轉頭看餘嘉鴻,他又在看自己?
餘嘉鵬站在人群裡,短短的時間裡,他見堂兄一次一次地看向葉應瀾,眼裡有化不開的情意,就像自己初見晨曦中搭著攤,賣糕點的秀玉。
明明自己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秀玉,堂兄娶葉應瀾是最好的結果,為什麼此刻自己還會不甘心?
“愣著乾嘛?走了!”
餘嘉鵬聽見父親的聲音,跟著往外走去,去主樓大廳,看葉應瀾和餘嘉鴻給老太爺夫婦和餘家大爺夫婦敬茶。
葉應瀾和餘嘉鴻敬了茶,餘家大爺夫婦帶他們倆認親。
葉應瀾暗自納罕,有些長輩她從來冇見過,但是他們的名字在書裡出現過,連長相和性格都絲毫不差。
比如那位大姑太太,書裡就寫她喜歡搬弄是非。
介紹到餘嘉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葉應瀾點頭:“嘉鵬,你好。”
“嫂子好。”餘嘉鵬應。
葉應瀾把禮物遞給餘嘉鵬,餘嘉鵬機械地回答:“謝謝嫂子。”
餘嘉鴻陪著葉應瀾走向下一位,是個六七歲的孩子,還冇等餘嘉鴻介紹:“嫂嫂,我是餘嘉鷂。”
這是餘嘉鵬的弟弟,書裡形容他活潑爽朗,還真是這樣。
餘嘉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小鬼。”
葉應瀾把禮物給他。
一個個認下來,名字跟書裡居然一一對上了,葉應瀾發現夢裡那本書竟然也不能不信。
第 7 章
認完了親,餘嘉鴻抱起了小弟,拉著葉應瀾,跟著大爺夫婦一起往東樓走。
走進東樓,大太太說:“應瀾,跟我上來。”
餘嘉鴻要跟著一起上來,大太太跟他說:“你帶嘉鵠招呼客人去。”
餘嘉鴻不動,大太太冇好氣地瞪他:“我還能吃了應瀾?”
餘嘉鴻跟葉應瀾說:“我去了,你等下回房,我在房裡等你,一起去吃飯。”
葉應瀾見他這樣,突然覺得很好笑,她點頭:“嗯。”
小梅跟著葉應瀾上了二樓,進了大爺大太太的起居室。
大太太說:“應瀾,你坐一會兒。”
“好。”葉應瀾坐下。
女傭給葉應瀾端上茶水和糕點:“少奶奶慢用。”
葉應瀾端起茶杯喝著茶,打量著起居室的格局。
起居室用了大片的鋼窗,透過玻璃窗低頭可見園子裡的噴泉和芭蕉樹和鶴望蘭,仰頭又可見參天的椰棕。這是純西洋設計,內裡的擺設,牆上是名家工筆畫,傢俱是螺鈿紅木桌椅,桌上的茶具是豔麗的粉彩瓷,兼具南洋和中國韻味。
大太太帶著兩個女傭出來,女傭手裡捧了幾個盒子。盒子被擺放在方桌上,大太太叫她:“應瀾,你過來看。”
葉應瀾過去,大太太把盒子一一打開,裡麵有龍眼大小的珍珠項鍊,碧綠的翡翠鐲子,各色寶石鑲嵌的胸針、頭飾和手鍊,每一件都是有價無市的精品。
“這些是我給嘉鴻準備的聘禮。”大太太看著葉應瀾,“你嬸嬸在聘禮裡定然也放了她的私藏,你把禮單給我,公中出的我知道,他們添了多少,我心裡也冇個數,我來把她那些私藏挑出來,t另外他們一房添的錢我也得算給她。”
餘家兩房冇有分家,孫子成親公中出大頭,自己也會添補一些。
“媽,我這就去拿單子,把首飾拿下來給您。”葉應瀾回道。
大太太點頭:“好。”
夢裡的小說可信的話,大太太和二太太之間隻是維持表麵和睦。
書裡說自己害得秀玉差點流產,餘家上下都說她是毒婦,二太太更是恨她入骨。
大太太在這個時候出來說了一句:“也不能事事都怨在應瀾頭上,嘉鵬認識秀玉在先,若是嘉鵬先說了他與秀玉有情,以葉家二老那麼疼孫女,想來這婚也成不了。姑娘在家受寵,過來受了冷落,心頭不忿,做事偏激也是情有可原。”
那時二太太一下子就爆了:“餘家有利你們得,餘家要報恩我兒子去報。風涼話誰都會說,丈夫的子嗣都會陷害的女人,你也覺得好?覺得好,你怎麼不領回去?”
這些話問得大太太啞口無言。
老太爺要讓長子繼承家業,長子次子一碗水不可能端平,二太太心裡有氣也是正常,這正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大太太自然想要快點跟二太太分個清楚明白。
大太太把首飾盒交給她和小梅手上,主仆倆一起上樓,關上房門,小梅說:“我以前就覺得大太太比二太太好相處。”
要是以前葉應瀾會讓小梅再看看,現在結合書裡和今天的相處,她也覺得大太太比較好相處。
葉應瀾打開了抽屜,拿出紅底的禮單,跟小梅一起把聘禮中的首飾拿了出來。
兩人把禮單和首飾一起拿到大太太那裡。
大太太仔細看了聘禮單,沉吟了一會兒說:“應瀾,你跟我一起去嫲嫲那裡。”
原本婆婆說得好好的,她去把首飾還給二太太,為什麼又說一起去嫲嫲那兒?
大太太讓女傭帶著首飾盒,跟著她們倆一起去主樓。
家裡有喜事,兩位姑太太回來,此刻正陪著老太太說話。
老太太感慨,昨天這事太尷尬,幸虧嘉鴻剛好回來,跟老爺子提出自己來娶葉應瀾。
見她們婆媳進來,大姑太太問:“月娥,你拿的是什麼?”
大太太回頭看了一眼葉應瀾,說:“應瀾找我來商量,問我聘禮該怎麼處置?這種事情,我也是頭一回碰到,我從她手裡拿了禮單,想著公中出的十萬叻幣置辦的那些,就不退了。二弟那裡出的部分,我原本想折了現錢給他們,隻是禮單上還有這些名貴首飾,應該是弟妹的私藏,這些就冇辦法折現了。所以來請示媽,怎麼處置妥當?”
葉應瀾心頭一頓,婆婆怎麼說這是她的主意?
老太太對著葉應瀾微微皺眉:“你這孩子,這事又不著急。”
見老太太的反應雖然是埋怨,實則欣慰,她知道這是婆婆讓她在老太太麵前有個做事周全的印象。
葉應瀾垂頭回:“奶奶,既是陰差陽錯,也是阿公果斷英明,我想著把事情一是一二是二早點理了乾淨纔是正理。”
“也是。”老太太說。
大太太把聘禮單拿到老太太跟前:“媽,您看一下,還有冇有哪些缺漏的?”
老太太也不看禮單,似嗔似怨,又帶笑:“你啊!”
老太太站了起來,叫了一聲:“玉蘭。”
女傭走了過來:“老太太。”
兩人走到桌子前,老太太指了一個盒子,女傭打開,裡麵是一對黃金鐲,老太太又指了一個,一支黃金髮簪,再一個,一支和田玉的玉鐲,一個碧璽的掛墜。
老太太轉頭跟大太太說:“你再拿兩萬叻幣出來給玉蘭,我讓玉蘭連帶這幾樣交給珍娘去。”
大姑太太翻了個白眼,露出輕蔑的神色:“二弟妹也真是小氣……”
老太太橫了女兒一眼,大姑太太又跟她妹子對視,輕蔑地撇了撇嘴,小姑太太倒隻是淺淺地笑了笑。
大太太立馬拿出存單來,交給那位女傭:“蘭姨,麻煩了。”
老太太看著還剩下的那幾個盒子:“這些都是我和你爺爺備下給應瀾的,你們還是拿回去。”
葉應瀾這時算是明白了,婆婆哪裡隻是讓她來老太太麵前表現,更是因為熟知二太太的秉性,認定了那幾件首飾壓根就不是二太太拿出來的。
餘家二房大少爺娶葉家大小姐,二太太拿出來的這幾件,以餘家的財力來說,不太相稱,所以老太爺和老太太私底下貼補,算作是二房給兒媳婦的聘禮。
大太太趁著姑太太們在場,拿了這些首飾出來,一來自然是表示他們這一房不會占便宜,二來告訴老太太,她知道老兩口貼補二房了。
現在老太太要麼一條道兒走到黑,直接說這些就是二房拿出來的首飾。問題是昨天餘嘉鵬乾的事已經讓老太爺積了一肚子火,是餘嘉鴻給圓了場子,老太太怎麼可能便宜了二房,所以老太太還是會把這幾件首飾給自己。
這個心眼子,小時候跟著媽在上海生活,後來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葉應瀾實在佩服。
還了幾個不值錢的,剩下的那幾個,大太太讓女傭捧回來,到了東樓,大太太轉頭對葉應瀾說:“這些你拿回去。”
葉應瀾也不推辭,接了過去。
回到房間,她見房間裡餘嘉鴻不在。這人不是說在房裡等她?
今天中午團圓宴,他又是昨日纔回,定然是彆人都拉著他說話。那就等他一會兒。葉應瀾想到這裡剛要坐下,看到了房間角落的行李箱,他剛剛歸來,就帶了幾個行李箱,恐怕衣服都冇拿多少。
葉應瀾打開抽屜拿了針線匣子出來,打算等下問他拿件衣服量尺寸。
“應瀾。”
聽見聲音,葉應瀾轉過去,見他在門口。
“你不是說在房裡等我嗎?”這話出口,葉應瀾自己都發現口氣帶著嬌嗔。
他笑著過來牽她的手:“我在讓人歸置你的嫁妝,大致都規整好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葉應瀾被他拉了出去,小梅看見捂著嘴直笑。
葉應瀾被他拉著:“你先等等。”
餘嘉鴻停下。
葉應瀾把手伸過去:“你跟我進來。”
見她伸手,餘嘉鴻牽住她的手,跟她進了房。
葉應瀾從針線匣子裡拿出軟尺來,走到他麵前:“你剛回來,冇帶多少衣服吧?給我一身你的衣褲,我量個尺寸。”
“做衣服多麻煩?家裡有針線女工,再說我還能去百貨公司買。你彆忙活了。”餘嘉鴻說道。
“我讓百貨公司送過來,也得把尺寸給人家呀!”葉應瀾略帶嫌棄地說。
餘嘉鴻笑,展開雙手:“那行,你量。”
讓她到他身上量?
他們都成親了,是夫妻了,給他量個尺寸也冇什麼吧?
葉應瀾先量他的頸圍,拿了筆記下,再量肩寬。
上輩子風裡來雨裡去,衣服鞋子損耗厲害,她問了當地的老鄉買了土布,想要給他做衣衫,她拿了他的舊衣量了尺寸。
那時候日軍已經突破了越南,天上轟炸機越來越多,他們白天不好開車,藉著山間地形隱蔽,夜裡再開車。
她做針線,自己遠遠地看著。她做好了,趁著他不在車上,把衣服放進他車子的駕駛座上。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無法言說的親密舉動。
此刻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又落在腰上,他低頭見她已經蹲下,正在量他的腿圍,軟尺又從他的腰到褲腿。
看著她的發頂,餘嘉鴻眼眶發熱,轉頭看向牆角。
第 8 章
葉應瀾量好了,另外拿了一張紙,謄抄了一遍,一張塞進匣子裡,她叫:“小梅。”
“小姐。”
“你搖個電話去百貨公司,找唐叔就說姑爺剛回家,需要置辦些衣服,讓他拿成衣和麪料來給姑爺選。”
鴻安百貨公司時裝和麪料樓麵的經理是葉老太太貼身女傭的兒子。
昨天發生那樣的事,哪怕是姑父回去解釋,爺爺奶奶定然擔心。
自己剛剛嫁進來,要是冒然打電話回去,顯得自己膚淺浮躁,被人看輕了去。
現在藉著這個機會讓小梅給唐叔打電話,唐叔問了小梅,由他去告訴爺爺奶奶,也能讓爺爺奶奶放心些。
“小姐,姑爺皮鞋尺碼多少,索性一起了。”小梅提醒。
餘嘉鴻報了尺碼,小梅拿了紙,走了出去。
“走了,我帶你去看看。”餘嘉鴻跟她說。
“嗯。”
餘嘉鴻牽了她的手:“,我帶你看看咱們這層樓的佈局。”
他先推開了一間房門:“爸媽和弟弟妹妹住在二樓,我們住三樓,這是起居室,我幫你把鋼琴給安排在這裡了,我們以後在這裡喝茶看書彈琴?”
她彈琴,自己看書,他們可以在這裡消磨一個個晨昏。葉應瀾看了之後說:“把我的縫紉機也抬進來,我也可以做針線。”
“好啊!”
從這間房出來,是一個大陽台,聯通了各個房間,他們的臥室邊上兩間,他說一間留給男孩兒,一間留給女孩兒。
這人真是的!都已經考慮這些了。t
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既然結婚了,自然希望兒女雙全,她看著他點頭:“嗯!”
小梅從房門裡出來:“少爺,少奶奶,要開席了。”
“我們馬上來。”
餘嘉鴻陪著她下樓,霞姨等著在廊橋處:“大少爺、大少奶奶,太太讓我在這裡等少奶奶。”
葉應瀾跟著女傭往裡走,男女分席,宴席擺在不同的廳。
星洲被英國殖民百多年,是一個港口城市,文化雜糅,大家也都習慣了用西式餐桌來舉辦宴席。
老太太坐在長桌頂端,其他人按照輩分依次而坐,葉應瀾與兩位小姑坐在一排,對過是大姑太太家的兩位兒媳。
宴席上的菜品也是娘惹菜和福建菜的結合。
“應瀾嚐嚐這個烏達,我們家的烏達和彆處不一樣。”大太太跟葉應瀾說。
葉應瀾從麵前的盤子裡拿了一個烏達,拆開芭蕉葉,吃了一口,裡麵是魚泥混合了香料,濃鬱的香氣和魚肉的鮮美,椰漿的清甜中和了辣椒的辛辣,她點頭:“好吃。”
“這個廚娘是二舅媽的陪嫁女傭,跟二舅媽學了一手娘惹菜,不過跟二舅媽比起來還是差了。”大表嫂說。
“是,以前就吃過嬸嬸做的娘惹糕。當時回去想要試試,可惜畫龍畫虎難畫骨,怎麼都做不出這個味道,以後還要跟嬸嬸學。”葉應瀾說。
二太太的廚藝負有盛名,她的特色就是把椰漿運用得十分巧妙,椰漿清甜和各種香料的味道結合得恰到好處。
二太太皮笑肉不笑:“大少奶奶嬌生慣養,我這些吃食,她未必能吃得慣。”
她這話是意有所指了,上次葉應瀾跟隨祖母來餘家作客,自己多夾了幾筷大太太的炸醋肉和清蒸膏蟹。
她家是寧波來的,她小時候生活在上海,南洋這些香味濃鬱的菜,偶爾吃覺得很好吃,但是這個胃還是喜歡跟自己日常貼近的菜。冇想到就落了她眼裡。
縱然她說的話大差不差,不過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未免有些不看場合,不給人麵子。
大太太拿了一塊紅色的龜粿給葉應瀾:“她這是怕你吃得好了,纏著她做。嘉鴻小時候就愛吃他嬸孃做的娘惹糕,吃到後來乾脆跟嘉鵬睡一屋了,我拉都拉不回來。”
這個藉口找得未免有點牽強,不過婆婆想要息事寧人,葉應瀾也讓自己忍了這口氣。問:“這樣啊?”
“不信你問嘉鴻去。”大太太指著龜粿,說,“你快嚐嚐。這是你二嬸調的餡料,彆的地方都冇有的。”
好似這個龜粿是她的拿手糕點,葉應瀾咬了一口,竟然出奇的好吃:“這個椰蓉餡帶著奶香,甜中帶了一點點鹹味兒,真的很好吃。”
“是吧?”大太太說。
葉應瀾發現婆婆是真能忍,被二太太當場發難,她也能忍下,還一個勁兒地誇讚二太太,隻為一家子和和氣氣,果然這個長房長媳是真難。
大房婆媳這麼捧二太太的,二太太在兩位老太太和姑太太麵前,要再說些陰陽怪氣的話,那她實在不了檯麵了。
二太太隻能笑著說:“這個椰蓉裡混合了西人的芝士,所以味道有點兒特彆。”
“這樣啊?難怪了。”
老太太剛剛聽小兒媳說這樣的話,心裡不開心,現在見大兒媳忍下一時之氣,又說起了兩個孫子小時候的事,將事情化解,老人家高興:“以後嘉鴻和嘉鵬都有了兒子,跟他們爸爸一樣,吃住在一起,像親兄弟一樣。”
大太太立馬接話:“那到時候嘉鴻家的小子一定天天去嘉鵬家裡,吃他嬸嬸做的糕點,連家都不想回了。”
老太太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我等著這一天。”
葉應瀾還以為婆婆是為了討老太太歡心,卻眼見著二太太臉色不好了。
她轉念才發現婆婆的話裡有話,自己嫁給了餘嘉鴻,餘嘉鵬的婚事就是另一說了,哪兒來的“嬸嬸做的糕點”?她又怎麼篤定嬸嬸做的糕點好吃?
當然如果這個嬸嬸是秀玉,那就對上了,畢竟秀玉是擺攤賣娘惹糕的嗎?
二太太看自己的兒子仿若金疙瘩,自然看不上大字不識一個,還有個爛賭鬼爹,拋頭露臉買糕點的秀玉。在她心裡秀玉就是個她寶貝兒子做小都是委屈了寶貝兒子。
所以“嬸嬸”和“糕點”湊一起,說餘嘉鵬要娶秀玉,那是拿了針在紮二太太。
剛纔還以為婆婆為了一家和睦受了委屈,誰想她轉眼就討了回來。
婆婆這個心眼子可真多!餘家和睦的好名聲底下真是暗潮洶湧。
不過,要是自己夢裡文字有些可信。
書裡1942年初,日軍攻占新加坡,日本人認為中國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為南洋華人在財力物力上對國內的支援,因此占領星洲後,開始了大屠殺,尤其是八類人成為重點肅清對象,餘家占了其中三類:積極參與南洋華僑籌賑會活動、慷慨向中國抗日捐贈和追隨抗日華僑愛國僑領陳先生。
餘嘉鵬大庭廣眾被殘殺,餘家大爺和二爺被關押,日本人逼著餘老太爺出任華僑商會會長,籌措五千萬銀元,為他們支援重慶政府抗日贖罪。
餘老太爺不接受委任,飲彈自儘,餘家大爺和二爺也先後被殺害,聽到訊息老太太一口氣上不來,一命嗚呼,家裡隻餘下婦孺。
在這個時候,大太太為了不讓日本人看出端倪,她想方設法讓二太太和秀玉帶著家裡的孩子逃跑,自己在家周旋,為他們爭取時間。
知道家人已經跑了,大太太上吊自殺。
而二太太在東躲西藏的日子裡寧願自己捱餓也要緊著嘉鵠、嘉鷂和秀玉的兒子。
她冇能熬過那三年,臨死前拉著秀玉的手,那時她以為餘嘉鴻死了,讓秀玉要儘所能護住三個男孩兒,尤其是嘉鵠,那是大房唯一血脈了。
想到這些情節,葉應瀾又覺得兩位太太之間的來來去去,有點好笑又可愛。
“弟妹啊!家裡人有什麼說什麼,你這話裡有話的,讓人聽了難受。”大姑太太跟大太太說。
這大姑太太要為二太太出頭?葉應瀾倒也納罕,書裡說大姑太太不喜歡二太太。
“大姐,我冇說什麼呀?”大太太矢口否認。
“你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在嫌應瀾手藝不好?”大姑太太問。
葉應瀾發現大姑太太的性格跟書裡描寫得一模一樣,明明分辨不清,還喜歡挑撥離間,怎麼就一點都不像老太太
“我奶奶教我不能鑽牛角尖,跟我說彆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彆人冇這個意思,你想了這個意思,暗自生悶氣,還會生嫌隙。阿公和嫲嫲保持了福建老家的口味,婆婆做的燕皮餛飩和小腸湯是一絕,她剛纔也說娘惹糕做得不好,所以嘉鴻小時候喜歡去二嬸嬸那裡吃。我小時候長在上海,來南洋後在祖父母身邊長大,祖父母一直保持寧波習慣,我的寧波菜做得也不錯。推己及人,婆婆哪有半點嫌棄我做菜不好的意思?是讚二嬸嬸的娘惹菜做得好。大姑,您想岔了。”
葉應瀾既說了大姑太太,又替自家婆婆辯解。
老太太看向大姑太太:“淑華,聽見冇有?彆瞎猜些有的冇的。要不是應瀾分辨得清楚,換成不聲不響的新婦,這話落在了心裡,婆媳倆一開始就生了嫌隙,以後就多事多非了。”
老太太對大女兒也是無奈,年輕的時候,她要跟隨男人過番(下南洋),婆婆把女兒留在老家,讓她全心全意照顧男人,等到他們在南洋打拚下了事業,回去接孩子。
彼時,小叔家生了兩個小子,婆婆哪裡還會把心思放在女兒身上,孤零零的一個小姑娘,身邊隻有不識字的老傭人,老傭人帶著她,養成了這麼一副性子。
說到底都是他們夫妻倆的錯,自從把她接來南洋,說重了,孩子傷心,說輕了不頂用,隻能說自家的家底在,指望能護著她一輩子。
將心比心,老太太對二太太雖然常有不滿,卻也不願過多苛責。大兒媳說二兒媳幾句,二兒媳聽得懂,生一會兒悶氣,她就瞧個樂子,聽不懂也就作罷。
被葉應瀾辯白,被自家媽當場這麼說,大姑太太立馬拉長了臉,眼見要發作。
葉應瀾見自家婆婆看著對過的大表嫂,大表嫂立馬開口:“大舅媽,早上說您和大舅舅要去香港,幫我們好好問問孩子讀書的學校。”
“孩子學校的事,能算個事?你隻管放心。”大太太說道。
“有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大表嫂說完,看著她婆母。
大姑太太撇了撇嘴:“這種事值得在飯桌上說,跟你舅舅舅媽私底下說一句,不是什麼都解決了?”
大表嫂一臉受了教訓的表情:“媽,您說得是,那不是舅舅舅媽忙嗎?我想起來就說了。”
大表嫂抬頭見葉應瀾在笑,對她眨了眨眼睛。
傭人給每個人端了一小t碗麪上來,裡麵有油豆腐和百葉包。怎麼這會兒上麵結麵了?
老太太端起麪條說:“早上我跟應瀾的奶奶打了個電話。昨天出了那麼些事,她肯定擔心應瀾。我就跟她說,小夫妻倆好著呢?她孫女婿還想著要讓應瀾做麵結麵。葉老太太聽見孫女婿想吃,立馬派人把材料送了過來。咱們一把年紀的老骨頭,隻要孩子們好,這顆心啊!就放下了。”
葉應瀾挑起麵來吃,麵結麵是寧波人家最家常的吃食,也不知餘嘉鴻為什麼想要吃這個?
第 9 章
吃過宴席,老太太要睡午覺。
兩位姑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一起打牌。
幾位未婚的姑娘,去後花園說體己話。
葉應瀾這個新婦和大表嫂二表嫂要伺候婆婆不能離開,隻能在邊上聊天。
那一個眨眼,讓葉應瀾跟大表嫂熟悉了起來。
大表嫂要隨著大表哥一起去香港,原本大姑太太想要把她的一雙兒女留在身邊,幸虧老太太跟女兒說:“想想你小時候的日子,留在嫲嫲身邊,哪有留在親孃身邊的好?”
有了老太太這一句,大姑太太同意了兩個孩子跟過去。隻是又遇到了麻煩,在新加坡和馬六甲,餘家是皇家華商,大表哥的兒子在洋學堂讀書,這家洋學堂是本地最好的,裡麵的教師全部是英國人,教材也是用的英國教材,但是去了香港,未必就能進這樣的學校。大姑太太提出要孩子待在馬六甲也有這個考慮。
香港的話,就不得不說大太太的孃家,如今在香港風生水起,又是銀行又是電影公司。大表哥夫婦就想找大太太了,彆說是孩子入學,就是他們自己在那裡也希望有地頭蛇多照應,畢竟要融入當地的上層圈子。
葉應瀾聽著兩位表嫂欲語還休,遮遮掩掩地列舉大姑太太在家的一些事。
大表嫂和二表嫂很和睦,讓她們倆如此和睦的原因是她們有這麼一個特彆想讓她們不和睦的婆婆。
老太太歇了一個小時左右,出來見女兒和兒媳婦在打牌,幾個年輕媳婦在聊天,她走過來問:“聊什麼呢?”
“跟大表嫂聊香港的事呢!”葉應瀾總不能說私底下在說大姑太太的趣事、
老太太揉著大表嫂的手:“麗娘,不用擔心,女人能有什麼事?不過是換個地方待在家裡,把家管好就行,隻有一個男孩兒不夠,去了香港要保養身體,再添男丁。”
“外嫲,我知道了。”大表嫂低頭應。
葉應瀾聽著老太太的話,想起出嫁前,奶奶也這樣摸著她的手說:“應瀾,出嫁了,不是在家做姑娘了。哪怕葉家對餘家有恩,你也千萬要記得伺候好丈夫,早日為餘家添丁,女人有了兒子纔有了依仗。如果你媽有兒子,也不至於……”
她在女校上學的時候,有一位老師曾經說過:“傳統的女性,說白了跟家畜冇什麼區彆,隻有兩個功能,繁衍和勞動。作為受過教育的女性,你願意成為家畜嗎?”
這位老師因為其過激的言論,而被學校解聘。她的話放在這個情境下,葉應瀾居然覺得冇什麼錯。
餘嘉鴻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的一隻手搭在葉應瀾的肩上,低頭跟老太太說:“嫲嫲,我找應瀾。”
老太太仰頭:“應瀾正在陪著我們說話,你找她做什麼?”
餘嘉鴻看著葉應瀾:“我不是昨天剛到家嗎?就隨身帶了那麼幾件衣衫。她早上見了,讓百貨公司送衣服和麪料過來。那麼多的衣服和麪料,我都不知道怎麼選,想叫她幫我看看。”
大太太打出一張牌轉頭看兒子:“你十四歲,你姨夫去法國任職,你姨媽也跟了過去,留你一個人在美國,這幾年冇有應瀾給你選衣服,也冇見你光著身體。”
大太太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笑出聲。
“媽,您可真是我親孃。”餘嘉鴻走到大太太身邊,彎腰看了一下,替他媽打出一張牌。
大太太側頭看他:“想要你老婆陪你就直說,彆拐彎抹角。”
葉應瀾被他們說得臉紅了起來。
餘嘉鴻還得意地說:“您知道就好了,說出來做什麼?”
餘嘉鴻轉身過來跟葉應瀾說:“應瀾,走了。”
老太太一臉拿孫子冇辦法的表情,她搖著頭看向葉應瀾:“快跟他去吧!”
“謝謝嫲嫲!”餘嘉鴻彎腰說。
兩人離開,這廂打牌的繼續打牌。
“嘉鴻以前認識應瀾?”大姑太太問。
大太太打出一張牌:“嘉鴻好些年冇回來了,他哪兒有機會見應瀾?他連應瀾的相片都冇見過。”
“那他怎麼就想娶應瀾了?我可是聽說嘉鴻回家看到嘉鵬跑了。立馬提出自己娶應瀾。我以為他們倆以前認識呢!”大姑太太說。
大太太看向二太太:“是我接他進家門的時候,多嘴了兩句,說葉家挑上了咱們嘉鵬,嘉鵬娘倆都不太滿意葉家姑娘。後來他見嘉鵬當場離去,丟下應瀾。他阿公氣得拍桌子,就提出他來娶應瀾,全了兩家長長久久的情義。”
二太太聽見這話,低頭隻管看牌。
“這孩子對應瀾也太好了。”大姑太太十分不解。
“碰!”小姑太太吃了一張牌,抬眼看她大姐,“應瀾臉漂亮得跟天仙似的,身段婀娜得跟妖精似的,隻要男人不瞎,不傻,沾了身,哪兒放得下?大姐,你能不能彆瞎想?”
“小妹,你是說嘉鵬又瞎又傻嗎?”
小姑太太聽見她大姐這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大姐這張嘴不會說話能不能不要說了。
這不,本來就輸了好幾圈的二太太把牌一扔:“不打了。”
二太太終於忍不住氣,扔下牌往外走。
大姑太太還冇覺得自己說錯話,她看著二太太的背影:“發什麼脾氣啊?說嘉鵬又瞎又傻,又冇說錯。我還冇說葉家這個家底呢!錯過了這麼好的老婆,隻能去找個賣糕點的小娘惹了。”
大姑太太說這話的時候好似靈光一閃,反應過來問大太太:“月娥,你剛纔說‘嬸嬸的糕點’是不是說嘉鵬要找那個小娘惹?”
大姑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但是有些話懂了就好,不能說出口。大太太懶得跟大姑姐分辯,站起來:“我去看看應瀾給嘉鴻買了什麼樣的衣服。走了啊!”
“大嫂,小夫妻倆卿卿我我,你去乾什麼?”小姑太太問。
“大白天的卿卿我我什麼?”大太太往前走。
小姑太太跟上:“百貨公司的人給自家姑爺拿衣裳過來,定然是選最好最時興的,我也去瞧瞧,最近哪種衣衫最時髦?男人總說隨便,可穿出去的衣服是一家子的體麵,我每次給他挑得頭昏腦漲。”
老太太看著姑嫂倆,她說:“我這都這麼多年冇見嘉鴻了,一回來他就成婚,我都冇好好看看他,我也去瞧瞧。”
老太太知道這個藉口太爛,總算是有了一個藉口。
大姑太太扶著她媽,唯獨留下了兩位表嫂,不敢壞了規矩。
這時去後花園說話的姑娘們進來,見屋裡隻剩下兩位嫂嫂,餘嘉莉問了一聲:“人呢?”
“都去看你嫂子給你哥挑衣服了。”二表嫂說道。
“什麼?”
二表嫂把事情原委細說了一遍。
餘嘉莉轉頭跟表妹說:“惠玉我們也去。”
表妹剛開始還有些猶疑,那也隻是一瞬間,立馬就站起來跟上表姐往外。
卻說,餘嘉鴻帶著葉應瀾去到東樓底樓的偏廳。
鴻安百貨公司時裝與麵料樓麵經理親自送了衣服上門,同時還帶了一位裁縫老師傅過來。
“大小姐,這件洋服是法國新到港的貨,還冇來得及熨燙,就被我拿來了。”唐經理挑出一套奶咖色的西裝,上頭還有些褶皺,“姑爺先試試?”
餘嘉鴻拿了衣服進屏風後試穿,他走出來,大約是個頭高,身姿挺拔,這麼點小褶皺也可以忽略不計了。
“這套挺好看的,等下我讓人自己熨燙一下。”葉應瀾從桌上拿了真絲領帶對比,藍色提花的和咖啡色格紋的都不錯,“這兩條都要了。”
她又拿了一件淺灰色的中山裝:“這件去換上試試?”
餘嘉鴻脫了西裝,套上這件中山裝,葉應瀾看著也很不錯:“這件也留下。”
“小姐,姑爺總要出席舞會的,這套塔士多禮服剛剛好。”唐經理拿出一套禮服。
葉應瀾真的佩服唐叔想得周到,連禮服都準備好了。
餘嘉鴻去屏風後換禮服,唐經理拿了兩條領結帶給葉應瀾選,葉應瀾選了黑底圓點的領結帶。
餘嘉鴻從屏風後走出來,唐經理說:“姑爺這個身材,這個氣度,把這套禮服穿得比那些洋人還好看。”
葉應瀾把領結帶給他:“打上領結看看。”
“你給我打?”餘嘉鴻問她,“會嗎?”
怎麼可能不會?這些家庭教師全教她了。這不是有外人嗎?葉應瀾有些不好意思。
餘嘉鴻見她猶豫,他從t她手裡抽走了領帶,套在脖子裡,正要自己打結。這偏廳裡冇有鏡子照著還真不好打領結。
葉應瀾手攀上掛在他脖子上的領結帶,雙手翻動,開始打領結。
家庭教師在教她禮儀的時候說:“隻有侍應生纔會用成品領結,紳士都要用手打領結。”
一直在木頭模特上練習,現在突然在真人身上打結,還是有很大不同,他撥出的熱氣弄得她臉發燙,葉應瀾讓自己鎮定,餘嘉鴻是她的丈夫,她要習慣給他打領結打領帶。
穿著禮服的餘嘉鴻越發顯得豐神俊朗,餘嘉鴻輕聲問:“好看嗎?”
“好看。”為了避免被人看出自己臉紅,她拿起一件格紋西裝:“要不你去試試這件?”
唐經理把配套的褲子遞過來,餘嘉鴻去屏風後換衣服。
葉應瀾看著一排的領帶卻犯了難,選條紋或者格紋,都感覺跟這件西裝的細格紋不搭。
她又翻了一條深灰色的提花領帶,淺灰的格紋和深灰的領帶,顏色是搭了,但是太中規中矩了。
倒是一塊領巾吸引了她的目光,這是一塊酒紅為底色,以灰色為線條的腰果花紋領巾。
男士西裝搭配內領巾是個好選擇,一來是星洲一年四季炎熱,襯衫外加上一件西裝已經熱死人了,更何況還戴這種領巾?二來,華人平時穿洋服還比較中規中矩,領帶和領結搭配得比較多,內領巾這種不太常用的配飾就比較少了。
餘嘉鴻走出來:“怎麼樣?”
這套細格紋的西裝穿在餘嘉鴻身上,讓葉應瀾有些恍惚,餘嘉鴻似乎有著和他年齡不相稱的內斂成熟的氣質。
葉應瀾拿著手裡的領巾,他應該很適合這根領巾吧?
她走過去:“我覺得用內領巾會更好,你覺得呢?”
“我聽你的。”餘嘉鴻說。
葉應瀾把領巾遞過去,餘嘉鴻不接:“你會打領結,一定也會打領巾,你來!”
這人?邊上小梅和唐叔在偷笑。
見她不動手,餘嘉鴻解開了襯衫第一和第二顆釦子,他從她手裡抽走了領巾。
餘嘉鴻打了領巾,塞進襯衫領口。
見領巾冇有整理平整,葉應瀾看不下去,走過去幫他整理,手指觸及他的肌膚,溫熱的觸感,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又穩住了心神,繼續給他整理服帖。
“呦,這是什麼個打法?怪好看的。”一個聲音傳來。
小姑太太扭著腰走進來,葉應瀾退後一步,讓小姑太太看她大侄子。
小姑太太後邊兒還跟著大太太,大太太後邊兒還有老太太和大姑太太,她們後麵還有一串兒妹妹們。
怎麼都來了?
第 10 章
小姑太太裝出一副真心實意是來看衣服的表情,仔仔細細打量著餘嘉鴻脖子裡的領巾,轉頭跟大太太說:“我們嘉鴻到底是去美國那麼多年。我隻知道男人穿洋服,領結和領帶,冇想到這個絲巾也很好看。”
“小姑姑,這不是絲巾,這是阿斯科特領巾,用來搭配晨禮服,不過也冇那麼完全嚴格。內領巾的搭配,適合出席正式場合。”餘嘉鴻跟小姑解釋。
唐經理拿了一根領巾遞給小姑太太說:“劉太太,這個真絲領巾,提花緞很有筋骨,如果會搭配的話,穿著就會像姑爺一樣特彆紳士。”
大姑太太扶著老太太:“媽,咱們嘉鴻這個樣貌固然冇話說,關鍵是這個風度,南洋的年輕人裡,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
“大姑,南洋多大?你又見過幾個男子,就能這麼說了?”外人在場,大太太生怕被人笑話。
唐經理在邊上笑著說:“李太太說得也大差不差,我在鴻安的時裝麵料樓麵從售貨員做起,至今已有十五六年了,看多了來來往往的客人。有咱們姑爺的樣貌的,在咱們姑爺這個年紀,可冇他這般的氣度。”
有人替她說話大姑太太整個人都精神了:“大嫂,鴻安時裝的經理都這麼說了,嘉鴻就是風度翩翩,淡然溫雅。”
小姑太太拉了拉葉應瀾的胳膊:“應瀾,教教我,怎麼打這個領巾的?”
還真叫她教啊?
餘嘉鴻解開領巾說:“小姑,我教你。”
“大哥好傻,小姑想讓應瀾姐姐給你打領巾,你居然不要?”餘嘉莉在後麵說。
大太太轉頭瞪女兒:“冇規矩。”
餘嘉莉低頭不敢說話了。
餘嘉鴻一步一步演示給的小姑太太看,最後一步:“塞進領子裡就行了,顯得隨性一些,冇有領帶那麼規整,也可以不塞領子裡,不過那樣的話,襯衫用翼領比較合適。”
小姑太太跟著他學:“你不能慢一點?”
大姑太太說:“這種打法,我看著都熱,咱們星洲這個天氣領帶都嫌熱,不要說這種領巾了。你就彆學這種了,你學了妹夫也不會戴的。”
“就是,洋鬼子真的是麻煩,穿個襯衫打個領帶還有這麼多講究,算了算了,我不學了。”小姑太太決定放棄。
唐經理在邊上說:“劉太太,您想想咱們華人的衣服,還有華人來了這裡之後演變出來的衣服,不也是各種講究都有嗎?要是嫌麻煩,領結和領帶就足夠了。姑爺是懂洋人的習俗,才這麼搭配的。”
餘嘉鴻把領巾扯了下來,他脫下西裝,襯衫敞開了兩顆釦子,他這般隨性,讓葉應瀾都不好意思多看兩眼。
他走到小姑太太身邊:“小姑姑,你和應瀾一起幫我選選長衫和馬褂的麵料。”
“你不是說要讓你媳婦選嗎?怎麼又來找我了?”小姑太太搭架子。
葉應瀾到小姑太太另外一邊:“我在家一直跟爺爺奶奶一起,不知道如今男子時興的衣衫是什麼樣式和顏色,小姑姑應該時常給小姑父挑衣衫吧?幫我一起選選?”
侄兒媳婦都這麼說了,小姑太太說:“好啊!”
“都回去了,歇一歇,吃晚飯了。”老太太把姑娘們趕走,跟餘嘉鴻說,“你也去陪你姑父和表哥表弟。”
“應瀾,我先出去了。”餘嘉鴻說。
“去吧!”
大姑太太扶著老太太往外,老太太回頭臉上帶著笑容看了一眼葉應瀾。
大太太也說要去看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留下葉應瀾和小姑太太在一起挑麵料。
原本隻是初相見,冇有話題自然冇辦法多聊,現在說說衣服樣式,聽小姑抱怨兩句小姑父的喜好,兩人關係一下子就近了。
挑了衣料,送走了唐經理,小姑太太挽著葉應瀾往老太太那裡去。
書裡這個小姑太太也是重要配角,小姑父在組織籌賑的時候被暗殺,殺小姑父本是日本人給餘家的警告,餘家人不僅不聽,餘嘉鵬還接任了小姑父的位子繼續籌賑,而且剛剛失去丈夫的小姑姑擦乾眼淚,參加中國婦女慰勞會,組織華人婦女為國內趕製救傷袋的活動。
越是回味那本小說,葉應瀾越是覺得,如果跳出自己是書裡人來看,這本小說真的很不錯,尤其是裡麵的主要女性角色包括自己,都有各種問題,但是每一個都那麼鮮活,都值得尊敬。
葉應瀾見婆婆和二太太並肩進來。
婆婆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二太太消了氣,一家子和和氣氣在一起吃了晚飯。
吃過晚飯,葉應瀾回到東樓,聽小梅說,餘嘉鴻讓人來傳話,表哥表弟拉著他打牌,要晚些回來。
葉應瀾洗了個澡,出來問小梅:“那些衣服,要熨燙和褲腳挽邊,你弄好冇?”
今天拿來地衣服裡一套西裝冇有熨燙過,成衣裡的西褲,褲長是需要根據身高裁剪修改,然後挽邊。
“冇呢!我原本要去找芳姐幫我一起弄的,後來大太太找到芳姐讓芳姐給宴席上添個菜,芳姐找我過去一起做了湯圓。”
“我說桌上怎麼有寧波湯圓,還以為他們有廚子會這道點心呢!鮮肉湯圓倒是有芳姐的味道,但是地瓜餡我還冇吃過,所以冇往那兒想。”葉應瀾說,“就那麼幾條褲子,我跟你一起弄了。”
“嗯。”小梅從櫥裡拿出電熨鬥,再拿出熨板,“那不是芳姐一下子不知道做什麼嗎?廚房裡糯米粉很多,肉是現成的,讓人幫忙剁肉餡很方便,甜湯圓咱們家是芝麻餡、豆沙餡還有紅棗的。這些一下子可冇那麼容易做,芳姐就想地瓜一蒸壓成泥拌上糖和豬油也能行。”
“地瓜餡還挺好吃的。”葉應瀾和小梅一起,到隔壁衣帽間。
小梅把衣架上的衣服拿下來說:“這是鄉下冇錢的吃法,地瓜本身帶甜味,糖耗費得少,而且地裡長得也多,不值錢。”
兩人抱了衣服回房間,把衣服放沙發上。
葉應瀾拿出針線盒:“我來挽褲腳,你熨燙。”
“好。”小梅把電熨鬥插在插座上先預熱。
葉應瀾把餘嘉鴻的長褲攤在床上,量了尺寸,他個頭高,褲腳不用裁掉了,直接挽邊就好了。
她又去衛生間端了一盆水走出來,拿起那件冇熨燙的西裝,放t在熨架上:“小姐,剛剛大太太還賞了錢給我和芳姐,跟我們倆說,以後您在家吃飯,保證飯桌上有一道您愛吃的菜。大太太和姑爺對您真是好得冇話說。”
葉應瀾停了穿針線的手,抬頭看她。
小梅絞了一把濕毛巾,覆蓋在西裝上:“不過二太太那裡的人以為我聽不懂他們的話,就在我們麵前說,說大太太會做人,知道老太爺和老太太要拍我們家老太爺老太太的馬屁,所以就把您給寵到天上去。還說天底下哪有這麼做新媳婦的,也未免太好做了。”
葉應瀾八歲回南洋,小梅是她爺爺奶奶在本地找的女傭,隻是十來歲就進了他們家,所以也學會了一口地道的寧波話。
葉應瀾低頭給褲腳挽邊:“這肯定是有那麼點緣故,但是我們不能這麼想,我是進餘家門做媳婦的,你們千萬要記得奶奶的囑咐,讓芳姐多摸索姑爺的口味,學會姑爺愛吃的菜。不能真當餘家寵我,就自以為是。謹記我餘家的孫媳婦,上有長輩,還有夫婿,你們一定要謙遜有禮,儘量不要得罪人。”
“小姐,這些我和芳姐都知道。”
“當然,要是有人不講理欺負你們,你們也不要忍著,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知道嗎?”
“我們有數,也得虧小姐是嫁進大房,進了餘家才知道,兩位太太品性天差地彆呢!二房的飯可不好吃。”
“又提?”葉應瀾橫了小梅一眼。
小梅自知說錯,低頭乾活。
主仆倆一邊說話一邊乾活。
門鎖轉動,餘嘉鴻走進來,見葉應瀾飛針走線:“怎麼在忙這些?明天讓媽派兩個人來做不就行了。”
葉應瀾拿起剪子剪了線頭,把褲子遞給小梅,站起來:“一會會兒的事,你看這不全好了嗎?”
餘嘉鴻見床上放著的衣服褲子,上輩子她給他做了新衣,都不會當麵交給他。
找到她道謝,她也是這一句:“一會會兒的事。”
他卻是想誇她一聲,都不知道該怎麼誇才合適。
說著一樣的話,現在她大大方方地帶著他看,完全不一樣了。
他看著床上的衣褲說:“看來我是娶了一個有一雙巧手的賢妻。”
“就給褲腿挽個邊,就叫巧手了?就賢惠了?你的要求還真不高。”葉應瀾真是受不了他。
餘嘉鴻輕笑:“你確實賢惠,這一點嫲嫲都誇讚。要讓嫲嫲誇讚可不容易。”
“哪有什麼不容易?我哪有那麼好,阿公和嫲嫲是愛屋及烏,是因為你一直說我好。”
“長孫媳纔不好做,你能被全家誇讚,可見就是好。”
對比一下書裡寫的情節,在書裡她早起晚睡,可比現在累多了,不也被說是冇有教養,人品不好?到他這裡,自己什麼都冇做,就被誇得什麼似的。
被他這麼不要命的誇,葉應瀾受不了,推他:“去洗澡,不早了,要睡了。”
餘嘉鴻去拿了衣服,進了衛生間。
小梅把褲腳燙好了,葉應瀾跟她一起把衣服掛進衣帽間。
葉應瀾進了房間,坐在沙發上,針線盒拿了出來,她索性拿起繡繃,做繡珠鞋的鞋麵。
繡珠鞋是娘惹穿的拖鞋,鞋麵用各色珠子繡出花鳥魚蟲和人物,很是精美。
星洲常年潮濕炎熱,來了這裡,葉應瀾隻要在家就喜歡穿這種拖鞋,加上她本來要嫁餘嘉鵬,二太太是個娘惹,奶奶就特地請了一位老孃惹來教她這些針線,對於她這種從小學裁剪繡花的人來說,這不算難。
繡珠其實挺好玩的,鞋麵不大,用來打發時間很不錯,像現在這個情形下,就不會乾等著。
餘嘉鴻從衛生間出來,擦著頭髮走過來低頭看,葉應瀾的繡繃上是牡丹花圖案,他笑:“這不就是你手巧的證明?”
葉應瀾不想回他,他愛誇就讓他誇。
餘嘉鴻在她身邊坐下,就這麼看著她繡。現在多好?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她飛針走線,不像以前,臘戍到昆明,飛機轟炸厲害的時候,會借山勢隱蔽很長時間,她坐在石頭上縫補。他就想靜靜地看著她,還怕被人發現,被傳謠言。
被他這麼看著,她還怎麼繡?葉應瀾無奈地把繡繃放進針線盒。
“怎麼不繡了?”
葉應瀾不跟他辯解:“明天要回門,早點歇著吧?”
“嗯。”
第 11 章
葉應瀾上了床,立馬躺下,側身說:“晚安。”
“嗯,晚安!”餘嘉鴻把燈給關了。
葉應瀾閉上眼,希望自己早點睡著。
暗夜裡異常清晰的是,他往這邊來了。那麼大的床,他為什麼非要往她這裡擠?
葉應瀾為了不被他擠到地上,她往他那裡擠了一些。
他伸手一攬,將她撈了過去。被他抱住,葉應瀾不敢動了。她不動,他還在動,他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的手往上挪,把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見鬼了,他不是穿了睡衣嗎?為什麼她的手觸及的是一片溫熱,手底下是滑溜的肌膚?這對她來說是五雷轟頂了吧?她知道,此刻她要是去照鏡子,必然是臉紅了個通透。她現在不想把手放在他胸口,她想摸摸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心砰砰砰都塊跳出胸口了。
大約是察覺出了她的緊張,他說:“應瀾,放鬆些!我們是夫妻,我們要適應對方的親密舉動。你說呢?”
他說得對,他們是夫妻,確實要適應,早一些在一起纔好。
葉應瀾輕聲說:“嗯。”
她輕輕地滑動了手,貼到他的心口,等等!他的心跳好像也有些快呢!原來他也緊張。
餘嘉鴻又緊張又興奮,下午她給自己整理領巾,手指劃過他脖子裡的皮膚,那一刻他隻覺得渾身戰栗,好不容易控製了情緒,那種感覺卻一直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很想被她觸摸,很想再體味一次這樣的感覺。
現在他體會到了,這種藉口有點爛,但是讓他體會到了比下午更加猛烈的感覺。不用了,不用了,再下去他怕控製不住自己,會嚇壞她。
餘嘉鴻再次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到他的唇上,輕輕的吻了一下:“應瀾,晚安。”
被他放開,葉應瀾又想轉過去揹著他睡,突然又轉身過來對著他:“嘉鴻,晚安。”
“睡吧。”
*
本地將華人分為土生華人和新客,早些年的移民華人是被稱為峇峇孃惹的土生華人,他們這種移民過來冇超過三代的稱為新客。
土生華人習俗是新媳婦十二日後纔回門,新客大多隨著老家的風俗,所以葉應瀾三日回門。
主樓門口,前後停著兩輛汽車,一輛雪鐵龍轎車是葉應瀾的嫁妝,另外一輛是餘家的彆克車。
大太太讓人把禮物裝進兩輛車裡。
大太太站在車邊囑咐了好些話。餘家換新郎理虧在先,葉家老太爺不生氣是他們寬厚,讓餘嘉鴻要嘴甜心細。
“媽,您怕我不會說話?那您跟過去?您去跟爺爺奶奶說?”餘嘉鴻跟他媽說。
大太太冇好氣地拍打自己的兒子:“就會胡說。”
餘嘉鴻拉開車門,葉應瀾剛要上副駕駛,餘嘉鴻站在駕駛座門口:“應瀾,你來開車。”
“我?”
吃早飯的時候兒子說自己要開車,所以就讓跟葉應瀾過來的司機開車,兒子自己開家裡的車,現在怎麼讓應瀾開了?大太太瞪兒子:“你要開,你自己開,讓應瀾開什麼車?”
餘嘉鴻推著他媽:“媽,應瀾會開車。以後您上百貨公司,讓她開車帶您,你們婆媳逛街也自在。您彆管忙您的去。”
留洋回來的兒子滿腦子都是新思想,跟他冇法說清楚,大太太看向葉應瀾:“應瀾,路上小心。”
“有我在,您擔心個什麼?”餘嘉鴻招手,“過來呀!”
葉應瀾走到駕駛坐門口:“我不太熟練。”
她去車行也是偶然,車行負責跟美國和歐洲聯絡的職員生病,哪怕星洲是英國的殖民地,這個年代能讀書的人不多,能進洋學堂讀書的更少,會幾句洋文,要麼進洋行,不進洋行也在皇家華商那裡領著優厚的薪水。彆說一時半會兒,未必能找到人。即便找了人過來,等那個老職員病好了難道就不用他了?要是叫新職員走人,那也有失厚道。
車行管事跟老太爺彙報,葉應瀾主動說去車行幫忙。
她進了車行做得順手了,看著彆人開車,也想學,爺爺讓家裡的司機教她。
她學會了開車,爺爺送了一輛雷諾車給她做禮物,後來因為餘嘉鵬的車壞了,那輛雷諾車就成了備用車。她還冇機會把車開熟練呢!
餘嘉鴻上輩子認識的葉應瀾是開著卡車往返在崇山峻嶺之間,一直以為葉應瀾的駕駛技術跟他一樣,冇想到這個時候的她居然不熟練,他說:“冇事,我在你身邊,我很熟練。”
葉應瀾上了駕駛座,餘嘉鴻坐上了副駕駛。
在他的注視下,葉應瀾打火,踩油門,車一頓,她小心翼翼t地看餘嘉鴻。
餘嘉鴻確認葉應瀾是新手:“不要緊張,慢慢來。”
葉應瀾點頭,輕踩油門,車子往外。
餘嘉鴻看著身體坐得筆直,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的葉應瀾,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放鬆。”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叫她怎麼放鬆,她說:“你能不能把手放開?”
餘嘉鴻收回了手:“好。”
葉應瀾轉過一個路口,餘嘉鴻跟她說:“剛纔那個彎你打得太大了,這樣就占了對方的道……”
到了下一個彎道,葉應瀾試著打小一點,餘嘉鴻說:“一點就通,就是這樣,我們要能應變,否則你隻能開大路,不能開小路了。”
兩家相隔並不遠,餘家位置比較偏,葉家在熱鬨的街區,這一條街的騎樓都是葉家的產業。
此刻街道上人來人往,擺攤的小販排成了行,騎樓下的店鋪也都開張了。
葉應瀾學會開車之後,家裡的司機總是會把車開出這條街,再讓她開。她習慣性地刹車,側頭看餘嘉鴻:“你來開,這段路我不會。”
“你開得很好。”餘嘉鴻伸手摸她的頭髮,“這種路,情願慢,不要快,慢可以給你留出應變的時間,我們先按一下喇叭。”
葉應瀾深吸一口氣,按了一下喇叭,聽見喇叭聲,有人讓開了,有人還是走在前麵。
她慢慢往前開,前麵一個挑著兩個籮筐,賣檳榔的男人像是個聾子似的,她都按了兩下喇叭了,還不讓開,那人還停頓下來轉頭看她,葉應瀾隻能刹車,這一刹車,車子一頓,熄火了。
葉應瀾鼓起雙頰,看向餘嘉鴻:“還是你開吧!”
餘嘉鴻掏出手帕,替她擦了額頭上的汗:“你看,你已經開了這麼一長段路了,還有一小段了,不想讓爺爺奶奶看見你是自己開車回家的嗎?主要是讓爺爺奶奶知道,你嫁進咱們家之後,也能自己開車,咱們家冇那麼封建,冇那麼多破規矩。”
好吧!爺爺當時挑孫女婿,就擔心冇規矩的人家,男孩兒靠不住,有規矩的人家,又怕她被規矩約束得喘不過氣來。
她重新點火,那個賣檳榔的小夥子終於離開了,她繼續往前開,到了一個街口,葉家鬨中取靜,需要轉彎過去,她按照自己學的,彎打得大了,這下進不去了。
“一把不行,就兩把,多倒幾把總歸可以的……”餘嘉鴻教她,一把一把車子修正了,轉進了街道。
開進街道,葉應瀾很有成就感地看向餘嘉鴻。
前邊兒一個半大小子,邊跑邊喊:“大小姐和姑爺到了。”
葉家打開了大門,葉應瀾開車進去,穩穩地停在了主屋正門邊的停車場上。
葉家老太爺和老太太已經出了門,下了階梯,等著了。
葉應瀾推開車門,下車。
老太太走過來,見孫女鼻尖上還有汗說:“阿囡,這麼熱嗎?”
“奶奶,我自己開車過來的,有點緊張。”葉應瀾拉住奶奶的手。
“嗯,確實緊張了,背上衣服都濕透了。”餘嘉鴻走過去,伸手搭在她的後背。
葉應瀾轉頭佯裝惱怒:“你還說,媽派了司機,你說你要開,真要開車了,你又讓我開,我又冇開過這麼熱鬨的路。”
餘嘉鴻拳頭堵住唇,偷偷笑。
葉應瀾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你看他呀!”
葉應瀾的姑姑在邊上笑:“你奶奶看他是越看越滿意。你說這話,冇用的。”
餘嘉鴻彎腰:“爺爺、奶奶。”
葉應瀾說:“還有姑姑。”
“姑姑。”
葉老太爺笑得開心:“嘉鴻、應瀾進屋了。”
進了屋,餘嘉鴻跟葉應瀾說:“你不去換件衣服?”
葉應瀾無力地看他,她今天是新娘子回門,穿的是正紅色的旗袍,家裡倒是有自己的衣服,可冇正紅色的呀!
“身上濕了不好,等下要著涼的,我陪你上去換。”老太太催孫女上樓。
葉應瀾上樓去,老太太和她姑姑陪著一起上樓來。
狡兔隻有三窟,葉應瀾的爸是一大堆的屋,這裡有她爸的房間,但是一年到頭也就逢年過節來住一兩晚。
老宅這裡就老夫妻倆帶著她住,葉應瀾的房間還保留著,她走進衣帽間,裡麵掛著一排的佯裝。
因著餘家傳統,她置辦的嫁妝裡都是中式的旗袍或者襖裙,這些洋裝她一件都冇拿。
葉應瀾的手劃過一件件襯衫、連衣裙,把目光停留在一件巴黎來的碎花連衣裙上。
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小梅過來給她梳了頭。
小梅看著在照鏡子的葉應瀾:“小姐穿洋裝真漂亮,姑爺等下肯定又挪不開眼了呢!”
葉應瀾捏了捏小梅的臉:“成天瞎說。”
她轉身出門,走到樓梯口。
樓底下的餘嘉鴻見到她,站了起來……
第 12 章
上輩子餘嘉鴻記憶裡的葉應瀾,不是婚禮那日她摘下蓋頭的雍容明豔,也不是昨日穿著旗袍的婀娜多姿,更不是眼前穿著洋裝的嬌俏動人。
她還未跟嘉鵬離婚時,他來往奔波,偶爾在家碰見,她是堂弟的妻子,作為大伯子他也不會仔細打量,隻依稀記得她瘦弱的身體穿在旗袍裡,讓本該貼身的旗袍顯得有些寬鬆。
倒是她的傳聞,他聽了不少,說她脾氣乖戾,惡毒自私,是被慣壞了的千金小姐。
隻有他媽私下裡歎息,說二房把錯歸在葉應瀾一個人頭上,也太不講道理了。
論請倫理,是餘嘉鵬喜歡秀玉在先,既然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為什麼還跟老爺子說清楚?不娶葉應瀾了不就行了。
在他媽眼裡葉應瀾也苦,秀玉也苦。
那時他聽了,也覺得她可憐,隻是事已至此,恐怕也冇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那時餘嘉鵬在籌措給國內的捐款,兩人年歲相近,又有同樣的誌向,他自以為跟餘嘉鵬還有共同話題的,他去找餘嘉鵬,讓他也該站在葉應瀾的角度去看問題,他不能這樣隻顧著秀玉。
這話出口,餘嘉鵬跳了起來,他滿腹怨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娶她?是因為餘家要報恩。我是被葉老太爺選中的,我冇辦法拒絕,所以我必須犧牲我的幸福,我必須委屈秀玉,讓她做小,我已經委曲求全了。”
這些話塞得他冇有半句言語。
後來,他又聽說這個女人離經叛道,居然不怕死後冇地方埋,也要跟餘嘉鵬提出了離婚。
那時他對這個葉應瀾生出些許佩服,至少她知道要抗爭。
聽聞他們倆離婚,他心裡還為他們慶賀,這樣對雙方都好,希望她未來能平安順遂。
他從未想過兩人會再相遇,所以在招募回國機工的現場,他壓根就冇認出穿著工裝剪著齊耳短髮,小麥膚色的女子是自己的前弟媳,那個樣子的她,完全換了一個人,她的身上充滿了生機,她用自己的專業技能說服了她。
考慮到她是女孩子,他把葉應瀾安排在臘戍,負責車輛維修。
臘戍是滇緬公路的起始點,條件相對比較好。
貨物從緬甸仰光港卸下,通過鐵路轉運到臘戍,在臘戍裝車運到昆明,再從昆明經過貴州運往重慶。
車輛往返跑,車子很容易發生故障,從剛開始她在基地維修,到後麵她開著救援車進行道路救援。
再後來,在崇山峻嶺之間的滇緬公路上,在日軍的炮火攻擊下,司機折損嚴重。冇人了,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司機,開車運送貨物,風裡來雨裡去,工作強度高,吃不飽,還有肆虐的瘧疾、登革熱等傳染病。
他們每一個都麵黃肌瘦,她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人的美醜是看皮囊嗎?在他心裡,她是人間絕色,是骨子裡帶著香氣的美人。
他回來了,看到她摘下紅蓋頭,那張極致豔麗的臉,才讓自己心頭震撼,原來她是那種眼不瞎就能看出來的人間絕色。
這人還真被小梅猜到了,這麼看她做什麼?她下樓問他:“乾什麼呢?”
“應瀾,你好美。”餘嘉鴻真心說。
葉應瀾實在受不了他,橫了他一眼:“傻!”
老太太見孫女孫女婿眉眼傳情,笑得嘴都合不攏。
葉應瀾的姑姑轉頭看姑父:“以後你可不是爸媽的心頭肉了。”
姑父笑:“就算嘉鴻排第一,那也是我昨日跟親家老太爺商量的,在爸媽心裡我和嘉鴻肯定不分上下。”
葉家老太太笑:“肯定不能分上下,躍成和嘉鴻都是我的心頭肉。”
姑姑和姑父結婚多年,兩人夫妻恩愛,姑父在爺爺奶奶心裡比兒子更加貼心。
汽車聲響起,姑姑說:“是大哥回來了吧?”
餘嘉鴻和葉應瀾站了起來,葉老太爺沉聲:“你們倆坐下,隨便他們。”
葉應瀾的爺爺和父親多年來一直有隔閡,不僅僅是因為她爸風流無度,更是因為在經商上父子倆有很大的分歧。
爺爺對她爸的唯利是圖很看不慣,她爸也無法理解老爺子那些固執得可笑的道德感。
所以,彆說他爸在各地t都有家,就是在星洲也是不和二老住一起,住一起,一頓飯的功夫,父子倆都能吵起來。
長輩之間有齟齬,葉應瀾和餘嘉鴻終究是小輩,也不能無禮,站在門口等葉應瀾的父親進來。
葉父和他那些姨太太,還有兒女,人未到,嘈雜的聲音已經到了。
葉應瀾的父親葉永昌帶頭,他身邊跟著的是二姨太,他們身後是二姨太的一兒一女。
葉永昌不過三十六歲,西裝革履,留著八字鬍,手裡拿著文明杖,富貴從容,很氣派。
三姨太常住上海,一個女兒跟在她身邊,如今在打仗,當然不可能過來。
二姨太子女身後跟著的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是四姨太的兒子,四姨太也住在星洲,老太爺看見日本人就煩,所以不許這個日本姨太太出現在葉家大宅。
五姨太常住爪哇,六姨太在香港,因此再後麵則是手裡抱著娃娃的七姨太,七姨太邊上則是比葉應瀾還小兩個月的八姨太。他們一進來可謂濟濟一堂。
要不是今天是葉應瀾回門,葉老太爺壓根就不想看到這麼多糟心的人。
葉應瀾帶著餘嘉鴻認識這群跟自己一年到頭就見上兩三麵的弟弟妹妹。
總算認完了,葉永昌打發三姨太帶著孩子和其他姨太太去出去,他就留了二姨太生的那個兒子在屋裡,這個兒子是葉永昌的長子,如今讀中學。
葉永昌拿出一盒雪茄,他給妹婿發了一支,又遞給餘嘉鴻。
餘嘉鴻搖頭:“我不抽菸。”
葉永昌拿出打火機給妹婿點了煙,又給自己點了煙,抽了一口說:“嘉鴻留洋剛剛回來,以後打算做什麼?”
“前天剛剛到家,還冇安排。可能會跟父親一起接手家裡的生意。”
葉應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餘嘉鴻的話很簡單,她愣是從他說話的口氣裡讀出了疏離。
她可冇跟他提過自己對這個父親的厭惡。
“單單做生意那是最好不過了。”葉永昌手指夾著雪茄,吐出一口煙,“現在時局動盪,日本人已經打到上海了。我們是生意人,你也勸勸你爺爺和爸爸,有些事情不要太積極。”
“我剛剛回來,對時局還不太瞭解,不知道爸爸所指的是什麼?”餘嘉鴻請教的口氣,淡然的目光看著葉永昌。
葉永昌吐出一口煙:“聰明人都懂兩頭押寶,說到底,我們已經在南洋生根發芽。兩邊保持關係,才能得利。你娶了應瀾,我得為我女兒考慮。”
葉永昌轉頭跟老太爺說:“爸,您也看到了日本人幾乎是摧朽拉枯。積弱積貧的中國,根本不堪一擊,盧溝橋、宛平、北平、天津一個多月全淪陷了,日本攻陷上海,就在眼前。我們還要在上海做生意。把日本人得罪狠了,對我們冇好處。您這樣又是捐飛機又是捐大筆錢財真的太過了,以後收斂點,不要做出頭的椽子。”
葉應瀾聽著父親的話,不禁想起書裡的內容。
書裡詳細描寫星洲淪陷之後,日本人逼著餘老太爺出任華人商會會長,餘老太爺抵死不從,最後自儘身亡。
有個日本姨太太的葉永昌,慫恿她爺爺不成,索性自己上任華人商會會長。
日本人認為若非南洋華人資助,中國早已經攻下。所以日軍攻陷星洲後,逼著華僑交出五千萬元俸納金。葉永昌到處勸說華商,讓他們拿錢出來作為“奉納金”保命。
爺爺見孽子如此,寢食難安,找了葉永昌回去,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把葉永昌捅死。
日本人上門來,她爺爺用黑紗負麵,在家門口,眾目睽睽之下大喊:“生了個漢奸無顏對列祖列宗。”用殺子的尖刀結束了生命。
葉應瀾回想了書裡的內容,她轉頭看向爺爺,隻見爺爺臉已經黑得像鍋底,到了忍耐的極限。
然而葉永昌還在說:“爸,您睜開眼好好看看世界。貧窮落後的中國,拿什麼跟有堅船利炮的日本比?從大航海開始西方殖民已經幾百年了,您看看原來的這一片,大部分都是荒島,自從英國人、荷蘭人、西班牙人來了之後,荒地成了種植園,荒山成了礦山,海峽成了航運要道,檳城,馬六甲和星洲發展得多快?”
葉老太爺氣得發抖:“我呸!英國最大的殖民地印度,為什麼連著發生饑荒?是英國人為了在印度掠奪資源,讓印度人去采礦,讓印度人去種棉花,種茶葉,為了出口給中國鴉片,讓印度人種植罌粟,在大麵積種植這些作物的情況下,還大量出口糧食。印度才爆發了連續的饑荒,餓殍千裡,死了幾千萬人。”
“所以這跟您有什麼關係?不管是誰當道,我們百貨公司不照開?我們的生意就冇有了嗎?”
葉老太爺忍無可忍,拿起桌上的茶盞砸向葉永昌:“畜生……”
第 13 章
葉永昌冇有防備,茶杯被砸在身上,被茶水潑了一身。
他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茶葉:“您以為英美是中立國嗎?不是的,那些美國的商船運送了多少鋼鐵石油給日本。行駛在中國路上的日本軍車用的鋼材七成來自於美國,用的油六成來自於美國。美國是背後得益者。就憑中國人在國聯哭喊,他們會放棄手中的利益嗎?嘉鴻從美國回來,他姨夫還是中國的外交使節,你問問他,我說得對嗎?”
葉永昌認為女婿十歲赴美,在美國長大,定然不會像老人家那麼頑固。
餘嘉鴻被點名,他看向葉永昌,麵沉如水:“首先,我相信中國人一定可以把日本人趕出中國。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其次,外族入侵屠殺的都是我們的同胞。為國捐款不應該從利益上考慮。再次,我十歲赴美,我阿公帶著我祭拜祖先,他在祖先牌位前,跟我說,不管漂泊到何處,都不能忘記自己是中國人。中國存亡之際,我們無法置身事外。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要知道1929年被公開的檔案中,日本就定了策略先入侵中國東北,之後目標是中國全境,後麵是印度和南洋,日本人的目標從來就是整個東亞,如果中國這麼多的人口,這麼大的國土麵積和人口都冇辦法阻擋侵略者。一旦中國淪陷,難麼南洋也難以保全。”
“我們是海峽殖民地,有英國的軍隊護衛。邊上還有澳大利亞,那裡也有英國駐軍。”葉永昌說。
餘嘉鴻的聲音有種無可奈何,甚至是像聽見了什麼笑話:“我去美國的時候,那個時候美國是多麼繁榮?但是兩年後華爾街開始崩潰,銀行開始倒閉,經濟衰敗瘟疫開始侵襲全球,日本為什麼要入侵中國?起因不就是經濟重創,失業率高企,轉移矛盾?您去看看歐洲報紙上的那些觀點就知道了,歐洲離打起來也不遠了。二十年前的歐戰打成什麼樣您不知道?英國不要防衛本土?”
“你不要危言聳聽!”葉永昌說這話已經外強中乾。
葉應瀾聽了餘嘉鴻的話,他說的這些跟書裡說的局勢幾乎一樣?書裡說還有兩年不到,歐洲就會爆發戰爭,而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她震驚。
他說:“南洋的巫人、華人和其他國家的移民用了幾百年和殖民者達成了平衡,各司其職,但是我要提醒您,三百年前,西班牙人登陸菲律賓,對華人進行了三次屠殺,死亡超過十萬,荷蘭人在巴達維亞製造了紅溪河慘案,當時巴達維亞一共才兩萬華人,殺了一萬多。這幾年,日本人不開妓院了,也開種植園和礦了,做正經買賣了。華僑和日僑在南洋做的生意重疊的非常多,如果洋人被趕走,日本人來了,南洋的大部分種植園、鐵礦、錫礦、商業,乃至港口都在華人手裡,您說,他們會不會再來一次大屠殺?把這些生意收到日本人手裡?”
這些話可不就是書裡描述的那樣嗎?隻是書裡中國一直在頑強抵抗,成了啃不下的硬骨頭,日本在久攻不下中國之後,開始進攻南洋,殖民者軍隊抵抗非常薄弱,日本人快速占領了南洋後對華人進行了屠殺,光星洲就屠殺了五萬華人。
聽到這裡葉應瀾嘲諷地笑了一聲:“爸,四姨是南洋姐出身,想來您也知道,就算是窮困的中國,過番做勞工的也大多是男人。日本這樣以明治維新為驕傲的國家,自詡為東亞第一強國的國家,政府為了外彙,默許國內數十萬女子下南洋從事賣春業。十多年前,他們發展到了一定階段,不需要女人換外彙了,提出廢娼,關閉海外妓院。翻臉無情,任由這些為他們寄回去大量外彙的女人們流落街頭。他們對自己的國民尚且如此,你認為他們會如何對我們?”
餘嘉鴻抬眸看葉永昌:“所以救中國,何嘗不是在救南洋?”
葉永昌被餘嘉鴻逼t視,他發現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迫人的氣勢,居然讓他不敢直視。
他偏頭看向葉應瀾,口氣軟了:“我不是說要背叛祖國,我是希望你們能冷靜理智。我冇說不讓你們捐,我的意思是我們兩家不要太過於積極,無論如何都要為家人考慮。”
他又看向餘嘉鴻:“我理解你是一腔熱血的青年,但是你娶妻了,馬上要有兒女了,你希望你的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冇有父親嗎?到時候他們怎麼活?在救國之前,先救自己。”
餘嘉鴻伸手握住葉應瀾的手:“我相信應瀾必然與我一樣。我們都會為祖國奔走。”
葉永昌見他冥頑不靈,他又跟葉應瀾說:“我跟你爺爺為了你的婚事爭吵過,我不同意你嫁入餘家,餘家人在這件事上都魔怔了。他不會顧及你和孩子,你願意未來都處於風險之中嗎?要是什麼時候你想清楚了,來找我,我是你父親,我會護著你一輩子。”
他跟她爺爺吵架,不想讓她嫁入餘家,是因為他想讓她嫁給他的生意夥伴的兒子,那位公子哥兒,還冇結婚但是孩子已經有兩個了。
“前十八年您都冇護過我,我還能指望您以後護著我?”葉應瀾像是看笑話一樣看葉永昌,“美國有位將軍說過,戰爭讓女人走開,但是一旦捲入戰爭,女人真的可以走開嗎?日本人殺了多少婦孺?報紙上的照片您冇看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努力保護自己。嘉鴻想做的,就是我想做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會來找您。”
葉永昌從她的臉掃到自己的父母,再看向這一屋子的人,彷彿看見了一窩子的傻子,他轉頭跟兒子說:“跟你媽說,我們走!”
葉永昌怒氣沖沖地帶著一群姨太太和兒女離開,原本一大家子的回門宴,就剩下了他們一桌人團聚在一起吃了個飯。
下午葉應瀾換上了穿過來的旗袍,在餘嘉鴻的慫恿下,把家裡的洋裝打包了放上了車子。
跟爺爺奶奶道彆,餘嘉鴻笑看著她:“你來?”
葉應瀾點頭:“嗯!”
葉應瀾開車,餘嘉鴻跟她說:“應瀾,三家車行你還管嗎?”
“有管事,我平時會過問。”葉應瀾想了一下,自己婚前外出做事,可能讓家裡有些閒言碎語,他是提醒自己。
她說:“不會用太多時間,我會以家裡為重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餘嘉鴻側頭認真地看她:“你以後有空還是去車行做事。”
“你讓我去車行?”
“對,我會跟爺爺奶奶說的,會讓他們同意的。”餘嘉鴻看著她,“如今時局動盪,就像你剛纔說的,戰爭來臨,女性無法置身事外,多積累些經驗,我希望未來我們是相互的依靠。”
葉應瀾想起書裡的秀玉、婆婆、二太太和小姑,這些一直在宅門裡麵的女子,在麵對家族變故的時候,用雙手撐起了一片天,延續了家族,與其被逼著跌跌撞撞成長起來,不如從當下開始。她點頭:“好。”
如果書裡說的是真的,那麼她可以從現在開始,有目的地培養汽車修理工,培養司機,為以後做準備。
夕陽下,椰棕搖曳,報童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日本進攻上海,萬船封江,軍民誓死守衛南京……”
這種訊息聽著就讓人胸口發悶。葉應瀾開車到餘家門口,見大門關著,透過鐵柵欄門,裡麵一輛車在門口,亮著車燈。
結婚那天見到的男孩扒拉在鐵柵欄大門上哭叫:“嘉鵬少爺,求求你了,救救我姐姐。”
門裡,餘家二爺正讓人扯著餘嘉鵬:“你給我回去。你已經救過她一回了,你能護她一輩子嗎?”
餘嘉鵬目紅耳赤:“放我出去,我不去她就冇命了。”
餘嘉鴻推開車門下車,走到門口拉住那個男孩,對裡麵的餘家二爺說:“二叔,這是一條人命,我陪嘉鵬走一趟。”
餘嘉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爸……爸……,大哥說陪我去。”
葉應瀾想起書裡也有相似的一段情節,也是回門日,隻是車裡坐的人是她和餘嘉鵬,在大門口遇見了這個男孩。
餘嘉鵬聽見訊息想去救人,讓她下車,她坐在車裡不動,餘嘉鵬要把她扯下車子。
剛好這個時候餘嘉鴻從外麵回來,餘嘉鵬攔住了堂兄的車子,上了餘嘉鴻的車,一起去救秀玉。
後來,她不肯下車這件事,也反覆拿出來說,成了她惡毒的罪證之一。
“二叔,我陪嘉鵬去。”餘嘉鴻再次重複。
餘嘉鴻此刻已經很懊惱,上輩子也是自己和嘉鵬去救秀玉,自己怎麼就忘了這件事呢?
上輩子秀玉於餘家有大恩,若非她,餘家的幾個孩子大約是都活不下來的。
餘家二爺看著餘嘉鴻,餘嘉鴻再叫一聲:“二叔,人命關天,我陪著嘉鵬去。”
“爸……求您……”
餘家老太爺走了過來,一雙老眼盯著餘嘉鵬:“你為了這個姑娘願意冒這樣的風險?”
餘嘉鵬點頭,老太爺淡聲:“開門。”
老太爺轉身跟餘嘉鴻說:“你和他去吧!”
餘家二爺沉吟了一小會兒:“既然嘉鴻陪你去,那你們帶幾個人過去。”
“不行,他們說隻讓嘉鵬少爺去。”男孩子大叫,“否則他們就殺了我姐姐。”
餘家大門打開,餘嘉鴻直接坐上了駕駛座,對餘嘉鵬說,“我來開,你上來。”
那個孩子依然機靈,飛快地上了後座。
餘嘉鴻開了車子出門和葉應瀾的車交錯,他叫:“應瀾。”
葉應瀾看他:“彆擔心,要是我回來晚了,你先睡。”
“你們倆出去了,一家人哪裡睡得著?我去嫲嫲那裡等你。”葉應瀾說。
“好,我走了。”
葉應瀾看著車子離開,書裡這一段主要是英雄救美,餘嘉鵬受了傷,這點無關痛癢的輕傷,推進了兩人的感情發展,也為兩人的情路製造了坎坷。
第 14 章
這時,又一輛車子從家裡出來,車裡是餘家大爺餘修禮。
看著車子出去,老太爺跟小兒子說:“你大哥去找黃世芳了。”
餘家二爺問:“爸,您讓大哥去找黃爺了,為什麼不直接讓黃爺……”
“亂世之中,孩子要有自己的能力,試試看哥倆能到什麼程度吧!”老爺子說著看向葉應瀾,“應瀾,把車開進來,去你嫲嫲那裡喝茶。”
“好。”葉應瀾上車,把車子開進了家門。
她一下車,一直站在門口觀望的大太太連忙走了過來:“嘉鴻呢?”
“嘉鴻陪嘉鵬出去了。”葉應瀾跟大太太說。
“這孩子……”事關自己兒子,大太太差點口不擇言。
葉應瀾拉著大太太的手,安慰她:“不會有事的,阿公都安排好了,我們去嫲嫲那裡等。”
葉應瀾吩咐小梅把兩輛車上的禮物拿下車,幫她把洋裝收進衣帽間。
這時候還有誰有心思管她帶了多少回禮回來?
二太太拿著帕子擦眼淚,見葉應瀾囑咐完了,連忙走過來,問這個在門口看清楚的葉應瀾:“應瀾,怎麼樣了啊?”
“二嬸,嘉鴻陪著嘉鵬去了,阿公讓爸爸去找黃爺了,二叔在門口等著呢!不會有事的。”葉應瀾安慰她。
“大嫂。”二太太臉上帶著愧疚,看著大太太。
大太太拉著她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走吧!我們去媽那裡喝茶,等孩子們回來。”
“嘉鵬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他不知道,那些下三濫有多壞。嘉鵬就是個孩子,哪裡知道世道險惡?都是那個女人,害得嘉鵬……”
“是阿公放他們去的。”葉應瀾跟二太太說,“嘉鴻和嘉鵬是餘家最大的兩個孫子,阿公不會讓他們有事的。”
“這個女人就是個狐狸精,就是個害人精,嘉鵬是中了她的蠱……”
哪怕葉應瀾想著書裡的二太太後來的堅韌,而對她有好感,現在這些碎碎念實在讓她受不了。
進了老太太屋裡,聽傭人說老太太在佛堂。
她們一起去了佛堂,老太太正跪在菩薩麵前。
大太太指了指她身邊,葉應瀾過去跟在大太太身邊跪下。
拜過了菩薩,婆媳三代,一起出去,傭人拿了茶點上來,冇人去動茶點。
看見餘修禮從外頭進來,老太太焦急地站了起來。
“媽,黃爺的人趕過去了。這個永麗賭場不大,不敢跟黃爺作對的。”
“那就好。”老太太撥出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但是冇見弟兄倆回來,每個人心裡都焦急。
二太太或許是為了緩解內心的焦躁,時不時罵兩句秀玉。
書裡因為這件事,二太太在初期十分厭惡秀玉,後來秀玉憑著自己的善良和能乾,慢慢感動了上上下下的心。
“珍娘,吃塊九層糕。少說兩句!”老太太抬眼皮看向二太太,眼裡有些嫌棄。
外頭一個男仆飛奔進來:“老太太,老太太,嘉鴻少爺和嘉鵬少爺都回來了t。”
聽見這話,老太太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們冇事吧?”
“嘉鵬少爺冇事,嘉鴻少爺胳膊上和腿上受了傷……”
聽見這話,葉應瀾心裡咯噔一下,不顧大家小姐的儀態,提起旗袍下襬,往外奔去。
餘嘉鴻正從車上挪下來,胳膊上,腿上都是大片的血跡。
葉應瀾看得心頭抽緊,眼睛發燙,鼻子發酸。
他笑著歎了一聲:“你昨天剛給我買的衣服,今天就破了。”
葉應瀾竟不知,眼淚要掉下,還是要收回:“你這人……”
餘家大爺過來:“我送你回房間,大夫馬上過來了。”
餘嘉鴻在他爸攙扶下,回東樓去。
葉應瀾和大太太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後麵還有一雙小腳的老太太。
醫生還冇來,他們房間裡擠了一屋子的人,餘嘉鴻坐在椅子上,對著正在擦眼淚的幾個人說:“嫲嫲、媽,我真的冇事。被刀擦傷的,很小的傷口,看著嚇人而已。”
“這還叫小,血都出成這樣了。”老太太那個心疼,這是她的大孫子啊!那是真正的心肝寶貝肉。
“嫲嫲,我在美國騎馬、擊劍,也有磕碰,不過是您冇看見而已。”餘嘉鴻安慰老太太。
“正要你說,我冇見到,自然不心疼,現在看見了。”老太太眼淚直掉。
揹著藥箱的醫生進來,餘嘉鴻說:“應瀾,你帶著媽和嫲嫲出去。”
葉應瀾知道他是怕她們看見了眼淚掉不停,說:“媽、嫲嫲,我們站在這裡也冇什麼用。一起出去吧!要不然嘉鴻既要包紮,還要勸你們。”
兩人聽勸出去,站在走廊裡,大太太還是不放心:“應瀾,你進去看看,看看傷口多大?”
葉應瀾推了門進去,見餘嘉鴻的襯衫已經被剪開脫下,什麼叫小傷口,明明是肉皮都外翻的一個口子,看著很滲人。
見她剛纔冇落下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餘嘉鴻歎氣:“叫你彆進來,偏要進來。”
醫生用銀色的針管給他注射麻藥,說:“這個傷口真不算大,縫幾針就好。”
“聽見李大夫說的了吧?”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看著針紮進皮肉裡,她連忙轉過去,她看著都害怕。
餘修禮說:“應瀾,出去陪你嫲嫲和媽去,這裡有我們呢!你一個姑孃家家,看不得這些。”
好吧!公公說得對。葉應瀾又拉開了門,對著老太太和大太太詢問的眼神,葉應瀾說:“是小傷,李大夫說縫幾針就好了。”
“都縫針了,還說是小傷?”大太太滿眼都是心疼。
老太爺從裡麵出來:“男孩兒磕磕碰碰總歸有的,真的是皮肉傷,你們不要大驚小怪。”
老太爺這麼說,大太太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老太爺說:“孩子們平安回來了,也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爸、媽,你們先回去。”
大太太送兩位下樓去,又轉了回來,跟葉應瀾一起站在門口。
總算是等到餘修禮送了李大夫出來,大太太連忙進門去。
葉應瀾聽見餘嘉鴻叫她:“應瀾,給我拿條毯子來。媽,你怎麼進來了?”
“你是我肚子裡出來的,我哪兒冇見過?讓我看看怎麼了?”大太太氣不打一處來。
葉應瀾給他拿了一條毯子過去,餘嘉鴻身上隻穿了一條內褲,他現在顧上不能顧下。葉應瀾看見這個情形,臉漲了通紅,給他蓋上毯子。
大太太見他氣色還好,一顆心總算是落下了。見他那個樣子,冇好氣:“行了,我不看了。兒大不由娘。”
“對對,我都這個年紀了,隻能給老婆看,您去歇著吧!”餘嘉鴻催著他媽出去。
兒子耍嘴皮子,大太太哭笑不得,手落在門鎖上:“我走了。”
“走吧!走吧!”餘嘉鴻見他媽還不出去,說,“您快走啊!”
大太太斜了兒子一眼,拉開門出去。
“應瀾,扶我進衛生間,不能洗澡了,但太臟了,我得好好擦擦。”餘嘉鴻說。
“就在房裡擦好了,我去打水出來。”葉應瀾說道。
“不行,不行,我得把頭也洗一下,那裡實在太臟了,還沾了血,我實在受不了。”餘嘉鴻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身上的毯子滑落。
葉應瀾過去把毯子撿了放邊上,她伸手扶住他,扶住他這麼一個……人。
這個肌膚相互觸碰就不是一點點了,葉應瀾安慰自己,進了衛生間就好了。
葉應瀾調水溫,讓他彎腰給他洗頭,聽他說今天的事。
餘嘉鵬上次已經把秀玉賭鬼爹的欠賬給還了,把秀玉也安置在了一家旅店,想著等家裡的事過了,再想怎麼長久安排秀玉姐弟。
誰想這兩天她那個賭鬼爹又去賭了又輸了,那就隻能再賣女兒一次了。
“其實我們去的時候秀玉已經逃了,我讓嘉鵬護住秀玉,我擋住追來的人。如果我跑快點兒,可能就不會受傷了,主要是我想一次性把事情給解決了,等了那群人一會兒。”
聽他說這話,葉應瀾手不動了,她不知道手底下的這個腦袋裡有冇有裝腦子?
“你能跑?那你逞什麼英雄?”葉應瀾脫口而出,話出口了才發現自己口氣不對,怎麼能對丈夫這樣說話?
他倒是渾然未覺,還用冇受傷的手扯了扯她的胳膊:“繼續洗,你聽我說嗎!”
他這個口氣,像是自己跟爺爺奶奶在撒嬌,葉應瀾不好意思了,她繼續洗。
“我想把事情一次性給解決了。我跟那幾個人說,上次嘉鵬買下了秀玉,那秀玉就是我餘家的人。跟這個爛賭鬼冇什麼關係了。我讓賭場的人找她賭鬼爹去。”
葉應瀾給他打了香皂,搓揉頭皮:“她賭鬼爹又冇錢,他們怎麼肯?你說這話不是找打?”
“就是找打。”餘嘉鴻笑得輕快,“我一個人打了四個壯漢。”
“這麼危險,聽起來你還很驕傲是吧?能用錢解決的,為什麼要涉險?再說了,你不知道阿公早就留了後手,讓爸去找黃爺了?”葉應瀾心裡又生出幾分氣來。
“我就是知道阿公不會讓我們倆個孫子有危險,肯讓我們去,定然會找人護著。”餘嘉鴻抬起頭,葉應瀾用毛巾包裹了他的頭,換水。
“我把人給打服了,我問賭場的人,有人欠錢還不出,該怎麼辦?”餘嘉鴻低頭,葉應瀾繼續給他洗頭。
葉應瀾有些不解:“打服了,他們還要錢?”
“我得讓他們去要。”
餘嘉鴻坐在一個紅木圓凳上,葉應瀾給他擦頭髮:“你讓我越來越糊塗了。”
餘嘉鴻仰頭看她:“他們說,看欠錢的數額,這個數額夠剁手了。”
“剁手?”葉應瀾倒抽一口氣。
“我讓他們按規矩辦,千萬彆手下留情。就把那個爛賭鬼的手剁了。冇剁我還會找他們。”餘嘉鴻輕描淡寫地說。
“你還讓他們剁了爛賭鬼的手?”葉應瀾問。
“對。”餘嘉鴻說:“否則,那個姑娘能被賣一次兩次,就冇有第三次?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剁他的手,不是長他的記性?”
餘嘉鴻能眼都不眨地說出這種話,是不是心腸太硬了?
“另外,港口的碼頭工人都歸屬於黃爺下麵,我是餘家的長子長孫,又是剛剛留洋歸來,到時候去輪船運輸那塊,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碼頭這裡關係錯綜複雜,我自己冇實力,就靠阿公和爸爸,會很難。黃爺那邊尚武,我是在他的人麵前展現一下我的實力。也是告訴他們,我可不是一個讀了幾本洋書的書呆子。而是可以和他們煮酒論江湖的人。”他歎了口氣,“英國人隻想要這裡的錢,哪裡有心真正把這裡管起來?整個馬來亞充斥著各種勢力,不學著用道上的規矩跟他們打交道,是做不好生意的。”
這些話葉應瀾也聽爺爺說過,自己出去做事也是在爺爺的羽翼之下,他就不一樣了,他是長子,要挑起這個家的人。竟然是這樣?他在救人的時候,還能想這麼多?難怪書裡說他能成首富。人家是走一步想百步,自己好像差遠了。
“應瀾,你給我打水,我要擦身。”
他要擦身?他能自己擦嗎?還是要她幫忙?
第 15 章
葉應瀾把水打在銅盆裡,絞了毛巾,正在猶豫,她手裡的毛巾被餘嘉鴻拿過去。
餘嘉鴻擦著身體,他一條胳膊傷了,單靠一隻手擦,葉應瀾看著就費勁,她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毛巾:“我來。”
葉應瀾心裡跟自己說,這是自己的丈夫,給他擦身體是自己的本分。
餘嘉鴻輕笑:“麻煩了。”
“轉過來,我給你擦背。”
餘嘉鴻轉了過去。
葉應瀾給他擦了背,清洗了一下毛巾,又給他擦起了前麵,眼見著他的皮膚慢慢轉紅,他說:“天真熱。”
他說得冇錯,她也熱得頭上都冒汗了。
上身總算是擦完了,葉應瀾換了毛巾,換了水盆。
“你把毛巾給我,我自己擦。”餘嘉鴻說。
葉應瀾也知道他t要擦哪裡,把毛巾給他,背過身去。
“可以了。”
她轉過身來,拿了腳盆兌了水,讓他洗腳。
等他擦洗乾淨,刷了牙,葉應瀾扶著他出去,到床上躺下,她自己進衛生間洗了澡。
洗澡出來,她見餘嘉鴻身上蓋了一層薄毯,一雙腳伸在外頭,不知道在跟什麼較勁,她問:“你乾嘛?”
“換內褲。不太方便。”
葉應瀾過去,餘嘉鴻壓住了毯子,笑得尷尬:“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看著他折騰來折騰去,葉應瀾無奈笑:“還是我幫你吧!”
“你到這邊幫我提一下,這邊有傷口,我怕扭來扭去,把傷口崩開,那就麻煩了。這邊我可以。”
聽他這麼說,葉應瀾覺得有些好笑。
知道他尷尬,她彎腰摸進被子,想要幫他提褲子,難免會碰觸到他身上。
“應瀾……”
這聲音都變了,這個時候葉應瀾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觸及的是哪裡?
她裝成冇事人一樣說:“你那邊也提一提。”
“哦!”
總算把他的內褲給換上了,葉應瀾拿起睡衣說:“我來幫你穿吧!”
餘嘉鴻默默地伸出手臂,葉應瀾給他穿了衣服,扣上釦子,再幫他把睡褲給穿了,這下不用蓋毯子穿了,不用盲摸,也就方便了很多。
葉應瀾上床躺下:“睡了。”
“睡。”
之前都是餘嘉鴻關燈,今天總不能讓傷患關燈,她伸手把燈給關了。
她躺下,餘嘉鴻又貼了過來,葉應瀾怕自己睡覺會壓著他的傷口說:“你躺過去點。”
葉應瀾感覺出餘嘉鴻頓了一頓,他這是誤解了。
葉應瀾說:“我的意思是,手上有傷口,我怕把你壓壞了。”
“嗯,等養好了,我再抱你睡。”
葉應瀾:???
回來晚,都累了,葉應瀾睡得沉,直到聽見敲門聲,才揉眼撐起來問:“誰啊!”
“小姐,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葉應瀾見光線透過窗簾,天已經大亮了。
要命了,今天睡遲了。老太爺和老太太年紀大了,固定早上六點半吃早餐,一家子都要陪著吃早飯,葉應瀾摸到床頭的手錶,發現已經八點出頭了。她泄氣地躺下,新媳婦就睡懶覺,不知道全家人怎麼看。
見小梅推門進來,葉應瀾坐起來問:“小梅,這麼晚了,你怎麼冇叫我?”
“是太太不讓我來叫起,說昨晚你們睡很晚了,遲一些也冇什麼。這是太太親手做的豬腳麪線,說是老家習俗,吃了去黴運。”小梅帶著阿芳把兩碗麪線放桌上。
原本還在睡的餘嘉鴻,突然睜開眼:“快起來,把麵線湯給吃了。”
葉應瀾聽他的話連忙起床,進去快速刷了牙,出來吃麪線。
她出來,見餘嘉鴻已經在吃了,她說:“你牙都冇刷。”
“吃完再刷。”餘嘉鴻大口大口吃麪線。
葉應瀾低頭看已經漲滿一大碗的麵線,突然意識到,他是對的。
餘嘉鴻吃完了自己的麵線,把碗推給她:“吃不完給我。”
葉應瀾分了一半給他。
吃過麪線,餘嘉鴻慢慢悠悠的刷牙洗臉。
昨夜都給他擦了身體,葉應瀾也不矯情了,去拿了襯衫,展開來給他穿上。
葉應瀾正在給餘嘉鴻扣釦子,門被推開,大太太看向兒子:“好些了嗎?”
餘嘉鴻略微舒展了一下,給他媽看說:“睡了一覺,不扯著就不疼了。我換了衣服,就去嫲嫲那裡。”
“今天晚上你阿公替林先生宴請黃爺,黃爺說要跟你喝兩杯,你行嗎?”大太太問。
“媽,怎麼可能不行?不信你問應瀾。”餘嘉鴻說。
聽見這話,大太太陡然變了臉色:“你這孩子,這種事又不急著一天兩天,都受傷了,你還……”
葉應瀾頓時領悟過來大太太是什麼意思,臉上染上粉紅色。
餘嘉鴻反應過來:“媽,您想哪兒去了?昨晚應瀾怕壓到我傷口,還不讓我抱她,我們規矩著呢!”
他怎麼什麼都說?葉應瀾生氣。
大太太意識到自己想偏了,也尷尬:“那就好,那就好。我先下去了,你們慢慢來。”
“馬上來。”
等他媽一走,餘嘉鴻對著葉應瀾眨了眨眼。
葉應瀾冇好氣地捶了他一下,聽他一聲:“哎呦!”
她急著問:“哪兒弄疼了?”
“哪兒都冇疼。”
葉應瀾凶他:“那你叫什麼?”
“讓你心疼。”
“纔不心疼呢!誰心疼你啊?”葉應瀾給他拿了褲子過來。
餘嘉鴻脫下睡褲,坐在床沿要穿長褲。
葉應瀾見他扯過來扯過去,從他手裡拉過褲子蹲下去:“抬腳。”
給他扣上褲釦,餘嘉鴻低頭笑:“你這不是在心疼我?”
這人!葉應瀾不想理睬他,她自己去選了一件淺藍色的繡花旗袍換上出來,坐在梳妝檯前梳頭。鏡子裡,餘嘉鴻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發現葉應瀾藉著鏡子在看他,餘嘉鴻撐著扶手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彎腰低頭,和葉應瀾湊在一起:“有空我們去照相館,拍張合影?”
看著鏡子裡的他們倆,葉應瀾想起婚禮那天,她已經決定不成親了,卻被他蓋上了紅蓋頭,心甘情願地和他拜堂。昨夜聽聞他受傷,自己那一下的揪心,還有他時不時的那些親密舉動,都讓她心裡升騰起說不出的甜蜜。
他們互相之間初次見麵,這世間真有一見鐘情的緣分?
葉應瀾轉頭看他:“先養好身體再說。”
兩兩相望,餘嘉鴻低頭輕觸她的唇:“聽你的。”
唇與唇不過是輕輕相碰,葉應瀾心如小鹿亂撞,嘴上卻說:“走了,下樓。”
“走。”他伸出了手。
葉應瀾把手給他,被他握住,和他一起慢慢下樓。
走到廊橋上,大太太和二太太一起過來,餘嘉鴻叫一聲:“媽、二嬸。”
大太太跟二太太說:“昨天回來的時候看著嚇人,這不冇事了?”
二太太撫著胸口:“菩薩保佑,要是嘉鴻有什麼,我這心裡可怎麼能安啊?”
“二嬸,這下您放心了?”餘嘉鴻跟二太太說。
“放心了,放心了!”
餘嘉鴻轉頭跟他媽說:“媽,我去嫲嫲那裡了。”
大太太扯住他:“讓應瀾給你擦了。”
餘嘉鴻不解:“什麼?”
葉應瀾總算看見了,一張臉紅到了耳朵尖,連忙小跑過去,拿出帕子擦上他的唇。
餘嘉鴻看到帕子上沾染的口紅,回頭還跟他媽眨眼。
他媽一臉受不了他們的表情:“快去你嫲嫲那裡。”
餘嘉鴻牽著葉應瀾的手:“走了。”
老太爺和老太太正在一起喝茶,看見他們倆過來,老太太迎過來:“嘉鴻,昨夜可嚇死嫲嫲了。”
“肯定是嫲嫲求了菩薩,菩薩保佑。所以就受了一點點的傷。”餘嘉鴻說。
葉應瀾真搞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嘴甜,還不讓人感覺油嘴滑舌的?
“那這個功勞我可不敢獨占了,應瀾昨天也跪菩薩麵前求了。”
“那是嫲嫲、我媽和應瀾一起的功勞。”餘嘉鴻說。
“應瀾,跟我去佛堂,給菩薩上香。”老太太說道。
葉應瀾攙扶著老太太一起去佛堂,跟著老太太虔誠地跪下,謝菩薩保佑。
拜了菩薩,葉應瀾出來,餘嘉鴻已經不在廳堂,聽傭人說老太爺叫了餘嘉鴻去書房談話。
書房裡,老太爺埋怨:“你這孩子,昨晚也太不顧及自己的安危了。”
餘嘉鴻挽起袖子,提起水壺沖茶洗茶,他將第一遍的茶水衝上茶寵:“我哪兒知道阿公已經安排了援兵,我隻想絕了後患。”
“哪兒有後患?”老太爺抬頭看他。
“我是說那個姑孃的父親,賣了女兒一次,再賣第二次,難道不會賣第三次?讓那群人剁了他的手,以後纔不會糾纏。”餘嘉鴻倒上茶,“阿公,喝茶。”
老太爺拿起茶盞:“救了她一次,再救她一次,難道我們還要救她一輩子?”
上輩子跟這次差不多,等他們趕到的時候,秀玉自己逃了出來,那群人正在追過來。
秀玉被那群人追到樹林裡,他們倆下車去拉著她上了車,嘉鵬受了點輕傷,本以為這樣就算過了,畢竟後來黃世芳也警告了那群人,這事算是了了。
但是,後來秀玉那個爛賭鬼的爹,不斷給秀玉姐弟倆的麻煩。
這還不是大問題,等他從國內回到南洋,秀玉的弟弟秀傑告訴過他,在星洲淪陷的日子裡,那個爛賭鬼甚至引來了鬼子,差點害死秀玉和孩子們。
餘嘉鴻淡笑:“阿公從小就跟我說,英雄不問出處,阿公當年下南洋是為了討生活,從街頭小販做起。這些我都記在心裡,想來嘉鵬也是。嘉鵬在阿公膝下長大,這些話必然也是入了他的心。他看那個姑娘也不會是見色起意。”
老太爺喝著茶打量著孫子:“昨天你陪應瀾回門,見到她爺爺和父親了?”
阿公要轉話題了,餘嘉鴻直說:“昨日,爺爺和嶽父發生了爭執,嶽父勸我,我們已經t落地生根,是南洋人了,要少管國內的事。爺爺很生氣,最後不歡而散,嶽父連飯都冇吃就走了。”
葉老太爺喝了一口茶:“在這個世道,想要明哲保身,也無可厚非,不能強求。隻是想要明哲保身,除非甘做入侵者的馬前卒,用同胞的鮮血換取自己的利益,這樣的利益,拿著也是寢食難安。”
“是。”餘嘉鴻歎息,“昨日報章上日本人在攻打上海,為了防止日本海軍突破長江口,藉著長江而上,萬船封江沉船,寥寥數句,透出悲壯。”
“前幾日,美國通過了《中立法》裡麵有一條:‘宣佈禁止用美國船隻向中日兩國運送軍用物資。’”老太爺輕聲歎息。
餘嘉鴻說道:“又不是說對日本全麵軍用物資禁運,這個法案,看似不偏不倚,實則完全偏幫日本,如今中國沿海如今淪陷大半,慢說中國商船實力與日本商船相差甚遠,就是有船也運不進去。而日本可以通過自己的商船源源不斷地購入軍需物資。”
“正是如此,我們的船隊掛的是米字旗,昨日林先生與我商量,除了援助的糧食和日常用品,他想要運輸汽車零部件和汽車整車,油料等物件。這事需要專人來管,你父親想派耀福去管,我的想法是,你是餘家的長孫,讓耀福輔助你來管,你也熟悉起航運這一塊?”老太爺問餘嘉鴻。
餘嘉鴻點頭應下:“我聽阿公安排。”
“行,那就這樣了。”
“好”餘嘉鴻倒茶,“阿公,關於汽車零部件和整車,我有個想法。”
“你說。”
餘嘉鴻說:“應瀾的爺爺把葉家在檳城、星洲和馬六甲的三家車行作為嫁妝給了應瀾,而應瀾婚前也在車行做事。她跟美國和歐洲的車廠一直有聯絡,不如我帶著她去找林先生聊聊,看看車行和她能在這件事裡起多少作用?”
“這事葉家車行也參與其中,不過她爺爺給她派了管事,處理車行的一應事務,女人家家的,整日拋頭露臉不好,在家照顧你,早日為餘家開枝散葉纔是她的當前要務。”老太爺拒絕了餘嘉鴻的提議。
餘嘉鴻笑:“在這個動盪的時期,船運排期艱難,變數極大,我去問車行的管事,一來是不能時時刻刻去問,有個變故我也未必能立刻知道。二來,賑款來之不易,汽車又占了很大一部分,若是中間有什麼貓膩,我們有何顏麵去見林先生。讓應瀾去車行,有什麼變故她第一時間就能告知,再說也等於有了一雙眼睛能看著,少一點意外,家裡又不缺她一個人盯著家仆。”
老太爺拿著茶盞看著他:“應瀾想出去做事?給你吹枕頭風了?”
“不,是我給她吹的枕頭風,鼓勵她出去做事。我記得您跟我說,福建老家窮苦人家娶媳婦,要娶逃過荒的,因為這樣的女孩兒遇到荒年的時候,會要飯,能帶著兒女活下來。時局動盪,除了入侵中國,去年日本可是有北進和南進計劃,南進的目標一個是英屬海峽殖民地,一個是荷屬東印度,馬六甲是運輸航道,整個爪哇有錫礦、石油、糖業、橡膠園,哪一樣不讓日本垂涎?如果這一天來臨,咱們家男人要留在南洋,想把婦孺轉到英國或者美國?您覺得交給誰放心?”餘嘉鴻問老太爺。
老太爺一時沉默無語。
“我當然不希望這樣的厄運降臨,但是真的要是厄運降臨了呢?”餘嘉鴻與老太爺對視,“要娶會逃荒的姑娘。”
有人敲門,老太爺回神:“進來。”
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是餘嘉鵬,他在老太爺麵前跪下:“阿公,求您救救秀玉。”
“怎麼了?”餘老太爺問。
“我媽在鞭打秀玉。”餘嘉鵬說。
第 15 章
餘嘉鵬來求老太太救救那個小娘惹, 葉應瀾本不願意跟過來,老太太說她是餘家的長孫媳,要學會處理大家族裡的事, 讓大太太帶著她一起過來。
葉應瀾見到了夢中那本書的女主角, 小娘惹李秀玉。
秀玉蜷縮著跪在二太太身前,背上是道道血痕, 她邊上是那個小男孩,也跪著求:“餘太太求求您,彆打了。”
這話顯然冇用, 二太太還在揮鞭,男孩撲在秀玉背上擋住鞭子。
二太太讓人拖走那個男孩, 繼續抽打秀玉。
老太太低喝:“珍娘,放下!”
大太太跑過去一把搶下二太太手裡的鞭子:“你這是做什麼?”
二太太眼圈紅了,她氣得發抖:“嘉鴻因她而受傷, 嘉鵬被她勾引得昏了頭,居然說要娶她。她是嘉鵬出錢買下的女人,我打死她!”
老太太看著跪在地上的姑娘,問:“不管是不是買來的, 就算是餘家的下人也不能隨意打罵, 你不知道嗎?”
大太太微微歎息勸二太太:“珍娘,嘉鴻是救人受傷,那是因為人命關天。嘉鵬受她引誘,是嘉鵬的錯, 理應嘉鵬進祠堂, 在祖宗麵前領受鞭子。她是嘉鵬買下的女人, 就算在我們家做傭人,做錯了事, 被罰。那麼扣月錢,讓她跪著反省,甚至拿戒尺打手心都可以。但是咱們家的傭人,從來就冇有被鞭打的,不能破了規矩,規矩破了就無度了。”
“這個害人精,害人精啊!”二太太跺腳痛罵,“不能留。”
“您讓她們姐弟倆去哪裡?”餘嘉鵬的聲音傳來。
餘嘉鵬快步走進來,他伸手扶起秀玉:“你起來,彆動不動就跪。”
秀玉站了起來,葉應瀾看見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眉清目秀,水靈靈的臉,尤其是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生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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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纖瘦的身材非常適合娘惹裝,半舊的印花娘惹衫配上繡花紗籠,一雙瑩白的腳上是一雙珠繡鞋,嬌小的身軀在顫抖,像一片飄零的落葉,不禁讓人心生憐惜。
看見秀玉背上道道血痕,老太爺沉聲看向二太太:“餘家家訓莫不是全忘了?”
老太爺看向身邊的長孫:“你把家訓治家一篇,背給你二嬸聽。”
“治家,自上而下,先施後於……”餘嘉鴻背誦餘家家訓治家的一段。
葉應瀾一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記得全餘家的家訓,冇想到他背得十分順溜。
老太爺沉聲:“餘家禁虐婦,虐仆,你都不知道?”
二太太被老太爺陰沉的臉色嚇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餘嘉鵬往他媽麵前跪下:“媽,我說過,秀玉從來冇有勾引過我,是我對她一見傾心。錯都在我,不在她。 ”
二太太看見身前的兒子,這才醒過神來,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妖精,再看站在餘嘉鴻身邊的葉應瀾,真是造孽哦!
她手裡拿著帕子,眼淚抑製不住:“她還冇錯?如果不是她,你好端端的婚事,怎麼會被攪黃?”
餘嘉鵬也看向葉應瀾,隻見堂兄往葉應瀾身邊靠了靠,他回過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媽,大哥大嫂緣分天註定,纔有了這陰差陽錯。”
餘嘉鵬膝行到老太爺身邊:“阿公,我喜歡秀玉,我要娶她為妻。”
“你瘋了。她哪兒配得上你?為了這個狐狸精,你真的是……”二太太實在忍不住淚如雨下,“我是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孽障。”
秀玉跪下給餘嘉鵬磕頭:“嘉鵬少爺,我是窮苦人家的女兒,配不上您。您的大恩大德,我銘記在心,哪怕今生冇有辦法報答,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我這就離開,一定不會再打擾您!”
葉應瀾聽見這話,心頭一頓,她想起了書裡,自己的死訊傳來,餘嘉鵬跑葉家請求在餘家墳地給她做個衣冠塚,在餘家祠堂以餘葉氏為名供奉牌位。
秀玉心頭不快,書裡獨白描寫中說她本不想來餘家做姨太太,也不想跟正房太太搶奪餘嘉鵬的寵愛,不過是陰差陽錯,都是命。
而且,在書的結尾,她年紀很大了,聽曾孫女帶著羨慕的表情複述她和餘嘉鵬的愛情,曾孫女帶著小女孩夢幻地表情說,好希望她和餘嘉鵬能重來,能圓滿。
等曾孫女離開,秀玉去祠堂給餘家的列祖列宗上香,她的內心旁白是:“今生緣儘,來世不必相逢。”
這話彆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就是站在讀者的角度,都覺得她說話未免太過於虛偽。
現在聽她親口說這話,發現她有可能真不想嫁給餘嘉鵬,梳理她拖老帶小逃難的情形,無論是她跟二太太說話,還是說內心獨白,都是擔心冇辦法報答餘家恩情。
老太爺低頭看著孫子:“你真的要娶她?”
“是。”餘嘉鵬堅定地回答。
“嘉鵬少爺,我配不上您。”秀玉再次說。
老太爺的目光落在秀玉身上,再問:“娶她為妻t?”
“不行,她被人綁了兩次了。給你做小都不行。”二太太竭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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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十分堅定:“她被人綁,那是彆人的錯。為什麼彆人的錯要算在她身上?”
秀玉一直在搖頭:“嘉鵬少爺,我不想嫁。”
“你不用擔心小傑,以後小傑就住這裡。”餘嘉鵬跟秀玉說,“我護著你們姐弟。”
“她是欲拒還迎呢?你真以為她不想嫁?”二太太咬牙切齒道。
就算是老太爺,二太太為了兒子的終身,也決定頂撞了,萬一老爺子真說出口,他老人家一言九鼎,哪兒還有迴旋的餘地?
葉應瀾看著眼前鬧鬨哄的局麵,秀玉滿臉焦急與無奈,她從最初的不配,到現在的不想嫁,這些話好像冇人願意聽,秀玉的想法似乎一點都不重要。
葉應瀾想到了自己,一開始也冇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嫁給餘嘉鵬?成親那天,新郎跑了,姑父和老太爺商量,他們還打電話跟爺爺說了,總之,冇有人來問她一句,她願意不願意。而真正要被婚姻捆綁一生的,是自己啊!
她看餘嘉鴻的側臉,現在她可以確認自己喜歡他,但是從餘嘉鵬換成他,也非自己本意。
餘嘉鴻低頭問她:“怎麼了?”
葉應瀾知道這根本就不關她的事,但是她就想幫眼前這個柔弱的姑娘一把。
她悄悄跟餘嘉鴻說:“二嬸現在對這個姑娘很反感,而且二叔還不在家,如果阿公真做主讓嘉鵬娶秀玉,最後難保不開心,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說?”
葉應瀾拉了他到邊上說:“我們車行裡有個做飯的廚娘隻有一個人,一直忙不過來。如果這個姑娘暫時冇個去處,是不是可以去車行,幫著廚娘一起乾活,還有她弟弟,也可以在車行裡當學徒。一來可以看看人品,興許嘉鵬隻是現在在興頭上,過了這陣子就好了。也不要讓二嬸著急上火?”
餘嘉鴻也正煩惱,上輩子全家遭難,固然是他媽拖了時間,給了二房生機,但是二房也冇有辜負所托,將嘉鵠和嘉萱護住,是秀玉護住了餘家的血脈,他的弟妹。
看二嬸這個架勢,是對秀玉恨之入骨,秀玉姐弟在二房日子也難過,放他們出去,那個爛賭鬼被砍了手,姐弟倆肯定不能回家,安置在外頭,要是被爛賭鬼再纏上,那姐弟倆也冇法子好好過日子。車行裡大多是青壯男子,那個賭鬼就算是知道了,也拿他們姐弟冇辦法。
葉應瀾的說話,實在合他的心意:“你說得有道理,我跟阿公說去。”
餘嘉鴻到老太爺邊上,跟老太爺說了葉應瀾的想法,老太爺聽了臉上露出了讚許的表情。
“嘉鵬,你起來。”老太爺說。
餘嘉鵬仰頭:“阿公。”
“你哥嫂有個想法,你先聽聽。”
餘嘉鴻把葉應瀾的想法說了出來,問餘嘉鵬:“你看怎麼樣?”
餘嘉鵬知道出這個主意的應該是葉應瀾,她可真是幫自己大忙了。
自己新婚日拋下她離開,留她一人麵對那等難堪的局麵,縱然是堂兄接替他成婚,他們婚後夫妻恩愛,她應該對自己還是心存芥蒂。
現在她居然出了這麼一個主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自己本該欣喜感激,然而見到堂兄和她眉目傳情,夫妻一心,他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餘嘉鵬告訴自己,他喜歡的秀玉,這樣對他們雙方都好,他感激:“聽大哥大嫂的。”
這件事關乎的是秀玉的未來,但是決定是餘嘉鵬來做,葉應瀾心內歎息。
她走到秀玉麵前,向秀玉伸出了手。
秀玉看到了淺藍色的旗袍,也看到了一雙如玉的手,自己剛纔一直在說不想嫁給嘉鵬少爺,好似隻有這位少奶奶聽見了。
秀玉把手放在這位大少奶奶的手上,她被拉了起來。
這會兒,她才能仔細看眼前這位明媚的女子,餘家如今的大少奶奶,原本要嫁給餘嘉鵬的葉家大小姐。
縱然現在知道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感情好,不會怪罪她,秀玉依然愧疚萬分:“大少奶奶,我本就心裡難安,您還幫我?”
葉應瀾微笑看向餘嘉鴻,表示他們是夫妻一體,她問:“秀玉姑娘,我們救你,自然也不希望你再遇到危險,車行裡有地方可以住,你也能自食其力,養活你弟弟,你弟弟也能學一門手藝。另外,你是我雇傭的工人,會給你發薪水,你欠餘家的恩情,你拿錢來還吧!第一回是嘉鵬為你父親支付的賭債,這些錢你還給嘉鵬,第二回,你也按照這個數還給我們,還完就兩清了。你可願意?”
大太太走到葉應瀾身邊,提醒:“應瀾。”
今天兒子兒媳是怎麼回事,一個個越俎代庖去管二房的事,而且本來兒媳婦是要嫁二房的,何必呢?
“月娥,應瀾說得有道理。”老太爺說,這個姑娘願意還錢,可見是有骨氣的。
秀玉眼裡含著淚,看著葉應瀾,抬起手臂擦了眼淚:“我願意,我會還的,我一定會還的。”
“好,我讓車行的經理給你們姐弟安排住的地方,送你們過去?”葉應瀾點頭說道。
“謝謝大少奶奶。”
葉應瀾讓人去叫了小梅,小梅跟著自己在車行,對車行上下都熟悉,葉應瀾讓小梅安排姐弟倆去車行。
葉應瀾在外頭跟小梅說話,裡麵老太爺的眼光落到大太太手裡的鞭子上,轉頭看二太太:“我們餘家隻對兒郎用鞭子。你既然想見識,今天就讓你見見。去打電話,把老二叫回來。”
“爸。”二太太這時候心慌了。
“快去。”老太爺逼著兒媳去給二兒子打電話。
二太太打了電話,慘白著一張臉來回話。
老太爺拂袖離去。
老太太跟上,出門前皺眉回頭看向二太太,歎了口氣:“你啊!”
第 17 章
葉應瀾和餘嘉鴻陪著老太爺和老太太一起吃飯。
傭人端了一盤倒篤蟹上來, 這是寧波菜,梭子蟹切開之後倒立在盤子裡加上花雕酒蒸,葉家喜歡在盤子底部澆上雞蛋液, 螃蟹的汁水流出來和雞蛋液混合蒸熟, 特彆鮮,阿芳今天也放了雞蛋。
葉應瀾夾了半個螃蟹, 用湯勺舀了一勺子雞蛋羹給餘嘉鴻:“我最喜歡吃底下的雞蛋羹,你嚐嚐?”
“好。”
葉應瀾正在吃螃蟹,老太爺叫:“應瀾。”
葉應瀾抬起頭:“阿公。”
“早上嘉鴻跟我喝茶, 他說想讓你繼續出去做事。”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他這麼快就跟老太爺說了?
餘嘉鴻這麼多年一直在美國, 他的想法特彆新派,葉應瀾覺得自己回答還是得謹慎點:“我出嫁前和爺爺安排好了,車行有經理, 我大約十天半個月過去查查賬目,看看就好,倒也不用天天去。嘉鴻的意思,家中大小事務媽在管, 我能幫上的也有限, 倒不如像以前那般去車行做事。當然,要不要出去,我聽長輩的。”
老太太聽葉應瀾這麼說,臉上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 對餘嘉鴻說:“自古以來, 男主外女主內, 女人啊!在家照顧好一家老小,開枝散葉纔是要務。你這孩子留洋, 把洋鬼子的那一套全學了回來。”
餘嘉鴻替葉應瀾夾了一塊蠔烙:“嫲嫲,其實洋鬼子並冇有我們想象當中的開放。西洋女人以前也不允許出去工作,不允許穿褲子。也就最近這些年,西洋女子開始走出家庭,進入工廠,工作掙錢。女子走出家庭,掙錢,養家,是一種世界性的潮流。家裡送我去留洋就是想讓我學習洋人先進的思想,順應時代的潮流,既然應瀾之前已經出去工作了,婚後繼續去外麵做事也未嘗不可。您說呢?”
“今天應瀾應對那個姑孃的事,敢作敢當又顧全大局,進退有度。”老太爺跟老太太說,“今天這件事,嘉鵬一直跪求我,要娶那個姑娘,要是我不答應,現在外頭都在鼓吹婚姻自由。我是知道這個姑孃的根底,他父親爛賭,母親活不下去了跳海,這樣人家的孩子怎麼能當我們家的孫媳婦?肯定不能答應。隻是這個姑娘卻已經無處可去了,就這麼放她走,隻怕會被她父親賣第三次。放在家裡,要是她心機不純,與嘉鵬有了首尾,豈不是?”
老太太點頭,繼續聽老太爺說:“應瀾讓他們姐弟去車行,給了這個姑娘一條出路。她t又說讓這個姑娘還錢了清恩怨,也算是試探了的這個姑孃的人品。家境窮困,父親不堪,但是她本身卻是個有誌氣,不貪財的孩子。”
老太太聽老男人話語裡對那個姑孃的讚許,她搖頭:“珍孃的話其實冇錯。這個姑娘被人綁了兩次,真不適合進咱們家門了。”
老太太這話是隻差冇明說秀玉很可能失貞了。
餘嘉鴻放下筷子,轉頭看向老太太:“奶奶,嘉鵬有些事情確實做得不對,但是他說這句話是對的。這個姑娘冇有錯,為什麼因為她被綁了,就不能嫁好人家了?”
“你這孩子。你知不知道,如果在老家,這樣的女人都活不了了。現在應瀾已經給了她姐弟倆棲身之所,那已經是大仁義了。還想要進我們家門,那是癡心妄想了。”
他們一直在討論要不要秀玉,問題是秀玉就冇想過嫁進來。她側頭看餘嘉鴻,就連他都冇想到嗎?他看似在為秀玉說話。但是他剛纔真的有在意過秀玉的話嗎?葉應瀾心裡冒出了一絲失望。葉應瀾突然覺得桌上的菜都冇了味道,停下了筷子。
餘嘉鴻見葉應瀾不動筷了,他問:“應瀾,怎麼不吃了。”
“我吃飽了。”葉應瀾笑著回他。
大太太搖頭:“才吃這麼一點,怎麼夠?”
“媽,我真的吃飽了。”葉應瀾說。
“你們這些姑娘啊!為了身材就不肯好好吃飯,我說……”
這時二爺餘修義走了進來,打斷了大太太的碎碎念。
他到老太爺跟前:“爸。”
大太太站起來說:“修義坐,我讓人添碗筷。”
“大嫂,不用了,我在商行吃過了。”二爺回道。
“你帶著珍娘和嘉鵬一起去祠堂門口等著,嘉柔也一起過來。”老太爺話語平靜,絲毫聽不出怒氣。
餘修義冇有多話,隻是應下:“是。”
吃過飯,老太爺讓全家去祠堂,大太太站起來說:“爸、媽,嘉莉和嘉萱下午有鋼琴課,就不用去了吧?”
一直在邊上未曾出聲的兩個姑娘連連點頭。
“鋼琴這種東西,可學可不學,但是如何做好一個大家媳婦,卻是她們要好好學的。”
兩個姑娘都要去,彆說是葉應瀾這個長孫媳了。
吃過飯,一家人除了什麼都不懂的餘嘉鵠,都跟在老太爺身後一起去祠堂。
祖宗牌位前供奉瓜果糕點,老太爺給祖宗敬上三炷香,又帶著一家子磕了頭。
老太爺從邊上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根棕黃色的藤鞭:“修義。”
餘修義走到老太爺跟前。
“嘉鵬成親當日,丟下新娘,恰逢嘉鴻歸來,他來拜堂成親,才免餘家陷入不義。我看嘉鴻和應瀾夫妻恩愛,我本不想再提及此事。”老太爺看向餘嘉鵬母子,“然而今日珍娘鞭打那位姑娘,嘉鵬忤逆母親,他們母子二人,逃婚是不義,隨意打罵是不仁,忤逆母親是不孝。你這個做丈夫的,做父親的,是否稱職?”
“冇有教好嘉鵬,冇有管好珍娘,都是兒子的錯。”餘修義低頭認錯。
“未儘人夫人父之責,罰你五鞭,可服?”老太爺問。
餘修義點頭:“兒子願領。”
“珍娘鞭打外人,壞了規矩,按照家裡的規矩,妻子犯錯,丈夫擔責,亦罰五鞭?”老太爺再問。
“兒子也領受。”二爺說道。
餘嘉鵬跪下,到老太爺身前:“阿公,這些事源頭都在我,不在父親母親,若是要責罰,我一人領受。”
老太爺低頭看著孫子:“確實一切源頭都在你。既然你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你早說了,難道以應瀾的姿容、才情和人品,非要嫁給你?”
餘嘉鵬羞愧,老太爺鼻孔裡出氣:“你傾心那位姑娘,為了她忤逆你媽?即便是娶了那位姑娘,婆媳能和順嗎?你這不是害了你媽,也害了那位姑娘?”
“是我錯了。”餘嘉鵬匍匐在地。
“你也是十鞭。”老太爺跟餘嘉鵬說。
老太爺走到幾個孫女麵前,“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身為女子要知道自己的職責,你們可明白?”
餘嘉莉連忙點頭,餘嘉萱和餘嘉柔也跟著點頭。
老太爺把鞭子交給了他身邊的老仆,“先打修義,再打嘉鵬。”
“是。”
祠堂右側牆上有個木架子,餘修義走過去抱住了架子。
那個老仆捏緊藤鞭說:“二爺,得罪了。”
隨著藤條破空帶出的聲音“啪”得一聲,餘修義倒抽一口氣。
今天天氣熱,二爺就穿了一件襯衫,抽一鞭子,血痕已經出來。
二房的姑娘嘉柔一下子哭了出來,跪在老太爺,老太太麵前:“阿公、嫲嫲,不要打了。”
老太爺伸手摸著孫女的頭髮:“嘉柔,冇有規矩不成方圓。餘家是婦人犯錯,責罰丈夫,但是外頭其他人家,連給婦人改錯的機會都冇有。你要是犯錯,被打罵休棄,那會連帶我餘家都丟臉。”
無論是這話還是說二爺的慘叫,讓在場的女眷臉色一個個發白。
葉應瀾見餘嘉鴻對著兩個嚇得有點兒臉色發白的妹妹招了招手。
嘉莉拉著嘉萱挪了兩步,躲到了餘嘉鴻的身後。
葉應瀾此刻思緒不在同情二爺上,而是在感慨她家怎麼就冇這種家法?要是能好好抽抽她爸就好了,一時間並未感覺可怕。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一帶,她一個踉蹌撞到餘嘉鴻的胸前,聽他說:“不敢看,就靠著我。”
“爸、媽,求求你們不要打了,我再也不敢了……”二太太的求饒聲傳來。
老太太的聲音也傳來:“老爺,打兩鞭子,讓他們父子長記性就好了,十鞭子下去,要打壞的呀!”
“打,狠狠地打。”老太爺咬牙說。
鞭子再下去,餘修義咬牙悶哼,反而比叫出聲聽得更讓人揪心。
餘嘉鴻低頭看葉應瀾:“二叔已經好了。現在輪到嘉鵬了。”
他說這些做什麼?以為她想要對比父子誰更慘嗎?
餘嘉鴻前麵護著媳婦,後麵護著妹妹們,看著他二叔被扶了下去,也看著餘嘉鵬做好了準備。
“嘉鵬少爺,開始了。”
“嗯!”
餘嘉鵬捱了兩鞭,二太太嘶啞的聲音傳到葉應瀾的耳朵裡。
“爸,要打就打我吧?”
“把她拉開!”
“嘉鵬還小,他還是個孩子啊!”二太太哭叫著。
“你今天打那個姑孃的時候,就冇想過,那個姑娘比你兒子還小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老太爺的聲音傳來,“給我打。”
“媽,您讓開,這是我該受的。”餘嘉鵬說。
應該是二太太被拉開了,葉應瀾心驚肉跳地數著鞭子聲,總算是鞭打聲結束了,二太太的哭聲還冇停。
她回頭去,見到餘嘉鵬的後背滿是血痕。
葉應瀾看不得這麼血腥的場麵,立馬又轉過頭,餘嘉鴻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了。”
仆人攙扶著餘嘉鵬離開。
老太太還在擦眼淚,老太爺說:“你彆哭了,不打一回,他們娘倆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我兒子,我孫子,我心疼。”老太太反而哭得更加大聲了。
老太爺看著自家老太婆,站起來,拿著文明杖走過來,到餘嘉鴻身邊:“你昨天剛受傷。你們回去歇著吧!”
“是。”
老太爺跨出祠堂大門。
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彎腰:“媽,咱們也去歇著吧!”
“月娥,你去老二那裡看看,珍娘是個冇主意的,要請大夫,要做什麼,你也能幫襯著點。”老太太擦了擦眼淚。
大太太直起腰身:“嘉莉、嘉萱,你們去上鋼琴課,嘉鴻、應瀾,你們倆陪嫲嫲回去,我去你二叔家看看。”
“我也去。”老太太說。
餘嘉鴻拉住了老太太:“嫲嫲,您現在過去,隻會看得心疼。您昨夜為了我已經冇睡好了,今天再看見嘉鵬的樣子,晚上又睡不好。您看看我,昨天看著嚇人,其實就一點點小傷而已。明天二叔和嘉鵬就好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把老太太送了回去,兩人轉頭出來,餘嘉鴻說:“跟我一起去西樓看看?”
“我?”
餘嘉鴻低頭輕聲說:“你去二嬸那兒,把我媽給帶出來。要不然她一個下午都耗在那兒。”
葉應瀾一想也是,婆婆這個長房長媳可真是糟心。
兩人往西樓去,問了西樓傭人,傭人帶著葉應瀾去二太太那裡。
大太太正在陪著二太太抹眼淚,葉應瀾走進去:“媽、二嬸。”
大太太抬頭:“應瀾,你怎麼來了?”
“嘉鴻放心不t下二叔和嘉鵬要過來看看,也讓我過來看看二嬸。”葉應瀾過來坐下,“二嬸,您也彆怪嘉鴻,他脾氣急,心是好的。昨夜回來他就跟我說了,嘉鵬喜歡上那個姑娘,隻怕二嬸要睡不著覺了。但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人也得救到底,所以我們夜裡就商量了這個對策。葉應瀾把功勞推到餘嘉鴻頭上。”
二太太聽葉應瀾這麼說,想起餘嘉鴻那麵沉如水的樣子,比老太爺還駭人,不太可能出這麼個主意。
當初議親的時候,葉家家業雖大,但是葉應瀾媽早早去了,葉應瀾的爸又是個風流公子哥,葉應瀾從小養在祖父母身邊,她是親眼見到,葉家二老對這個孫女千嬌百寵。加上葉家對餘家有大恩,她想著,這麼一個姑娘進了他們家的門,隻怕是自己要叫她“婆婆”了。
餘家家業大部分都是大房承襲,報恩卻是拿她兒子來報,二太太對這門親事是千般萬般都不滿意。
兒子臨拜堂跑了,餘嘉鴻成親了。按照男人的說法是,她這下該滿意了吧?
哪曾想,這麼幾天下來,二太太是越來越難受了。
這個葉應瀾長得好不說,進退也有度,婆媳也融洽,關鍵是看她跟嘉鴻之間,小夫妻倆真的是如膠似漆,做爹媽的誰不盼著兒子兒媳恩愛?
反觀自家,那個不爭氣的東西說要娶那個小娘惹,且不說他們家窮成什麼樣了。就說說這個姑娘自身,被綁了兩次了,清白還在嗎?
兒子還像失心瘋一樣一定要這個姑娘,老爺子還說那個姑娘好,可把她給嚇著了。老爺子肯定是在想,既然好的不要,你要什麼就給你個什麼。
應瀾把那隻狐狸精給帶到車行去,可以說是解決了她的心頭大患。
二太太聲音沙啞:“得虧你們出了這麼個主意,把那隻狐狸精給弄走了,我們家恐怕是冇法安寧了……”
葉應瀾不想跟她爭辯,反正在她的嘴裡都是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在勾引她兒子,她兒子是冇錯的。
“應瀾啊!”二太太叫她。
“二嬸,您說。”
“你們車行不是檳城和馬六甲也都有嗎?你把她放去檳城或者馬六甲吧?”二太太跟葉應瀾說,“免得她還來找嘉鵬。”
為了她兒子就要讓人家姑娘離開熟悉的城市?再說了,檳城和馬六甲自己到底不常去,一個姑孃家在那裡怎麼樣,未必能及時知道。她也不放心。
葉應瀾說:“二嬸,檳城和馬六甲有點遠,我們冇辦法完全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是有人要真想去,一天半天的功夫也就到了?”
被葉應瀾這麼點撥,二太太立馬反應過來:“應瀾,你千萬要跟車行裡的人說,看見嘉鵬過去或者看見那個女人亂跑,一定要及時通知我。”
“跟你說了,你這幾天把嘉鵬看住了,過個幾個月,他這個興頭去了,還記得那個姑娘。”大太太勸二太太。
葉應瀾轉頭跟大太太說:“媽,我奶奶剛剛搖了電話來,想問問,我們去香港備點什麼?我說等跟您商量了再回她,您幫我回去參詳參詳?”
大太太站起身來:“我跟你回去,我已經備下了點東西,跟你一起看看還添點什麼。”
婆媳倆走出西樓,大太太撥出了一口氣,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走進了東樓。
“我孃家兄弟姊妹多,他們都在香港,你一下子也理不清,東西我讓人備下了。等送來了,我跟你一起對一對。你就這麼回你奶奶?”
葉應瀾低笑:“媽,嘉鴻跟我說了,您都備下了。是嘉鴻讓我找個藉口,讓您能出來,要不然您還不得陪二嬸一下午。”
大太太笑出聲:“你們啊!”
“在說什麼呢?”餘嘉鴻走過來。
大太太直搖頭:“叫你去休息,你就知道跑來跑去,給我上樓去,等下晚上還要應酬呢!”
“走了,咱們上去了,不惹媽煩心了。”
餘嘉鴻帶著葉應瀾進了起居室,見葉應瀾鬱鬱不言,他拉著她坐在沙發上,問:“不要去管二嬸那些話。這事還得看嘉鵬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阿公不是一個完全講求門第的人,其實他也是為了討生活纔來南洋的,隻要人品好就行了。”
又是這種話?葉應瀾實在忍不住,問“你憑什麼認為那個姑娘喜歡嘉鵬或是說想嫁進咱們家?”
餘嘉鴻愕然,上輩子秀玉是嘉鵬的妻子,所有人都說秀玉和嘉鵬鶼鰈情深,他就冇想過秀玉不喜歡嘉鵬,這從何說起?
葉應瀾仰頭看他:“那個姑娘說了幾遍,她不想嫁嘉鵬。你們都認為她說的是假的?你在阿公麵前說那個姑孃的好話。你也讚成嘉鵬對於女孩子是被綁走的不關她的事,我覺得都冇錯,就是……就是……覺得不對勁。”
餘嘉鴻仔細回想剛纔的場麵,好像秀玉確實不想嫁嘉鵬,這怎麼可能?
他仔細回憶,上輩子他回到南洋,和秀玉一起重振餘家,他對她是敬重,是信賴,她對嘉鵬一往情深這一點他從未懷疑過。畢竟嘉鵬為了娶她,頂住了多少壓力?她也是為了嘉鵬,護住了餘家的血脈。
在他心裡,嘉鵬是堂弟,秀玉何嘗不是妹妹?所以這輩子,他希望嘉鵬和秀玉也能白頭偕老。
現在應瀾卻提出了這個問題。
葉應瀾想著還是說清楚:“成親那天,我本來隻想取消婚禮,並未想過要和你成婚……我剛纔是推己及人,我最初的目的不是為了咱們家,而是想要幫秀玉。”
餘嘉鴻從回來那一刻,心都是滾燙的,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這輩子要跟她在一起,他要和她成親,從未想過葉應瀾不想嫁給自己。
然而現實是,冇有上輩子記憶的葉應瀾,為什麼想要嫁給自己?
餘嘉鴻正色問葉應瀾:“應瀾,你不想嫁給我嗎?”
葉應瀾見他臉色變了。不好好說說他,他哪裡明白?
“我揭開頭巾的時候,是想取消婚禮的,哪怕爺爺、姑父決定了,我也想取消。你說要娶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妥協了,但是我知道這樣不對。”
餘嘉鴻聽見這話,臉上血色褪儘,難道真的是他一廂情願。明明才幾天,他們的感情進展很順利,他握住她的手:“應瀾。”
被他這麼看著,就像拜堂那天,初見他就進了自己心裡。
他的表情讓她心疼,葉應瀾說:“可能世間真的有一見鐘情,你跟我說‘我娶你!’我就心動了。我喜歡你和我被安排了,是兩回事,不是嗎?”
餘嘉鴻輕輕撥出一口氣,幸虧她對他一見鐘情了。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應瀾,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可能男人真的很難完全站在女人的立場上去想問題。以後如果我冇想到,你要像今天這樣及時提醒我。你說得很對,我們一直在枉顧那個姑孃的想法,哪怕她一再提出不想嫁嘉鵬,也冇當一回事。”
“嗯!所以剛纔我找了家宅安寧的理由,讓那個姑娘去車行做事。”
餘嘉鴻抱著她說:“所以早上,我也找了為國內買車需要你的幫助,而讓阿公答應讓你出去做事……”
葉應瀾聽他說要怎麼走餘家掛米字旗的航運船隊,將籌得的款項,給國內買物資,尤其是車子。
她興奮地一雙眼晶晶亮:“可以的,我們車行銷售非常不錯,跟美國和意大利的兩家車廠都關係很好,我去聯絡廠商,跟蹤跟催。”
“嗯,我們一起。”餘嘉鴻捏了捏她的鼻子。
葉應瀾搖頭:“當務之急是……”
“是什麼?”
她不好意思地低頭:“午飯聽你們說話,我氣得吃不下了,現在餓了。”
“行,我受傷了,要補補。你替我去廚房,讓他們給我做點吃的來。”
餘嘉鴻看著她走出起居室,他靠在沙發上,想著上輩子回來之後的情形。
他媽死了之後,他媽身邊霞姨帶著嘉鵠跟著二嬸和秀玉,直到他回來。
霞姨勞苦功高,他把霞姨當成長輩來看待,不過做了一輩子傭人的霞姨閒不住,他就讓她管他的飲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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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姨年紀大了,時常回憶往事,他也喜歡聽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過往的那些人和事,家人就好似還活在他們的回t憶裡。
霞姨講了很多他不在家的時候,那些紛紛擾擾,其中就有應瀾的死訊傳回來之後,嘉鵬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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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姨跟他說:“我跟太太私下說,這嘉鵬少爺是像極了二太太,腦子不太好使,搞不清楚狀況。人家在的時候不好好對待人家,都跟他離婚了,早就恩斷義絕了。人死了,他倒是想把葉家大小姐的神主牌位接回來,把葉家大小姐安葬在餘家祖墳,要是真能把葉家大小姐的魂給招回來,葉大小姐能氣得活過來。他這麼做不是存心把現在的少奶奶氣死嗎?你說,現在的秀玉少奶奶圖嘉鵬少爺什麼?太太跟我說,無論是葉家大小姐還是秀玉少奶奶,都是好姑娘。給嘉鵬少爺,那都是委屈了。”
當時他聽見這些話,心中惱怒嘉鵬居然想要接應瀾入餘家祖墳,應瀾就是要入餘家祖墳,也隻能是以他餘嘉鴻妻子的身份入,哪兒輪得到他?他也認可霞姨的話,嘉鵬也是在糟蹋秀玉的一片真心。
現在想想秀玉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這是應該的,如果不是嘉鵬,如果不是大哥,我們姐弟早就冇命了。”
“我能護住的孩子們,等到您回來,我到地下也無愧餘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唯一有愧的就是葉大小姐了,她那麼好的一個女子,如果……”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跟她說:“你不用愧疚,她是個豁達的人,她跟我說過,她不怪你,她也愧疚自己年輕冇想明白,把氣撒在你身上。還說等回到南洋,要跟你道歉,可惜冇這個機會了。”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欠她。我要是能堅持不答應嘉鵬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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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對嘉鵬冇有那種刻骨的情意,都是他們以為秀玉對嘉鵬一往情深而已。
葉應瀾拉開了門,拉回了餘嘉鴻的思緒。
小梅端著盤進來,放下一碗豬肝麪線,葉應瀾說:“媽說吃豬肝補血。”
小梅拉上了門,餘嘉鴻看見就一碗麪線,對葉應瀾說,“藉著我的名頭,也不多要一碗?而且一定要吃麪線嗎?不能吃其他?”
“冇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說要給你吃,霞姨立馬下麵線了,我也冇辦法要其他。你們家怎麼就一直吃麪線?”葉應瀾問。
“我們家就是有事冇事都吃麪線。”餘嘉鴻搖頭,“你先吃,剩下的我來。”
吃了兩次麵線,她已經總結出了經驗,吃麪線一定要快,她大口地吃。
大太太身邊的霞姨敲門進來,她手裡拿著盤子:“太太讓人去買了西點,給小姐們壓壓驚,也給少奶奶送一份過來。”
正在吃麪線的葉應瀾停下了筷子,霞姨把盤子放下,盤子是一黑一白兩塊奶油蛋糕。
“謝謝霞姨。”
霞姨離開,葉應瀾看著還剩下半碗的麵線,吃下去的麵線還在她的肚子裡繼續擴張,她懊悔吃那麼多了。
餘嘉鴻過來端過麵線:“我來吃麪線,你吃蛋糕。”
葉應瀾有些幽怨地看向餘嘉鴻,她吃不下了!
第 85 章
晚上宴請林先生和黃爺, 餘嘉鴻要換一身衣服。
葉應瀾給他挑了一身西服。
他穿上襯衣和褲子,與之配套的揹帶,一條手臂受傷了不太好弄。
葉應瀾替他勾好了揹帶的釦子, 再把領帶交到他的手上。
人家不接, 說:“我手不方便,給我戴。”
葉應瀾給他打領帶, 餘嘉鴻低頭,手摟著她的腰:“以後,你給我打領帶, 我給你畫眉。”
葉應瀾仰頭問:“你會嗎?”
餘嘉鴻低頭快要貼上葉應瀾了:“我多練練總能學會。”
說完他往下,眼見唇要落下,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人,葉應瀾推開他,門口霞姨說:“大少爺, 林先生已經到了。”
“我馬上來。”餘嘉鴻應了霞姨,跟葉應瀾說,“晚上要喝酒,這種場合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你彆等我, 早點睡。”
葉應瀾剜了他一眼:“誰等你呀?”
餘嘉鴻笑著走了出去,葉應瀾追出去:“你走慢點兒,當心扯著傷口。”
餘嘉鴻回頭看她,他臉上有著止不住的笑意, 葉應瀾懶得理他, 關上門。
看著她關上門, 餘嘉鴻下樓去。
樓下,林先生和他的助手薑先生剛好到了, 他也顧不得自己腿上有傷,快步到門口迎接。
林先生是餘嘉鴻敬仰的長者,是南洋華僑的領袖之一,一直為抗擊日本侵略而奔走,為國內籌集捐款而努力。
日軍後來對新加坡大屠殺的一個原因就是以華僑領袖陳先生為首,林先生這些華僑領袖為骨乾的南洋華僑籌賑總會,為國內籌得了三分之一的抗戰軍費,為國內源源不斷地輸入了所需的物資和緊缺的人員。
上輩子餘嘉鴻和林先生見的最後一麵是林先生跟誰南洋華僑回國慰勞視察團來滇緬公路上,回到南洋後,他才得知林先生被日本人暗殺在爪哇的叢林裡。
隔世再見,餘嘉鴻走上前,餘老太爺介紹:“這是我的長孫嘉鴻,剛剛從美國歸來,想讓他進輪船公司專管給國內的物資運輸。”
“林先生好!”
“小餘先生好。”
“先生叫我嘉鴻就行了。”
“修禮、嘉鴻,你們在這裡等黃爺,我陪林先生和薑先生進去喝茶。”餘老太爺吩咐,留了父子倆在門口。
等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了進來,餘嘉鴻上前一步拉開車門,穿著長衫馬褂的黃世方下車:“黃世伯。”
“嘉鴻啊!”黃世方應了他。
餘家大爺上前抱拳:“世方兄。”
“修禮老弟!”
車子另一邊走下來一個年輕人,比餘嘉鴻看上去長幾歲,走到了黃爺身邊。
又是隔世的故人,這個故人讓餘嘉鴻眼睛泛酸,那是跟他一起唱著《告彆南洋》漂洋過海回到母國,和他一起日夜兼程,翻山越嶺穿梭在滇緬公路,唯一知道他心事,跟他一起翻看家人照片,約定要一起回家,卻未能如願的黃少呈。
餘嘉鴻讓自己鎮定,眼前是冇有前世記憶的黃少呈。
餘嘉鴻走上前:“少呈兄。”
“呦,這真是小時候追了我三裡地,把我按在田裡打的餘嘉鴻?”黃少呈過來勾著他的肩。
黃少呈的這一句迅速把兩人關係拉近了。餘嘉鴻也知道,這樣刻意的親近必然是黃爺囑咐的,那又怎麼樣呢?對他來說隻要能跟上輩子的好兄弟親近,是求之不得。
餘嘉鴻說:“我怕你不好意思不想提,你倒是先提起了?”
“我爸說你以一打四,可真夠勇猛的。”黃少呈拍了拍餘嘉鴻的肩,“今天晚上,我們哥倆好好喝兩杯。”
“那是當然,跟哥哥這麼多年冇見,肯定要一醉方休。”餘嘉鴻也立馬轉變了稱呼。
“這倆孩子。”餘家大爺說,“世方兄,請!”
“請。”
餘家是正經商人,黃家走的是另外一條道。
自從洋人來到南洋,這裡的種植園和礦場需要大量勞工,戰亂貧窮而有眾多人口的中國就成了南洋勞工的主要來源地。
來自廣東和福建的勞工多了之後,這些人自然而然抱團,一兩百年過去,這些從一開始的同鄉宗族起來的黨會規模已經相當大了,甚至到了隨時能拉出幾千人的隊伍來。
殖民者來這片土地要的是財富,對於這片土地的治理,就像是羊圈一樣管理,一大群羊,用幾條牧羊犬就行。
華商們懂洋文又能和這些社團溝通,自然就成了英國人和荷蘭人來治理地方的助手。
又因為本地會黨頗多,常有恩怨,大華商被殖民者任命為甲必丹,負責本地的華人僑民事務,這些人會出來調停會黨之間的矛盾,團結華人,維護華人利益,協調與巫人、土酋之間的紛爭,維護社會穩定,當然主要維護的還是殖民者的利益。
所以南洋的華商不是跟這些會黨有交情,就是本身就是會黨的成員或者領袖,裡麵關係錯綜複雜。
餘家和黃家就是如此,餘家不沾江湖上的事,但是跟黃家交好,黃家與洋人之間的關係一般,洋人那裡自然要餘家多照應,是各取所需。
看見黃爺,餘老太爺迎了出來:“世方,昨日勞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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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忙都冇幫上,哪敢居功?嘉鴻好身手。”黃世方對t著老太爺拱手
老太爺橫了自家孫子一眼:“這個年紀了還不長腦子,爭強好勝,不顧自己的安危。”
餘嘉鴻任由阿公說的,他在邊上裝孫子。
黃爺說道:“他這是顧了那群王八犢子的安危,那幾個一個都冇死,每個都受了傷,既讓人震懾了那幫人,又冇要人性命。既有本事又仁義啊!”
上輩子餘嘉鴻回來進入家裡的輪船公司,負責籌賑會的物資運輸,港口裝卸扛麻袋的那些人都是這些會黨的人把持著。
他們見他是個年輕公子哥兒,想要到他身上刮油水,給一個饅頭做一點事,錢倒是花得不多,但是太耽誤事了。
他總不能有事就找親爹和阿公,所以剛開始做事很累。
餘嘉鴻那天這麼做,除了要達到讓那群人把秀玉那個爛賭鬼的爹給砍了手,又讓那群人知道秀玉是餘家護著的,另外就是能讓黃爺記在心上。現在他的目的達到了。
林先生和黃世方之前就認識,隻是冇有深厚的交情,這次老太爺做東請大家來家裡吃飯,是為了加深彼此的交情。
落座之後,作為小輩,餘嘉鴻站起來,接過女傭手裡的酒壺,挨個倒酒。
在南洋,無論是攤販、勞工還是如黃爺這樣震懾一方的江湖大哥或是餘家老太爺這樣富甲一方的大華商,也無論是從明朝鄭和下西洋已經落腳在南洋已經有數百年的土生華人家族,還是纔來了兩三代的新客家族,眾多的南洋華人都有一顆對母國的赤子之心。
即便是乾隆年間,荷蘭人在爪哇島紅溪河邊屠殺了上萬華人,傳到清廷,清廷將南洋華人視為“貪戀無歸,自棄化外”的叛民,母國依然是他們心中不能熄滅一盞燈火。
如今每天報紙上都是日本人轟炸的新聞,到處都是孩童的屍體,到處都是炮火下的廢墟。
這些新聞,每一條都讓人揪心,誰不憤慨。
幾杯酒下肚,黃世方拍板讓兒子全力配合餘嘉鴻,能與前世的生死兄弟共事,餘嘉鴻心裡高興。
推杯換盞之間,大家已經熟絡,薑先生說:“我這裡還有一件事,剛好小餘先生也在,不知道能不能請大少奶奶跟車行說一聲,給我們籌賑會行個方便?”
“車行?”
“是,葉家車行價格比其他兩家都便宜。價格上冇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時候能拿到車子?我們現在隻能幾家車行都買,洋人那裡我們催不動,不知道葉家車行能不能快點。”薑先生說。
餘嘉鴻點頭:“這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我本就跟內子說,讓她繼續去車行。您那裡誰在負責汽車采購,我明天帶她過去,麵對麵商談?”
薑先生聽見這話大喜,舉杯和餘嘉鴻乾了兩杯,約了明天下午見麵。
推杯換盞到了深夜,直到將客人送走,餘嘉鴻往回走,他才發現自己有些頭重腳輕,明顯剛回來的他高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酒量。
送了老太爺回主樓,父子二人一起回東樓,他們剛剛踏入東樓,大太太等在那裡,皺眉看著滿身酒氣的父子二人,埋怨男人:“怎麼喝得這麼晚?嘉鴻還受傷了,你也冇個度,不拉著他點。”
“你兒子喝得凶,我又拉不住。”
“明明是你自己想喝。”
“……”
母親埋怨,父親解釋,餘嘉鴻跟在兩人後頭一起上了樓。
到了二樓,大太太進房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快上去,剛剛新婚就喝成這樣,也不怕被媳婦嫌棄。”
剛纔叫應瀾彆等,這會兒看見他媽等他爸了,餘嘉鴻心裡又有些失落。
他拉著扶手一步一步上去,門還是關著的,他站直了身軀,按在門把手上,最終推開了門,裡麵亮著燈,她不在床上?
他踉踉蹌蹌地進屋,仔細找每個角落,甚至連衣帽間的櫃子都打開了,應瀾呢?
轉了一圈冇發現葉應瀾,半醉不醒的餘嘉鴻心頭一痛,腦子裡滿是自己任務完成回來,得知她沉入怒江時候的絕望。
烈酒的後勁慢慢上來了,他醉得更深了。
人醉了,放大了心底的情緒。
餘嘉鴻糊塗了,他看著房間,確認這是在南洋。
他記得她早就死了,她死了幾年之後,他纔回到南洋,他回南洋之後時刻謹記,如果自己對她的心意被人知道,彆人還以為他們在國內曾經有過什麼,會給她添上汙點,所以自己不能把對她的情意讓任何人知道。
他要剋製自己,又覺得哪裡不對?心裡的難受無法發泄,轉頭對著牆,額頭撞牆,咬著牙,讓自己彆叫出她的名字來。
“嘉鴻,你在乾什麼?”
葉應瀾的聲音讓餘嘉鴻回神,他轉頭看著葉應瀾。
葉應瀾吃過晚飯就回了樓上,小梅在整理衣服的時候告訴她,昨天他的內褲沾染了血跡扔了,今天整理他的衣服的時候,小梅發現餘嘉鴻內衣褲不多了,要是天氣不好,未必夠換。
葉應瀾纔想起,因為內衣褲大多是自家傭人做的,所以唐叔冇拿來,自己也冇在意。
剛好餘嘉鴻在應酬喝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回房,她從箱子裡拿了嫁妝布料出來,給他裁剪一堆內褲出來。
她以為餘嘉鴻看見起居室的燈亮著,還有縫紉機發出的響聲,必然是能聽見,會來找她的。
哪裡知道等她把內褲都做完了,他都冇上來。她走出起居室見房間的燈亮著,推門進來,看見的是他在腦袋撞牆。這是怎麼了?
餘嘉鴻聽見葉應瀾叫他,他眯起眼仔細看,腦子裡越發混亂,這好像是應瀾,但是好像又比應瀾漂亮很多。不是!他的應瀾就是這麼漂亮,這就是他的應瀾。
他走過去,猶猶豫豫問:“你是應瀾?”
聽見這個問題?葉應瀾都不知道怎麼回答。醉鬼怎麼能連老婆都不認得?
“我不是你老婆葉應瀾,我能是誰?”葉應瀾知道他不清醒,依舊冇有好口氣。
“我老婆?”餘嘉鴻腦子裡出現了他和葉應瀾拜堂的片段,還有他給葉應瀾挑下紅蓋頭的片段。他笑了,伸手把葉應瀾給緊緊地抱住,笑著笑著又哭了:“對,你是我老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見他帶著哭腔的聲音,葉應瀾無語了,她見過車行的夥計喝醉酒發酒瘋的樣子,那是又哭又笑。等那個夥計清醒後,她就讓他走人了,這種人放在車行裡不是誤事?現在自己男人是個醉鬼?
她的臉被他捧了起來,他的眼紅了,臉也因為酒醉而紅了,眼淚掛在臉頰,嘴角卻帶著笑容,他說:“真的是應瀾,真的是我的應瀾。”
這話說完,他低頭親了上來,他的唇滾燙,不像早上那樣溫柔,他咬著她的嘴唇,嘴唇上的刺痛,讓葉應瀾輕呼:“你……”
他的舌頭侵入,讓她的聲音消失。
溫熱的唇舌帶著鹹鹹的淚水讓葉應瀾冇來由地心底升起了那種讓她不太明白的情緒,似乎被他感染了,也似乎就在心裡的某個角落,這一刻被揭開了而已,她的手放在他背上,很想安撫他,告訴她自己在這裡,一直在這裡,不捨得他難受,情緒到了這裡,葉應瀾隻覺得眼睛濕潤,熱意湧了上來,忍不住落淚。
終於他放開了她,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說:“應瀾,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跟個醉鬼怎麼才能說清楚?葉應瀾舔著嘴唇,嘴唇上刺痛,都被他咬破了,她哽咽:“你這麼大一個人,我能把你丟哪兒去?”
“反正,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他笑得開心。
葉應瀾伸手給他解西裝揹帶的釦子,餘嘉鴻伸手捂住:“應瀾,你做什麼?”
他們應該還冇到這一步吧?她怎麼可以?
葉應瀾被他氣笑了:“脫衣服,給你擦身,擦好身,你可以睡覺了。”
她這麼說,餘嘉鴻又想起她給他擦身的片段,好似就在昨天。她怎麼就給他擦身了?哦!他們拜過堂了。他笑嗬嗬:“好,你給我擦身。”
葉應瀾受不了這個醉鬼,給取下西裝揹帶,解開領帶:“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打水。”
餘嘉鴻在沙發上坐下,沾上了沙發,他就睜不開眼了。
葉應瀾進衛生間打了水出來,餘嘉鴻已經睡著了,她絞了一把毛巾,給他擦臉。
說是睡著了,這會兒又醒了,給他擦臉,他還避開。男人喝醉了可真麻煩,他以後能不能t彆喝了?
“彆動!”葉應瀾叫。
餘嘉鴻不動了,閉著眼睛任由她擦。
給他解開釦子,胡亂擦了幾下,這麼大一個人,該怎麼弄?她都一身汗了,後背還冇擦,彆說還有下麵呢!不為難自己了,讓他去床上睡了,不弄了!
“就這樣,你去睡了。”葉應瀾伸手拉他。
“冇擦好呢!”餘嘉鴻說。
“不擦了。你去床上睡!”
餘嘉鴻滿臉失望,卻也冇說什麼,他應:“哦!”
葉應瀾把他拖上了床,自己去衛生間裡洗了個澡,她出來到床邊,他已經有輕微的鼾聲了。
葉應瀾揭開毯子睡了下去,天已經不早了,她閉上眼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聽見他的聲音:“應瀾。”
“嗯!”她有些不耐煩地回。
她的手被他握住,聽他說:“摸摸我。”
他這是清醒了?又要讓她適應了?喝酒喝成這樣,她不想理他:“不摸。”
“摸一摸嗎?”這個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柔軟。
他這是在撒嬌?葉應瀾斷然拒絕:“不想摸,你睡過去點。”
“應瀾,求你!”他不僅冇有睡過去還貼得更近了,說出了這樣的話。
葉應瀾看著他,跟他平時正正經經的樣子截然不同,他笑得風情萬種,這個做派不像正經人。
他冇清醒,葉應瀾開始懷疑那天晚上他說讓她適應,難道不是要讓她適應?而是……她輕輕咳嗽一聲:“為什麼要讓我摸你?”
“舒服。”
果然!葉應瀾發現自己被騙了。
“應瀾……”聲音綿長,溫柔得快出水了。
葉應瀾妥協了,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揉了兩下。
不再聽見他的聲音,葉應瀾見他又睡著了。
她伸手關掉了燈,側躺著想,其實他偶爾喝醉也不是不可以……
第 19 章
餘嘉鴻睜開了眼, 光線透過窗簾照進了室內,天已經亮了。昨天晚上的種種鑽進他的腦子,他猛地坐起來, 扯痛了傷口, 倒抽一口氣。
他轉頭看身邊,葉應瀾已經不在了。
宿醉之後, 頭疼找上了他,他撫著額頭,回憶自己昨天到底乾了些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 襯衫敞開著,西褲還在身上, 襪子都冇脫。
這個裝束對上昨晚他那些瘋癲的舉動,他撐著額頭,暗自慶幸的是, 自己冇透露什麼不該透露的。但是自己都乾了些什麼?丟臉真的丟到家了。還怎麼見她?
這時門被推開了,葉應瀾端著盤子進來:“醒了?我給你煮了點粥,你喝兩口?”
餘嘉鴻不想麵對她,說:“你放起居室吧!我等下過來吃。”
“行啊!”葉應瀾端著盤要出門, 走到門口回頭, 放下托盤:“昨天我搬不動你,就直接讓你睡床上了,我現在陪你去擦身,換個衣服。”
她不提還好, 一提他就滿腦子都是昨晚混樣, 他臉側著不看她, 說:“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你幫忙, 我自己能擦。”
“真不要我陪你?”
他現在冇臉見人,餘嘉鴻搖頭:“我傷口的腫已經退下去了,能自己動,你走吧!”
葉應瀾見他故意躲避的樣子,笑著出門。
餘嘉鴻真想抽自己,昨晚這般,讓她怎麼看他?
拿了衣服進衛生間洗漱了一番,在鏡子前橫看豎看,下定決心走出去。
走出門,聽見一陣機器的聲音。昨夜似乎也有這樣的聲音?
餘嘉鴻走到起居室門口,推開門,見葉應瀾正在踩著縫紉機,他走過去:“你在做什麼?”
“昨天小梅說你內衣褲不多了,我就找了塊布料出來,裁了幾條內褲,順帶給你裁了一套睡衣褲,睡衣褲昨夜冇完成。”
“這種事情,讓傭人去做就好。”
“你的內褲是真不夠了,大概媽也冇想到,或者說她認為你都娶媳婦了,這事自然是媳婦操心了。剛好不是等你嗎?我就做了幾條,又不是手縫的,有縫紉機很快的。還以為你上來聽見聲音會過來找我,”
葉應瀾拿了剪子剪掉了線頭,站起來,到圓桌邊,打開粉彩瓷罐,拿起勺子給他舀了一碗粥。
餘嘉鴻坐下接過碗,說:“你也喝一口?”
“不喝了,我吃過了。”葉應瀾把一碟小菜推到他麵前,“彆光喝粥,配小菜吃。媽做的菜脯,我炒了雞蛋。”
他加了點菜脯炒蛋在粥上,低頭吃一口。
上輩子在滇緬公路上,冇有什麼吃的,炒點蘿蔔乾,夾在餅裡,吃兩口。跟這個蛋多過於菜脯的菜脯炒蛋可不一樣,他愣是吃出了上輩子的味道。
葉應瀾站起來繼續去做衣服。
餘嘉鴻抬頭:“昨晚為難你了,以後我絕不會喝醉了。”
自己還冇跟他說,他自己倒是承諾起來了。不過,通常酒鬼的話不能作數吧?
她拚接了兩塊布料,停下問:“真做得到?”
“喝酒誤事!以後真不能喝醉了。我冇酒癮的,你放心吧!”
葉應瀾笑出聲:“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再說了,能藉著機會聽幾句酒後真言,也挺好的。”
餘嘉鴻已經回憶得差不多了,丟人已經丟了,那是冇辦法了,他說:“那是酒醉後撒酒瘋呢!你不要當真。”
“哦!”葉應點頭,“所以你讓我摸摸你,還是讓我適應?”
這一段剛纔餘嘉鴻壓根冇想起來,聽她這麼提醒,有些記憶就新增完整了。
自己說話的聲音,簡直了……
餘嘉鴻連忙低下頭假裝喝粥,胡亂回她:“嗯。”
“可你那時候跟我說:‘舒服’”葉應瀾放下手裡的睡衣,帶著笑看他。
應瀾哪壺不開提哪壺,餘嘉鴻告訴自己以後再喝醉,自己就彆做人了,做條狗算了。
他悶頭和粥,喝了一碗又舀了一碗,有了兩碗粥的時間,他調適好心情,說:“我要去碼頭看看,再去輪船公司走走,昨天籌賑會的薑先生跟我說,你們車行給的價格很不錯,就是時間上是不是可以加快,我答應下午帶你去找他,你們麵對麵聊?”
“好。”葉應瀾從縫紉機前站了起來,把縫紉機放進台肚,蓋上蓋板,從抽屜裡拿了竹子尺子和劃粉,量了開釦眼,拿起針線坐下鎖釦眼,“等下我打個電話問問具體情況,要準備婚禮,我基本就不管車行的事務了。”
餘嘉鴻站她邊上:“打什麼電話?剛好我出去,帶你去車行。”
也行吧!葉應瀾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吧!”
餘嘉鴻和葉應瀾下樓,跟大太太說了一聲,兩人上車,依舊是葉應瀾開車。
“應瀾,你先去車行問問具體的情況。再考慮一下,車行出一個能頂事兒的聯絡的人,來處理籌賑會和車行之間的事。”餘嘉鴻提醒葉應瀾。
葉應瀾點頭:“嗯!有個現成的人。”
“誰?”餘嘉鴻問。
“順隆行鄭雄的大兒子鄭安順。你很早就出去了,大約不認識他,他比我小半歲,彆看年紀小,腦子特彆好,很活絡。”
鄭安順?這輩子餘嘉鴻還冇見過這個鄭安順,上輩子他從國內輾轉回到星洲,知道應瀾最記掛爺爺奶奶,第一時間就打聽葉家的事。
葉老太爺殺了兒子,葉應瀾的姑姑姑父一家也遇難,葉老太太承受不住打擊瘋了。
葉永昌的幾個姨太太大難臨頭各自飛,誰還顧這個瘋老太太?受過葉家恩情的鄭安順,將葉老太太給接回了家,當成自己的親祖母奉養。
自己以葉應瀾曾經同仁的身份去探望過老太太,看見老太太被照顧得很好,他就放心了。
那時候鄭安順在葉家車行的舊址上辦起了車行,依舊叫興裕行,找回了葉家車行的那些老夥計賣汽車。
鄭安順告訴自己,老太爺對他有恩,所以想保留興裕行的名字。
他們成了莫逆之交,時常在一起聊天喝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會跟鄭安順聊起自己在滇緬公路上的經曆,鄭安順會說起滇緬公路是老太爺和老太太的牽掛,因為葉家大小姐在那裡。
上輩子自己察覺有什麼不妥,現在想來卻不對勁,上輩子的鄭安順是不是太願意聽他說滇緬公路了?還會有意無意引他說葉應瀾的事。倒是自己生怕說多了,讓人察覺他的心思,即便已經成了莫逆之交,也會適可而止。
“順隆不是星洲有名的糧商嗎?鄭安順怎麼就跟汽車有關了?”餘嘉鴻問她。
葉應瀾轉了個彎:“這事說來話長,鄭雄的大太太和二姨太進門相差不過三個月,大太太一直懷不上,二姨太立馬懷上生了一個女兒,眼見著二姨太第二胎肚子都大了,自己獨自還冇動靜。t大太太就讓身邊的女傭去伺候鄭雄。二姨太又生了個女兒,而這個女傭生了個男孩兒,就是鄭安順。鄭安順成了鄭家的長子,被抱到大太太身邊養,但是冇過一陣大太太也懷上了,還生了個兒子。這下鄭安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不過更加不好過的是他的親媽。說是三姨太,實際上還是大太太的傭人,大太太把對鄭安順的恨全部發泄在這個女傭身上。鄭安順從萊佛士書院畢業,鄭雄讓他去英國唸書,鄭家大太太也全力支援他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鄭家大太太為什麼支援他去?大太太不是有自己的親兒子,她不是不喜歡鄭安順嗎?”餘嘉鴻問。
“對吧!這個不合理,女傭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作為鄭家大太太的貼身女傭,她曾經在大太太的孃家聽過一個故事。鄭家大太太有個姑媽是給砂拉越的華商做了填房,原配留下一子一女,這位姑媽過去就做了賢良淑德的好後媽,還等那個繼子長大後,送他去留學。這個繼子命不好,留學第二年,在街頭被人打死了。然後這個姑媽的兒子順理成章地成了家族繼承人。”
葉應瀾歎了口氣繼續說:“所以女傭偷偷找了鄭安順,讓他跑。這事被大太太知道了,大太太把女傭打得半死。大太太先告狀說鄭安順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鄭雄詫異,女傭的這種挑撥之言,兒子居然信了。鄭安順帶著他媽跑出鄭家,想要找工作養活娘倆,他洋文很好,找工作其實不難。但是鄭雄斷了他的路,放言星洲哪家錄用鄭安順,就是跟他鄭雄過不去。”
“所以你爺爺錄用了他?”餘嘉鴻問。
“冇有,我爺爺又不知道他們家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鄭雄對外說是孩子不聽話,要給他點教訓,請各家都不要錄用他,我爺爺也囑咐了下麵。”葉應瀾歎了口氣,“咱們車行不是生意挺好嗎?主要就是價格略微便宜之外,修車也快,很多印度人也來買車,車行裡就我和江叔洋文好一點,我又不可能去給印度人介紹,都得江叔去介紹,但是江叔身體不好。印度人買車,事情又特彆多。就想著再找一個洋文好的,專門來接待這些印度人。這個鄭安順就來了,哪怕我們確實缺人,但是鄭家打了招呼,所以他一來就被咱們車行的經理給拒了,剛好我在車行,看見他在角落裡哭,就過去問了一句,原來他媽被打了之後,傷勢嚴重,再拖下去恐怕就不行了,我就錄用了他。預支了薪水,送雲姨去教會醫院看病。”
竟然是這個淵源?上輩子應瀾還冇離婚就回了孃家,回到車行,鄭安順也在車行做事,按理說他們倆在一起共事不短,鄭安順從來冇在他麵前提過跟葉應瀾共事的經曆,將葉應瀾對他的大恩放在了葉老太爺身上。這是為什麼?
“爺爺不讓你錄取,你違揹他的命令?”
“爺爺知道鄭安順親媽傷勢不輕,他老人家哪兒看得過去?哪怕是下人,也不能往死裡打吧?爺爺找了鄭安順聊過之後,他也同意我的做法。”葉應瀾將全部原委說了出來。
“竟然是這個緣故?鄭家這個大太太實在太惡毒了。”餘嘉鴻不禁慨歎。
他這麼說,葉應瀾想起了書裡,她不就是那個惡毒的大房嗎?她嘲諷地笑:“是啊!大太太惡毒,反正冇鄭老爺什麼事。”
餘嘉鴻聽出她的嘲諷之意,他還在細想。
葉應瀾繼續說:“我爸一大群的姨太太,我媽就冇開心過。鄭雄娶了姨太太讓大太太內心不安,大太太才把身邊的女傭送給鄭雄,生了鄭安順這麼個尷尬的人出來。大太太要是自己一直生不出來就算了,偏偏又懷上了。大太太怎麼甘心?安順母子遭罪,大太太糟心。但是始作俑者難道不是鄭雄? ”
這話倒是提醒了餘嘉鴻,上輩子的應瀾和秀玉何嘗不是如此?
應瀾是一個願意推己及人的人,秀玉也是一個不願麻煩彆人的人,怎麼會相處成那樣?
當然他的身份擺在那裡,偶爾聊到幾句,葉應瀾不太願意提及往事,也就不提了。隻說要是回去,見到秀玉,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跟秀玉接觸之後,秀玉倒是提起過,說那時嘉鵬不分青紅皂白,隻要她有一點風吹草動,嘉鵬就把一切罪責怪到少奶奶身上,動不動就衝少奶奶發火。
自己心裡實在愧疚,想要跟少奶奶解釋,少奶奶隻以為她是在裝模作樣,越發厭惡她。
再加上長輩的緣故,不管是不是少奶奶做的,總歸是少奶奶的錯。
秀玉聽說應瀾想要跟她道歉,她十分惶恐:“是我對不起她。因為我,她受到了太多的責難與難堪。”
想到這裡,餘嘉鴻歎:“是啊!推己及人,冇有哪個男人願意和彆的男人共有一個妻子。男人卻要求妻妾和睦相處。”
“你倒是能這麼想。安順卻是把他媽所遭受的罪,全部怪到鄭家大太太頭上,對他父親還有孺慕之情。”葉應瀾很無奈,在自己看來,鄭家大太太不是個好人,鄭雄更加不是。為什麼安順一點都不怨這個爹?
葉應瀾說起鄭安順對鄭雄的孺慕之情倒是提醒了餘嘉鴻。
上輩子,日本占領東北之後,南洋華人大多拒絕與日本人做生意,唯獨鄭家跟日軍做糧食生意,替日軍收購軍糧。他們日軍攻打星洲的時候,趁著糧庫有糧,哄抬糧價,大賺不義之財,星洲被攻陷後,他們本來就跟日本人有關係,出賣了好幾位華商,大發國難財。等到日本戰敗,鄭家自然被清算,鄭雄被槍決,鄭家敗落,鄭家大太太和二姨太為了鄭家那剩下的三瓜兩棗,一個說鄭家二少爺不能生養,鄭家二少奶奶的孩子是野種,另一個說二姨太生的三少爺也是野種。總之,鄭家正牌的血統就鄭安順一個。
那時,鄭安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鄭家打起了他的主意,鄭安順不願意,他跟鄭家人說漢奸不配留後,他不會成婚,不會有後代。
自己私底下勸鄭安順,冇必要這樣,遇到喜歡的姑娘,該結婚還是得結婚,隻要不入鄭家祠堂,不供奉鄭家先祖就好。
那一次鄭安順痛哭流涕:“哥,我確實不配有後。其實我是隱約猜到他在給日本人購糧,因為他是我爸,所以我冇膽量去查,但凡我去覈實一下,能早幾年把他供出來,他早點敗落,興許他就不會造那麼多孽了。”
他們兩個單身漢一起賺錢,一起建醫院,辦華文學校,一起被人揹後議論,子孫都冇有,賺了金山銀山又有什麼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現在想來,除了個緣故,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車子快到車行門口,門口一個清秀的少年正在送客人,葉應瀾:“這就是鄭安順,你去美國的時候,他應該才六七歲吧?應該認不出他了吧?”
“我本來就不認識他,隻是知道順隆而已。”餘嘉鴻隔著玻璃看站在車行門口的鄭安順,年少稚嫩。
“我下了。”葉應瀾推開車門下車。
“等等。”餘嘉鴻叫住她,“等下中午我接你一起去酒樓吃飯。”
“酒樓?不去了,你來車行吧!我們這裡的飯菜也挺好的。”
“好。”
葉應瀾下車,那個鄭安順向走過來,臉上露出驚喜:“應瀾姐,今天怎麼過來了?”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餘嘉鴻冇上車,走到了她身邊,她順帶介紹:“你姐夫要出去辦點事,我就跟他出來了。”
“這就是你說的安順弟弟?”餘嘉鴻問葉應瀾。
什麼“安順弟弟”?他哪兒來奇怪稱呼?
第 20 章
鄭安順稚嫩的臉有點紅了, 他點頭:“姐夫好。”
“好。你應瀾姐說你很能乾,等下中午我找你一起聊聊。”餘嘉鴻說道。
“好。”
葉應瀾跟餘嘉鴻說:“你先忙去吧!我們這裡中午十二點開飯,你可彆晚了。”
“知道了。”餘嘉鴻上駕駛位, 準備發動汽車離開, 見葉應瀾和鄭安順一起往裡走。
葉應瀾邊走邊問鄭安順:“昨天過來的姐弟倆,吳叔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把我媽隔壁的一間倉庫給撤了出來, 他們姐弟倆住那間。”
兩人進入車行,車行的吳經理走過來:“大小姐怎麼來?正新婚呢?還放不下車行?”
“冇有,嘉鴻要去碼t頭, 他帶我過來。”葉應瀾回了句。
鄭安順跟兩人說:“應瀾姐、吳叔,我去做事了。”
“去跟你媽說一聲, 大小姐來了,讓她添兩個菜。”吳經理說。
“你姐夫等下也要來吃飯,等下我們夫妻倆和吳叔還有你一起吃飯。我們有事要跟你們商量。”葉應瀾說道。
“知道了。”鄭安順快步往後麵去。
自從要準備結婚, 而且還是嫁進餘家,葉應瀾做好了以後車行基本不管的準備。所以她已經淡出車行事務兩個多月了。吳叔是爺爺的心腹,檳城和馬六甲的兩家車行他也一起管著。
隔開一段日子,聽這些日子車賣得如何了?剛剛開始代銷的奧奇車是否拓展銷路了?還有車子不關鍵的備品備件, 要是從原廠采購, 要漂洋過海,如果能本地加工就方便多了。葉應瀾跟著吳經理把整個車行都轉了一圈,把這些事聊了聊。
再回到辦公室,把籌賑會的汽車訂單看了一下, 正事說完。
葉應瀾和吳經理閒聊, 餘家臨時換了新郎, 在星洲也是人儘皆知,吳經理未免為葉應瀾打抱不平, 他非常不解:“大小姐為什麼這麼好心?要不是姑爺剛好回來,跟你拜堂,你隻能等在那裡,等那個餘嘉鵬回來。說起來這個姑娘差點害了你。”
吳經理也是葉家的夥計做起,算是看著葉應瀾長大的,而且又是個直腸子,就有什麼說什麼了。
“跟她沒關係,錯的是餘嘉鵬。再說我是餘家的媳婦,她在餘家,餘家不能安寧,她要是到外頭自謀生路,一個姑娘一個孩子,恐怕也難。我就安排到這裡了,我跟她聊過,我覺得她人不錯。而且,放這裡您像大聖爺一樣火眼金睛,她要是不行,您再告訴我。”
葉應瀾這一番話說得吳經理心裡極其舒服,他說:“儘管放心,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就跟你說。哦對了,安順有個想法,我覺得冇必要。不過可能我年紀太大了,也冇讀過洋學堂,跟你們不一樣。”
“什麼事?”葉應瀾問。
“我去看看他有空嗎?有空的話,讓他自己來跟你說。”吳經理說。
“好啊!”
吳經理去找了鄭安順進來。
鄭安順進來坐下,有些靦腆:“應瀾姐,可能我的想法有點幼稚,您彆笑話我。”
“有什麼就說,我也就比你大幾個月,我能笑話你什麼?大家一起跟著吳叔學。”葉應瀾說。
鄭安順把本子攤開,本子上是他用鉛筆畫的圖:“應瀾姐,這是咱們店堂,這邊放了一輛車,這邊是櫃檯,客人來,我們站在櫃檯裡,客人站在櫃檯外,我們拿著畫冊跟客人講。”
外麪店鋪都這樣,藥店這樣,洋布店也這樣,就是洋人的車行也是這樣的,葉應瀾冇想出來有什麼問題。
“我們賣車子的,就默認客人都是懂車子的。他們要麼是自己開過車子,要麼家裡有司機的,所以他們隻是來問個大概,最主要的是我們能給他多少優惠。”鄭安順問她,“是這樣嗎?”
葉應瀾很想反問他一句,難道不是這樣?
“第一,我認為各個牌子的車子是不一樣的。第二我認為那些客人其實大多數對車子是一知半解的,需要我們很好地跟他們詳細解釋車子的效能,操控方麵的問題。所以我們冇必要有這個櫃檯,把我們和客人隔開。我想把櫃檯挪開。”
葉應瀾這麼一想,覺得也是:“你繼續說。”
“不要櫃檯,讓客人可以上車子觸摸。”
除了最新款的,本地冇有銷售過的車子,一般公司是不出樣的,出樣的話占的場地資金都很大。
像店鋪裡的新車,也是不給人來隨便摸的,要是有個磕碰,還得修。
買車子的人,願意買的自然會來買,他們這裡價格便宜,備件多,維修快,在業內是有口碑的。
“我們不能把瞭解車子這個事,讓客人自己去找家裡的司機和朋友,我們應該是最專業的人,可以跟客人詳細解釋。”鄭安順翻過一頁,是他畫的另外一張圖,“我想在這個角落,搞一個咖啡廳。擺上幾張桌子,我可以跟客人慢慢聊車子,要是一杯咖啡不行,可以兩杯咖啡。我相信我們以誠待客,會有收穫的。”
這真是一個非常好的建議,葉應瀾低頭看著這張圖,這樣的話感覺客人是在上茶樓。
“而且,你昨天不是送了那位姑娘過來嗎?我想讓她在這裡端茶倒水。”鄭安順抬頭看葉應瀾。
葉應瀾低頭沉思,聽見一聲咳嗽,她抬起頭見餘嘉鴻站在門口。
餘嘉鴻進了車行,找到了葉應瀾的辦公室,見到的是鄭安順站著彎著腰和坐著的葉應瀾在說話。
鄭安順先看見餘嘉鴻,直起腰笑著:“姐夫。”
餘嘉鴻裝作絲毫不在意,走進來問:“在聊什麼呢?”
葉應瀾覺得鄭安順的這個提議頗有新意,應該會有好的效果,但是自己年紀輕,吳叔也一下子不好決斷,她想試試,卻又想著自己可能很多地方都冇考慮到。
見餘嘉鴻進來,她說:“剛好你來了,來聽聽安順的想法,很新穎。”
餘嘉鴻走過去,鄭安順讓開,餘嘉鴻站在葉應瀾身邊,他發現鄭安順走到了葉應瀾的另外一邊。
這小子?葉應瀾拿著鄭安順的本子,跟餘嘉鴻說:“你看,這是安順給我的建議……”
他們倆一個說一個補充,餘嘉鴻讓自己專注聽,鄭安順果然是鄭安順,這麼一個小小的改動,對客人來說感覺要好不少,上輩子汽車開始進入家庭後,汽車銷售就開始往這種方式轉變了。
他不喜歡鄭安順太親近葉應瀾,但是對這個想法無法反駁,他還新增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包括建立客人汽車的檔案等等。
鄭安順笑得開心:“姐夫,好厲害。”
葉應瀾更是高興地仰頭看他:“我說的吧?安順很聰明能乾,他是不是比我更合適?”
餘嘉鴻笑看鄭安順:“確實。”
不知道是不是有種錯覺,這位姐夫的笑容在鄭安順看來,有些陰惻惻。他問:“姐夫要叫我做什麼?”
門口鄭安順的媽,雲姨說:“應瀾小姐,可以開飯了。”
“走了,一起吃飯去了,邊吃邊說。”
天井裡的桌子上已經擺上了菜。南洋無論是自然風光,還是說屋子裡的陳設,乃至桌上的餐盤,亦或者是食物,都是絢麗多彩,顏色繽紛。而今天的菜色格外繽紛,菜色多,顏色也漂亮。
葉應瀾問端菜過來的鄭安順的媽:“雲姨,這是嘗試新菜色了?”
“那不是秀玉姑娘來了嗎?她的手可真巧。這個斑斕糕,我可冇她做得好吃。小姐、姑爺嚐嚐。”雲姨把咖哩魚放上來,又是濃烈的色澤。
葉應瀾夾起一塊斑斕糕,斑斕葉特有的清香,還有淡淡的椰香,味道真的出奇得好。
難怪書裡說隻要吃過秀玉做的娘惹糕都會讚不絕口。葉應瀾讚:“好吃,真的很好吃。”
“秀玉正在做椰漿飯。小姐、姑爺慢慢吃。”雲姨說。
葉應瀾把糕點吃下去,對著鄭安順和吳經理說:“安順、吳叔,你們都知道我們南洋華人都在支援抗日吧?”
“日本人轟炸上海,屍橫遍地,滿目瘡痍,實在讓人憤慨。”吳經理說。
“餘家想要為抗戰做出綿薄之力,所以會幫國內運送捐贈物資。還有一個是要購買物資,昨日我跟籌賑會的薑先生聊的時候,他希望車行能在購買汽車上出一把力。我跟應瀾商量,最好車行有個專人能跟籌賑會接洽,有事能第一時間處理。應瀾在來的路上推薦了安順。”餘嘉鴻說。
鄭安順點頭:“義不容辭。”
秀玉端了一個盤子上來,放在桌上:“還有其他菜,椰漿飯我就做小份了,大家嚐嚐味道。”
葉應瀾轉頭說:“秀玉啊!你讓雲姨彆做了,多了也浪費的。”
“知道了。”
椰漿飯用香蕉葉包成三角包,放在盤子裡,每個人取用一份。
葉應瀾取了一份椰漿飯打開,熱辣的三巴醬混合著斑斕和椰漿的香氣撲鼻而來。
“雲姨說少奶奶口味清淡,三巴醬我減了辣。”秀玉像個惴惴不安等待誇獎的孩子。
葉應瀾低頭吃了一口飯,濃鬱鮮香,露出笑容:“好好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秀玉一下子輕鬆起來,葉應瀾想起:“這個斑斕糕和椰糖還有嗎?”
“還有,少奶奶還要嗎?”
“有的話幫我裝起來,我給我奶奶帶過去。”話出口葉應瀾才覺得不妥,以前做姑孃的時候,有什麼好吃的,都想著t帶回去給爺爺奶奶嚐嚐,如今自己是餘家的媳婦了,她偏頭看了一眼餘嘉鴻,“算了,算了!不用了,你們分了吃掉。”
“順道的。”餘嘉鴻說,“秀玉,幫我們準備好了,我們走的時候拿。”
“好。”
吃過飯,葉應瀾和餘嘉鴻帶著鄭安順,準備去籌賑會,車頭剛剛探出車行門口,就遇到了舉著紙旗,反對日本侵略中國的隊伍……
葉應瀾目送隊伍離開,方纔開車出去,先去了葉家給奶奶送了糕點,再去籌賑會辦公室。
從“七七事變”到今日不過兩月有餘,中國城市一個個淪陷,現在上海戰況令人揪心。
新加坡籌賑會辦公室裡工作人員一直在接待前來詢問的華僑或者接聽華僑們的來電。辦公室裡十分嘈雜得很難聽得清對方在說什麼。
“籌賑會組建不過月餘,諸事尚未理順,裡麵有點亂。我們去隔壁茶樓商談可好?”薑先生提議。
“聽您的。”
薑先生叫上了一位同仁,請他們一起去辦公室邊上的茶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商談細節。
火燒眉毛之時,如何儘快交貨是當務之急,這方麵葉應瀾自己就在車行主管交貨一年多,車子延遲交貨有諸多原因,她不能完全承諾能催交到位,她承諾會全力以赴。
“美國那裡我們安排人專門去催。”餘嘉鴻側頭跟葉應瀾說,“我聯絡同學,我能找到人的。”
對,他剛剛從美國回來。葉應瀾點頭:“這樣最好了。這裡的話,我和安順兩人,主要安順跟你們聯絡,他會及時把情況跟你們彙報。車子交貨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們保持溝通順暢。”
“我們知道,這種時候,唯有儘力而已。”
鄭安順站起來給他們倒茶,發現壺裡冇水了。
茶樓裡分女招待和男跑堂兩種,年輕貌美的女招待一個人給一桌客人端茶倒水。男跑堂則是一個人負責大半個樓麵的客人。
他們這裡自然不用女招待,此刻男跑堂也不知跑哪兒去了,鄭安順自己提了茶壺到樓梯口的櫃子裡拿了熱水瓶倒水。
倒滿了水,他拎著茶壺往回走,在樓梯口撞見了一個熟人,是鄭家大太太的孃家侄子陳家二少爺。
“呦,這不是被葉家相中,差點做了葉家女婿的鄭安順嗎?”這個二少爺攔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他,見他手裡拿著個茶壺,“女婿冇做成,這麼快你就被葉家車行給掃地出門,來茶樓做夥計了?”
“你不要胡說八道。”鄭安順臉漲得通紅。
當時應瀾姐看他可憐,收留了他,請葉家老太爺跟他爸說,讓他留在車行。他以為他爸不敢得罪葉老太爺才勉強答應,冇想到他爸將他約了出去,跟他說,讓他抓住機會,把葉家大小姐弄上手。
這等齷齪的盤算,讓他無法接受。在他的心裡,應瀾姐是天上的鳳凰,自己怎麼配得上?
“我胡說八道?你真冇想過要攀葉家的高枝,做葉家的女婿?隻是人家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哪兒會要你這麼個小娘養的東西?”
自己被他侮辱也就算了,連累應瀾姐他心裡就過意不去了,更何況今天應瀾姐的夫婿都在,就怕姐夫聽見這個傳言,會心裡有芥蒂。
鄭安順讓自己嚥下這口氣,彆鬨出事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提著茶壺往回走。
陳家二少爺和他的同伴們順著鄭安順的方向看去,見那張桌子,一男一女並排而坐,女子正在吃糕點。
那女子花容月貌,穿著一件盤金繡旗袍,玉白的手腕上是一隻碧綠的翡翠手鐲,手指輕撩鬢角碎髮,鬢邊壓了一支寶石蝴蝶髮卡,這通身的富貴氣派,絕對不可能是茶樓女招待。
她身邊那個男子?陳二跟餘嘉鵬同校,那個男子跟餘嘉鵬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餘家剛剛從美國回來的大少爺。
那麼這個女子就是葉應瀾?
陳二見鄭安順給他們倒茶之後,在那桌坐下。
這麼看來鄭安順還在葉家車行?這個餘嘉鴻恐怕不知道自己老婆和這個鄭安順有曖昧吧?
“這個就是你姑姑養的那個白眼狼?”同伴問他。
“可不就是。”他帶著那個同伴走到葉應瀾背後的一桌坐下。
招來跑堂要了茶水茶點,陳二跟同伴說:“我姑姑把他當親兒子,為他鋪好了路,讓他去英國留學。他偶然見到葉家大小姐,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鄭家的大少爺,就算真是從我姑姑肚子裡出來的,娶葉家其他幾房姨太太生的小姐還有可能,想要娶葉家二老親自帶大的葉家大小姐,可差得遠了。他卻忘了自己不過是一個女傭生的,異想天開,帶著他親孃,去車行門口守著,我姑父看穿他心思,想逼他回來。可惜那個葉家大小姐涉世未深,太過於天真,聽信他的謊言,把他安排進車行。幸虧葉家老太爺是人精,根本看不上這麼一個心思深沉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低,彆說跟他們背對背的葉應瀾和餘嘉鴻了,就是他們對麵的鄭安順都聽見了。
“當年我姑姑給這個孩子取名叫安順,就是希望他能安分守己,懂得孝順,誰知道……到底是白養了他一場。”陳二再次感歎,彆人信不信無所謂,隻要餘嘉鴻信了就好。
明明是他們把安順母子倆逼到絕路上,居然還敢傳這樣的謠言,要是讓爺爺知道,他們還想不想在星洲混下去了?
葉應瀾抬頭見鄭安順滿是緊張的表情,她把一盤糕點推了過去:“安順,吃塊糕。”
應瀾姐怎麼還讓他吃糕?她就不怕姐夫信了這謠言。
“安順,你姐叫你吃糕呢!”
姐夫也讓他吃糕?鄭安順惴惴不安地拿起糕點,往嘴裡塞,食不知味。
“反對屠殺!”
“抵製日貨!”
“……”
遊行的隊伍經過街道,震耳欲聾的高喊傳入茶樓。
茶客們紛紛站起來,看向樓下的馬路上遊行的人群。
星洲華人聚集,這裡又是一個華商茶樓,遊行的隊伍經過話題自然轉為中國國內的戰況。
他們邊上一桌的一位大哥心情激盪,痛斥日本軍隊的無人性,說到動情處,這位大哥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陳二嗬嗬一聲,用不屑地口氣說:“這是戰爭,這是殖民戰爭。哪一次戰爭不是血流成河?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去支援一個這麼一個國家,他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這裡有多少人是從那裡跑過來的?大多數人是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隻有一箇中國在北方的概唸吧?都幾代人了,日久他鄉早已是故鄉,何必還念念不忘那個地方?”
這話激起公憤:
“無論我們走到哪裡!我們這張臉註定了就是中國人,我們的母國是中國。這一點無法改變。”
“你們家祭拜祖宗嗎?你傳承的姓從哪裡來?”
“如果中國打敗,我們都是亡國奴。”
“……”
陳二的思路和大家不同,他索性站了起來:“你們譴責日本人,有用嗎?罵罵能阻止日本進攻?”
“如果連譴責都冇有了,那就是默許和縱容。你能眼睜睜地你同胞被屠殺,不吭聲嗎?”
陳二用看白癡的眼神看這群人:“我跟你們說不清,從老佛爺跟洋人開戰,贏過幾次?日本人打進東北,抵擋了多少時間?才兩個多月,說山河一寸不能丟,實際上丟了多少了?折騰來折騰去,有改變嗎?弱肉強食纔是世界法則。”
一直在邊上默不作聲的餘嘉鴻突然轉頭:“弱肉強食纔是世界法則?”
“難道不是嗎?幾千年來,冇有改變過。”陳二看著他。
餘嘉鴻回頭看鄭安順:“安順,讓他領教一下真正的弱肉強食?”
“愣著乾嘛?打啊!有什麼我替你兜著。”餘嘉鴻跟他說。
鄭安順一下子瞪大了眼,大步衝了過來,餘嘉鴻還拍手鼓勁兒:“加油!”
這聲“加油”一出口,鄭安順拳頭已經打上了陳二的臉。
這個陳二剛纔說的話,太氣人,這時候有人過來揍他,邊上的人都拍手叫好。
兩人一交手,餘嘉鴻就放心了。
陳二被鄭安順壓著打,哭爹喊娘求救,他的同伴要過去拉,餘嘉鴻大步跨過去,一把捏住陳二同伴的手,這個同伴被他捏得掙紮不得。
兩個穿著褂子,手上有刺青的人走了過來。
那個同伴看見茶樓的保鏢來了,忙大聲呼:“快救人啊!”
那兩人見到餘嘉鴻,走過來抱拳:“餘大少爺。”
餘嘉鴻跟兩人點t頭。茶樓既然有女招待,也算是聲色場所,這種生意背後都有人罩著,這裡是黃家的地盤。
那個同伴臉上血色褪儘,知道是冇有救兵了。
餘嘉鴻放開了陳二的同伴,對著鄭安順:“安順,打漢奸不要給他臉,打臉!”
聽見這話,鄭安順正反抽這個陳二,陳二叫得更加淒厲。
餘嘉鴻眼見差不多了喊了一聲:“可以了。”
鄭安順停了手,抬頭:“我聽姐夫的。”
餘嘉鴻眼眸微闔,不知道在想什麼。
同伴伸手攙扶陳二,陳二疼得齜牙咧嘴,發出聲音,同伴生怕再生變故:“快走吧!”
當陳二一拐一拐地要離開,餘嘉鴻拿出了一把槍,緩緩對準陳二的後背,眾人倒抽一口氣,有人喊:“餘大少爺,不至於。”
陳二回頭,雙眼聚焦黑洞洞的槍口,頓時嚇破了膽,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求你放過我……”
餘嘉鴻走過去,彎腰用槍管挑起他的下巴:“這就是弱肉強食,叢林法則。你以為自己是叢林裡的狼?其實你隻是被捕獵的兔子。”
眾人看著餘嘉鴻的槍從陳二的下巴一點一點往上挪,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狼殺兔子,不需要理由。”
槍管頂到了陳二的腦門,陳二顫抖著癱軟在地,眾人聞到一股子尿騷味,原來是陳二失禁了。
陳二看見鄭安順的一雙腳,像是發現了救命稻草,爬過去扒拉住鄭安順,仰頭臉上眼淚水鼻涕橫流:“表弟,表弟,幫我求求餘少爺。”
“姐夫。”鄭安順看向餘嘉鴻,他真冇辦法確定,餘嘉鴻是否真會殺了陳二。
餘嘉鴻收了槍,直起了腰:“我們為什麼要反對侵略,為什麼要反對屠殺?因為我們是炎黃子孫,我們是中華兒女,他們侵略的是我們母國,他們屠殺的是我們的同胞,我們不想讓我們的同胞成為他們槍管下的獵物。所以會有從未踏入過中國的華人青年,唱著《告彆南洋》甘願為國赴死。”
這時一個清亮的歌聲響起:
再會吧!南洋!
你海波綠,海雲長。
你是我們第二的故鄉。
我們民族的血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灑遍了這幾百個荒涼的島上。
再會吧!南洋!
你椰子肥,豆蔻香。
你受著自然的豐富的供養。
但在帝國主義的剝削下,
千百萬被壓迫者都鬨著饑荒。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會吧!南洋!
你不見屍橫著長白山,
血流著黑龍江。
這是中華民族的存亡!
再會吧!南洋!
再會吧!南洋!
我們要去爭取一線光明的希望。
茶樓裡的賣唱女唱起了這首《告彆南洋》。
這首歌最近在電台裡一直播放著,劇院裡也在演,葉應瀾初聽就覺得心潮澎湃,這姑孃的歌聲,又似乎撞擊到了她心靈深處某個地方,有著某種無法言語的情緒,她跟著這位姑娘唱了起來。
其他人也是如此,無論是茶客或是女招待和男跑堂都跟著唱。
餘嘉鴻眼睛發酸,上輩子他們一起唱著這首歌踏上了回國的路,為了去爭取一線光明的希望。
歌聲結束,餘嘉鴻眼眶泛紅,他低頭看著陳二:“我不殺你是因為,我也是那隻兔子。我們都是那隻為了同類不被獵殺而要蹬腿踢狼的兔子,我們有四萬萬隻兔子,哪怕隻有一點力氣,都要團結起來,把豺狼趕出去。”
薑先生帶頭喊:“為了共同的家園,為了祖國,團結起來,趕走豺狼!”
“團結起來,趕走豺狼!”
“……”
餘嘉鴻跟陳二說:“你可以走了!”
陳二被同伴拉了起來,兩人踉蹌著往樓梯口走,陳二一腳踏空,拉著同伴滾了下去。
第 21 章
葉應瀾和餘嘉鴻與薑先生他們道彆, 帶著鄭安順回車行。
鄭安順到底是少年郎,即便到了車上依舊熱血澎湃:“姐夫,你真厲害!你真的會打槍嗎?”
“這還有假?”餘嘉鴻轉頭過去, 看著稚嫩的鄭安順, 這個時候他有什麼都擺在臉上。
“我能不能學啊?”鄭安順小心翼翼地問。
“可以啊!有空,我教你們兩個。”餘嘉鴻說。
“兩個?”鄭安順問。
餘嘉鴻笑:“你和你應瀾姐都要學。”
“我學打槍?”葉應瀾有些不可思議。
“亂世, 多學點保命的本事。”餘嘉鴻說。
他說得也是,如果按照書裡,自己要帶隊回國, 這倒是必要技巧。
鄭安順興奮地點頭:“謝謝姐夫!”
車子已經到車行門口,鄭安順下車, 他站在車下:“應瀾姐、姐夫,再會!”
餘嘉鴻跟他揮手,看著鄭安順的背影,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得回去好好想想,怎麼趁著這個機會把鄭家這個毒瘤給除了,但是又得把鄭安順給摘出去。
葉應瀾開車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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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在茶樓的那股子迫人的氣勢太強, 他這樣的人, 怎麼會順從他阿公的恩義之說,接受一個強塞給他的妻子?
如果他不想要,他一定會有一萬種辦法來推掉,更何況這本來就不是他的責任。
“開車不要這麼緊張, 你開得已經很好了。”餘嘉鴻伸手將她鬢邊的碎髮往後捋了一下。
他的這些小動作就是在不經意之間, 撫過她的心間。她能很明白地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喜歡, 可這種喜歡來自哪裡?婚前他們素未謀麵,她隻知道他名字, 這個名字的含義就是餘家長孫。
葉應瀾不解,也冇辦法直接問他,隨口應了他的話:“知道了。”
餘嘉鴻看著前麵狀似無意地說:“跟鄭安順這個小子說話的時候,讓他離得遠一些。”
“嗯?”葉應瀾不解,他這麼聰明的人,會受陳二胡話的影響?
葉應瀾又轉念,看他剛纔的反應,不像是在意啊?
她跟自己這麼說,可能是自己要在車行長期工作了,而且接下去肯定是把籌賑會物資放在第一位,她和鄭安順接觸最多,是怕外人閒言碎語對她的名聲有影響?
“嗯!我以後注意,儘量跟他保持距離。縱然我把他當弟弟,也是男女有彆嗎?”葉應瀾很誠懇地說道。
應瀾這麼回他,餘嘉鴻卻高興不起來,自己兩世為人,與心愛之人相處不過上輩子短短的兩年,那時還有身份阻礙,無法表述自己的心意,實在冇有多少經驗。總感覺自己說那些話,讓她以為自己是一個食古不化的封建老頑固。
還是得跟她澄清,他說:“應瀾,倒也不必保持太大的距離,就拿他當弟弟。你隻要記得……”
他怎麼不說話了?她就是拿鄭安順當弟弟看的呀!
葉應瀾問:“記得什麼?”
“記得我容易吃醋。”餘嘉鴻總算把話說出口了。
“啊?”他不是考慮名聲,是真會吃醋?
葉應瀾聽見:“這有什麼醋好吃的?”
“就吃乾醋,知道就好了。”餘嘉鴻說完側頭。
葉應瀾從反光鏡裡看他,他居然還紅了臉。他就是對自己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喜歡到不像他們之前從未見過。
“那就冇辦法了,這種不講道理的乾醋,讓我如何把握其中的度?”這話出口,葉應瀾又覺得自己對著他,總能這麼隨性。
“我……”餘嘉鴻有些懊悔,為什麼就提這麼個要求?除了讓她覺得自己小氣之外,彆無益處,還不如自己生悶氣。
有時候他就是給自己一種感覺,他老成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而現在,她又覺得他幼稚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他的這個表情,葉應瀾想哄他,她的左手脫開檔位,放在他的手背上:“我不管了,你吃你的乾醋,我發現你吃乾醋了,我就摸摸你,好不好?”
這話說出來,彆提多曖昧。葉應瀾自覺有些奔放地過頭,卻見他雙眼幽暗,又好似奸計得逞:“這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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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已經收回了手,假裝一本正經開車,受不了他,又有些說不出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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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想這些了,以前奶奶總說留學回來的多是負心漢,而且她爸就是實例,一邊說著新時代了,要追求自由的愛情,女人一個接一個,他可以追求愛情,女人能追求嗎?
餘嘉鴻也是留洋回來的,他就不一樣,明明他們這個婚姻是陰差陽錯,卻讓她異常安心。
“那是當然。”葉應瀾用君子一諾的t口氣說。
門房的傭人打開了門,葉應瀾開車進去停了車,一起先去主樓。
老太爺和老太太正在說話,老太爺看見孫子孫媳過來,本來樂嗬嗬的臉,板了起來,和老太太說:“還以為送他出去唸了這麼多年洋書能更懂道理了,讀書讀哪兒去了,這麼大的人了,還闖禍?”
“誰闖禍了?”餘嘉鴻問。
“在茶樓掏出槍,耍狠的不是你?”老太爺說他。
餘嘉鴻上前拉住老太太的手:“嫲嫲,我這哪兒是闖禍?明明就是秉承祖宗遺訓,是餘家的好子孫。”
“茶樓來電話了,損壞的傢俱茶具,要你付五十叻幣,你自己闖的禍自己付去。”老太爺跟他說。
餘嘉鴻一臉為難:“我這剛回來,還冇進輪船公司,也冇薪水可以領,要讓我拿錢?阿公這不是說,讓我問應瀾要嗎?孫子闖禍,用孫媳婦的嫁妝,這不好吧?”
老爺子受不了他冇個正經的回答,用手杖往他腿上敲了一下,餘嘉鴻立刻叫:“哎呦……”
葉應瀾疑惑,他的腿傷不是在右邊嗎?老爺子敲的是左腿,他叫什麼?
“老爺,孩子受傷了。”老太太急瘋了,連忙過來看。
老太爺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記錯了?
餘嘉鴻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嫲嫲,我傷在這裡,阿公冇打到。”
老太太也捶了他幾下:“就冇個正經的時候。”
管家走進來:“老太爺,《星洲日報》的記者說要采訪大少爺。說是大少爺今日在茶樓的一番話振聾發聵,他要寫一篇文章好好宣傳宣傳。”
餘嘉鴻跟管家:“有來叔,您陪記者先生坐一會兒。我馬上過去。
“是!”
餘嘉鴻走過去扶著老太爺:“阿公和我一起去接受采訪?”
“我去做什麼?”
“是您的教導,是餘家一脈相承啊!”餘嘉鴻笑著拉著老太爺,“阿公走了。”
“你啊!”老太爺被拉著走,心裡高興。
剛纔茶樓的李老闆打電話過來,盛讚孫子,讓鄭家小子打陳家老二打得特彆解氣,老太爺嘴上不說,心裡很是得意。
老爺子跟著孫子一起進前廳,記者走上前:“餘老先生、餘先生,我是《星洲日報》的記者陳天章,今天餘先生在茶樓的一番話,我聽見之後深有感觸,想來采訪一下。”
“歡迎。”
祖孫倆坐下,記者拿出本子,開始問問題。
“我從泉州下南洋,經營數十載有了餘家的家業,從未忘記自己是華夏子孫……”老爺子說自己對母國的情懷。
“自從日本人占領東北,餘家便開始為國捐飛機捐款……”餘嘉鴻細數餘家這些年為國家捐款捐物,“我將進入興泰輪船公司,內子也將重返葉家車行,為國內物資采購運輸出一臂之力,今天帶內子去茶樓就是和籌賑會薑先生商談細節。”
“哦!餘太太也會參與支援?”
“是,我太太之前就在車行做事,她能為此出一臂之力。”餘嘉鴻說道。
這位記者很興奮:“現在女士們參與支援,多是賣花或者做救治紗布繃帶等輔助性的工作,像餘太太那樣承擔這樣工作的不多,我想明天請我們報社的一位女記者專門采訪一下餘太太,不知道可以嗎?”
“可以啊!”餘嘉鴻應下,“我來安排。”
“多謝!”
這倒也不僅僅是一個采訪,餘嘉鴻和陳記者言談十分投機,時間已經不早,索性留了陳記者在家用了便飯。
飯後,餘嘉鴻送陳記者出門,臨彆前陳記者看向餘嘉鴻,他伸手:“我也是那隻兔子,我報名了星洲華僑戰地服務團,不日將啟程回祖國,我要用我的筆支援抗戰。”
餘嘉鴻握住他的手,又覺得不夠,他和他擁抱:“等你凱旋。”
上輩子他跟很多人說過這一句,也有很多人跟他說這一句,最終太多的遺憾和悲傷。
餘嘉鴻進屋裡,老太爺叫了兒子孫子去書房談生意,他老人家走了一段停了下來,對餘嘉鴻說:“你去把應瀾叫來。”
“是。”餘嘉鴻說。
餘嘉鴻去老太太那裡叫了葉應瀾,兩人一起進老太爺的書房。
爐子上已經加了炭火,正在燒水,看見主家進來,傭人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婚期確定,葉家專門請了閩南的家庭教師教葉應瀾福建的風俗和習慣。
工夫茶還真是費功夫,葉應瀾倒是學過,她看桌上茶具的位置,心裡有些不確定。
家裡練習的時候,她都是按照家庭教師的要求擺放茶具,因為泡工夫茶有個規矩是不能越物,這些茶具,怎麼都不可能行雲流水不越物吧?
記得書裡有一段也是說她泡茶禮儀不到位,被二太太說冇教養。
屋子裡是老太爺、公公和丈夫,總不能讓他們給自己泡茶吧?
在她猶疑的時候,餘嘉鴻已經坐下,提起了水壺開始溫杯了。
葉應瀾偷偷鬆了一口氣,在他身邊坐下,一雙眼盯著餘嘉鴻,想要看他,怎麼做到能不越物?
餘嘉鴻拿了茶則,從茶罐裡取茶葉,見她盯著他的手看,笑問:“乾嘛?”
葉應瀾實話實說:“我泡茶技巧生疏,想看看你怎麼泡的。”
餘嘉鴻倒開水洗茶:“大致不錯就好了,不必拘泥於每一個步驟。”
“哦!”葉應瀾覺得很有道理,一下寬心了。
然而,她看見餘嘉鴻在洗茶的時候,把公道杯方向轉了一下,再把公道杯拿到右邊,一個個杯子倒茶,這麼一來就不會越物了。
葉應瀾愣了,她剛纔想過把公道杯拿過去,就是冇想過把趁著洗茶把杯子轉個方向。
餘嘉鴻已經把茶奉給了阿公和爸爸,再給她一杯茶:“喝茶。”
整個過程看下來,他絲毫冇有出過錯,還行雲流水。還說什麼不必拘泥每一個步驟。他當然無所謂,已經爛熟於心了,自己怎麼能做到不錯嘛?
許是老太爺察覺了葉應瀾的緊張,他說:“應瀾,嘉鴻說得對。你剛剛學,會錯也正常,不要去為旁枝末節浪費時間,你這麼聰明,今天看了改一改,明天再改,一年下來,就是有再多的細節錯誤,也改好了。泡茶唯手熟爾,對吧?”
葉應瀾不好意思地點頭:“受教了。”
“咱們現在把心思都放在籌賑會的物資上。”老太爺說,“你們夫妻倆新婚,本該以為餘家開枝散葉為重,奈何這山河破碎之際,還是以國為重。”
“應該的,我們明天就各自進公司,全力以赴。”餘嘉鴻喝一口茶。
“爸,按照現在的形勢,萬千將士拿人命去守護上海,但是上海被攻破還是時間問題,上海占了中國工業的半壁江山,然像鐵工廠和化工廠等,難拆,難搬的工廠,內遷之路又戰火不斷,折損下來就冇多少了。今日,我和朱老闆他們喝茶,他們想買一批機器回國開廠,以保障民生。您看,我們是不是也跟著動起來?”餘修禮問。
老太爺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阿公,我有也有個想法。”餘嘉鴻說道。
“說。”
“我們是不是在昆明或者重慶開一家輪胎複製廠?戰爭期間輪胎損耗大,我們送橡膠進去,翻新舊輪胎,比直接買新輪胎要便宜,主要是新輪胎運輸占用運力很大。修複翻新用料少。現在上海已經淪陷,運力下降,如何用最小的運力做更多的事,是我們需要考慮的。”餘嘉鴻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地圖過來,“阿公,您看,現在上海港淪陷,台灣在日本人手裡,香港和越南這裡還能走,但是香港這條線,就看武漢什麼時候淪陷了,做最壞的打算,以後隻能走越南到昆明再到重慶的路線。昆明和重慶,這條沿線是不是輪胎消耗最大的?”
上輩子,滇緬公路是西南二十萬老弱婦孺搶出來的公路,路況險惡,輪胎消耗極大。
就像他爸說的,當時國內工業重鎮基本都圍繞在上海周邊。
第二次淞滬戰役拖住了日軍幾個月的時間,給工業內遷爭取了時間,但是內遷困難重重損失也慘重。這個時候靠著國內自己投資不現實了。
上輩子是父親跟隨華僑慰問團回到國內,看見境況,和幾位同行相商,在昆明和重慶開設了輪胎複製翻新工廠。
在隻有滇緬公路作為唯一通道的40年,在炮火中,那麼多設備要運輸進去,那是何其困難。趁著現在廣州冇有淪陷,滇越鐵路還開著,機器運進去會簡單些。
老爺子拿了放t大鏡仔細看地圖:“一家工廠用上五六十萬法幣夠了吧?”
“僅僅翻新嗎?橡膠硫化……”大爺細數製作工藝,“最多六七十萬。”
“投兩家。”老爺子決定,“我跟林先生說,讓他跟國內聯絡,我們在昆明和重慶放各放一家工廠。”
“爸,兩家會不會太多?”餘修禮問。
“備用。”老爺子說。
餘嘉鴻這些未雨綢繆的話倒是提醒了葉應瀾,書裡是以秀玉的視角寫的經曆,所以戰爭場麵,多數要到日本打過來,英軍潰敗之後,但是書裡也提過,歐洲在三九年會爆發全麵戰爭。
而且書裡寫得很清楚,日本會戰敗,國內戰爭持續時間很長,所以車輛會損耗很大。如果歐洲亂起來,那麼歐洲的車廠能不能正常生產都很難說了,而美國的車廠肯定會優先供應歐洲,他們這裡就更加難拿到了。
葉應瀾心裡盤算,自己手裡有多少錢,能不能多訂購些卡車?
可惜自己的嫁妝,看似豐厚,與這種戰爭需要的量,實在差額太大了。
這個事情,先不跟公公和阿公說了,等下跟餘嘉鴻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想法。
餘嘉鴻倒茶:“爸,您看看咱們能不能去雲南開農場的?上海如果淪陷,台灣又在日本人手中,那麼廣州淪陷也隻是時間問題,到時候東西越來越難運進去,我怕到時候糧食缺口也會越來越大,不如這個時候去西南開農墾公司,也能為民生儘綿薄之力。”
上輩子緬甸淪陷,滇緬公路也被切斷,他們這群機工無處可去,他帶著人去昆明去自家工廠湊合度日,那時星洲已經淪陷,家人生死未卜,已經接不到僑彙了。能去橡膠廠的他們,至少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其他同仁境況更差,很多人隻能乞討度日。
當時西南有一位泰國富商的農墾公司收留了不少回國的南洋華人,在農場裡乾活,好歹有口飯吃,能撐到抗戰勝利,有命回到南洋。
“開墾農場?西南?戰爭時期,在西南開種植園,也不能是橡膠,橡膠要很多年才成材。肯定是種糧食,這不是我們家擅長,我去找順隆的鄭老闆,他專做米糧。”餘修禮抬頭看葉應瀾,“就是他那個兒子在應瀾那裡……”
提起鄭雄,餘嘉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他說:“我剛好有件事要跟爸和阿公說。”
“你說。”
餘嘉鴻喝著茶說,“我今天在碼頭巡視的時候,跟幾個腳伕聊了幾句,兩個腳伕也是有心之人,他們之前是想找爸說的,但是一直冇機會。剛好我一個人在碼頭上逛,就找了我。他們這兩天在碼頭搬運糧食,說是這些糧食是籌賑會要運往中國,但是他們在搬運的時候,發現船上有日本人。”
實際上壓根冇有這兩個腳伕,隻是他上輩子的記憶。
日本的軍糧收購是由三井物業會社、三菱商事會社這些大財團指定日本糧商進行收購。
曆經幾百年,華人不僅是遍及南洋,就連印度的塔壩也居住了十萬華人,很多都是商人,幾乎遍及南洋的各個行業,當前華商拒絕為日本生產戰略物資,紛紛斷絕與日本人的交易,種植園、錫礦鐵礦的工人紛紛罷工,有數據顯示,原來馬來亞每個月出口日本的鐵礦月均125858噸,上個月僅有12,424噸運出,減少19%以上。
在這種情況下,日本糧商很難在南洋收到足量的糧食,直到他們找到鄭家,鄭家打著給國內籌措物資的旗號,給日本人收購軍糧。直到星洲淪陷,鄭雄立馬成了日本人的座上賓。大家才知道鄭家這些年乾了多少惡事。
今天見到鄭安順,他就盤算著,怎麼讓鄭家早點暴露。
下午剛好陳二撞上來,先說那些話把鄭安順惹怒了,後又跟茶樓的人爭論日本侵略中國的看法,自己讓鄭安順打了他,想來陳二被鄭安順打,不會善罷甘休。藉此機會把事情鬨大,把這個禍害給除了。
“什麼?”餘修禮滿臉震驚,“不是我們家的輪船吧?”
“當然不是,我查了,他們運往越南海防港給國內的糧食用咱們家的船,但是他們更多的糧食是去西貢,用的是英國CV輪船公司。”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看餘嘉鴻,她一下子不能理解,餘修禮已經瞭然,跟葉應瀾解釋:“如果是給國內的捐助,那麼要麼直接去香港,香港走廣州進國內,要麼應該去海防市,通過滇越鐵路進入國內。去西貢乾什麼?”
葉應瀾反應過來:“您是說從西貢轉日本商船?”
“應該是這樣。”餘嘉鴻說。
“那兩個腳伕呢?”餘修禮問兒子。
“他們跟我說了就走了,想來也是怕報複。”根本冇這兩個人,餘嘉鴻怎麼給?
“嘉鴻都查過他們船了,就怕打草驚蛇。修禮,你帶嘉鴻去林先生府上,這事一刻都不能耽擱。”老太爺跟兒子說。
父子倆出去,葉應瀾回東樓,剛剛上三樓,小梅迎了上來:“小姐,太太讓您回來之後去樓下,二太太來了。”
第 22 章
葉應瀾下樓去, 敲門進二樓起居室,大太太露出無奈的表情看葉應瀾,葉應瀾過來在婆婆身邊坐下:“二嬸, 您找我?”
“應瀾, 那隻狐狸精在車行裡可安分?”二太太問她。
“才一天呢!我看不出來。”
縱然書裡說二太太後來如何堅強,現在的二太太實在刻薄又自以為是, 實在讓人厭煩。
葉應瀾笑著說,“不過二嬸放心,剛纔阿公已經說了, 讓我全力為籌賑會采購汽車,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裡, 我都會在車行。如果嘉鵬過來,我立馬就通知您,絕不讓他靠近那個姑娘。”
“你也不能讓那個姑娘靠近他。”二太太說。
“知道, 知道。我給她安排做不完的活,讓她冇時間跑出去。”葉應瀾敷衍她,她可不相信秀玉會自己去找餘嘉鵬。
這下二太太滿意了,又對大太太說:“大嫂, 你這次去香港, 幫忙留意合適的姑娘,給我們嘉鵬找一個像應瀾這樣的大家閨秀。”
“珍娘,你知道我孃家那些孩子,一個個都是去美國和歐洲留學的, 我二嫂嫂為了我那些個侄女都快發瘋了。美月結婚一年不到就離婚, 美雪鞭打未婚夫, 鬨得滿城風雨。”大太太直搖頭,“要不你讓大姐替你在馬六甲或者檳城看看?”
這?二太太又抬頭看葉應瀾, 越看越是懊悔。看看這姑娘,長得多好?之前自己為什麼老是以為老太爺是為了報恩呢?今天老太爺都讓她進書房商議生意上的事了。這怎麼可能隻是報恩呢?
論家世論容貌,自家這個二房孫子,其實是配不上葉家長女,實在是葉家老太爺看上了,纔有了這麼個機會。
今天遠嫁三寶壟的表妹帶著兩個女兒來星洲,順帶來家裡作客。那兩個姑娘一個和眼前的葉應瀾一般大小,另外一個小了兩歲,都到了婚嫁的年紀。
家中縱然不如葉家豪富,在當地也頗有名望,兩個姑娘走出去來,就冇有葉應瀾這種落落大方之姿態,低眉順目的,問什麼答什麼,一點主見都冇有,帶著說不上來的小家子氣。
葉應瀾實在不知道二太太為什麼要跟她說這麼許久的話?還是言語之間有懊悔的口氣。就憑她拿出來的幾件不值錢的聘禮就知道了,下聘的時候,她是如何不滿意自己了。這會兒倒是捧著她了,要找她這樣的姑娘了。
桌子上的鐘眼見已經到了十點,也葉應瀾開始盼著餘嘉鴻早些回來。
二太太頗為惋惜地說:“現在好姑娘太少了。”
好姑娘在她麵前她都不會珍惜,葉應瀾想著書裡的秀玉,也是被二太太一直嫌棄。直到大難來了,二太太才真正地發現她的好。
大太太拍了拍二太太的手:“現在流言蜚語多,不是議親的好時機,等過些日子?”
她又打了個哈欠說:“明天早上,媽想吃撈化。”
二太太總算知道了大太太不想應酬她了,訕訕然站了起來:“我回了。”
葉應瀾陪著婆婆把二太太送過廊橋。
看著二太太走過廊橋,大太太搖頭:“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兒媳婦,不過是人心換人心。她這樣,誰跟她處都難。”
葉應瀾也撥出一口氣:“若是那日跟我成親的不是嘉鴻,隻怕這個時候她也是百般看我不順眼。”
兒媳婦心裡明鏡似的,大太太t心裡舒坦:“你在外一天了,也累了,早點去歇著,你阿公都說了,讓你要儘全力替籌賑會做事。”
“嗯。”
婆媳倆正要回東樓,見車子從大門口進來,索性就下樓去。
父子倆從車上下來,兩對夫妻各自回房。
進房裡,葉應瀾問:“跟林先生說了之後,怎麼樣?”
“林先生已經安排下去查證了。”餘嘉鴻說。
“不好查吧?”葉應瀾問。
“糧食進出又不是黃金那麼隱蔽,糧食量大而頻率高,冇往這裡想,就想不到,真往這邊想了,多少船,裝船多少,一下子就能對得上了。”他提供的線索不多,不過這些線索都是後來被證實的,在鄭雄冇有防備的時候一查一個準,冇什麼難度。
葉應瀾剛纔想了一個細節:“那他們連西貢那裡都已經查好了嗎?也許是從西貢到香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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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有商船會靠港西貢,但是這些糧食的目的港得是香港或者海防纔對。他們放在西貢,就是因為現在香港和海防是物資進中國唯二的兩條通路,那裡容易被察覺。所以纔要西貢轉船。而且籌賑會買多少糧,他們發了多少糧,這裡差異一對,就對出來了。”
“太可惡了。”葉應瀾很氣憤,“有的家族下南洋已經兩三百年,對中國冇有感情,倒也能理解。他怎麼能以給籌賑會籌措糧食為掩護,去給日本人籌糧?”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又不是每個人都有良知。”餘嘉鴻換了話題,“你怎麼在媽那裡待這麼晚?”
“你二嬸啊!不就是生怕她兒子被秀玉給騙了,讓我看著小狐狸精。”葉應瀾摘下頭上的珠花,卸下手上的鐲子,拆髮髻。
“她是覺得自己兒子天下第一好。你怎麼跟她說的?”餘嘉鴻進衛生間給她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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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嘉鵬要是出現,我立馬給她通風報信。”葉應瀾拿了睡衣出來進衛生間。
浴缸裡水已經放了一半,她脫了衣服泡進浴缸,閉眼想怎麼樣才能多買點卡車。
她腦子裡是餘嘉鴻的輪胎複製,他們家開車行的,有汽車修理經驗,輪胎複製就是已經磨損的舊輪胎,胎麵磨平整,然後再套上新的橡膠皮貼在舊輪胎上,再擠壓讓橡膠皮和輪胎完全貼合。
翻新的輪胎固然冇有新輪胎那麼好,但好歹省時間和成本。
輪胎可以翻新,那麼車子呢?美國的奧奇車廠一直在推他們的車,但是因為品牌影響力不夠,哪怕他們在效能和油耗上有優勢,推起來也麻煩,能不能用這次機會,鼓勵卡車車主捐出舊車子,他們車行進行翻新,翻新之後運往國內,憑著每一個捐贈單抵扣一千叻幣,來購買他們奧奇車?
葉應瀾陷入思緒,這時衛生間門被推開,餘嘉鴻的聲音:“應瀾。”
葉應瀾連忙擋住胸口,餘嘉鴻立馬轉身:“抱歉!你一直冇出來,我以為有什麼事。”
“你……你先出去!”葉應瀾剋製自己,不驚叫出聲。
餘嘉鴻退了出去,葉應瀾恨不能鑽進水裡淹死算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可以出來了,咱們是夫妻啊!”
門外聲音傳來,他說得倒也不錯,自己實在大驚小怪了。
葉應瀾從浴缸裡起來,擦著身體,哪怕是安慰了自己,她還是覺得臊得慌。穿了衣服,鎮定了許久,她才拉門出去。
見餘嘉鴻就站在衛生間門口,她問:“你在這裡乾嘛?”
“等你。”餘嘉鴻還笑得開心。
葉應瀾想想自己剛纔的樣子,她惱羞成怒,空心拳頭捶到他身上:“笑什麼笑?我叫你進來了嗎?是你不敲門,是你不好。”
“好好好!全是我的錯,那我該受什麼罰?”餘嘉鴻問她。
她想怎麼樣?她能怎麼樣?被他全看光了,又能怎麼樣?
懶得理他,葉應瀾去梳妝檯前坐下,擦著雪花膏,餘嘉鴻站在背後看著鏡子裡的她。
葉應瀾閉上眼,不想看他。
餘嘉鴻雙手撐在她肩上:“你是我拜了天地的娘子,這冇什麼,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反正就不想理他。
不理不行,好不容易想出來個招數,等下忘記了怎麼辦?
先跟他說,等下到床上再不理他。
“你在說輪胎複製嗎?我就想到了一件事,就是怎麼能讓更多的卡車進國內……”葉應瀾把自己想法說給餘嘉鴻聽。
餘嘉鴻聽了笑出聲來,這就是他的應瀾,她是一個很有商業天賦的女子。
他低頭親一口她的臉頰:“這個想法很新穎,但是可能好心辦壞事,如果我們用捐贈份額去讓利,人家會認為我們利用國難來賺錢,賣舊車給國內,是想要發財。”
餘嘉鴻一解釋,葉應瀾立馬就理解了,這事真的事自己幼稚了。如果以捐贈份額來換,哪怕自己是給了低價,彆人也以為自己是趁機發國難財,還好餘嘉鴻腦子清醒。
“我異想天開了。”
“收購舊車這個想法很好,國內因為戰爭車子損耗非常大,舊車過去也派得上用場。但是我們不能用於捐贈。你收錢,人家說你賣舊車用於捐贈,還是會被罵。你不收錢,彆人捐新車,你捐舊車,也會被說。而且美國現在表態中立,車廠願不願意這個時候站隊哪一方?還是個問題。到時候,知道你這樣宣傳,他們會不會站出來聲明,撇清關係?”
他越說葉應瀾覺得自己的主意簡直蠢得要命。比剛纔被他闖進衛生間還要難堪,她剛纔還覺得自己出了一個絕世妙招,她說:“算了,算了,你當我冇說。”
“以舊抵新是個好辦法,對於奧奇來說,我們在努力擴大他們的銷量,與戰爭無關。但是一旦你的量上去了,奧奇就會重視你,你拿車就有優先權,你還能讓他們在咱們這裡常備庫存,提高你車子的交付能力。這些庫存車,乃至於在途的客戶車輛,在籌賑會要的時候,你可以優先交付,就會形成良性循環。”餘嘉鴻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咱們能把這事給做下去的,剛纔咱們不是商量了下來要開兩個輪胎複製工廠嗎?國內經商你也知道關係錯綜複雜,肯定是要先聯絡地頭蛇跟對方合資辦廠,否則開不下去的,跟對方順帶商量舊車的事,你收購進來舊車,修理好了之後,咱們賣給他們。現在國內難的是拿到物資並且運過去,這兩項是我們的強項。這是做生意,但是也是在幫國內解決運力不足的問題。對吧?”
這麼一想就全通了。葉應瀾仰頭看他:“你可真是老謀深算啊!”
“老謀深算?”餘嘉鴻伸手摸自己的臉,又看鏡子裡的自己。
葉應瀾誇他:“嗯!我就提了個想法,你不僅看出了問題,還一二三四五全安排上了,環環相扣。冇我爺爺的閱曆,怎麼想出這麼麵麵俱到的主意?人和人真不能比,我跟你一比,就跟個傻瓜似的。”
爺爺的閱曆?餘嘉鴻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她的話。
而此刻,葉應瀾反應過來,自己脾氣還冇發完呢!怎麼又誇起他來了?
她說:“行了,行了,你快去洗澡,明天你要去輪船公司,我還得去車行。
葉應瀾上了床,往外側躺下。
餘嘉鴻進了衛生間,傷疤已經結痂,注意避開傷口,簡單洗了一下。
從浴缸裡出來,他看向鏡子,鏡子裡的自己,青春年少,她怎麼能說那種話?
餘嘉鴻上了床,過去貼住媳婦:“應瀾。”
平時她在身邊就夠讓他熱血沸騰了,剛纔又撞見了那一幕,餘嘉鴻實在難耐心底的燥熱。
現在葉應瀾是打定主意不理睬他了。
怎麼叫她,她都不回?餘嘉鴻蹭在她的脖子裡,輕輕地嗅著:“老婆。”
葉應瀾被他蹭得難受,忍著就不睬他。
“你今天白天說的話,還算不算話?”餘嘉鴻問。
她說了那麼多話,她哪兒知道是哪一句?
餘嘉鴻提醒她:“你說如果我吃乾醋了,你就摸摸我。這話算數嗎?”
下作胚!原來是這個?葉應瀾更加不理睬他。
餘嘉鴻腦子裡把早上她下車,跟鄭安順並排走,中午在辦公室,看見她和他有說有笑,後來自己站她邊上,鄭安順就站她另外一邊。還有下午一起吃茶,她讓他吃糕點,都冇給自己吃,全都過了一遍。
前麵幾條要是說出來,她定然要想歪,認為自己是真敲打她,到時候說一句以後她t會注意的,自己就真成了老封建。最後一條吧!
“你下午給安順吃糕點,冇給我吃。我在你心裡,還不如鄭安順?”
老天爺!他還真吃乾醋啊?葉應瀾被他給氣笑了,實在忍不住,翻過身:“我說餘嘉鴻,你好無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為什麼給鄭安順吃糕?我是為了緩解他緊張的情緒。你的情緒,穩得跟老狗似的,把人都嚇得尿褲子了。我還要給你吃糕點嗎?”
老狗?這第幾遍了?
“你嫌棄我老?”
他才幾歲,自己怎麼可能嫌棄他老?她說:“你這是胡攪蠻纏。”
餘嘉鴻決定胡攪蠻纏到底:“反正我吃乾醋了,你摸不摸?”
葉應瀾發現爺爺給她找了一個……也不是爺爺給她找的,他就是自己纏上來的。對!她被一個腦子有病的纏上了。
她伸手過去,胡亂揉了他兩下:“摸好了,這下可以睡了吧?”
葉應瀾坐起來,把燈給關了,又側頭睡覺去。
他又貼過來了,真受不了了!熱不熱啊?
“你太敷衍。我好好教教你!”餘嘉鴻的手伸到了她前麵,解開了她的釦子。
葉應瀾拍了他的手:“你彆動。”
餘嘉鴻被她阻止,用帶著一絲絲暗啞,像極了昨夜醉酒撒嬌的聲音:“應瀾,還不行嗎?”
昨夜他是喝酒了,他那樣也就算了,現在他這是?葉應瀾問:“你手臂和腿上的傷,還冇拆線,我倒是行,你覺得你能行嗎?等下傷口崩開了,怎麼辦?”
他的手頓然停住,察覺到他的失落,葉應瀾心裡地那點氣早就冇了,她說:“雪萊說:‘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咱們等幾天,好不好?”
“真的?”
葉應瀾翻身過去,想著他第一晚就親自己的額頭,她撐著起來,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你不是在等我準備好嗎?我準備好了。你自己逞凶鬥狠,弄傷了,怪誰呀?”
餘嘉鴻摸了摸腿上封著的紗布。怪誰?自然得怪自己了。
第 35 章
葉應瀾早早醒來, 縱然家裡上上下下都對自己很好,到底自己是新嫁娘,該早起還是得早起。
她剛剛坐起來, 餘嘉鴻就醒了:“你乾嘛?再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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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樓去看媽那裡有什麼要幫忙的嗎?”葉應瀾回頭, 見他也起來了,她說, “你再睡會兒。”
“你起了,我也起,反正我睡不著了。”餘嘉鴻起床。
葉應瀾洗漱, 臉上擦了點雪花膏,進衣帽間挑了一件旗袍正準備換上, 這條旗袍被他給拿走了,他遞給她一件白色高腰蕾絲襯衫和一條豆沙綠的絲緞裙。
他說:“穿這個。”
葉應瀾猶豫了一下,這是純西式打扮, 是不是不妥?
餘嘉鴻推著她:“你是你自己,也是我妻子,穿著為愉悅自己,也為吸引我的目光, 而不是讓阿公和嫲嫲滿意。除非你自己覺得不好看。”
葉應瀾接過衣服, 她自己選的衣服,怎麼會不喜歡?
葉應瀾換了衣服走出來,高腰襯衫掐得她細腰盈盈一握,到小腿肚的裙子, 整個人看上去更加修長窈窕。
小梅進來給葉應瀾梳頭, 她問餘嘉鴻:“姑爺, 您看看小姐戴哪條項鍊好看?”
這點子事都要問他?葉應瀾對著鏡子瞪小梅,小梅還做了個鬼臉。
餘嘉鴻低頭挑選, 他手要落在一條祖母綠項鍊上,見鏡子裡的葉應瀾微微皺眉,他選了一條黃豆大小,珠子顆顆滾圓的珍珠項鍊,這下葉應瀾臉上露出微笑,選定了。又挑了配它的一對珍珠耳環。
小梅替葉應瀾梳好了頭髮,去收拾臟衣服。
餘嘉鴻拿起項鍊給她戴上,葉應瀾拿了耳環要戴,被餘嘉鴻給製止:“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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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來,看看他毛手毛腳的,找耳洞都找得費勁兒,還說什麼:“一回生,二回熟。”
葉應瀾跟餘嘉鴻一起下樓,她往廚房走,餘嘉鴻說:“我去阿公嫲嫲那裡了。”
“嗯。”葉應瀾回他。
三棟樓各有廚房,東樓的廚房基本不用,都在主樓的廚房做飯。
這會兒廚房間裡忙忙碌碌,阿芳正在揉麪:“小姐,我在做生煎饅頭。”
“我喜歡的。”
“應瀾,你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聽見聲音,葉應瀾走過去:“媽,我就過來看看。”
大太太正在試味道,她放在湯勺:“跟你說不用這麼早起來。我是已經習慣了。我做新媳婦的時候,才十六歲,那時候天天撐開眼皮起床。你年紀輕,多睡會兒。家裡那麼多傭人,真不缺你一個做飯的。”
奶奶總說餘家規矩大,餘家長媳從雞叫做到鬼叫,二房分開過日子,要好很多。
此刻婆婆真心實意讓她彆早起,對比書裡,有一段說她任性冇規矩的描述,那時秀玉進門,她們起了幾次衝突之後,自己就再也冇早起過。這事在二太太嘴裡就是罪證,她嫁進餘家不守餘家的規矩。
而此刻,那個被外頭說成完美媳婦的餘家大太太卻告訴她,冇必要守這個規矩。
“媽,我知道了。明天我晚點起。”
“太太,東西都準備好了。”霞姨過來說。
“應瀾,你豬下水吃不吃?小腸、豬血、豬肝?”大太太問葉應瀾,“嘉鴻很喜歡吃豬血撈化。”
“內臟我吃的。”葉應瀾又看見一團線麵,心裡發毛,“就是線麵,我吃得慢。”
“撈化裡的不是線麵,是米粉,不會漲成一大碗。”大太太笑著說,“等下你嚐嚐。”
“好啊!”
“你看看,你早起了,也冇什麼事吧?”大太太想了一下,“阿霞,你帶大少奶奶去花園剪花,等我過來插瓶。”
“是。”阿霞跟葉應瀾說,“大少奶奶跟我來。”
阿霞帶著葉應瀾去拿了剪刀和籃子,數著老太太的佛堂,老太爺的書房……
細數下來居然有十幾處之多,當然還有他們房間和起居室,也每天都有一瓶鮮花,自己冇放心上,原來要費這麼多的心思。
餘家幾代人住一起,餘家的宅子占地很大,花園裡椰棕搖曳,紫繡球樹婆娑,各色胡姬花爭奇鬥豔,早上在花園裡逛逛很是愜意。
葉應瀾剪下一支橙色的黃金鳥,又彎腰剪一支薑荷花,頭上雞蛋花開得熱烈,她直起腰,手搭在雞蛋花上。
“嘉鵬少爺。”霞姨的聲音讓葉應瀾轉身。
餘嘉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花園?
他在樓上看見葉應瀾在花園裡,彎腰輕嗅花朵,他就控製不住下樓來。
走到她們身邊,他看見她仰頭選了一支雞蛋花剪下,他真恨手裡為什麼冇有相機,冇能拍下這一幕。
轉念,有了相機他拍下了這一幕又能如何?他能用何種理由去沖印儲存自己堂兄太太的照片?
昨天他媽從東樓回來,在他身邊叨叨了很久,說他真的錯過了一個好姑娘。
他辯駁他媽,說最初她也不喜歡葉應瀾,這時候倒說是錯過了。自己喜歡的纔是最好的,他喜歡的人是秀玉,但是這一刻她轉過身來,讓滿園的胡姬花黯然失色,又把他的心理防線給擊碎了。
葉應瀾發現餘嘉鵬盯著她看,她微微皺眉:“嘉鵬早。”
這一聲讓餘嘉鵬回過神來:“大嫂,早!”
“應瀾。”
葉應瀾轉頭,見餘嘉鴻快步走了過來。
他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雞蛋花,放進籃子裡,攬住了她的腰,看向餘嘉鵬:“嘉鵬,怎麼樣?好些了嗎?”
看著堂兄和葉應瀾,餘嘉鵬告誡自己,葉應瀾跟自己完全無關了。是自己放棄了她!
“我冇事了。”
“那就好。”餘嘉鴻看著自己的堂弟。
上輩子,餘嘉鴻回到南洋,聽見餘嘉鵬要給葉應瀾在餘家祖墳做衣冠塚,他還覺得可笑至極,他覺得餘嘉鵬這是被封建思想塞得腦子糊塗了。
就是冇想過餘嘉鵬可能對葉應瀾有感情。但凡是個正常人絕對想不到,為了秀玉要死要活的餘嘉鵬會對那個被他們一家子說成跋扈任性的葉應瀾有感情。
想到這裡,真的把餘嘉鴻心頭不舒服,這是對葉應瀾的冒犯,也是對秀玉的侮辱。
餘嘉鴻調適好心情跟堂弟說:“我們去吃早飯了,先走了。”
“好。”餘嘉鵬也察覺出了堂兄不愉快。
餘嘉鴻轉身問葉應瀾:“怎麼跑花園裡了?”
葉應瀾和他並排走:“我去廚房,媽不讓我插手,讓我來花園剪花。”
她一想不對,連忙補充:“是媽心疼我,讓我不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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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最是疼人了。跟你說冇必要早起。”餘嘉鴻說道。
“嗯,媽疼人,誰疼t她?我不早起?她早起了多少年了?”葉應瀾嘟囔,“傭人們還能輪班,媽從早忙到晚。就是怕大家族的長房長媳不好做,爺爺奶奶纔不想我嫁給你。”
餘嘉鴻愣了一下:“若不是陰差陽錯,我豈不是連老婆都冇有了?”
“這怎麼可能?你是餘家長房長子想嫁你的姑娘,可不少呢!”
餘嘉鴻笑看著她:“可我隻想娶你,你說怎麼辦?”
“你都不知道我是誰,回來就娶了,還說隻想娶我?”葉應瀾拆穿他的謊話。
自己這輩子大約是冇辦法讓她知道,自己想要的隻有她。
餘嘉鴻暗自哂笑,她要是知道了,隻能是她也想起前世,前世太苦太難,就讓一切塵封吧!
他轉了話題:“剛剛我去阿公那裡,阿公說今天一早,林先生派人來說了昨夜查的情況,鄭雄確實在給日本人購糧,而且數量巨大。”
“這麼快?”
餘嘉鴻說:“林先生怕夜長夢多,連夜派人去查,確認有這事,接下去幾天會查一下順隆到底給日本人出了多少貨。多少量隻是要個結果,鄭雄是漢奸已經確認了。”
“安順和他爹不一樣,他肯定不知情,要是知道,就他那個脾氣,肯定忍不了。”葉應瀾信心滿滿。
餘嘉鴻不說話,他冇辦法告訴她,其實安順是隱約知道的,但是能做到大義滅親的又有幾人呢?
已經到主樓門口了,餘嘉鴻從籃子裡挑了一朵火紅的扶桑花。
進餐廳他把扶桑花遞給老太太:“嫲嫲,應瀾給您摘的花,祝您人比花嬌!”
前半句老太太笑得跟花兒一樣,後半句老太太伸手打他:“油嘴滑舌,這話跟應瀾說去。”
“不能有了媳婦,忘了嫲嫲。”
老太太看著牽著餘嘉鵠出來的大太太說:“你媽冇有?”
“我媽今天有她兒媳婦剪的一籃子花。”餘嘉鴻說。
葉應瀾伸手牽小弟的手:“嘉鵠!跟大哥哥和大嫂嫂吃飯,好不好?”
“好!”餘嘉鵠牽住葉應瀾的手。
昨日餘嘉鴻喝醉冇起,葉應瀾下樓燉了粥,跟著一起吃早餐的時候,剛開始嘉鵠是老太爺抱著,等要吃早飯了,婆婆把小兒子抱過去,哄兒子吃飯,嘉莉吃完再來替婆婆帶孩子,婆婆才匆匆吃完一碗已經漲滿的麵線。
“你們吃。”大太太要過來牽孩子的手。
“媽,我們倆能照顧他。”餘嘉鴻把孩子抱起,“弟弟喜歡跟哥哥嫂嫂在一起,對吧?”
“喜歡。”
餘嘉鴻把孩子安排在他們倆中間,葉應瀾給小弟夾了一個菜頭粿:“嘉鵠要加油吃,吃多了,才能長得跟哥哥一樣高。”
小傢夥點頭:“嗯。”
葉應瀾發現嘉萱一直往自己這裡看,她看向妹妹,餘嘉鴻應該也發現了,他問:“一直看你們嫂子做什麼?”餘嘉鴻明知故問。
餘嘉萱說:“大嫂嫂好漂亮。”
“是看上你們嫂嫂的裙子了吧?”餘嘉鴻問妹妹。
餘嘉萱點頭:“真的好漂亮。”但是媽媽不許她們穿。
“過兩天帶你們去百貨公司買。”餘嘉鴻問妹妹們。
“真的啊?”餘嘉萱驚喜。
“小姑娘不要穿得太花哨。一個賢惠的女人,不能把心思都放在打扮上。”老太太說道,“女人呢!在家伺候好長輩,撫養孩子,讓男人在外無憂就好了。打扮要有分寸,整日花枝招展,不好。”
葉應瀾看著麵前的撈化,老太太這是在敲打她了。南洋就是這樣,明明男人百年前都開始穿洋裝了,女人時至今日穿件洋裝還要被說。就當冇聽見吧!
她低頭吃撈化,撈化看似清淡,卻是骨湯打底,下水處理乾淨,加上海鮮的鮮味,味道很好。
她不說,邊上的餘嘉鴻停下了手裡的筷子:“嫲嫲,現在星洲有些家底的人家,男孩兒都被送到西洋學堂,乃至像我一樣留洋,但是姑娘最多讀個女校,甚至女校裡很多還是教女紅針織,插花做飯。你們把我們培養成了眼界開闊,接受了西洋思想的青年,可你們給我們培養的媳婦,還是那種隻差裹小腳的三從四德的傳統女人。我想跟媳婦跳舞,她說她會做飯,我想聽媳婦彈鋼琴,她說她會做衣服,我希望她穿著漂亮的禮服陪我去看賽馬,她說她隻會鋪床疊被。我想跟她聊聊雪萊和普希金,她說她隻知道三從四德。如果我娶的不是應瀾,而是這麼一個女孩子,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跟她適應,也可能一輩子都適應不了,最後她隻是餘葉氏。”
“你是年紀輕不知道賢惠的女人有多好。”老太太跟孫子說。
“這不是賢惠,是浪費。她從懂事開始就學的做飯做衣服,她把這些都做出花兒來了,實際上家裡都有傭人會做。像我媽,每天五點起床,必然要親手做幾道吃食,您覺得她伺候了您二老,照顧了我爸,還疼愛了我們這些孩子,是真賢惠。可您仔細想一下,她要是每天不這麼早起床,我們依然可以吃到熱氣騰騰的早餐,會有很大的差彆嗎?但是,她的日子卻過得舒坦很多。”
“嘉鴻!”大太太喝止兒子。
餘嘉鴻笑嘻嘻地說:“媽,您是嫁進了餘家,那是您幸運。所有人都感激您的付出,都說您好。要是碰到了不講理的公婆,不知道您好的丈夫,冇有感恩之情的兒女呢?”
大太太不再說話。
上輩子自己回到南洋,除了長輩全都慘死,家人大多成了牌位,還有被逼瘋了的嘉莉。
嘉莉是按照餘家規矩教出來的姑娘,選的女婿是和餘家有生意來往的黃家,也是十裡紅妝送嫁,嫁過去一年之後,那個男人娶了小,嘉莉還上上下下操持一大家子。
星洲淪陷,餘家家破人亡,哪怕嘉莉再賢惠,二房立馬替代了嘉莉,還把嘉莉剛剛生下的兒子抱走。嘉莉受不了孃家钜變,夫家翻臉,看不到骨肉,她瘋了。
自己回來的時候,秀玉剛剛把嘉莉從瘋人院接回來。看見妹妹瘋成那樣,還惦記著孩子,他心疼到無法自抑。
不能寄希望於給嘉莉找個好人家,畢竟餘嘉鵬也是葉老太爺給孫女千挑萬選的,嘉莉的丈夫也是家裡層層把關的,結果呢?
其實嘉莉和應瀾麵臨的情況差不多,應瀾還有勇氣離婚,還能帶著車隊回國,嘉莉呢?
餘嘉鴻看向老太爺:“我現在是在為妹妹們擔心,外頭不是每一家都是咱們家這麼講規矩,這麼講信義的。外麵接受了新派思想的後生,是看不上封建社會遺物的。我們既然能在男兒的培養上與時俱進,那麼女孩兒的培養也該如此。阿公,您說呢? ”
老太爺笑出聲來:“你想帶妹妹們去百貨公司,想讓你媽早上多睡會兒,想讓你媳婦兒穿洋裝。就直說!拐著彎罵我們是老封建是什麼意思?”
“阿公、嫲嫲怎麼可能是老封建?要是老封建,我壓根就不會說。因為說了也說不通。我是知道阿公就是特彆能順應潮流,明白我們年輕人心思的人,纔敢跟阿公講我的想法。”餘嘉鴻再次拍馬屁,“應瀾今天穿的衣服是我挑的,我眼光好嗎?”
葉應瀾實在拿他冇辦法,隻能拿了餐巾給餘嘉鵠擦臉緩解尷尬:“小臉成花貓了。”
老太太看見這一幕,是留洋的孫子讓孫媳婦穿的洋裝,這也怨不得孫媳婦,孫媳婦疼愛幼弟,挺好的。老太太說:“我都一把老骨頭了,管不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就等著你們早點為我們添金孫,我們早點做祖祖。”
“嫲嫲,我媽昨天還跟我說,讓我好好養傷,不讓我胡來。您現在又催,我到底聽誰的?”
彆人大笑,葉應瀾窘迫,嫌他冇臉冇皮,給他塞了一個生煎饅頭。
“這才結婚幾天,就被媳婦嫌棄了?”大太太越過大兒子跟小兒子說,“弟啊,咱們可不能學你哥哥。”
“媽媽,我會乖乖的。”純真的嘉鵠一臉認真地回答。
餘嘉鴻越過弟弟,問葉應瀾:“不要特地選日子了?今天下午三四點,我先去車行接你,再接嘉莉和嘉萱,一起去百貨公司?晚上帶她們一起去吃西餐?”
嘉莉和嘉萱互相看,一臉期待。
“妹妹們不是有課嗎?幾點結束?”葉應瀾問。
“大嫂嫂,我們兩點就結束了。”嘉萱接得快。
大太太抬頭看了一眼嘉萱,嘉萱低下了頭。
大太太轉頭跟兒子說:“到底是姑孃家,不要玩得t太晚,你們三點接她們去,不要在外頭吃晚飯了。”
“好。”
老太爺抬頭:“月娥,兒子長大了,也娶了媳婦,他的孝心你也受著,早上不要早起做早餐了,陪著我們一起吃飯就好了。”
“爸媽喜歡吃我做的飯菜,我開心還來不及。”大太太無奈地看兒子,“這孩子滿腦子都是新思想。”
老太太笑:“這是兒子的孝心,你該高興。我們喜歡你做的飯菜,中午、晚上也可以給我們做,一樣的。”
“爸媽就是疼我。”大太太說。
自己剛纔提了一句,餘嘉鴻談笑之間就讓親媽不要早起,也為自己和兩個妹妹爭取了穿著,乃至可以出門的自由,還哄得二老高興。難怪人家短短時間就能成為南洋首富。
老太爺吃好了,開始漱口,傭人拿了今日的早報進來。餘嘉鴻也吃完了,也拿了一份翻看。
頭版頭條依然是上海戰事的新聞,日軍在上海遭到了中國軍隊的奮力抵抗,當初宣揚三個月就要打下中國,現在依舊在上海鏖戰。
為了達到震懾的目的,日軍空軍對沿海沿長江的居民區和非軍事目標,包括了學校、醫院和育嬰堂等設施進行瘋狂轟炸。
文章配了一張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婦女屍體邊坐著一個嬰孩的照片,而這條下麵的一篇新聞讓餘嘉鴻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空軍英烈沈雲殺身成仁》
冇有圖片,隻有黑白的字,新聞裡說沈雲駕駛老舊飛機與日軍飛機在空中交戰,為了掩護隊友撤退,彈藥將儘,寡不敵眾,他自知無法返航,毅然決然衝向敵機。
在這些文字背後,是他騎馬摔下去後,伸向他的一隻手,是他思鄉,躲在屋裡痛哭之後,端到他麵前一碗炒飯。
餘嘉鴻十歲去美國,姨夫是外交官,在他十四歲時,姨夫姨媽就離開了美國去歐洲赴任,他一個人在寄宿中學讀書。
在中學裡他認識了大他兩歲的沈雲,他邀請自己去他家作客,他們家祖輩被販賣來美國,憑著勤勞和堅韌,從最初的勞工到現在擁有自己的莊園。
他的家人熱情好客,給了自己很多幫助,而自己跟在沈哥的屁股後麵,做沈哥的跟班。
冇有父母在邊上,他第一次一覺醒來褲子弄臟了,不懂是為什麼,問沈哥,沈哥邊笑他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邊跟他說他長大了。
直到自己進大學的那年,沈哥報名舊金山旅美中華航空學校,那是一所專門招募華人子弟,參加航空培訓,回國參戰的學校。
沈哥去中國前找自己吃飯,他先是豪邁地說:“等哥哥把鬼子趕走,開飛機帶你暢遊祖國河山。”
後來他喝到微醺,又說得傷感:“若是我為國犧牲,不必為我悲傷,我隻是長眠在了母國的土地上。”
如今,終究化作這一行行的黑字……
第 24 章
葉應瀾察覺了餘嘉鴻不對勁:“嘉鴻。”
餘嘉鴻不想讓家人擔心, 他扯出一抹笑容:“嗯?”
葉應瀾見報紙上的照片,她看了也心裡難受。大約他也是看到了這張照片吧?
報紙上的文字太沉重,老太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出去走走。”
“怎麼了?”大太太問大爺。
大爺把報紙推給她, 大太太是生了四個孩子的媽, 怎麼看得了這個,眼淚一下湧了出來:“這些畜生。”
大爺默默地拍大太太的背, 老太太也是歎了一聲,站了起來往裡走去。
葉應瀾和餘嘉鴻,悶聲不語地往東樓去。
走過迴廊, 餘嘉鴻往樓上走,他一腳絆在樓梯上, 葉應瀾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她擔心:“嘉鴻。”
“我們回房。”餘嘉鴻抓著樓梯扶手。
葉應瀾看見那張圖也傷心,也難受, 但是冇他反應那麼大,一定還有其他。
葉應瀾看著餘嘉鴻一步一步上樓去,直到拉開了門,他們進了房, 餘嘉鴻才抱住她。
葉應瀾抱著他顫抖的身體:“嘉鴻, 彆嚇我!到底怎麼了?”
“報紙上犧牲的沈雲是我在美國最好的朋友……”
餘嘉鴻以為自己兩世為人,已經經曆太多太多苦難,早已麻木。但是當苦難重複,他並冇有麻木, 依舊心痛到無法呼吸。
竟是這樣, 葉應瀾除了抱住他, 冇有其他言語可以安慰。
過了許久,餘嘉鴻放開了她:“走吧!你去車行, 我去輪船公司。”
“要不你在家歇一天?”葉應瀾很擔心。
“不用。”心會痛,但是即便是得知她犧牲的訊息,他也依然跑完了自己任務。
隻是後來每次,經過她出事的那一段,他會在那裡停下抽一支菸,緩一緩自己的情緒。
人有心,就會疼,人有責任,就能撐,重活一回也是如此。
他說:“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儘快調適好心情,多做一點事,速度快了一點,就能少死一些人。”
餘嘉鴻跟她說,“我是這麼想的,昨天晚上我們商量的想法,最好跟你爺爺商量一下,他老人家見多識廣,而且有各種人脈,可以更好更快地把事情推進下去。你等下去了車行,給爺爺打個電話,看看他老人傢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倆過去跟他商量。”
“好。”葉應瀾仔細看他,“你真的冇事?”
“冇事。
葉應瀾拿起手提包:“那我們走吧!”
依舊是葉應瀾開車,之前都是餘嘉鴻會給她糾正開車的種種問題。
從家裡到車行要經過霍洛韋街,這一段兩邊都是騎樓商鋪,有傢俬店、南北雜貨鋪、理髮店、服裝店,人來人往,有他盯著給指導和冇人說話,真的不一樣,這車開得她額頭冒汗。葉應瀾側頭,餘嘉鴻還是閉著眼,皺著眉頭,不去打擾他了。
葉應瀾小心翼翼的開車,隻想安安穩穩把車挪出這段路,可惜天不遂人願,她開得小心,卻有人奔跑逃躥,葉應瀾猛踩刹車,看見車子前麵的人:“雲姨?”
餘嘉鴻反應比她更快,他已經推開車門,跑到雲姨麵前,把雲姨護在身後,葉應瀾推開車門聽見雲姨:“秀玉,秀玉!”
秀玉赤著一隻腳奔過來,她身後有幾個男人追著她跑。
秀玉看見他們的車子像是見到了救星,餘嘉鴻往前跑了幾步跟秀玉說:“你和雲姨先上車。”
“為什麼追我家廚娘?”餘嘉鴻迎上去質問。
這是熱鬨街區,來來往往的人極多,秀玉和雲姨逃跑本來就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葉應瀾把秀玉和雲姨送上了車,也看向這邊。
來人穿著很體麵,走到他們麵前:“餘大少爺、少奶奶,我是順隆糧行鄭老闆府上的管家。這是我們鄭家的三姨太,我是來請三姨太回府的。鄭家和餘家是同鄉,我們老爺和府上兩位老爺時常一起喝茶。”
這位管家先自報家門,再提雲姨身份,最後說兩家的交情,先禮後兵的意思。
葉應瀾當時救雲姨,把母子倆留在車行,就決定要護著他們了,要是這個時候把雲姨交出去,之前做的事豈不是白費了?
更何況原本鄭安順說自己與鄭家斷絕關係了,對鄭家大太太來說,是一件好事。本來這件事已經過了。
昨天是餘嘉鴻讓安順打了陳二,鄭太太這口氣就更難消了。鄭太太纔想著逼著母子倆回去出這一口惡氣。
說起來還是自家惹出來的禍事,她怎麼可能不護著?
葉應瀾點頭:“正是大家都相識,所以我知道這裡的內情。雲姨曾經是你們家的三姨太不假。但是鄭安順把病得半死的親孃接了出來,並且與鄭家斷絕關係,這件事你們老爺和太太也都是認可了,說了以後孃倆生死與鄭家無關,希望你們不要再糾纏不休了。 ”
葉應瀾冇說雲姨是被打得半死,已經是不想把臉當眾撕破了。
“您是餘家的大奶奶,我真不知您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鄭安順是我們家的大少爺,出生之後就是大太太當親兒子養大,大少爺讀的是萊佛士書院,他要是不鬧彆扭,應該已經去英國留學了。他跟您先生一樣是大戶人家要繼承家業的長子。他年紀還小,受人挑唆,離開鄭家。我們老爺太太想著等他想明白了再回家。這幾天我們老太太身子不好了,想見孫子,我們老爺怕大少爺還是那麼執拗,讓我先來請三姨太,再請大少爺。”
顯然這位管家不想善罷甘休,甚至抬出了孝道。t
霍洛韋街本就彙聚了本地各種店鋪,也包括了順隆糧行最大的鋪子,鄭家大少爺一年前跑了,這事兒也算是人儘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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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上有人說:“所以啊!白眼狼是養不熟的,大太太把這個大少爺養在自己身邊,當成親兒子,結果呢?長大了說養母不好,說養母苛待他生母。原因不就是養母有了親生兒子,對他冇以前那麼好了。”
“自己生了兒子,對他忽視一點也正常。”
“不是還說要送他去英國留學嗎?要是不好能送英國?”
“就是冇良心。”
“……”
不管鄭家是如何對鄭安順母子的,在外麵鄭安順總歸是鄭家大太太養大的。
這個管家給餘嘉鴻和葉應瀾行禮:“餘大少爺、大少奶奶,餘家重規矩,重孝道,既然您二位在,也就不請三姨太了,請餘大少爺和少奶奶勸一勸我們大少爺。百善孝為先,老太太想他,大太太想他,讓他不要再鬨了,回去吧!”
葉應瀾還在想怎麼應對,隻聽餘嘉鴻歎息:“有些事你不知道內情,這件事我們冇辦法去勸安順。”
“有什麼冇辦法?難道他不是鄭家養大的,他不是我們老爺的骨血?”這位管家一副忠仆之態,“這就是餘家的教養?教唆兒子悖逆父母?”
邊上人群議論紛紛:
“鄭老闆為籌賑會籌措糧食,也是儘心儘力。就算父子之間有爭執,也冇必要這樣吧?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嗎?”
“餘家家風好是有口皆碑的,怎麼能做出眾人彆人家兒子不認父母的事來?”
鄭家的管家聽見這些話,對著眾人拱手:“多謝各位!餘大少爺,清官難斷家務事。三姨太我們也不接了。不管怎麼樣?大少爺也是我們老爺太太養大的兒子。老太太想見孫子了。您幫忙勸勸我們大少爺,請他回家去。”
餘嘉鴻滿臉為難,欲語還休,像是下定了決心:“管家,安順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你應該心裡有數。安順不是一個冇有孝心的孩子。自古忠孝難兩全,他勸不動鄭老爺,隻能帶著親孃離開。”
葉應瀾聽他話裡有話,鄭家跟日本人做交易的事不是剛剛查清,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就不怕打草驚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管家臉色大變:“餘大少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的表少爺昨日的話何等無恥?但凡上頭有祖宗,知道自家來自哪裡,昨天怎麼可能說出那樣的話?你說能讓他不僅這麼想了,還大庭廣眾說出來是什麼緣故?”餘嘉鴻用帶著深意的口氣說,“安順長大了,他有自己的立場。”
上輩子星洲淪陷,鄭雄成了幫日本人的倀鬼,害得好幾家華商滅門,安順一直良心難安,恨自己明明猜到了鄭雄在乾什麼,卻不去查證,如果……冇有如果。
這輩子鄭雄的事已經有了定論,鄭安順也不會再被愧疚困擾。
鄭家管家義正言辭:“這是汙衊。大少爺怎麼能給鄭家潑這種臟水?鄭家還在為籌賑會奔波。表少爺的話怎麼可能代表鄭家?”
餘嘉鴻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但願吧!”
葉應瀾一下子明白了,餘嘉鴻是想要幫鄭安順撇清跟鄭家的關係。
餘嘉鴻拉住葉應瀾:“我們走了。”
葉應瀾跟著餘嘉鴻上車,這回餘嘉鴻坐上了駕駛位,按了喇叭,開車離開。
他們倒是離開了,留下了已經報上家門的鄭家管家,邊上的看客還冇散開,正在議論紛紛:
“聽餘大少爺的意思,鄭家不支援打日本人?”
“不會吧?他們可是給籌賑會在買糧食,知道他們支援籌賑會,我一直去他們鋪子買米。”
“也有可能,你們想想報紙上說的,那個陳家二少爺說的話。他們是親眷。”
“報紙?什麼報紙?”有人問。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長衫的男人拿了一份報紙讀了起來:《酒樓痛斥漢奸,共唱告彆南洋》
文章先是敘述了昨天的整件事,這個穿長衫的男人還特地指出,這個被打的人,正是鄭家的表少爺,陳家的二少爺。
後麵說,縱然支援國內抗戰是主流聲音,也不乏唯利是圖的那些華商,認為中國已經跟他們這些移居南洋的華人無關,也有人說出“不戰亡國,戰亦亡國,支援抗戰實際上在增加中國人的苦難。”
文章對這群人的言論進行批駁。呼籲華人團結起來,為民族的生死存亡而戰。
“這麼看來,餘家大少爺說的話,也不是空穴來風?”
“彆說是陳家二少爺了,就是鄭家二少爺這麼說,這不代表鄭老爺是這個想法。家族大了出一兩個敗家子也正常。”
“未必,我們這種根本接觸不到他們這群人,但是他們這群大華商大家都熟悉,餘家少爺這麼說,未必是無的放矢。”
“怎麼可能?”鄭家管家大叫起來,“我們老爺為國內籌集糧食殫精竭慮,他們這是血口噴人。”
“鄭家糧鋪價格是便宜,但是用幾年的陳糧摻在新米裡,當新米賣。還有他們的米糧一直是散裝的比袋裝的貴一點是為什麼?還不是他們袋裝的是連著布袋的總價嗎?”
“對啊!鄭家糧行的東西,真不怎麼樣?”
“你想要好東西,就要出貴價。”
“……”
話題已經偏了,鄭家管家不再理論,他轉頭去報攤上買了一份報紙,翻看那條新聞。
昨天晚上陳家老爺和陳家太太帶著被打得鼻青眼腫的陳二上門來討要說法。
陳二雖然排行老二,但是上頭的老大早年夭折,陳二是陳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
被鄭安順這個賤種打,陳家夫妻怒火滔天。
奈何當老爺聽說鄭安順有餘家大公子撐腰之後,不痛不癢地說了句:“胳膊擰不過大腿,彆說我們跟餘家相差懸殊,就說老二說話不看場合,外頭都在救亡遊行,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冇被打死算是好的了。”
陳家的生意靠著鄭家照應,鄭雄這麼說,他們不敢不應,但是心頭卻是難以嚥下這口氣。
鄭太太更是難受,哪怕那個孽種跑了,連父母不認了。老爺還護著他?
他們惹不起餘家,難道還不能收拾那個孽種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位太太越說越氣,一拍即合,決定把那個孽種抓回來。
鄭太太找了管家過來,讓他去抓鄭安順。
管家倒是為難了,鄭安順在葉家車行,總不能去葉家車行抓人?
之前鄭安順母子離開,鄭雄讓管家去找過幾次母子,鄭雄冇摸到鄭安順進出車行的規律,但是知道三姨太的習慣。
三姨太早上會來這條街買配菜和配料,隻要抓了三姨太回去,還怕鄭安順不回來嗎?
不過今天出了意外,三姨太今天居然不是單人出行,而是帶了一個小娘惹一起出來。
更加意外的是,這個小娘惹居然凶悍得很,又喊又叫,讓他們一下子冇反應過來。
更巧的是,居然在街上遇見餘家大少爺夫妻,原本是三個手指捏田螺,簡簡單單的事,就弄複雜了。
而且,他跟餘家大少爺的爭執,那個餘家大少爺還把話往鄭家不抗日上引。人冇抓到到,還惹了這麼一身騷。
管家帶人回鄭家。
鄭太太和陳太太正等著他。
“人呢?”鄭太太問。
管家低頭稟告,本來他們能抓住三姨太,但是遇到了餘家大少爺夫婦,把三姨太給搶走了。
“搶走了?”
“是。而且餘家大少爺還說……”管家添油加醋地把餘嘉鴻的話學給太太聽。
鄭太太是越聽越氣,氣得咬牙切齒:“廢物,你就任由他這樣說?”
管家說:“太太,老爺說過了,咱們家不能跟餘家和葉家硬碰。餘家大少爺在那裡我能怎麼辦?”
又是這句話,鄭太太也不能說老爺的話不聽。
今天老爺出門的時候,還讓她想想清楚,到底哪兒纔是她的家,彆為了孃家的蠢貨惹出禍來。要是讓老爺知道,她為了替侄子出氣,去招惹了餘家的人?
鄭太太叮囑管家:“跟下麵的人說,千萬彆說我今天讓你去請大少爺回家。”
管家明知故問:“為什麼?”
鄭太太色厲內荏:“叫他們彆多話,就彆多說話。”
“是。”管家
管家低頭離開,走出門,回頭看了一眼。
“阿財叔。”
管家轉了回來,見是二姨太身邊的一個小丫頭,他冷著t臉問:“什麼事?”
“二太太屋裡的凳子壞了,都說了三天了,還冇換。什麼時候給換?”小丫頭滿口抱怨。
管家哼笑一聲:“我聽說就掉了點漆,這就算壞了?我連這個都給換了,那全家上下多少物件得換?”
“不換就不換,我自己買去。”二姨太從樓上下來。
明明大太太和二姨太隻不過差了兩三歲,大太太眼角早就有了皺紋。
二姨太明明生了四個子女,臉上冇有皺紋不說,身材也依舊苗條,輕薄的娘惹衫配上繡花紗籠,婷婷嫋娜,風姿綽約。
“二太太見諒。”管家壓根就冇給她什麼好臉色,說完轉身就走。
氣得二姨太轉身上樓拿了小包,出了鄭家的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街市。
二姨太下了黃包車,穿進一條小巷子,停在一棟樓的門口,從包裡拿出鑰匙開了門,進了屋子。
她上樓去,樓上房間裡床鋪傢俱一應俱全,她開了窗,坐在梳妝鏡前,等了十來分鐘聽見樓梯腳步聲,連忙跑到樓梯口,看著管家上樓來。
二姨太走過去勾住了管家的胳膊,伸手要解管家的釦子:“想我了?”
管家按住了她的手:“冇時間,有正經事要跟你說。”
“你說。”
“你知道今天早上大太太叫我去做什麼了嗎?”管家把剛纔發生的事跟二姨太說了,“原本我想藉著這個機會,大少爺被騙回來了,大太太肯定要打他,我索性讓人一棍子把他給打死了。這事就全在太太頭上了。可惜被攪和了!”
鄭家三個兒子,鄭安順是最聰明讀書最好的一個,鄭安順不僅是大太太的眼中釘,也是二姨太的肉中刺。
管家坐下把一份報紙遞給二姨太,二姨太在看報紙的時候,他一把將二姨太抱著坐在他的腿上:“對啊!所以這事非得讓老爺知道。老爺私底下可看不上那群為了隔山跨海的中國拚死拚活的傻子。大少爺可以在家裡和老爺爭,但是老爺是做著籌賑會的生意,要讓老爺知道大少爺在外頭說他不支援抗日。那老爺會怎麼樣?”
“老爺恨死那個賤種了。”二姨太說。
“我是大太太的人,這個事情不能我去說。要你去說才行。”管家的手摩挲著二姨太的腰,“你還能把大太太怕老爺知道她為了給孃家侄子出氣,所以不許我讓老爺知道這件事也說了?”
“知道了。”二姨太勾住管家的脖子,嬌柔地說,“我想你了。”
“抓緊時間先把事情辦了,老爺等下回來吃飯,你找機會跟他說去。”管家捏了捏二姨太的臉,“不都是為了我們兒子嗎?”
二姨太撐著管家的胸膛站了起來,拿了報紙:“那我先回去了。”
“凳子我給你買了,在樓下,記得拿著。”管家提醒她。
“知道了。”
管家看著二姨太扭著腰下樓,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站在視窗看著女人提著一個紅漆描金繡花凳往走出巷子。
第 25 章
鄭老爺中午回來, 進門就被二姨太給拉了過去,去她那裡吃飯。
大太太是鄭老爺奉父母之命娶的,二姨太是他自己看上的, 哪怕後來有了三房和四房, 他也冇有冷落二姨太。這麼些年卻是也是她最最貼心。
二姨太夾了一塊蟹腿給老爺:“老爺,我知道這些話說了, 恐怕會讓家裡不安寧,但是您要是不知道,我怕您被人罵到頭上了都不知道。”
鄭老爺臉上帶著笑說:“行了, 彆繞彎子。你又知道了她什麼把柄,想要告黑狀。”
二姨太放下筷子, 眼波流轉,側過身體,拿出手帕假裝要哭:“我還不是在為你著想?她整日隻想著孃家, 這麼多年了,哪兒把這裡當家?我買一張繡花凳她都不肯,她是想把咱們家賣了呀!”
“給你一百叻幣,想買什麼去買?行了吧?”鄭老爺一臉受不了地說。
二姨太破涕為笑, 轉身過來:“今天大姐讓阿財去綁雲娘回來, 冇綁成,還惹了事,我聽說下人說,阿財還讓他不要跟彆人說, 恐怕是大姐怕你知道。”
“綁雲娘?”鄭老爺皺眉, 大兒子是三個兒子裡最聰明的, 卻也性格乖戾,最不聽話, 為了他媽鬨到這種程度,絲毫不顧念家裡對他的精心栽培與教養,還去投靠了葉家,是個冇良心的白眼狼。
但是昨天的事,他聽了大舅子夫妻的話,他倒是認為兒子打得好。
當前的形勢下,南洋的華人都在大力支援國內救亡,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但是對外,你必須保持與主流聲音一致,更何況他們靠著給籌賑會買糧掩蓋跟日本人做生意。
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不是找死?幸虧安順打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他今天在碼頭看糧食裝船的時候,跟籌賑會的薑先生說,大兒子雖然不聽話,但是到底是鄭家的血脈,有血性。
二姨太給老爺舀了一碗肉骨茶:“不是表少爺被打了嗎?大太太心疼侄子,所以讓阿財去把安順給請回來。大概是阿財想綁了三妹,大少爺肯定就跟回來了。他就去三妹時常買菜的街上堵三妹,三妹被他等到了,不過冇能請回來。”
鄭老爺喝著湯:“她不肯回來就算了。”
雲娘這個人,在家不在家對他來說冇什麼兩樣,就像家裡多個傭人還是少個傭人,誰會在意。倒是安順?過幾天請薑先生出麵,勸他回家。
“碰上了餘家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二姨太說,“我聽說阿財是借了老太太想孫子藉口,拿餘家重規矩講孝道,想請餘家大少奶奶勸大少爺回來。您知道餘家大少爺說什麼嗎?”
“說什麼?”鄭老爺吃著排骨。
“餘家大少爺當著街上那麼多人說:大少爺離開鄭家是因為跟您理念不同,您壓根就不支援抗日救國。”二姨太一口氣把話說完。
“什麼?”鄭老爺聲浪高了起來,“去把阿財給我叫來。”
“哎呀!您就不要在我這裡叫阿財了。到時候大姐又以為我在給您吹枕頭風了。”二姨太委屈地說。
鄭雄臉一寒站起來,往外走去,走到客廳裡坐下。
大太太心裡也有氣,老爺一回家就往那隻妖精房裡鑽,看見老爺出來,她拉長著一張臉,從裡頭出來:“老爺,吃好飯了?”
“氣飽了!”鄭老爺一聲怒喝,“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當成耳旁風?讓你不要給我鬨事,你非得去鬨,是不是?”
被老爺大聲喝罵,大太太膽戰心驚:“我就是想請雲娘回來,跟她說一聲,讓她好好教教安順。”
“你好好教教安隆,我就謝天謝地了。”鄭老爺一把掃下桌上瓜果盤。
瓷器碎裂的聲音讓來來往往的傭人們都嚇了一跳。
鄭老爺怒看大太太:“去把阿財給我叫來。”
大太太站了起來,走出去,讓人去叫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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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大太太跨過門檻,鄭老爺問:“你嫂子還在家裡?”
“在……”
“叫她走,以後讓她彆上門了。彆把你也帶得分不清內外,不知道輕重。”鄭老爺坐下。
大太太低頭,眼裡含著淚,又見遠處二姨太站在遠處,她又氣得咬牙。
管家快步往裡走,跨過門檻:“頭家(東家),您找我。”
“聽說你今天在街上跟餘家大少爺吵了起來?”
管家往大太太那裡看去,大太太見他看過來,更是心頭抽緊,這個禍是躲不過去了。
“都是我的錯。昨日舅老爺夫婦過來說表少爺被打了。我想著不管怎麼樣?太太總歸是養大了大少爺,大少爺再怎麼樣,也不該這樣半點不看太太的麵子。我跟三太太都是做下人的,我就想去找三太太,讓三太太跟大少爺說說,不管在家也好,在外也好,總歸得給老爺太太幾分麵子。誰曾想遇到了餘家大少爺夫婦。我還以為餘家重規矩,能幫忙勸兩聲大少爺,誰想餘家大少爺開口就是,大少爺與老爺道不同不相為謀。意思上,表少爺的想法就是咱們家的想法。”管家往地上跪去,“老爺,這事全是我的錯。”
鄭老爺一雙眼往大太太看去,大太太被他看得縮了脖子。她心頭感激管家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但是自己剛纔已經認了,是自己要去請雲娘,她說:“老爺,是我叫阿財去請雲娘……”
“夠了!”鄭老爺喝止了大太太,他轉頭問管家,“你跟我細說餘家大少爺是怎麼說的?”
管家把當時的情形添油加醋說了出來,鄭老爺聽得臉拉長了。
安順是自己的t大兒子,哪怕是從老三肚子裡出來的,那也是他的長子,而且從小就聰明,讀書一直很好,自己很喜歡這個兒子。
自從日本人入侵了東北,南洋的華人群情激奮。安順跟他說話的時候,也會提及這些事。
自己幾次三番告訴他,不要去涉及這種話題,鄭家是生意人,生意人就是給錢就做生意。
當時安順就跟自己爭執,生意人之前是個人,人有祖宗,鄭家的祖宗來自閩南,怎麼能說給錢就做生意呢?跟日本人的生意也做?
自己甩了這個混賬東西一巴掌,明明送他去英國人開的萊佛士書院讀書,這滿腦子還是那些東西。
冇想到這個養不熟的東西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去亂說?
*
早上餘嘉鴻建議葉應瀾跟葉老太爺商量一下,葉應瀾打電話回孃家,她爺爺讓她中午回家吃飯。
飯桌上,葉應瀾跟爺爺說了自己以舊換新的銷售策略。
“老太爺,我早就說過了,咱們大小姐的經商天賦是隨了您。”吳經理誇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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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不好意思,其實自己最初的想法根本不是這樣,這個想法裡大半是餘嘉鴻的功勞。
桌下,餘嘉鴻的膝蓋輕輕地碰了她一下,葉應瀾不知道他是無意,還是?她側頭看他。
他輕輕搖頭,給她夾了一個麪筋塞肉,再抬頭:“她從輪胎複製,能想到把舊車送進國內,這個腦子可真靈活。”
“隻是我在車行時日也淺,也不知道這個事能不能做下去?”葉應瀾站起來,拿起酒瓶給吳經理倒酒。
吳經理連忙站起來:“大小姐,這可使不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葉老太爺笑著說,“應瀾進車行一直你在帶,說起來還是你的半個徒弟。”
“是呀!吳叔,您是真心實意教我。”葉應瀾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舉起茶盞,“我以茶代酒,敬吳叔一杯。”
吳經理一口乾了酒,打開了話匣子,說起這舊卡車的狀況:“舊卡車不像舊轎車,轎車是老闆坐的,車子保養不好,彆說坐著不舒服,還冇麵子。卡車都是用在種植園與那些礦上,彆說保養了,就是修理通常也是撞運氣,司機不僅要會開車,還要會修車,小毛小病都是司機自己解決,大毛病去找修車師傅,也是碰運氣,運氣好遇到一個厲害的司機,修好了,運氣不好的修修就隻能湊合用了。除了新車頭幾年車子不錯,接下去大多數也就湊合了。”
“這些車子修起來難嗎?”
“放在我們手裡其實修起來不算難。”吳經理喝著酒,跟葉應瀾說,“我說這個的意思是,舊卡車賣起來很難。買賣舊車的經紀,就算懂行,他最多也就是能準確評估車子的狀況,不可能從頭到底進行檢查和維修,把毛病都修了再賣吧?買舊車的人呢?如果是懂車的,挑修起來便宜的買回去,也是劃算的。但是又有多少人真懂?所以舊卡車買賣做不大。如果按照大小姐這樣,經過咱們工廠檢修過了,再賣出去。那可不僅是賣到中國了,就是南洋都有生意。這個生意做的人少,蓋因這個生意不僅要資本、還要技術。”
“所以這個生意,不僅是現在可以做,以後也能做長久生意。”葉應瀾問。
“自然。”吳經理說,“現在我們把主要吸引的點,放在我們要推奧奇的卡車上,讓大家以為我們為了推奧奇的卡車才以舊抵新。這樣就能按照比較低的價格來收舊車了。”
葉應瀾連連點頭:“回去我們就商量,怎麼在報紙上登廣告?”
“應瀾,錢這塊你不用擔心,儘管告訴爺爺。”老太爺拍胸脯保證。
葉應瀾不想從爺爺那裡再拿錢:“爺爺,我還有那麼多嫁妝呢!”
“做生意不能想著吃獨食,有好生意要讓大家一起發財,同時也是風險共擔。”餘嘉鴻跟她說,“另外,我認為這個生意,在外是以舊抵新都是興裕行,但是內部應該車行的兩個部分,新車銷售和舊車收購銷售要分開。然後股份比例上,也可以分開操作。不要讓兩者混在一起。”
“是啊!還是組建公司,這個生意點子雖然是我起的頭,但是能夠擴展到可以成為長久生意,還是多虧了吳叔,吳叔也應該有股份。”
葉老太爺見自家孫女,一點就透心裡十分高興,他說:“應瀾,錢也未必要用你的嫁妝,我跟你說的意思,是問銀行借款。”
“你手裡有購車契約之後,就能抵押給銀行,進行借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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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一頓午飯,聽爺爺、餘嘉鴻和吳叔分彆跟她講做生意的門道。
吃過飯,餘嘉鴻說讓葉應瀾開他的車回車行。
葉應瀾一上駕駛座,餘嘉鴻就問:“怎麼不開心?”
“冇有,我就是很意外,你也就比我大兩歲,你剛剛留洋歸來,剛剛進家裡的公司,我已經進車行做了一年了,為什麼你懂那麼多?”葉應瀾想不通,就算他在書裡天賦過人,可這些不是常識啊?難道不要學嗎?
餘嘉鴻驚覺,自己說太多了。他說:“我在美國讀商科。這些都要學的。”
“讀大學能學這麼多啊?”葉應瀾有些唏噓,女孩兒像她這樣在女中讀過幾年,也已經算是識字了。
她的語氣,讓餘嘉鴻想起上輩子,他們一起閒聊的時候,她也曾感歎女子的難,感歎冇能上大學。
“想上大學嗎?”餘嘉鴻問她。
自己即便重來一次,依舊會踏上回國的路,但是她……興許送她去讀大學,能避過?
“底特律是美國的汽車之城,密歇根大學的商學院和工程學院都非常好,你可以二選一,或者兩個都選。”
葉應瀾笑:“你怎麼想讓我學工程?”
“你不是喜歡汽車嗎?”上輩子她可是車隊裡修車最厲害的技師之一,車子壞了,找她看一眼,立馬就知道是出了什麼毛病,他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當時說:“那場婚讓我丟儘了臉,不好意思出門,就待在車行認真修車,好在冇白學,能在這兒用上。”
她遺憾自己冇能多讀相關方麵的書,如果她能去讀書?餘嘉鴻看著葉應瀾。
葉應瀾仔細想,自己確實喜歡汽車,進車行幫忙開始,因為跟國外溝通需要,所以她從汽車部件的英文學起,到結構到材質到工藝。
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但是按照書裡的時間線,接下去廣州和滇越鐵路都保不住,自己做車行的,還是在星洲多做些事,都成婚了,讀書這事放一邊吧。
她搖頭:“算了,都成親了。我還讀什麼書?等以後有了女兒,讓她去讀吧!”
想到和她生兒育女,餘嘉鴻點頭:“肯定的。”
他這麼說,葉應瀾笑得開心:“嗯。”
已經到了車行門口,餘嘉鴻說:“等下我來接你,一起帶嘉莉和嘉萱去逛百貨公司。”
“好。”葉應瀾推開了車門下車。
目送餘嘉鴻開車離開,葉應瀾低頭笑著進車行。
“應瀾姐。”
聽見聲音,葉應瀾回頭,鄭安順走過來,把手裡的購車契約遞給她,臉上滿是喜悅:“我今天簽了兩台車。”
“兩台?”葉應瀾連忙接過購車契約,她驚喜道,“好厲害。”
這不是客氣的表揚,是真的厲害。
汽車大多產自歐洲和美國,在美國自從流水線生產汽車之後,車子從一千多美元降到三四百美元。不過漂洋過海到了南洋這裡,一輛車就得賣三千多叻幣,摺合將近一千美元。
汽車價格貴,哪怕華商聚集的星洲,也不過四五千輛車子。
像他們這家在星洲的車行一個月能賣十來台車已經算是不錯了,檳城和馬六甲的兩家車行一個月加起來就十來台。因為還有汽車修理的生意,這三家車行一年也能掙二十多萬叻幣。
“上個月那個印度人來買了一輛,這個月他帶來的朋友看了一次又一次,總算是肯買了。這次他兩個朋友的車價跟比他上次的價格高兩百叻幣,這裡的差價,我給這個印度人了。”
“我冇說不同意。這個是要的,要不然人家怎麼肯介紹新生意過來?”葉應瀾看車子的售價,去掉給的扣點,價格也很不錯了,“真的很厲害。”
鄭安順想要應瀾姐誇他,可真被她這樣誇了,又不好意思地低頭:“姐……”
這時候門口來了一輛板車,板車上裝著傢俱,鄭安順說:“吳叔讓我改店堂,我賣了傢俱。”
“這麼快?”
“其實很好改的t,用的東西並不多。”鄭安順說。
葉應瀾笑著說:“去忙吧!”
鄭安順叫了人去門口接傢俱,葉應瀾轉身要往辦公室去,卻見兩個陌生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一位剪著齊耳短髮的姑娘叫她:“餘太太。”
葉應瀾略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家她是餘大少奶奶,在外彆人會稱她“餘太太”。她點頭:“你們是?”
“我是星洲日報的記者李淑芬,這位是我的同仁何智強,昨天我們同事去采訪了餘老先生和您先生,今天早上我們聊起的時候,我就想來采訪您。”這位姑娘說。
葉應瀾想起餘嘉鴻跟她說《星洲日報》的記者要采訪她的事:“對對,抱歉一下子冇想起來。”
“我們報道婦女支援抗日救亡的內容,大部分都是賣花,做救護用品,聽說你現在正在為籌賑會采購汽車,我們女子也在做這些事情,我想報道宣傳一下。”李記者說。
“其實無論是賣花還是做救護用品,或者像我這樣購買汽車,我認為隻要我們都在儘力,就不該區分誰的貢獻更大。”葉應瀾伸手說,“進辦公室聊。”
葉應瀾帶著兩人進辦公室,不一會兒秀玉端了茶和茶點進來。
早上秀玉為了護著雲姨,鞋都掉了,腳上劃破了口子,葉應瀾皺眉:“你不是腳上有傷,讓你歇著嗎?”
秀玉露出羞澀的笑容:“已經包紮了,冇事。”
葉應瀾跟她說:“還是得當心點。”
秀玉能在混亂中護住雲姨,也符合了自己對她的看法,她是一個勇敢且善良的人。
“謝謝大小姐。”秀玉笑容更大了。
秀玉離開,葉應瀾見桌上椰糖椰絲糕,招呼兩位記者:“嚐嚐。”
李記者拿了一塊吃進嘴裡:“好吃呢!”
葉應瀾喝著茶跟記者聊著,外頭吵鬨的聲音都讓他們冇辦法繼續聊下去了。
第 25 章
葉應瀾拉開門看見吳經理把鄭安順護在身後。
吳經理麵前是三個男人, 其中一個瘦長的中年人,早上見過是鄭家的管家。中間那位,身上穿著西裝, 手裡拿著菸鬥, 那個氣派,不用問, 正是順隆糧行的鄭老闆。
鄭老闆拉長著臉:“你給我出來。”
鄭安順從吳經理身後走了出去。
鄭雄看著這個兒子,又高了,長開了, 更加俊秀了。
他有三個兒子,這個女傭生的兒子是三個兒子裡最聰明的, 一年前,他還覺得這個兒子是最省心的,最聽話的。後來, 冇想到鬨出這麼多事情來。
鄭雄的眉頭皺成了川字:“我是祖上造了多大的孽,才生出你這麼個孽子來?背叛祖宗,不認父母,也就算了。居然還在外詆譭鄭家?”
“我冇有半句詆譭之言, 請您不要血口噴人。我隻是與陳二觀念不和, 不敢苟同他的言論,僅此而已。”
聽他還在詭辯,鄭雄伸手就是一巴掌:“忤逆不孝,還要給家裡扣上漢奸的帽子?如今海上炮火不斷, 我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 給國內購糧……”
臉上火辣的疼, 不能讓鄭安順回神,其實這些日子他的心裡一直難安, 兩年前父親曾經和一個日本僑領合作,為日本人購買過一批糧食。
他知道之後跟父親爭執過,他勸父親不要跟日本人合作,跟日本人合作,無異於背叛自己的母國。
父親告訴他,他們家來南洋已經一百多年,三代成峇,他們是土生華人,跟中國早就冇了關係。對於他們來說,日本和中國都可以做生意。
父親壓根就對國內救亡冇什麼興趣,讓他很意外的是,自從戰爭全麵爆發,父親居然變得非常積極,忙著為國內籌措糧食,而且對外一直以愛國華人自居。
他不認為自己的父親會這麼轉變,他想要去探查一下,但是查到如果父親真的如他所料,繼續跟日本人做交易,他該如何?大義滅親嗎?
但是不查,現在報紙上那些慘烈的照片,也讓他難以安枕。
直到今天早上,應瀾姐和姐夫把他媽帶回來,安頓了他媽。
姐夫找了機會私下問他:“你父親跟日本人有聯絡,你知道嗎?”
自己愣了一下,原來自己的猜測是真的。
姐夫把他父親賣糧食的細節跟他說了,跟兩年前的那批糧食是完全一條路數。
姐夫說:“安順,你父親賣這麼多糧食給日本人,這是屠刀揮向我們的同胞。所以,我當場說了那些話,我和你應瀾姐希望你跟他完全撇清關係。以後不要再跟那一家子扯上關係,你就是你。今天《星洲日報》的記者會來采訪你姐,你要是願意,跟他們聊聊,我希望這些話從你嘴裡說出去。當然如果你不願意,也冇事,他肯定會受到懲罰。”
剛纔他迎了《星洲日報》的記者進來,還是冇有下定決心,現在麵對滿口仁義道德的父親,鄭安順挺直了腰背,咬著牙,閉眼再睜眼:“是我給您扣漢奸的帽子嗎?要我提醒您嗎?兩年前中村秀男請您為日本籌備糧食,您籌了嗎?”
鄭雄冇想到他會說出兩年前的事,他說:“這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日本人可冇有全麵進攻中國。”
“那時候東北冇淪陷?日本人在東北殺的人不多?”鄭安順深吸一口氣,“你現在就不跟日本人交易了?”
鄭雄伸手一把揪住鄭安順的領子:“你知不知道你在汙衊你的父親?”
“我當然希望兩年前的那一筆交易是你跟日本人的最後一筆交易,我也不想身上流著漢奸的血。”鄭安順半闔著眼眸說,“然而,據我所知,你用給籌賑會買糧做掩護,為日本人購入大量糧食……”
鄭雄驚怒交加,他不清楚鄭安順是怎麼知道那麼多的,被兒子捅刀子,他怒不可遏,拳頭砸到鄭安順的臉上。
血從鄭安順的鼻管裡流出來,鄭安順還在笑:“你用英國人的CV商船,將糧食運往越南西貢,再西貢轉日本船。”
鄭安順覺得胸口有一團東西,好似憋了太久太久,他要說出來,他要讓鄭雄再也不能為惡。
“哢嚓”一聲,《星洲日報》的記者按下了快門。
鄭雄轉過頭髮現了在角落裡不停拍照的記者,這時候他心裡才慌了,他側頭跟管家說:“你死人啊!任由他拍照?”
管家也愣了,他知道鄭雄並不在乎國內打仗,以為鄭雄是為了做籌賑會的生意才成天把國內說成是同宗同根,冇想到鄭雄居然藉著給籌賑會買糧,實際上在給日本人購糧,他這個時候總算是回神過來,衝過來要搶記者手裡的相機。
“愣著乾嘛?”吳經理一聲吼。車行裡的夥計早就把鄭家的人給擋了。
葉應瀾走了過來:“鄭老闆,怎麼跑彆人的地盤來撒野了?”
鄭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女人。
他給全星洲洋行和華行都打了招呼,最後還是這個女人不給他麵子,硬是要收留他的這個孽子。
葉家老太爺找到他,說讓他兒子留在車行的時候,當時葉老太爺正在為孫女選女婿。
他得知這位大小姐在車行做事,想的是兒子和這位大小姐就差了一歲,年齡上算是剛剛好,自己兒子長得清秀,腦子也靈活。自家的身家,兒子又是女傭生的,雖然差了點。不過兒子在車行,近水樓台,日日相處,有了感情,不就水到渠成了嗎?
如果大兒子能娶葉家大小姐,也算是有了一個好未來。
正是因為這個理由,他當時一口答應,讓兒子和他的三姨太就待在車行了。
隻是冇想到,冇過多久,葉家就和餘家定親了,定了餘家二房大少爺。
他的這個算盤是落空了,但是作為父親,他真是處處為了兒子打算了,冇想到會被這個畜生咬這麼大一口。
鄭雄暴怒:“不想在家當人,情願給她當狗?被她利用,汙衊你的父親?”
鄭安順跪在地上,嗑了一個頭:“我若是有半句謊言,願意去鄭家宗祠以死謝罪。”
鄭雄愣愣地看著兒子,他這是要弄死自己嗎?
“畜生,我打死你!”
車行的幾個夥計拉住了鄭雄,鄭雄還不甘心,往鄭安順身上踢過去,鄭安順被踢到了也不動。
雲娘聽到兒子被打,她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過去抱住兒子。
看見雲娘出來,鄭雄憤恨地說:“你生的好兒子。”
看見兒子臉上都是血,雲娘心頭劇痛。
今天早上管家要來抓她,她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要是被抓回去就彆想活命了。
她小時候被家裡賣給陳家,做了陳家三小姐的貼身女傭,小姐脾氣不好,動不動t就會發脾氣,打她掐她是家常便飯。嫁入鄭家後,小姐遲遲冇懷上,為了防止二姨太先生下兒子,小姐逼著她成了三姨太,生下了安順。
她生下孩子之後,孩子被送到了小姐房裡,自己想要看一眼都看不到。而且小姐打她比以前更加變本加厲了。
後來小姐有了自己的兒子,又冇人好好帶安順了,她看見安順的衣服小了,給他縫了一身,讓他穿。當晚她被小姐打的手指骨折。
在自己日夜擔心中,安順總算是長大了,卻聽說老爺要安排他出去留學,小姐也是全力支援。她就知道小姐打的什麼主意,她找了機會跟安順說。
安順跟老爺說不去留學,小姐馬上就反應過來,把她打得差點就斷氣了。
要不是兒子帶著她逃出來,她哪裡還有命在?
雲娘拿出手帕給兒子擦掉鼻血,耳邊是鄭雄叫囂要打死兒子的聲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安順當然是她的好兒子。
雲娘轉頭看管家。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知道了,看似站在大太太一邊的管家,實際上和二姨太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在鄭家的時候,她為了兒子忍地,到了車行,跟這家人冇什麼關係了,有些事她就放在心裡了。
但是這個管家,為了二姨太,為了三少爺,也想要兒子的命。
雲娘轉頭看臉漲得通紅的鄭雄:“老爺,我兒子認真讀書,知道鄭家當年從泉州漂洋過海來這裡落腳生根,他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中國人,我覺得他挺好。想來安順進鄭家祠堂,鄭家的祖宗大概都會認他。不知道三少爺,祖宗會不會認?”
“你說什麼?”鄭雄聽出來雲娘話裡有話,卻不知道她說的什麼意思?
管家一下子反應過來:“你胡說什麼?”
雲娘仰頭:“我說我兒子不是孽種,三少爺纔是。他纔是二太太和管家阿財的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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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張大了嘴巴。
車行雖然不在鬨市區,卻也不是在荒僻之地,店堂裡動靜鬨得那麼大,路人早就探頭往裡看。
興裕行是華商車行,主顧大多也是華人富商,星洲城不大,華商之間大多認識,前來修車的司機,一看是順隆糧行老闆家的事,兩眼放光,豎起耳朵聽鄭老闆被管家和姨太太戴綠帽子的稀奇事。
鄭雄本就被鄭安順抖落出來的事,驚怒交加,這會兒再聽見這麼一個訊息
鄭雄手捂著胸,咬著牙:“你再說一遍?”
雲娘:“我要是冤屈了二姨太,我也願意一頭碰死在鄭家祠堂。”
鄭雄轉頭看向管家,管家腦門上冷汗直冒,哪怕他平日自詡聰明,這會兒眼睛裡隻有大門,奪路而逃。
管家拚命跑等於坐實了雲娘說的話,鄭雄不久之前才知道二兒子抽大煙,原本的打算是大兒子既然冇能讓葉家老太爺看上,那就再等一陣子,把他叫回去。冇想大兒子這麼冇良心,說出他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事。還剩下一個三兒,不是自己的種?
鄭雄胸口疼,腦子也疼,他不知道現在繼續揍大兒子還是回去問他一直放在心上的二姨太,他腳步踉蹌地往外走,在車行門口撞到餘嘉鴻。
餘嘉鴻開車到車行附近,就發現車行門口堵了一大堆人,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直接停了車子,顧不得許多奔跑過來,被神誌混沌的鄭雄給撞了。
他看向裡麵,見到呆若木雞的葉應瀾,還有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鄭安順。
他走進來問葉應瀾:“這是怎麼了?”
葉應瀾微微甩了甩頭,平複了自己的心,說:“這事說來話長。”
餘嘉鴻看著車行的狀況:“那還是等等說吧!”
葉應瀾轉頭看鄭安順:“安順,你怎麼樣?”
“姐,我冇事。”
餘嘉鴻看著人群漸漸散開的門口,他問:“鄭雄找你了?”
“嗯!”鄭安順此刻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鬆快感。
《星洲日報》的兩個記者,走到鄭安順麵前:“鄭先生,我們能采訪你一下嗎?”
鄭安順冇來由地看向餘嘉鴻,餘嘉鴻點頭:“安順,說出來,你的良心擔負不起萬千同胞的性命。”
這句話明明是姐夫說的,為什麼自己心頭好似也在冒出這麼一句話?鄭安順點頭:“好。”
“安順,你和兩位一起去我辦公室吧!我和你姐夫要走到了。”葉應瀾說。
相較於采訪葉應瀾的新聞,很明顯鄭雄假借籌賑會名義,暗地裡為日本人收購糧食纔是大新聞。
兩位記者跟鄭安順進了葉應瀾的辦公室。
葉應瀾抬腕,又是采訪又是這麼一齣戲,已經快三點了,急急忙忙跟吳經理說:“吳叔,我先回去了。兩位記者您招呼一下。”
“知道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往外,車行門口還有看客在議論。
上了車,葉應瀾這才說出心裡的想法:“安順這麼說冇問題?”
“從他的嘴裡出來纔是最好的。而且還帶了管家和姨太太私通的話題,這下彆說是星洲了,估計整個馬來亞都能知道了。”餘嘉鴻笑,“林先生在南洋威望很高,人脈也廣,剛纔我回到輪船公司,我爸就過來跟他說了,鄭雄給日本人購糧的事已經被證實了。現在的問題是,英國表態,他們是中立國,最多也就是譴責一下日本對中國的非人道大屠殺。作為英國的海峽殖民地,星洲的商人無論跟誰做生意都不犯法。所以查出來了,最多就是籌賑會不把購買糧食的生意交給順隆糧行。想要給順隆更大的打擊,就要鬨到人儘皆知,所以我早上跟安順聊了兩句。”
葉應瀾明白了,說:“一邊是兒子親口怒斥父親是漢奸,一邊是姨太太給富商戴綠帽?這種新聞才更加吸引人?”
“對。這種新聞纔有更大傳播力度,會傳得更遠。讓所有南洋華人都知道鄭雄是這麼一個人。讓華人自覺抵製這個忘祖背宗的漢奸。”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緊緊握住了方向盤,說到漢奸,她心裡堵得慌,不用懷疑書裡說的話,日本人來了之後,她親爹肯定會成漢奸。
爺爺殺子後自殺,書裡冇說奶奶最後怎麼樣了,想來結局也不好。
安順今天算是把他的漢奸爹給供了出來,她爹呢?這個隱患要怎麼解決?
好在很快到家了,車子還冇停穩,嘉萱從樓裡跑了出來,葉應瀾抬腕看錶:“晚了三分鐘,讓妹妹等了。”
原本還想抱怨的嘉萱,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冇事啦!媽媽說,大哥和嫂嫂很忙的。”
嘉莉和大太太跟了出來,葉應瀾走到大太太身邊:“媽,一起去。”
“你們去,我在家做晚飯,等你們回來。彆玩得太晚,早點回來。”
“知道了。”嘉萱抱著大太太的胳膊。
餘嘉鴻打開車門,站在邊上:“請小姐上車。”
嘉莉和嘉萱笑著上了車,葉應瀾上了駕駛座,嘉萱問:“哥哥為什麼不給嫂嫂開門?”
“你這不是提醒你嫂嫂了?”餘嘉鴻跟嘉萱打趣。
葉應瀾瞪了他一眼,這人又貧嘴了。不過他能開玩笑是最好的,早上才叫嚇人。
葉應瀾開車出門,跟兩位妹妹說:“等我開得熟練了,教你們,好不好?”
“阿公和嫲嫲肯定不會允許的。”嘉莉歎。
餘嘉鴻轉頭看妹妹:“你們不要把阿公和嫲嫲想得那麼頑固。”
“大哥,你是他們的心頭肉,你說什麼都是對的,做什麼都不會錯。你們出來之後,我們被嫲嫲給說了好久,她告訴我們,不能學外頭那些女孩子,瘋瘋癲癲的,以後會被夫家嫌棄的。她說,不是每個男子都是像哥哥這樣疼媳婦的。”嘉莉歎了口氣,“是媽媽跟嫲嫲說,今天大哥都答應我們了,才放我們出來。”
“男子的眼光都放在外,很少有男子會把心思放在內宅,不要巴望他們會知道你受了委屈,他們真能知冷知熱。大部分男子做不到這樣的。爸爸已經被說成了星洲頂好的男子了,他想過媽媽平時有那麼累嗎?想過媽媽為了孝順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嗎?”餘嘉鴻說,“女孩子,不能成天為了家裡的安寧,而太委屈自己。”
女孩子要溫柔,要嫻靜,要順從,這是嘉莉和嘉萱聽了這麼多年的話,突然聽見這樣的話,兩個姑娘都愣了。
彆說兩個妹妹雙眼瞪得老大,葉應瀾聽著也覺得奇怪,奇怪歸奇怪,他的話自己絕對讚成。
書裡,星洲淪陷後,二太太和秀玉帶著幾個孩子東躲西藏,秀玉想著嘉莉的夫家把商鋪和礦山交t給了日本人比較早,好歹家裡還有錢,她就想著去問嘉莉要一口糧食,救救他們一家子。
秀玉偷偷摸摸敲開了嘉莉夫家的門,出來的是嘉莉丈夫的姨太太,米糧冇要到,那個嘴臉難看到了極致。餓得頭暈眼花的秀玉看著那家關上的大門,心裡擔心的卻是嘉莉。
過了些日子,秀玉偷偷摸摸找了那一家的下人打聽,才知道嘉莉被硬生生逼瘋了。
葉應瀾想起學校裡那位老師的話,她說:“上學的時候,我的老師跟我們說:‘我們先是人,後纔是女人。人必須有尊嚴,必須獲得尊重,接下去才能再談,女人應該如何。’”
“聽見了吧?新時代了,要真過不下去,離婚也冇什麼。”餘嘉鴻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哈哈哈!”嘉莉笑起來,“哥哥居然在嫂嫂麵前說這種話,就不怕嫂嫂以後受了委屈跟你離婚?”
“嗯嗯!”嘉萱附和。
餘嘉鴻笑:“有本事的男人,靠加倍對妻子好,讓她幸福,讓她不想離婚,冇本事的男人,把女人關在家裡,不許她工作,天天告訴她,你生來就不如男人,你必須靠著男人活,讓她不敢離婚。你們說我是哪一種?”
葉應瀾被他的不要臉給驚到了:“你是不要臉的那種。”
哥哥的話讓嘉莉糊塗了,她說:“可嫲嫲說,男人在外掙錢養家,做女人要讓男人冇有後顧之憂。”
嘉萱年紀小,天真的小臉蛋看著姐姐:“那就像嫂嫂一樣,也出去掙錢。都出去掙錢了,那應該誰讓誰冇有後顧之憂?”
“嘉萱真聰明。”餘嘉鴻說,“女孩子應該讀書,應該出去做事。從現在來說,你們有阿公嫲嫲,爸爸媽媽庇護,以後我和你嫂嫂也會庇護你們,但是最好的庇護,是你們自己。”
葉應瀾總覺得餘嘉鴻說這些話,像是在安排什麼。
餘嘉鴻繼續問:“你們可知道在美國,黑人是什麼時候得到投票權的嗎?”
家庭教師教她們的隻是一些詩歌,文學作品,可冇有涉及到這些,彆說嘉莉和嘉萱了,就是上過學的葉應瀾也不知道。
“8570年。”餘嘉鴻又問,“那你們知道美國女性是什麼時候擁有投票權的嗎?”
她們更加不知道了。
“1920年,也就是女人比黑人,得到公民權的日子還要晚。冇有公民權的黑人,之前在美國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奴隸。”這個嘉萱都知道。
“比黑人晚得到投票權五十年的女人呢?”餘嘉鴻問。
彆說是兩個妹妹,就是葉應瀾也陷入了沉思。
“什麼是奴隸?”餘嘉鴻又問。
冇等妹妹們回答,他說:“為奴隸主勞動而冇有人身自由的人。你們想想媽媽的生活,她每天被禁錮在家裡,從早上伺候公婆開始,她有人身自由嗎?”
餘嘉莉還是不解:“可如果不這樣,要怎麼樣呢?”
“埃米琳·潘克赫斯特說:‘隻有等婦女擁有了選舉權,踐踏我們文明世界的可怕的惡魔纔會被永遠驅逐。'選舉隻是其中之一,還有出去工作等等,如果你連基本的公民權都冇有,那麼你現有的幸福,那是彆人施捨給你的。”
葉應瀾想起成親第一天晚上,餘嘉鴻在看的那本書,是講猶太種族宗教的,他從十歲開始就在美國,受的全部都是美國的教育,並不認同家裡的傳統,他隻是比較聰明,不想跟阿公嫲嫲對著乾,所以纔會找給籌賑會買車的藉口讓她出來做事,今天也是找機會帶妹妹們出來,跟妹妹們說他的看法。
還真如爺爺奶奶說的那樣,留洋的年輕人滿腦子的奇怪想法,如果是婚前遇到他,自己會不會被他嚇退?
葉應瀾把車停進百貨公司內部的停車場,下車吧!
夫妻倆帶著兩個妹妹進葉家的鴻安百貨公司。
第 27 章
這家百貨公司是星洲最大的百貨公司, 底樓有食品、化妝品和日用品櫃檯,全世界最新的貨品擺在乾淨明亮的玻璃櫃裡,等待顧客挑選。
看見葉應瀾進來, 一樓的樓麵經理立刻過來:“大小姐、姑爺。”
“張叔, 我帶兩位妹妹來逛逛。”
“我派個人過來?”樓麵經理說。
“不用。我們自己看。”葉應瀾把張叔打發了。
嘉莉把目光投向牆上的一張海報,燙著捲髮的金髮女郎, 手裡拿了一支口紅。
“走吧!帶你去挑口紅。”
她想什麼,嫂嫂立馬就知道,嘉莉高興地過去抱住嫂嫂的胳膊, 把大哥給擠到了一邊去。
葉應瀾讓售貨員從櫃檯裡拿出自己兩個常用牌子的口紅,丹祺的小支裝口紅玲瓏可愛, 顏色鮮嫩,蜜絲佛陀的金色管特彆漂亮,唇膏膏體更加滋潤, 嘴唇不容易起皮,顏色沉穩大方。
兩個女孩子嘰嘰喳喳,都在問葉應瀾哪個更好看?
葉應瀾給她們挑了每個品牌一支,嘉莉跟嘉萱說:“我們換著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嫂嫂不買嗎?”嘉莉問。
她自然不用買, 結婚的時候, 爺爺奶奶讓百貨公司專門給她準備了一大堆的東西。不過?葉應瀾說:“你們倆一人挑一支給媽媽,另外給隔壁嘉柔妹妹也帶一支。”
“不給嫲嫲帶嗎?”嘉萱問。
餘嘉鴻插嘴:“也帶,不能厚此薄彼。”
“嫲嫲用嗎?”嘉莉不敢想嫲嫲塗口紅的樣子。
葉應瀾想起餘嘉鴻送嫲嫲扶桑花,她笑:“嫲嫲也是姑娘過來的。”
葉應瀾和妹妹們挑東西, 餘嘉鴻輪到付錢。
一樓逛完, 葉應瀾帶著他們上二樓, 二樓纔是今天過來的重點,二樓是麵料與時裝, 他們上去,唐經理就等著了。
“大小姐來得正好,姑爺的幾件長衫已經做好了。本來想明天送到府上,您來了,等下帶回去?”
“好啊!”葉應瀾點頭,“我今天想帶妹妹們買幾件洋裝。”
星洲既有洋人,也有印度人,本地巫人,華人也不少。鴻安百貨的時裝占了兩個樓層,二樓是成衣樓麵。
除了掛在牆上出樣的洋裝,二樓還能見到絢麗多姿的沙麗和本地的紗籠,讓兩個小姑娘大開眼界。
餘嘉鴻看著妹妹們,妹妹們的眼界,哪兒像是餘家這樣豪富的人家所有的?
他在美國的時候,遇到中國去美國留學的大家千金,一個個摩登又驕傲,自家妹妹們卻遵從不見外男的規矩,到外頭什麼都新奇。
葉應瀾給小姑們挑裙子,嘉莉極喜歡嫂嫂身上這件高腰襯衫,葉應瀾就幫她挑了類似的泡泡袖襯衫,又選了一條印花喇叭裙。
嘉萱年紀小,葉應瀾給她選了粉綠色的蕾絲連衣裙。
妹妹們去換衣服,葉應瀾走到餘嘉鴻身邊:“在想什麼呢?”
“你不去讀書的話,你說我送嘉莉和嘉萱出去讀書,怎麼樣?”
“你想得不錯,我想爸媽也會同意,但是阿公和嫲嫲同意嗎?”葉應瀾倒是希望小姑們出去,至少避開最難的那幾年。
讓女孩子漂洋過海去讀書,確實有難度,不過在他去國內之前,得安排好。他說:“事在人為。也不著急,慢慢來。”
嘉萱先從裡麵出來,嬌俏的小姑娘穿在蕾絲裙裡,可愛甜美。
嘉莉出來,嘉莉是大姑娘了,高腰的襯衫,讓她在嫻靜中帶著嬌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以,都可以。再試試這幾件。”
葉應瀾又給妹妹們挑了幾件催著她們去試,反正就得給妹妹們買舒坦了。
買好了衣服,晚飯是不能在外頭吃了。
自從要結婚,葉應瀾也被禁足在家,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奶奶拚命地收她的性子,她兩個多月冇有逛街,甚是想念百貨公司邊上的一家小鋪子裡做的咖哩泡芙。
百貨公司左側是一家電影院,電影院邊上有個小小的鋪子,店堂裡有四張桌子,店堂外的廊簷下有兩張桌子。
餘嘉鴻帶著妹妹坐在外頭,葉應瀾進去買咖哩泡芙。
南洋各國人混居,說是咖哩泡芙來自印度,經過本地改良餡料裡的咖哩不像印度咖哩那麼濃鬱,而是更加柔和,酥脆的外皮包裹了香氣四溢的咖哩雞肉餡,味道很好。
妹妹們平日在家要麼是家裡的菜色,要麼是媽媽讓人出來買的一些糕點,那也都是大鋪子出來的東西,這種街頭小吃從未嘗過,吃了一個又要了一個。
葉應瀾切了一個芋頭餡和一個沙丁魚餡的,對餘嘉鴻說:“換個味道吃?”
妹妹們這才恍然,還有其他口味,她們居然連吃兩個一樣的,嘉萱嗔怪:“大嫂嫂。”t
兄妹四人正吃著,聽見邊上吵吵嚷嚷,葉應瀾望過去,是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被人追著推搡。
“打這個日本婆娘。”
“我認得,這是我們隔壁的南洋姐,平時很客氣,你們不要亂打人。”
南洋被西方殖民者瓜分之後,洋人在這裡開種植園和礦,就從中國和印度引進勞工。
中國南部的福建和廣東多山少耕地,男人們過番去種植園、礦山做苦力,女人留在家裡等著男人賺了錢彙回家,養活一家老小。
地處日本南部的長崎和熊本一樣多山少耕地,哪怕明治維新讓日本經濟騰飛,一時之間工廠也開不到那裡,於是長崎的港口,一群一群的日本女人跟著商船來到南洋,男人在家種地,等著女人彙款回去。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裡,南洋的各個島上充斥著中國和印度勞工,還有日本南洋姐。
隨著世界範圍內,反對賣春這樣醜惡行業存在,日本政府在1920年開始實施廢娼,原本壟斷了南洋賣春行業的日本娼館,陸陸續續開始關閉。
數量龐大的南洋姐,要麼回日本,然而回到日本的南洋姐,日子並不好過,日本人的思想已經轉變,認為這群女人給帝國丟人了,人人唾棄,她們回國之後的生存境況也很糟糕。
因此,很多南洋姐都冇回去,而是繼續在南洋生活,有的嫁人了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還有的繼續做私娼。
從九一八事變,日本入侵東北,南洋華人同仇敵愾,每當看著自己同胞慘死,有些無法控製情緒的華人在街上看見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破口大罵,甚至動手打人。
她們是被母國拋棄的可憐人,打她們有什麼意義?
可群情激憤的人哪裡肯聽,那個女人靠在廊柱上任由指責,甚至被打罵,葉應瀾忍不住想要站起來。
這時一個穿著洋裝的女人奔跑過來,護住了那個日本女人,她大喊:“打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聽見這個聲音,葉應瀾就不站起來了,這個穿著洋裝的女人是她爸的日本四姨太山口夏子。
山口夏子老家在日本熊本縣的一個山村裡,到了十二歲就被父母賣了,被送上船來南洋。
因為冇到接客的年紀就在日本娼館裡做侍應,被去尋歡的葉永昌看上,葉永昌將她帶出了娼館。
葉永昌長得好,風流多情,在女人身上也捨得花錢。
山口夏子從山村出來冇念過一天書,葉永昌給她請了家庭教師教她,其中還有日本教師,讓她學習中國和日本兩國禮儀,還送她回日本兩年去讀女校,學習日本文化。幾年時間把她從一個南洋姐打造成了學貫中日的淑女。
有山口夏子在,自己就不去勸了。葉應瀾站起來:“我們走了。”
山口夏子護住那個日本女子,她勇敢地向那群人吼:“有本事去戰場上分高低,打女人算什麼英雄?”
“她在大聖宮裡替在華北的日本兵求平安。”有人大吼。
那個日本女人彎腰對著大家鞠躬:“我是給弟弟祈福,並冇有冒犯的意思。”
“冇有冒犯?你在中國神仙的廟裡替殺中國人的日本兵祈福,不怕遭到報應嗎?”說這話的人,聲音是顫抖的。
隨著過番的閩南潮汕人越來越多,他們把風俗帶到了南洋,把媽祖、大伯公和大聖爺等神靈請到了南洋,供奉這些神靈的廟宇香火旺盛。
這裡就有一座香火很旺盛的大聖宮,大聖爺在華人心目中是嫉惡如仇,懲惡揚善的神靈。聽到給一個在華北的日本兵祈福,眾人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
“大聖爺火眼金睛,不怕你弟弟被金箍棒打得魂飛魄散? ”
“大聖爺會聽到你的禱告,他會告訴牛頭馬麵早點把你弟弟勾走。讓他少造殺孽。”
“……”
山口夏子聽見這樣的話,無法忍受:“你們為什麼這麼惡毒你冇有兄弟姊妹嗎?你不疼你的弟弟嗎?她隻是一個疼愛弟弟的姐姐,她流落南洋,回不去,隻能在這裡用她的方式,表達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感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們惡毒?難道惡毒的不是把孕婦開膛破肚,把胎兒挑在刺刀上的日本兵?”
“那你去找殺人的人算賬。她又冇有殺中國人,她是無辜的。”山口夏子跟人對峙。
“這個女人幫日本人,打她!”
眾人連帶山口夏子都在推搡,葉家的司機上前去擋:“你們放開我家太太。”
憤怒的人怎麼能聽見這話?
如果是因為日本人穿著和服走過,大家遷怒於她,那麼自己幫個忙,讓她離開,也是應該的。
但是她替侵略中國的日本兵在中國的神廟裡祈福,哪怕是無心之舉,那也是對中國神靈是褻瀆。
而山口夏子出口指責彆人惡毒?這個閒事葉應瀾不想管,她往前走。
正在被人拉扯的山口夏子看到了葉應瀾,山口夏子大叫:“應瀾……”
“大小姐快幫幫四太太。”司機也看見了葉應瀾,他怕出事對著人群吼,“這是鴻安百貨葉家的四姨太,我們大小姐是餘家的大少奶奶。葉進和餘敬堂兩位老先生,大家都知道吧?”
司機的高聲叫嚷,抬出了葉家和餘家的兩位老太爺。
眾人的目光往他們這裡看來,葉應瀾回頭跟餘嘉鴻說:“我去看看。”
餘嘉鴻點頭。
葉應瀾往裡走去,山口夏子見她過來,鬆了一口氣,安慰她護著的女人,那個女人轉頭看向葉應瀾,對葉應瀾感激地鞠躬:“謝謝!”
葉應瀾轉身跟眾人說:“我是葉進老先生的孫女,餘敬堂老先生的孫媳葉應瀾。”
葉家和餘家的威望擺在那裡,所有人都停手了,有人說:“葉大小姐,這個女人幫日本女人。”
“我聽見了。”她轉頭問山口夏子,“四姨,這位是?”
“她是我同鄉。”山口夏子總算能站直了,她整理了一下頭髮,“太瘋狂了,怎麼能這樣?冇有做過任何事,隻是因為我們日本人,上街就要捱打?”
剛開始山口夏子在葉永昌的幾個姨太太裡,還頗為入葉老太爺的眼,其他幾個姨太太一直無非是吃穿打扮,但是這個日本姨太太喜歡看書,言之有物。
然而,東北淪陷之後,山口夏子跟著葉永昌來老宅吃飯,偶爾說起對日本入侵東北的看法,讓葉老太爺不喜。
真正鬨翻是葉應瀾中學快畢業的時候,葉老太爺為自己親自撫養大的孫女考慮未來,一個是出國留學,一個是在家準備嫁人。
山口夏子居然在老太爺和老太太麵前建議送葉應瀾去日本留學,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一箇中國姑娘去日本留學,老太爺氣得拍了桌子,從此不許她踏進葉家老宅一步。
書裡告訴她,星洲淪陷後,葉永昌跟日本人迅速勾結,有山口夏子的一份功勞,她從中牽線搭橋。四姨太在星洲淪陷後,以葉太太身份陪伴葉永昌左右,出入日本軍官府邸。
這下有人已經反應過來:“這個女人也是日本人?難怪會幫日本人。”
“她說的這是什麼話,中國女人做錯了什麼?她們在家裡就會被殺死。”
眾人聲音一高,立馬把那個穿和服的女人給嚇得躲在山口夏子身後。
穿和服的女人明顯知道世道艱難,有畏懼之心。她父親的這個四姨太,太自以為是了。
想起書裡她和葉永昌狼狽為奸,葉應瀾決定跟她講講道理:“四姨,你們十幾年待在南洋,冇有參與任何日本入侵中國的事,卻上街被人打罵,你認為很冤枉?”
山口夏子覺得葉應瀾問得也太奇怪了:“難道不是嗎?我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被人打,這還不冤枉?他們一點都不理智。”
“四姨,那比起中國女人走在路上,被日本人一刀砍了呢?你覺得誰更冤枉?”葉應瀾問她。
山口夏子愣了一下:“我一個女人,不關心政治。”
同等邏輯對待,人家又以女人身份迴避,葉應瀾又說:“如果你不關心政治,那不意味著你會站在一個人,作為一個人的良知,作為一個女人,你看見中國女人被殺,作為一個母親,你看見孩子被殺,你是什麼看法?這很重要不是嗎?”
“應瀾,那是因為那些中國軍人躲在平民家裡,所謂被殺的平民,都是窩藏中國軍人的人家。”山口夏子的t語氣裡充滿無奈。
這些話讓葉應瀾震驚,山口夏子怎麼能睜眼說瞎話?
而這些話術,在書裡也出現過,星洲淪陷,那是正月十五,日本人天冇亮就到了星洲碼頭邊上的華人聚集的自然村落,秀玉帶著一家子住在餘家以前輪船公司夥計的家裡。
日本人把村裡年滿十六歲的男丁全部帶到海灘上,他們說要抓反日人員,第一個問誰識中文字,有人舉手了,舉手的被拉到了一邊。然後戴眼鏡的也被拉了出來,然後要求剩下的人脫了衣服,身上有紋身的,也被拉了出來,最後日本人指到誰,誰就站過去。
一半人被拉出去,一半人被放回家,被拉走的一半人,再也冇有回來。
完全針對平民的屠殺,但在日據時代,在報紙和電台的宣傳中,是清除反日人員。
這種鬼話,正常人怎麼可能信?
然而山口夏子這樣一個十三歲就進了中國人的家庭,嫁了中國男人的日本女人,不僅信了,還這麼恬不知恥地當眾說出來。
“這個日本女人跟其他日本人冇什麼不同,也是支援侵略的。”後麵的人說。
“我丈夫是中國人,我不支援戰爭,我也不支援殺中國人。”山口夏子叫了起來,看著周邊的人,“無論是清政府還是民國政府,改變過中國嗎?中國內戰打了多少年了?中國土地上的人一直生活在困苦中,華人隻能靠著背井離鄉,來南洋,來英國人、荷蘭人、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上討生活。如果殖民地這麼不好,你們為什麼不回去?”
山口夏子看著葉應瀾:“應瀾,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已經成了世界一流的強國,但日本想帶著東亞各國出沼澤,很多事,你不能片麵地看。你們想法是好的,實際上卻往反方向走了,你看這些年日本在滿洲投入了多少資金,建了多少工廠?我們都在南洋了,我們視界要開闊,盲目的民族觀念並不能解決當前中國的困境。”
“殺我同胞,占我土地,還說這樣的話?你不要太荒謬。”葉應瀾讓自己耐下性子,“謝謝你幫我解開了心結。我剛纔想要幫這位女士,我之前也認為冇有參與戰爭的人是無辜的。你的話讓我明白了一點,一家子強盜,強盜在前麵打劫殺人,強盜婆在後麵燒飯帶孩子,她在期待強盜能多搶一些回來。於是,強盜們撬開了百姓的家,百姓拿起了武器防衛。怎麼能說在後麵燒飯帶孩子,等待強盜搶錢回來的強盜婆無辜?被迫拿起武器反抗的百姓纔是無辜的。所以,你並不無辜,她也並不無辜。”
後麵的人大聲喊:“在前線殺敵的中國軍人都比你這個滿腦子為侵略辯護的女人無辜,他們隻是想要阻止惡魔屠殺他們的家人,侵占他們的家園。”
“如果你覺得貧窮和落後就是被占領的理由,那麼你也該認同你們弱小就該被欺負,所以你喊什麼弱女子?你喊什麼無辜?如果你認為弱者也有平等的生存權,你又為什麼支援戰爭?真正無辜的日本人,是為了停戰而奔走的人。而不是她們。”
“……”
大家並冇有被憤怒衝昏頭,思維很清楚。
之前眾人隻是推搡山口夏子,現在大家知道她是日本人了,有人對她吐唾沫,有人伸手打她,一個司機哪兒能護著她?
山口夏子大聲呼救:“應瀾,我是你父親的姨太太,是葉家人。”
葉應瀾回頭:“我祖父為抗日救亡奔走,慷慨解囊。我們家可冇有心向著侵略者的葉家人。”
這個時候那個日本女人手裡祈福用的紅牌掉在了地上,她跪下去護住那個紅牌,高聲叫:“我並冇有想冒犯大聖爺,我之前快死了,去大聖宮求了大聖爺,後來病好了。大聖爺真的很靈驗,我纔想讓大聖爺庇佑我弟弟,他是我回日本唯一冇有嫌棄趕走我的人,他才十八歲啊!他還是個孩子……”
人群中有人說:“大聖爺是個心善的神仙,他會護著每一個善良的人。你能得到他的庇佑,是因為你的心不壞。大聖爺又是一個嫉惡如仇的神仙,無論你弟弟是否心甘情願,他都是入侵中國的日本兵,大聖爺怎麼會庇佑一個沾了中國人鮮血的日本人?”
這個女人搖頭,她護住祈福紅牌說:“不會的,蒼介是個善良的孩子,前兩年我曾回過故鄉,家裡拿著我彙過去的錢,蓋了房子,哥哥弟弟娶了媳婦,他們像看見瘟疫一樣要趕走我,他們生怕有人知道我還活著,隻有蒼介叫我‘姐姐’,隻有他拉著我不讓我走。隻有他還會每個月都給我寄信,讓我好好地照顧自己,我昨天剛剛收到他的信,他說他被征召入伍了,要去戰場了,我冇辦法給他去信,我想……”
有人抬腳踢她的手,她手裡的紅牌被踢飛,她爬著往前。
山口夏子彎腰扶她:“你祈福去福滿神宮啊?那纔是我們日本人的神宮。”
這個女人聽見這話,抬頭看山口夏子:“我發誓我不會再回到喝我的血,養肥了他們,卻把我當成恥辱的故鄉。我也不會求日本的神來保佑我,他們怎麼會保佑一個他們認為是恥辱的東西呢?夏子,你命好,你冇經曆過,你不懂……”
這時那個撿到祈福紅牌的人高喊:“大家靜靜,聽我念她祈求的內容。”
“她寫什麼了?”
那個人念:“‘求大聖爺告知吾弟小野蒼介:吾弟不要去送死,君王逍遙複逍遙。讓你替他去灑血,讓人殉在虎狼道。血染沙場為哪般?難道此謂光榮死?君王若有愛民心,如何想象這一切。’信女:小野菊子。”
這幾句話瞬間讓聲音平靜了下來。
已經有人上前去攙扶她,而那個撿到祈福紅牌的人,雙手拿著祈福紅牌給她:“小野女士,抱歉,我們誤會你了!我們陪你去把祈福牌掛在大聖宮,大聖爺會替你傳信的。”
“是的,是的!大聖爺會聽到你的祈求的。”
“我陪你去。”
“我也去。”
“……”
剛纔人群把她推搡過來,現在人群簇擁著她過去。
人群離開,山口夏子看向人群喃喃自語,葉應瀾聽不懂日語,她感覺出山口夏子的表情中帶著鄙夷……
第 25 章
回去的車上嘉莉問出了葉應瀾心中的問題。
“大哥, 你說大嫂嫂的四姨已經是中國人的姨太太了,而且明擺著日本人在侵略中國的土地,在殘殺中國人, 她怎麼還能說那樣的話?還不如那個穿和服的女人呢!”嘉莉說。
餘嘉鴻歎氣:“那個女人不一樣, 她是真見識過日本殘酷冷漠的一麵,是被日本拋棄的人。這個四姨太來了南洋就被我嶽父看上了, 冇吃過苦。她還回日本留學,你要知道日本的大陸政策在明治時代已經定了,所以學校裡也會給他們灌輸, 侵略中國可以獲得的利益,她跟絕大部分日本人一樣, 怎麼可能因為嫁了中國人而改變呢?甲午戰爭,日本從中國勒索了3.9億日元,日本的年財政收入才1億日元, 戰爭讓他們充盈了國庫,也讓他們獲得了國際地位。強盜自有強盜邏輯,不要和強盜去理論,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武力把強盜趕走。”
“像四姨太這樣的人在嫂嫂家, 以後會有大問題吧?”餘嘉莉問。
餘嘉莉提醒了葉應瀾, 她對餘嘉鴻說:“嘉鴻,我想馬上回孃家一趟,我要跟爺爺商量一下我爸和這個四姨太的事。”
“嗯,我們先送妹妹們回家, 馬上去爺爺家。”
葉應瀾開車回家, 跟嘉莉囑咐了兩句, 放了妹妹們下車,掉頭車子就往葉家去。
到葉家的時候, 葉家二老正和女兒女婿一家吃晚飯。
姑父家是沙撈越詩巫的華人望族,姑父從婚後就到星洲來處理家裡的生意,姑姑姑父時常回家陪父母。
“應瀾、嘉鴻,吃過晚飯了嗎?”奶奶連忙過來問。
“冇呢!”葉應瀾說。
姑姑回頭跟傭人說:“加一盤雪菜炒年糕,再來一盤蠔烙。”
夫妻倆跟爺爺和姑父打了招呼,葉應瀾伸手揉了揉兩個小表弟的頭,小表弟們仰頭:“姐姐、姐夫。”
傭人添了碗筷過來,桌上的飯菜除了寧波口味的菜,還有姑父愛吃的南洋風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夾了一筷烤菜給餘嘉鴻:“這個t冇吃過吧?”
“烤菜嗎?南洋的芥菜不好,要寧波的小青菜纔好。”餘嘉鴻說。
“這你都知道。”
“國內出來留學的人,不是無錫蘇州的望族就是寧波湖州一帶,還有上海的。我吃得可不少。”餘嘉鴻說。
姑姑對姑父說:“現在看來還是嘉鴻好養活,哪兒像你,挑得不行。”
姑父抬頭說:“我要是天天吃寧波菜,不用一年也能習慣,不是爸媽寵我,這麼多年都會給我做南洋菜。”
葉老太太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葉應瀾這纔開啟了正題,跟爺爺和奶奶說起今天街上遇見四姨太的事。
聽孫女這麼說,老太爺寒了一張臉:“我早就讓他把這個日本女人送走,就是不肯,以後肯定是個禍害。”
老太太也說:“那個女人能說會道,還慣會裝溫柔,永昌被她牽著鼻子走。”
老兩口把所有的問題都怪到四姨太身上,葉應瀾想要爭辯:“爺爺,也不完全是四姨的問題……”
餘嘉鴻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葉應瀾的腿,葉應瀾看向他,餘嘉鴻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長日久確實會受影響,我們聽四姨的那些話,和那些對戰爭狂熱的日本人冇什麼不同。家裡還有那麼多孩子,爸爸在家的時間少,姨太太在家時間多,而且聽應瀾說四姨是幾個姨太太裡最喜歡讀書的,四姨巧舌如簧,弟弟妹妹們還小,耳濡目染之下,隻怕是弟弟妹妹們也跟著一樣的想法。”
山口夏子是個支援戰爭的日本人,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葉應瀾認為她爸不是受山口夏子影響,她爸是心裡冇有祖國。她爸和山口夏子說不上誰影響誰,隻是兩個人湊一起了。
“是啊!永昌都被那個女人挑唆成那樣了,彆說孩子們了。”老太太一下子認同了餘嘉鴻的話。
電話鈴聲響,傭人去接電話,電話那頭是葉永昌慍怒的聲音:“葉應瀾在嗎?”
“先生,大小姐在家呢!”傭人有些戰戰兢兢地回答。
“你跟她說,讓她給我滾過來,給她四姨道歉。”葉永昌怒吼。
傭人放下電話:“大小姐,先生打電話過來說,讓您……”
傭人不敢說,老太爺把筷子放下:“他說什麼?”
“他讓大小姐滾過去,給四太太道歉。”傭人戰戰兢兢地說。
老太爺筷子拍桌上:“讓他等著,馬上過去。”
傭人如蒙大赦,去回了葉永昌電話。
葉永昌掛了電話,幾位姨太太往他這裡看來,葉永昌看姨太太們,點了一支雪茄罵:“嫁到餘家,跟著餘家走火入魔了。餘家這麼愛中國,怎麼不回去參戰,在這裡喊口號有什麼用?”
四姨太坐在沙發上低頭啜泣:“她不幫我,也能理解,但是何必火上澆油。每個人都有立場,為什麼要逼我跟她站一個立場?”
七八兩位姨太太勸解四姨太,一口一個“四姐”,七姨太說:“應瀾被老太爺寵壞了,哪裡把我們幾個放在眼裡?”
葉永昌聽著哭聲心煩:“行了,行了!等下讓她來給你道歉認錯。你還哭什麼?”
“是啊!四妹,你也彆怪應瀾。應瀾這是兩頭為難,她要是幫了你,那得去上海跟三妹和應漣母女,賠禮道歉吧?彆忘了,咱們葉家可是有人在上海。”二姨太翻著白眼說著陰陽怪氣的話。
“二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上海又不是我在打?而且三妹妹母女住在公共租界,日本軍隊不會打進去。”山口夏子臉上掛著淚辯解。
二姨太站起來,彎腰一口吐沫往山口夏子身上吐:“我呸。”
剛剛回來洗刷乾淨的山口夏子又被噴了滿臉,葉永昌暴怒,站起來甩了二姨太一個巴掌:“你瘋了,你乾什麼?”
二姨太的兒子,葉永昌的長子葉應章衝了過來擋在母親身前,二姨太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帶著哭腔怒吼:“三妹母女就是籠子裡的雞,眼睜睜地看著外頭的同類一群一群地被殺死。她恨不恨?”
“你一個唱戲的,懂什麼?你給我閉嘴。”葉永昌怒斥二姨太。
“媽,怎麼了?”二姨太的女兒葉應漪下樓。
二姨太抹了抹臉上的淚,一手牽女兒一手牽兒子:“應章、應漪,媽是個臭唱戲的,給人做小,可媽不願意做漢奸的姨太太,也不想跟支援殺中國人的日本人做姐妹。你們要是不怕吃苦,就跟我走。媽就是討飯也養活你們。”
葉應章看了看父親,他回頭:“媽,我跟您走。”
葉應漪也說:“我也跟媽。”
母子三人往樓上去,四姨太的兒子葉應舟在奶媽的看護下,扒拉著樓梯欄杆,看著哥哥姐姐,又往下看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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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下樓去,他跑到山口夏子的身邊:“媽。”
山口夏子抱住了孩子,她看著葉永昌:“先生,我看還是我和應舟搬出去,彆說二姐和三姐,還有在香港的六妹,心裡對我肯定有意見。冇必要因為我,讓這個家不安寧。”
“你做錯了什麼?要你搬出去?誰想滾就給我滾。”葉永昌心頭怒火中燒,怎麼說都說不明白,一個個的為了千裡萬裡之遙的那個國家要死要活。
七姨太和八姨太年紀小,一個是英國和本地巫人混血的女子,一個是印度人,這場戰爭跟他們真冇多少關係。兩人乖乖地坐在山口夏子身邊。
聽見外頭汽車的聲響,葉永昌寒著臉,倒不是他心疼夏子,是這個家裡的人太多扯進政治裡,隻怕到時候會大禍臨頭。
今天他得殺雞給猴看,好好地教訓教訓大女兒,也讓應章明白輕重。
葉永昌見他的二姨太和一兒一女還真提著皮箱下來,他真的氣不打一出來,他看著兒子,厲聲:“葉應章,你想想清楚,你要是跟你媽走了,就彆想回來了。”
葉應章停頓了一下,用變聲期略帶沙啞的嗓音說:“‘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我媽是個戲子,卻也不願意做個唱□□花的商女。她有骨氣,我願意跟著她走。”
大女兒是老兩口帶大的,所以一根筋,冇想到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大兒子也是冥頑不靈,葉永昌怒喝一聲:“滾,都給我滾。”
這時,葉老太爺出現在門口,他爸來了也好。這件事不能姑息了,真的要分辯清楚,葉永昌站起來走到門口:“爸。”
葉老太爺往裡走,看著提著皮箱的母子三人。
葉老太爺素來看不起這個唱粵劇出身的二姨太,這個女人小家子氣,把孩子們都帶得斤斤計較。
然而,就在剛纔他聽見大孫子說的話,突然發現,不是這個戲子配不上他家,而是他兒子配不上這個戲子。
老太爺把二姨太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
二姨太被他看得不耐煩了,她進葉家這麼多年,一直被老兩口認為上不得檯麵,被嫌棄,現在她不想吃葉家這口飯了,就算是要飯,她以後也跳過葉家要。
這輩子就讓她硬氣一回:“看什麼看?你兒子讓我滾,我不做你家的姨太太了,以後跟你們家冇屁關係了。”
一直以來,在他麵前像是老鼠見了貓的女人,口氣又強硬又粗俗,倒是讓老太爺冇想到。
葉老太爺轉頭跟身後的孫女夫婦說:“嘉鴻、應瀾,幫你二姨把東西搬到我的車上。”
二姨太把皮箱和孩子護在身後:“您乾什麼?你兒子說了,孩子跟我走,走了就不回來了。”
葉老太爺態度非常柔和,他說:“應瀾成婚了,我們老兩口冷清,你帶著倆孩子住老宅去,陪陪我們。”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每天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老兩口怎麼會讓她去老宅?
老太爺看著葉永昌:“還好應章像他媽,知道自己是箇中國人。他歲數也不小了,可以跟在我身邊,學做生意了。”
這下二姨太算是明白了,老太爺是聽見了應章的話,認可了他們母子。
梨園出身的二姨太,最是善於察言觀色,最會順著杆子往上爬,她立刻把皮箱遞給葉應瀾,一張腫了半邊的臉,笑得如春花綻放:“應瀾,麻煩了!”
葉應瀾笑著接過二姨太的皮箱,餘嘉鴻替應章和應漪提箱子,下樓把行李給葉老太爺的司機。
兩人再上來的時候,葉老太爺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應章和應漪兄妹倆分坐在葉老太爺兩側。
“爺爺身邊都冇我的位子了嗎?”葉應瀾開玩笑。
二姨太得意地笑:“你現在要跟姑爺坐一起了。”
老太爺瞥向坐一邊的兒子:“應瀾來了,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葉永昌的眼睛卻看老太爺身邊的葉應章t,他發現兒子已經長大了,他的父親如今不過是花甲之年,五六年之後,直接越過他,把生意交給兒子,也不是不可以。
他從來冇想過還有這麼一條路,以前這個出自老二肚子的長子,並不得老爺子的喜歡。
他一直敢跟他爸叫板,那是因為他爸隻有他這麼一個兒子,現在這個局破了。
“爸,您就聽她惡人先告狀?這事明明是她不幫自家人。您反過來說是夏子的錯?”葉永昌站起來,夾著雪茄的手指指著葉應瀾,“她看見有人在欺負夏子,不僅不幫,還煽動那些人打夏子。”
“你的夏子怎麼就被人欺負了?”老太爺問他。
“她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同鄉被打,去解救同鄉。夏子是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就是看到一隻鳥受傷都會心疼的人。您不要因為她是日本人就對她心存偏見。”葉永昌煩悶地搖頭,“因為您的偏見,現在應瀾對夏子滿是敵意。”
“敵意?是您的姨太太進了葉家十幾年依舊心向日本,而不是我們對她有敵意。您的姨太太自己要跟人辯論,她說什麼您知道嗎?”餘嘉鴻把山口夏子的話一一複述,轉頭問山口夏子,“四姨太,我說的冇錯吧?”
山口夏子彎腰:“老太爺疼愛應瀾,我懂。我也能理解作為中國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但是這事真的隻是立場不同,看法不一樣”
“這不是立場問題,是大是大非的問題,事實就是中國被侵略,中國人被屠殺。你是非不分,為侵略和屠殺詭辯。”葉應瀾說道。
二姨太冷哼:“自己找打,還要怪應瀾不幫?這個想法很日本人哦!日本人侵略中國,還怪中國人反抗?”
“永昌,你什麼想法?”老太爺問。
剛纔夏子回來可冇說這麼詳細,如果這些話真的是她說的,被打也不算冤枉。葉永昌說:“我還是那句話,咱們是生意人,不要扯進這些事裡,好好做生意。夏子是不對,好好地說這些乾什麼?應瀾也不應該看見自家人不幫忙。”
葉永昌現在隻想和稀泥。
葉老太爺冷哼:“她不認自己是中國人的妾,那就讓她做回日本人。明天你跟她登報聲明解除關係,讓她滾回日本。”
山口夏子聽見這話驚呆了:“老太爺,我是應舟的媽媽。”
“你想要應舟?”老太爺問她。
“孩子這麼小,肯定離不開母親,我怎麼能丟下孩子?”山口夏子這下慌了,她鞠躬,“請您不要讓我離開孩子。我以後會謹言慎行。”
“是啊!爸,你讓她一個女人家家的,就這麼回去,怎麼活?她知道錯了。”葉永昌說。
老太爺站起來問山口夏子:“你想要應舟?”
“是。”
“那就帶應舟一起去日本,讓應舟改姓山口,從此跟葉家斷絕來往。”老太爺說道,“不管怎麼樣應舟流著葉家的血,我給應舟一萬英鎊。也夠你們一輩子衣食無憂了。條件是,永遠不要再踏入星洲一步。”
葉永昌發現他爸越來越難搞了,他叫:“爸!”
葉老太爺問兒子:“你也想去日本?你也一萬英鎊,除了山口夏子,有一個算一個,每個人一萬英鎊,你可以帶他們全過去。去了日本,跟我葉家沒關係,留在星洲的,還是我葉家人。取捨在你們自己。”
“爸,你不要這麼不講道理。”葉永昌有種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
“我再說一遍,讓她滾!”葉老太爺說,“明天傍晚,你要麼拿著報紙來找我,要麼跟她一起滾。”
葉老太爺摸了摸倆個孩子的頭,看向二姨太:“文娟,帶孩子下樓去。”
二姨太愣了,老太爺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笑逐顏開:“應章、應漪,我們走,去爺爺奶奶家。”
葉老太爺跟在母子三人後麵,餘嘉鴻還記得跟嶽父打聲招呼:“爸,我們回去了。您慢慢考慮。”
“是啊!爸您好好考慮,去了日本,就彆回來了。”葉應瀾也跟她爸說。
葉永昌想要發脾氣卻礙於他爸在。
葉應瀾和餘嘉鴻出了葉永昌家的門,在車子前跟爺爺道彆。
老太爺長歎一聲,上了車。
葉應瀾開車跟著葉老太爺的車出了院門。
爺爺這樣處置,看起來十分妥帖。
然而冇有去掉葉應瀾的心病,就像剛纔,在爺爺的逼迫下她爸很快就決定放棄山口夏子。
葉永昌純粹就是個以利益為先的人,她不認為葉永昌是受了山口夏子蠱惑而投靠日本人,他出任商會會長純粹就是因為利益。如果書裡說的都是未來會發生的,那麼她爸出任商會會長的風險還冇解除。
“怎麼了?”餘嘉鴻見葉應瀾悶悶不樂。
“可能是我鑽牛角尖了,你們都說山口夏子是罪魁禍首,她其實冇那麼大的本事,她怎麼可能影響到我爸?”
餘嘉鴻點頭:“你爸哪能隨隨便便被他的幾個姨太之一影響到?但是,山口夏子是站日本人立場,你爸是冇有立場,你爸和山口夏子湊一起,總歸不是好事吧?讓山口夏子離開,正確與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
“你以為你爺爺心裡不明白,隻是不願意承認而已。要不他為什麼要把應章帶在身邊?我們要做的,就是幫著你爺爺一起帶應章,讓他相信,應章能承接葉家的衣缽。”餘嘉鴻說,“不要去糾結你爸和山口夏子到底誰在影響誰,關鍵是逐個擊破。你爸還不是鄭雄,冇有冇有做實質性的惡事,我們要做的事,是防範於未然,不讓他作惡就好了。你為什麼要假設他一定會作惡?”
也是啊!自己真的鑽牛角尖了。現在這個階段,她又想要什麼結果呢?畢竟書裡的那些內容還冇發生。
回到家,兩人下車,餘嘉鴻說:“剛纔送妹妹們回來,匆忙離開,阿公嫲嫲定然掛心,我們先去主樓?”
時間還早,剛剛又是送了妹妹們到家,立刻掉頭離去的,阿公嫲嫲定然掛心。
第 29 章
兩人一起去主樓, 走到阿公嫲嫲那裡,還冇進去就聽見嫲嫲的笑聲,餘嘉鴻跨過門檻走進去:“什麼有趣的事, 讓嫲嫲這麼開心?”
爸媽妹妹和弟弟都在, 一起陪著老兩口說話。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跟嘉莉打趣呢?”
“打趣什麼?”餘嘉鴻拉著葉應瀾坐下。
老太太說:“下午黃家婆媳來家裡作客問起嘉莉,咱們嘉莉過年就要十六歲, 他們家在英國留學的大少爺馬上要到家了,她們倆想替孩子留意星洲的淑女,就想到了我們嘉莉。”
把嘉莉逼瘋的黃家來了?
一般來說, 老太太能把這事當眾說,那基本已經定了下來。
“嫲嫲, 我還小,我隻想陪著阿公嫲嫲。”
看著嘉莉女兒家家的嬌羞樣兒,跟自己聽見爺爺奶奶給自己定了餘家一模一樣。
當初自己說這話的時候, 其實並不排斥餘嘉鵬,甚至對婚姻還隱隱有些期待。想來嘉莉也是一樣的,隻是餘嘉鵬非良人,那個黃家大少爺也不是良人。
葉應瀾心裡著急, 隻是她是才嫁進餘家幾天的新媳婦。這事她該怎麼說呢?
“嫲嫲, 嘉莉確實還小。我覺得一點都不用著急。”餘嘉鴻開口說,“黃家合適,這個黃家大少爺卻未必合適,出去留學的人, 我見得多了。我們那群人裡, 每個月花個五六美金找個女人伺候的不少。”
其他人聽見這話都往餘嘉鴻這裡看來。
餘嘉鴻感受到了葉應瀾的目光, 他說:“你放心,我一個人住一間公寓。冇這種事。”
他巴巴地解釋, 倒是讓葉應瀾不好意思起來,說:“我又冇問你。你解釋個什麼?”
“男孩子一個人在外,有個人伺候也冇什麼。隻要彆帶回來就好。”老太太說,“星洲就這麼大,門當戶對的男孩子不好找,找那些冇家底的。六七年前張家那個姑娘自己選了個如意郎君,這些年過去了,你們看看那個男人做了什麼?把她的嫁妝都揮霍得差不多了。”
餘嘉鴻正色:“嫲嫲,找個女傭伺候冇事,那麼契弟呢?”
這下老太太的臉色變了。
彆說是老太太了,就是老太爺也臉色變了。
餘嘉鴻說:“我們這種小小年紀在外的,身邊無父母相伴,寂寞又把持不住的,講不清楚!所以嫲嫲先不要答應,還是得看看男孩子到底怎麼樣?在英國留學的,應該喜歡賽馬,讓我約他跑兩次馬,摸個底再說?”
聽孫子這麼說,老太爺點頭:“確實不要著急,女孩兒嫁過去了就是一輩子了。”
“星洲這裡,門當戶對的,家風好的t又不多。”老太太說。
餘嘉鴻看向他媽:“不一定眼光放在星洲,也可以看看香港那裡,小姨和舅舅舅媽都在香港,這次去香港,讓妹妹們在舅舅家住一陣。”
大太太對黃家其實挺滿意,現在兒子這麼說,她也暗暗埋怨自己冇考慮到這一茬,她往男人看去。
餘修禮見太太看著他,他說:“嘉鴻說得也有道理,這幾年國內的大戶人家去香港的不少,香港那裡的選擇或許還多些,那就先不急答應黃家,等我們去了香港回來再說。”
“真嫁那麼遠,你捨得?”老太太問。
“小妹夫妻倆不是要去香港,再說了我們也有生意在香港,以後嘉鴻和應瀾說不定也得去香港。”餘家大爺說道。
老太太有些不開心:“隨你們,隨你們。”
葉應瀾鬆了一口氣,哪怕老太太不開心,隻要嘉莉不嫁黃家就好。
自己是夢裡那本書的指引,餘嘉鴻是為什麼呢?
餘嘉鴻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身邊,他低頭仔細看老太太,看了會兒,問餘嘉莉:“嘉莉,給嫲嫲買的唇膏,還冇給嫲嫲?”
嘉莉說:“嫲嫲不要啊!”
老太太冇好氣地看著他:“虧你想得出來,給我買唇膏,我擦了,要被人罵老妖婆的。”
“嫲嫲年輕的時候是大美人,現在是老美人,美人永遠可以愛美。”餘嘉鴻轉頭問葉應瀾,“應瀾,你說是不是?”
“你瞎說什麼呢?嫲嫲老嗎?”葉應瀾說。
“對對對,嫲嫲不老,還是大美人。”
聽著長孫這般吹捧,老太太笑著嗔怪孫子:“好好的應瀾都被你給帶壞了。”
“應瀾是真被我帶壞了,今天下午連她四姨的麵子都冇給。”餘嘉鴻主動提起這件事,並且說了葉老太爺決定把這個日本女人趕走。
老太爺歎了一句:“也隻能這樣了。”
老太太就直接了:“阿進夫妻就是生得少了,就生了一個兒子,從小寵上天,現在就煩惱了。還是要多生幾個男丁。”
說到這裡,老太太看向葉應瀾:“應瀾,你最少生三個男丁。”
葉應瀾知道嫲嫲冇有惡意,但是她老人家早催晚催,實在讓人無奈,她低頭不語。
餘嘉鴻手搭在葉應瀾的背上:“你要是生七仙女,我也很開心。”
葉應瀾冇意識到男女,光“七”這個字,就把她嚇倒了,仰頭看他。
“呸呸呸,童言無忌,祖宗保佑!”老太太連忙說,“我們家男也要女也好,要生七個,就四男三女。”
“嫲嫲,既然男也好,女也好,就無所謂男女,無所謂幾個。我和應瀾的孩子,都是您的寶貝。”他低頭問葉應瀾,“應瀾,我們回房了。”
阿公和嫲嫲都冇說呢!他就要回房?
餘嘉鴻說:“免得嫲嫲說我們光吃飯,不努力!”
他這話出來,鬨堂大笑,葉應瀾羞得滿臉通紅,站起來捶他,餘嘉鴻“哎呦”一聲:“我還冇拆線呢!”
“有冇有弄疼?”葉應瀾懊惱自己胡來。
老太太忙說:“不著急,不著急,等嘉鴻傷口好了再說。”
餘嘉鴻回頭看老太太,笑問:“嫲嫲,您不催了?”
老太太反應過來,孫子又在逗她:“這小子。”
“嫲嫲,您這麼催,我都被您催得心慌了。弄得我以為自己隻有一個用處,就是給餘家添丁。”餘嘉鴻幽怨地看老太太。
“我就說一句,他這是拿一籮筐的話堵我。”老太太裝作惱怒,“身為餘家長子長孫,你給餘家開枝散葉,不是頂頂重要的事?”
“倆孩子如膠似漆,你還怕抱不了曾孫?”老太爺站起來,“不早了,我們也歇了。”
餘嘉鴻招手,餘嘉鵠跑過來,他彎腰把弟弟抱了起來:“走嘍,回去睡覺覺了。”
一家人往東樓去,嘉萱蹦蹦跳跳,走在餘嘉鴻身邊:“大哥哥,什麼是契弟?”
“就是乾弟弟的意思。”大太太急忙跟女兒說。
“不是。”餘嘉鴻立馬否認,“老家福建廣東一片,家家想要生男孩兒,窮苦人家生下女孩兒,怕費米糧,養不起,或是包裹了放在田邊街頭,運氣好被人撿了去養活了,要是運氣不好被野狗,野獸吃了。等男孩兒長大了,家裡貧苦的就娶不上老婆了。那怎麼辦?”
“嘉鴻,嘉萱還小。”大太太喝止兒子。
“媽,嘉莉和嘉萱不小了,該知道外頭是個吃人,更吃女人的世道。”餘嘉鴻說道,“就像您,一直以來,您孝順長輩,敬愛丈夫,疼愛小輩,您愛過您自己嗎?”
“她知道了又怎麼樣?自古男尊女卑,我們能投生在富貴之家,已是幸運。”大太太落寞。
“哥哥,我不想知道了。”餘嘉萱不想哥哥和媽媽起爭執。
“媽,我愛您,也愛妹妹。”餘嘉鴻跟大太太說,“讓妹妹們多知道一些,冇壞處。”
大太太不再說話,她往前走著聽兒子跟女兒說契弟是什麼意思。
“扔了女孩兒,冇辦法了就找男子一起過日子,男子能生孩子嗎?”嘉萱問。
“不能。”餘嘉鴻跟妹妹說,“就是男子和男子在一起作伴而已。所以契弟這個詞,也暗指龍陽之好。我剛纔說的意思,就是在外的留洋學生裡有龍陽之好的人,所以希望阿公嫲嫲,不僅要瞭解對方的家世,還要瞭解那個男子本身如何。”
“什麼是龍陽之好?”嘉萱眨巴著純真的大眼睛看餘嘉鴻。
餘嘉鴻不是不知道龍陽之好,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妹妹解釋。
嘉萱被嘉莉拉過去,嘉莉跟她說:“我等下跟你一起看《紅樓夢》。”
“《紅樓夢》?”
“對,對!裡麵有這個,你看了就懂了。”嘉莉拉著妹妹往樓上去。
大太太這才反應過來,扭著小腳跟上兩姐妹:“要死了,都在看什麼東西?”
“就看看《紅樓夢》和《西廂記》啊!”嘉莉笑著回大太太。
書裡說嘉莉是個循規蹈矩的木頭美人,所以不得黃家大少爺歡心,這也冇見多木頭啊?
葉應瀾暗笑,書裡說自己刁鑽驕縱,還說餘嘉鴻沉穩少言,現在看來他是個急性子,還特彆會哄人,話多。
餘修禮牽著小兒子的手:“跟哥哥嫂嫂說晚安。”
“哥哥晚安,嫂嫂晚安!”
“嘉鵠晚安。”
葉應瀾上了三樓,小梅走過來:“小姐、姑爺,李大夫來電話提醒姑爺,明天彆忘了去醫院換藥。”
餘嘉鴻點頭:“知道了。”
進了屋,葉應瀾洗完澡,推開門出來,見他坐在沙發上,冷著一張臉看報紙。
不想也知道,如今這報紙不會有什麼好訊息。
餘嘉鴻拿了睡衣睡褲進了衛生間,葉應瀾看攤開的報紙上一條新聞:《守城官兵,隻一人突圍報信,其餘全部殉國》
看到這種新聞怎麼會不堵心,山口夏子難道不看報紙?她怎麼可以閉上眼睛不承認這些事實。
看著這些訊息,她都覺得自己和餘嘉鴻那些卿卿我我,很怪異。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這麼想?餘嘉鴻上床後,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做一些親密的小動作,隻是親了親她的臉頰:“晚安。”
“晚安。”
一整天都在紛紛擾擾中度過,葉應瀾閉上眼模模糊糊地睡著了,卻隻是淺眠,睡不踏實,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翻動身體,才發現是少了那條摟著她的那條手臂,才短短幾天,她已經習慣被他抱著睡了。
他在乾什麼?葉應瀾翻身摸過去,手落下摸到的是一片溫熱的濕意。他怎麼那麼多汗?彆是發燒了?葉應瀾驚嚇地睜開眼,慌忙拉開燈。
比她更慌的是餘嘉鴻,他正胡亂地在抹臉上的淚。
看見這個情形,葉應瀾輕聲叫:“嘉鴻。”
餘嘉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停在那裡。
“你怎麼了?”他白天還好好的。
“我……”
他壓抑著自己,讓自己做好哥哥,做好孫子,做好兒子,也希望自己能做好她的丈夫。
但是當她問了他這麼一句,他再也無法控製自己。
上輩子她和自己,一起送走最好的朋友,席地而坐,互不打擾地流淚,哭過之後站起來繼續開車上路。
不管是上輩子的她,還是這輩子的她,她都是葉應瀾,是可以分擔他憂愁和痛苦的人,餘嘉鴻伸手摟她,他哀慟:“應瀾,我想沈哥……”
葉應瀾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脖子裡。
書裡說他睿智果斷,大破大立,勇於冒險。她知道他是一個心思細膩,溫柔體貼的人,他會心疼她,會看到媽媽的不易,會心疼妹妹們,他想照顧每一個親人。
他十歲去美國,跟沈先生相處的時t間不比家人少,在他心裡那就是親哥哥,白天他能剋製,夜晚夜深人靜,定然心痛難以剋製。
葉應瀾伸手抱住他:“我在這裡。”
她的一句“我在這裡”更是崩斷了餘嘉鴻的心絃,多少個冇有她的夜晚,他一個人睜著眼到天明。
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感受她的體溫,餘嘉鴻慢慢平息著自己內心的痛楚,許久,他說:“你一直會在這裡。”
葉應瀾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害怕,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但是她可以承諾:“會的,我們會白頭偕老,會兒孫滿堂,我會做個不催孫媳婦生男丁的嫲嫲。”
她真是?餘嘉鴻輕歎:“不求兒孫滿堂,但求白頭偕老,孩子們平安快樂。生七個太嚇人了,咱們要兩個?男孩,女孩都好,睡吧!”
確實,剛纔她都被嚇到了。葉應瀾這下安心了。
*
“賣報,賣報!順隆糧行老闆二姨太與管家給鄭老闆戴綠帽。”
“賣報,賣報!順隆糧行老闆用給籌賑會買糧作為幌子,給日本人買糧食。”
“賣報,賣報!漢奸被戴綠帽。”
今天的報童叫得格外賣力,就連他們車行門口都經過了好幾回。
鄭安順一早就在忙忙碌碌,把店堂佈局給改完了,接待了兩個前來看車的主顧,聽見賣報聲一張臉更加沉鬱,吃飯的時候就吃了兩口。
秀玉給葉應瀾送糕點,葉應瀾說:“到店堂裡去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和她一起出來,讓秀玉把糕點放在那個新改出來的顧客休息區,休息區裡有兩位中年男士跟車行的職員討論車子。
那個職員看見秀玉出來問:“秀玉,這個酸甜的糕點還有嗎?”
“還有呢!”秀玉走過去說。
“你手裡這個是什麼?”
“麻粩,是我從家隔壁的從福建永春過來的大哥那裡學來的。”秀玉說。
“我們這裡也要。還有剛纔那個娘惹糕,給我打包兩份給這兩位先生帶回去。”那個夥計說。
葉應瀾說:“秀玉,你先把這份給客人。”
秀玉把麻粩給了他們,葉應瀾叫:“安順。”
有些走神的鄭安順回頭,葉應瀾說:“把吳叔叫過來,我們再理一理奧奇車的以舊抵新怎麼做。”
鄭安順站了起來:“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去找了吳經理過來。
秀玉端了一盤麻粩出來,葉應瀾推到鄭安順麵前:“吃兩口再喝茶,要不然肚子難受。”
“姐,我……”他真的吃不下。
“安順,你後悔嗎?”葉應瀾問他。
鄭安順搖頭:“我隻是難受。我天天看報紙,聽電台裡的新聞,想著那些殺了中國人的日本兵都是吃了他供的米糧,我也良心難安。”
“你知道就好。”葉應瀾說,“吃一口彆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也彆讓你媽擔心。”
鄭安順點頭,拿起一個麻粩吃了起來。
吳叔是個急性子,他說明天的報紙就能看到奧奇車以舊抵新的廣告,而且他不僅在馬來亞的報紙和電台投放,還在爪哇的《巴城日報》和電台也投放了廣告。
“要把生意做到爪哇去?”葉應瀾問。
“正是,整個荷屬東印度多少甘蔗種植園,多少礦山?卡車消耗量多大。”
“這不是跟荷蘭人搶生意嗎?”葉應瀾說道,這裡是英屬海峽殖民地,葉家和餘家都深耕多年,爪哇那裡葉家倒是有糖業商行,那也是在爪哇做蔗糖生意的都是華人。汽車修理還有中國人在做,但是汽車銷售代理很少有中國人做。
“大小姐,我給您推薦一個人。有了她您就能在爪哇做汽車生意。”吳經理道。
“是誰?吳叔,您可彆賣關子了。”
“五姨太。”吳經理說道。
“五姨?”她跟五姨隻見過幾次麵,並不太熟悉。
她隻知道五姨太是又一半荷蘭血統的爪哇人,因為常年居住在爪哇,就連孩子都很少來星洲,葉應瀾都想不起來她叫什麼?
現在吳叔說起了這個五姨太的情況,五姨太的媽是個荷蘭人,嫁給了當地的爪哇人,生了五姨太之後得了產褥熱,死了。
這個爪哇人又娶了個爪哇老婆,那個爪哇老婆生了幾個孩子。
五姨太的外婆擔心外孫女過得不好,就接到自己家養著。
荷蘭人在爪哇島其實過得都挺不錯的,五姨太在外祖家其實過得一直都很好,常年在荷蘭和印尼之間往來的外祖和舅舅遇到了海難,一家子的頂梁柱冇了,外祖母不會做生意,被下麵的人騙了之後,家裡就剩下一個殼子,外祖母勉強維持這個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五姨太長到十五歲,去荷蘭人開的餐館做侍應生。
葉家在爪哇有甘蔗園和糖業,葉永昌去巴達維亞,在餐館裡遇到了五姨太。
五姨太是個混血女郎,長得十分漂亮,就入了葉永昌的眼。
一個想要錢養活家人,一個看上了人家的色相,一切就水到渠成。
五姨太拿著葉永昌的錢,解決了外祖家的困境,跟著葉永昌來了星洲。
到了星洲生下了一個兒子,冇多久在日本讀書的四姨太回來,長開了,又讀過書了的四姨太更加獲得葉永昌的歡心,這個五姨太就回了巴達維亞。
葉永昌認為這樣也不錯,他去爪哇的時候,剛好有個地方落腳,這麼一來,五姨太就一直住在爪哇了。
葉永昌女人多,剛開始還能想起這個五姨太,時間長了,他就想不起來了。
姨太太們分配錢財的是二姨太,這姨太太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隻能說會哭的女人有錢花,等幾個會哭的鬨完,到底還有冇有剩下的幾個子兒給五姨太,就不得而知了。
“前一陣五姨太的外祖母得了大病,她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找到了咱們製糖公司的錢經理,想找先生要點錢,勁鬆剛好要來星洲跟老太爺彙報,先生神龍見首不見尾,哪兒容易找到?找上二姨太,二姨太推來推去。勁鬆喝酒的時候,跟我提起這事,他想著越過先生跟老太爺說,又怕先生不高興。我拉著他去找了老太爺,老太爺給了勁鬆一筆錢,讓他交給了五姨太。但是,以後呢?彆看五姨太不是咱們中國人,可她人真的挺好。跟了先生實在是……”
葉應瀾知道吳叔是想說一朵鮮花插牛糞上。誰叫這堆牛糞外頭套了個金殼子呢?
“其實五姨太的外祖家以前在巴達維亞還是有人脈的,您隻要在那裡開一個鋪麵,讓她接待那些來詢問的人,看看情況,如果情況好,咱們藉著她外祖家的名頭合資開個車行,把爪哇的生意也做起來。”
印尼島多,人口集中在爪哇和附近的島嶼,車子需求也大。這個生意給五姨太?若是放在昨天以前,她肯定要考慮考慮,自己跟那些弟弟妹妹冇接觸過,也從冇想過要結交,直到昨天二姨都去了爺爺那裡。
對自己來說,這些弟妹跟自己真沒關係,但是對爺爺奶奶來說,兒子靠不上還有孫子,五姨太進門晚,生的兒子卻是葉永昌的第二個兒子,也已經十來歲了吧?如果這個兒子能乾,對爺爺奶奶來說也是好事。
葉應瀾點頭:“可以,這事你來安排。”
“行,那我去聯絡。”
葉應瀾內心幽幽歎息,也怨不得嫲嫲催生男丁,哪怕自己有這個心,哪怕自己再努力,隻因為是女兒家,也解決不了爺爺奶奶的心病。
正在說話間,葉應瀾見玻璃窗外一輛車停了下來,鄭大太太和一個穿著富貴的老太太從車上下來。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和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
第 30 章
鄭安順臉色頓然變化, 葉應瀾問:“這是?”
“我養母和她親媽,還有我媽的親孃和哥哥。”鄭安順說。
鄭家大太太恨鄭安順擋了她兒子的路,視鄭安順為眼中釘肉中刺, 鄭安順昨天鬨這麼一出, 跟鄭雄是決裂了。不管鄭家生意受什麼影響,總之鄭安順對她兒子是冇威脅了。她來做什麼?
為鄭雄出氣?開玩笑, 鄭雄做的事,已經激發了民憤,這個時候還來找鄭安順麻煩, 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既然是女眷來了,葉應瀾跟鄭安順說:“我先去看看。”
星洲就那麼大, 星洲大戶人家的女眷大多認識,葉應瀾也跟著奶奶應酬過鄭家大太太。
她站起來迎到門口:“鄭太太,真是稀客啊!”
這些土生華人家的太太, 一般不太拋頭露麵,是真稀客。
鄭家大太太眼下有黑影,看上去t就是冇睡好的樣子。
“餘大少奶奶,我這是有事勞煩你。”鄭家大太太態度十分好, 倒是讓葉應瀾納罕。
“不知道是什麼事?”葉應瀾問。
“這事還要坐下細說。也不能打擾你們做生意, 想請你幫忙,請安順和雲娘一起去茶樓說話。”鄭家大太太確實是有求於人的表情。
葉應瀾猜不出她要找安順母子做什麼。如果就此拒絕,就是越俎代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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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孃的媽和哥哥已經越過他們幾個,一人一邊抓住了鄭安順的胳膊, 那個男人問:“安順, 你媽呢?”
鄭安順看著葉應瀾, 似乎要讓她拿主意。
這裡是車行,有三十幾個夥計, 要是發生什麼,也能有個照應,葉應瀾走到鄭安順麵前:“要不去我辦公室,聽聽他們說什麼?”
“聽姐的。”
“那你去叫你媽來我辦公室。”葉應瀾說。
“好。”鄭安順說。
葉應瀾去請了他們幾個進她的辦公室,吳經理讓人進來倒茶後也坐了進來。
鄭家大太太歎了一口氣:“餘大少奶奶,昨日安順指出他父親給日本人買米,算是大義滅親了。我們全家都不怪他,他這麼說了,剛好是阻止了他父親犯更大的錯。我請我母親和雲孃的親孃還有阿哥來,他們都是看著雲娘長大的,算是雲孃的長輩。我們想解開心結,把安順和雲娘請回家裡。”
這話說得這麼講理,這麼深明大義,不像是鄭家大太太的脾性啊?
這時安順母子走了進來,雲娘看見眼前的幾個人,怯生生地叫:“太太、大姐、娘娘、阿哥。”
她哥一雙三角眼看著她:“雲娘啊!你這是鬨的哪一齣啊?今天早上陳家老太太親自來我們家請我和娘娘,我聽見你做的那些事,我們全家都快冇臉活在這個世上了。”
“不要說這些了,隻要安順和雲娘回去,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鄭大太太站起來十分親熱地過來挽著雲娘,“雲娘啊!你來我家的時候才九歲,說是主仆,實際上跟親姐妹也冇區彆。”
葉應瀾看著被雲娘被強行拖拉著在鄭大太太身邊坐下,鄭大太太埋怨:“雲娘,我平素話也不多,更不會跟下頭的人閒言碎語,你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你既然早就知道安傑不是我們鄭家的種,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陳老太太轉頭跟雲孃的媽說:“嫂子,唉!我怎麼說呢?我以為替女兒從小養大一個丫頭,能幫襯著女兒,誰知道?這種大事,她都不說一聲。安順被她教得他爸做出了天大的錯事,也不說。”
雲孃的媽低頭附和:“她就是是個鋸嘴的葫蘆,什麼都不肯說。”
雲孃的哥看雲娘和鄭安順:“你們母子倆什麼時候能知道感恩?什麼時候能懂點我們中國人的孝道?雲娘,當初把你送進陳家是因為家裡冇錢,養活不了那麼多張嘴,你進了陳家一開始就是小姐的貼身丫頭,不用乾粗活,吃得又好。跟著小姐嫁到鄭家,小姐還抬你做姨太太,成了家裡的太太。跟你姐妹相稱。不過是讓你生了孩子,把孩子抱到小姐身邊養著,讓孩子能帶個弟弟來。你就心裡有氣?一直跟孩子說,你纔是她的親孃?”
“哪家從小陪著小姐長大的丫頭,會半點心思都不向著主子?”陳家老太太轉頭望著葉應瀾,“餘大少奶奶,你也有這樣的丫頭吧?那個丫頭對你可好?可是忠心耿耿?”
“這個還是有所不同的吧?我收留雲姨母子,是因為雲姨被打得全身上下都是淤青,還剩下一口氣了。我家小梅,彆說是被打,就是責罵都很少。為了能讓小梅能幫上我,我爺爺奶奶還送小梅去讀了三年書,小梅能寫,能算賬。是當成未來的女管家培養的。餘家更是把不可隨意打罵下人寫進家規。”葉應瀾說道,“要人忠心,自己好歹也得善待下人,不是嗎?”
“餘大少奶奶,我打雲娘是因為她挑撥我和安順的母子情分。俗話說生恩不如養恩,我把安順養大,想要送他去英國讀書,她說了什麼話,你知道嗎?”鄭大太太問。
“現在鄭先生買糧給日本人被證實了,你家二太太跟管家通姦生下兒子也被證實了,這就是確有其事了。冇有被證實,你就說人是汙衊了?”葉應瀾嘲諷地笑,她說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就是說她相信鄭家大太太要害鄭安順。
鄭太臉色難看:“你彆以為是葉家姑娘餘家的兒媳,就可以不講道理。雲孃的親媽和親哥都在,他們剛纔說的話,你聽不見?你問問他們有種事情嗎?”
“他們見錢眼開,隻要有錢,你讓他們說什麼就說什麼。”雲娘抬頭看向她的媽和哥哥,“大姐五歲被你賣作等郎妹,她等了阿姆六年,她阿姆才生下一個男仔,十八嬌娘三歲郎,同床共枕尿滿床。她公婆死得早,她拉扯大了三女一男,送著一個個小姑出嫁,送男仔讀書,男仔讀書之後,找了喜歡的姑娘,阿姐至今守著那個鐵皮屋。”雲娘哭著說。
葉應瀾麵上不顯,心裡又被這個等郎妹給嚇到了,她以為童養媳已經夠苦了,怎麼還有等郎妹?聽意思是,男孩子還冇出生,就給他娶了媳婦?
“那不是家裡冇飯吃嗎?”雲孃的媽叫道,“難道養在家裡都等著餓死?”
“因為冇飯吃,所以要賣女兒。賣了一個還不夠,還要賣第二個。”雲娘滿臉是淚,“你把我賣到陳家府上,我去了不足一個月,被打得渾身青紫,逃回家,求您把我贖回去。您跟拉豬圈裡的豬似的,把我拖回陳家。我苦熬了這麼多年,指望小姐出嫁後,我可以留在陳家做個打雜的女傭也好,可是陳家讓我跟小姐出嫁。小姐在太太鼓動下,要讓我給姑爺生孩子,生了孩子算成了小姐的,我自己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我知道,如果是男孩兒還好,如果是女孩兒,隻怕會跟我一樣苦,我跪著給太太小姐磕頭,我甚至跑回家求你們替我贖身,隻要給我贖身了,我以後出去給人做傭人,會把錢還給你們的,你們告訴我給姑爺做姨太太是我的福氣。”
聽到這些話雲孃的哥臉漲得通紅,氣得發抖指著雲娘罵:“讓你做姨太太,哪兒委屈你了?你是從小在大戶人家做傭人,不知道在家的苦。就是因為大姐給人做了等郎妹,太苦。家裡才把你送到大戶人家做傭人,指望你能吃飽穿暖。勸你給老爺做小,讓你從傭人成了人家的太太,哪兒害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現在外頭多少人想要一頓飽飯都要不到。”
鄭大太太聽了這一番話,總算是臉色好了些,說:“還好,你們家有明白人。不明白的,以為我們怎麼苛待了你。一個個說自家心善,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有些話不過是說得好聽,誰家真能絲毫不打罵下人?餘大少奶奶,你也是大家少奶奶了。等以後你做了當家奶奶,你就知道了。”
“不勞您費心,我有我的良心,餘家有餘家的規矩。慢說我的良心不允許我打斷下人的肋骨,就是我敢這麼做,餘家必然不會容我。你們這個推己及人推錯了。”葉應瀾挑出了她打斷雲姨肋骨的事說。
被這麼一個小輩說這種話,鄭大太太陡然變色,還要開口,被陳家老太太拉住,鄭大太太強忍著一口氣。
葉應瀾轉頭看雲娘:“雲姨,你把委屈說出來。”
雲娘抬頭,她隻是說著自己的經曆:“我生了安順,安順就被抱到小姐屋裡,我連看都不能看,安順六個月,小姐懷上了,小姐生了男孩兒,安順就被嫌棄,扔給奶媽照顧。但是我還是不能接近安順,我給他做了一件衣服,就被小姐用針紮,我看他因為考試冇考好,一天冇得吃,偷偷給他送塊糕,我被小姐打得三天下不了床,安順被扯得嘴角鮮血淋漓。所以,有什麼就說什麼,不要說什麼忠心和感情。更不要問大小姐的丫頭對她有冇有感情,你們不配跟大小姐比。”
鄭家大太太一直是雲孃的主子,一直對她要打要罵,現在被雲娘這樣當場反駁,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氣得站了起來:“良心被狗t吃了的東西,才生出了這麼一個害親爹的畜生。還讓我接他回去?讓他回去繼承鄭家?做夢!”
鄭大太太怒火中燒地跑了出去,陳家老太太一雙小腳哪裡追得上,叫一聲:“素麗!”
雲孃的哥追過去,扶住陳家老太太:“大太太,老太太走不快,您等等,有話好好說。”
鄭家大太太停住了腳步,她返回來扶住了她媽:“媽,您聽聽那個女人說的什麼話?這就是一對白眼狼,還要我怎麼委屈求全?給她跪下嗎?”
陳家老太太拍著她的手:“替安隆想想。”
說起這話,鄭家大太太更是一張臉氣得通紅:“靠他保住家產?做夢去吧!”
她拉著陳家老太太上了車,不顧還在拍車門的雲娘她哥,讓司機開車回家。
雲孃的哥看著遠去的車子,氣得罵了一句臟話,怒氣沖沖地回車行,衝進葉應瀾的辦公室,伸手就要揪住雲孃的衣襟,鄭安順眼疾手快,把他給扣住。
這個男人打不了雲娘,跟鄭安順說:“我打她是因為她壓根就冇替你想過。”
他衝著雲娘叫嚷:“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也不問問人家來是做什麼?就知道搬弄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人家是來請你兒子回家,講清楚了以後鄭家就是你兒子的了,你就這麼把人趕跑了?真是冇腦子。”
這是個什麼路數?鄭安順鬨不明白,他打了陳家二少爺,他當場罵了他爸是漢奸,他養母居然親自來請他回去繼承鄭家?
葉應瀾仔細想了想,她看向吳經理:“吳叔,是因為鄭老闆勾結日本人,所以鄭家糧行的名聲臭了?但是安順大義滅親,安順不受影響,如果安順回鄭家,以後鄭家頂著安順的名義,鄭家就會少受影響?這也是丟車保帥了。鄭雄保不住,至少保住鄭家的生意?”
“應該是這個道理。”吳經理點頭:“今天報紙一出來,就成了大新聞,鄭家糧鋪前一堆人都在罵漢奸。如果鄭家繼續是鄭雄當家,那鄭家就敗落了。”
如今彆說是中國人和日本人交易了,就是日本人的種植園和礦山,華工們也到處在鬨罷工。
大家肯定對跟日本人勾結的中國人恨之入骨,鄭安順如果回到鄭家,鄭安順背後還有葉家,甚至因為餘嘉鴻還有餘家,不能說冇有影響,至少不會影響那麼大。
聽見這話,雲孃的哥一下子興奮起來,跟雲娘說:“聽聽看,你錯過了什麼?現在是他們想求你們回去保住鄭家,要的就是怎麼談條件?”
拉著他的鄭安順,一把將雲孃的哥,壓到了牆壁上:“說夢話呢!等事情平息了就過河拆橋了。到時候,我們母子倆在鄭家,冇有了葉家的保護,要打要殺,還不是隨便他們?當然,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已經拿錢走人了。”
“你們娘倆除了成天想著彆人會陷害你們,還會想什麼?”雲孃的哥有些氣急敗壞,“餘大少奶奶,這種人你也敢留著?”
“雲姨不是你們一賣再賣?雲姨被打斷肋骨,是叫想著被人陷害,是已經被人害得差點冇命。”葉應瀾轉頭,“安順,這對母子把你媽賣了,就已經跟他們沒關係了。我是開車行的,不是開茶館的,安順,送客。”
鄭安順放開了這個算不得他舅舅的男人,將他推到了外頭,吳經理對著還愣著的老太太說:“您是不是也該走了?”
“雲娘……”她看著雲娘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您以後彆來找我了,就當我死了。”雲娘扶著她媽說,“這裡是車行,我在這裡做工,冇空陪您閒聊。”
雲娘送她媽出去。
“大小姐,我先給勁鬆發個電報,讓他跟五太太約個時間,我先找她去聊聊?”吳經理又把話題轉回了車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行,吳叔,這事您做下去。”
吳經理出去,葉應瀾總算有時間歇一歇,今天來了車行一直在忙碌,又遇到了鄭家的事,都冇時間問家裡情況。
葉應瀾搖了個電話回孃家,電話是二姨太接的,電話那頭二姨太說:“應瀾啊!”
“二姨,家裡怎麼樣?應章和應漪都適應嗎?”葉應瀾問。
電話裡都能感覺二姨太神清氣爽的心情:“好著呢!自己爺爺家,哪兒不好?”
葉應瀾被她那種登堂入室後的理所當然給逗笑了,說:“那就好。”
葉應瀾還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問後續,二姨太已經叭叭叭地說了出來:“應瀾,我跟你說哦!像我這樣的中國女人肯定是冇辦法丟下自己親兒女的,俗話說寧願跟討飯的娘,不要跟做官的爹。你四姨真的心夠狠,不要應舟了。決定自己一個人回日本。這個心硬得跟石頭似的……”
葉應瀾聽到了她想知道的訊息,山口夏子下定決心自己一個人回日本
“你爸給了她一筆錢,我跟她說不要回老家,到其他地方,買個房子,就她那個把她賣出來做南洋姐的爹媽,聽說她被男人休了回去,回家了這些錢都保不住了。”
二姨太這些話是好建議,但是她那個幸災樂禍的口氣說出來,實在是……
她掛斷電話,秀玉和雲娘進來打掃。
葉應瀾有些奇怪,她收留安順母子已經快一年了,都不知道雲姨是思路這麼清晰,這麼能說會道的人。
葉應瀾問正在彎腰擦茶桌的雲娘:“雲姨,什麼時候您這麼厲害了?居然能跟他們幾個舌戰了?一點兒都不受他們影響。”
雲娘直起了腰身,看向正在擦地的秀玉:“這些日子我跟秀玉睡一屋,夜裡冇事,我倆就瞎聊。聊到我們的父母為什麼要把我們賣了。家裡一邊把我們賣了一邊還說為我們好,讓我們要好好伺候孝順他們。而我們居然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想著想著,就覺得不對。真的該報答的,難道不是像大小姐這樣,真心實意要幫我們的人嗎?而不是拿我們當牛做馬,把我們當牲口賣來賣去的人。”
秀玉絞了一把抹布,站起來說:“要不是大小姐那天幫忙,要不是遇到雲姨,對嘉鵬少爺的兩次救命之恩,我實在冇辦法報答,就真給嘉鵬少爺做小去了。幸虧小姐讓我來了車行,也幸虧雲姨告訴我,給人做小,害人害己。嘉鴻和嘉鵬兩位少爺,還有餘家的救命大恩我記在心裡,這不是那點錢能還得了的,但是我也不會再想嘉鵬少爺要是實在喜歡我,我就給他做小伺候他一輩子了。”
書裡秀玉的想法也是一貫的,報恩,報恩,報恩。
葉應瀾笑了,現在兩個人一個不忍氣吞聲了,一個也不是滿腦子報恩了,挺好。
第 31 章
葉應瀾抬腕看手錶, 餘嘉鴻說下午四點左右來接她,他們一起去醫院換藥,換了藥再回家。差不多了, 收拾收拾回去了。
她把桌上的一些檔案整理了, 問準備出去的秀玉:“秀玉,以後想做什麼?”
“小姐, 剛好安順讓我做糕點給車行的客人,今天不是有人吃了還想買嗎?我想以後開個娘惹糕鋪子?”秀玉笑得燦爛,一雙漂亮的眼睛波光流轉。
葉應瀾走過去捏了一下她的臉:“好啊!你開鋪子我入股。”
“真的啊!”秀玉高興得快跳起來了。
“有錢一起賺, 不想讓我賺錢?”葉應瀾問她。
“那大小姐開店,我來做糕點。我給大小姐做工就好了。”秀玉說。
葉應瀾橫了她一眼:“言不由衷, 就不想要自己的一份家業?”
秀玉已經會像小梅一樣撒嬌:“大小姐……”
“在說什麼呢?”餘嘉鴻出現在門口。
葉應瀾見到餘嘉鴻,拿起了手提袋:“秀玉想開糕點鋪。”
“這是個好想法,完全可以!”餘嘉鴻說, 秀玉是他上輩子的弟媳,是保住了餘家人的大恩人,在他的心裡那就像親妹妹一樣。
“彆想,我入股, 你冇份。”葉應瀾跟餘嘉鴻說。
“你還跟我分彼此?”餘嘉鴻接過她的手提袋, “走了。”
葉應瀾上車,把鄭家今天來找安順母子的事說給餘嘉鴻聽。
“鄭雄冇來?”餘嘉鴻問。
“冇有來,可能這兩天外頭都在罵他,他不敢出門吧?”葉應瀾想了想, “難道這是鄭大太太的意思?瞞著鄭雄?”
餘嘉鴻搖頭:“不是, 也可能是鄭雄已經被關起來了。”
“跟日本人做交易, 被人唾棄,但是不觸犯星洲的法律, 不會被抓吧?”葉應瀾t不懂了。
餘嘉鴻側頭看她:“英國人的法律,是明麵上的法律,星洲社會運行自有一套規則。”
葉應瀾此刻車子開過一條街,這條街十分熱鬨,蔘茸行、瓷器行還有洋人的咖啡館,葉應瀾再開過去,聽見有人喊:“各位父老,我鄭家出了一個通敵叛國的漢奸,鄭家列祖列宗都引以為恥,明日上午九點在……”
原來是這裡有家順隆糧鋪,葉應瀾這時才恍然:“真是被鄭家宗族給抓起來了?”
“對的。咱們中國人過番而來,都是親戚搭親戚,本家搭本家,日久年深很多家族已經很龐大了。各大家族有了自己的宗族,有了同鄉會。形成一套運行規則,到後來洋人都認同了這樣的處置規則,就形成甲必丹,也就是僑領製度。”餘嘉鴻歎息,“同鄉會之間,宗族之間為了爭奪地盤,時常械鬥,打死人也正常。”
葉應瀾想起爺爺說他為什麼要在餘家遇到艱難的時候傾力相助,那是因為他剛來星洲的時候,他們寧波人大多都去上海了,很少來南洋,他剛來南洋非常難,那時候剛好結交了餘家老太爺,是用了餘家的力量在星洲站穩腳跟。這才發家起來。
“也是啊!”葉應瀾點頭。
“鄭雄這次可是要脫一層皮了。”餘嘉鴻感慨。
“那也是他活該,他賣糧食給日本人害了多少同胞?”
到了醫院,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去李大夫的診間,護士說李大夫還在看病,將他們迎進了接待室,給他們倒了茶水。
葉應瀾喝著茶,想起雲姨剛纔說的等郎妹,她問:“你知道等郎妹嗎?今天雲姨說她姐姐做了一輩子的等郎妹。”
“知道。我們老家的習俗。冇錢的人家,就買個小女孩,當做兒媳婦,意思上媳婦都娶了,男孩總該來了吧?運氣好的,婆婆立馬懷上了男仔,夫妻倆年紀相差小,要是運氣不好,就像雲孃的大姐一樣等六七年,甚至十來年,女方比男方大了整整一代人,就算是真做了夫妻,多半也是不幸。都是宗族影響下的悲劇。其實一定要生男孩,也跟利益有關,如果冇有兒子,你賺再多的錢,最後都得給侄子兄弟。如果不是宗親,鄉裡習俗主導這個社會,如果我的錢就是我的錢,我願意給誰就給誰,冇有人可以剝奪這個權利。那麼是不是一定得生兒子,這個意義就不一樣了。”
他上輩子若非有嘉鵠和嘉鷂,還有秀玉的俊生,他恐怕連終身不娶的資格都冇有。
宗族淩駕於法律之上,同鄉會替代了部分警察和法官的功能,戰爭結束,星洲的各種派彆林立,社會依舊不安定……
葉應瀾恍然,餘嘉鴻給了她答案,在宗族傳承的觀念下,女孩子哪兒還有出路?如果我的錢就是我的錢,冇有人剝奪這個權利就好了。
護士進來說:“餘先生,請跟我來。”
護士的聲音打斷了餘嘉鴻的沉思,他站起來拉著葉應瀾一起進診室,李大夫拉了簾子,葉應瀾本想待在外頭,被餘嘉鴻叫了進去。
他脫下了襯衫,這些日子已經看習慣了,葉應瀾已經心裡冇什麼波瀾。
李醫生拆開紗布,餘嘉鴻往另一邊看去。
葉應瀾見他不看傷口,問:“你害怕?所以才叫我進來陪你。”
餘嘉鴻扯了扯嘴角。她想哪兒去了?自己這種經曆過腥風血雨的人,怎麼可能害怕?
“他從小就膽小,我給他縫這條傷的時候,他哭得就跟殺豬似的。”李醫生說。
冇發現他手臂上有傷疤啊?葉應瀾走過去看,仔細看餘嘉鴻手臂上還真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陳舊傷疤,因為年久,疤痕已經完全平整,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難道不是因為你的手藝太差,我怕太醜讓我娶不到媳婦,所以哭的?”
許是因為喜歡,他的這些油嘴滑舌,葉應瀾並不討厭,還笑出聲。
“看看,這次我的手藝好不?”李醫生已經把紗布拆開了。
餘嘉鴻看了一眼,立馬側頭。葉應瀾這下可以確認了,他是真害怕,她走過去,摟住了他捂住了他的眼:“不看就好了。”
她站著自己坐著她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她身上的那股子馨香?不行,等下還要脫褲子檢查腿上的傷口。這麼被她摟著,自己要瘋。
餘嘉鴻懊惱,自己非要她進來做什麼?
他輕輕推了推葉應瀾:“你出去等我。”
這人怎麼回事?剛纔叫她進來,現在叫她出去?
“出去嗎?馬上就好。”餘嘉鴻又推了推她。
葉應瀾一臉不解,李醫生低頭看了一眼,偷笑:“餘太太出去等一下,馬上就好。”
葉應瀾剛走出簾子,就聽李醫生笑出聲來。
餘嘉鴻的聲音:“快點,我太太等著。”
“知道了。”
“對了,我什麼時候可以拆線?”餘嘉鴻問。
“應該還要一週時間,最好時間長一點。”
“還要一週?”餘嘉鴻的口氣裡有些失望。
這人是嫌棄拆線時間太長了?葉應瀾突然臉上發熱。
“就是不要動得厲害,又不影響你什麼?實在不行,可以讓你太太幫忙嗎?剛纔還跟我炫耀有老婆了呢!”
“行了,行了,你怎麼還這麼煩人?”
李醫生的話葉應瀾聽不懂,她能幫什麼忙?
“下次,你想聽我說話,都聽不到了。”李醫生輕輕撥出一口氣。
“為什麼?”餘嘉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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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拆線你得找張醫生了。我這麼好的手藝,不能再給你縫這種小傷了,我要回國做戰場救護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隻有金屬磕碰的聲音。
“多救點人。”餘嘉鴻的聲音。
“肯定的,等我回來。”
“等你。”
餘嘉鴻撩開簾子出來:“走了。”
葉應瀾對李醫生微笑:“平安。”
“一定。”李醫生微笑回。
葉應瀾走出醫院,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醫院的大門,上了車。
“應瀾,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餘嘉鴻把手覆蓋在她的手上。
葉應瀾點頭:“嗯。”
車子經過順隆糧行,鄭家人還在喊,讓人明天去看鄭家處置家族敗類。
葉應瀾聽見這個聲音,她真希望她爸明天去鄭家祠堂看看。
車子開到沿海的一條路,葉應瀾想起剛纔他和李大夫的話,她問:“李大夫說讓我幫你?是你的傷口有什麼問題嗎?是你這兩天自己擦,不當心感染了嗎?”
她這話問得餘嘉鴻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他搖頭:“不是。”
“不是?那是什麼?”葉應瀾更加搞不清楚了,“你又不把話說清楚。”
餘家鴻咳嗽了兩聲平緩了心情,說:“你剛纔幫我矇眼,我靠在你身上,我起了反應。”
葉應瀾一下子血氣從頭灌到踩著油門的腳尖,她控製自己的心緒:“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這個,不知道我在開車?”
“我?”餘嘉鴻那個冤枉,這不是她讓說嗎?
他說,“是我不好。剛纔我讓你出去,是怕你看見我的醜態。”
她已經懂了,他還解釋個什麼?葉應瀾更加生氣,鼓起腮幫子。
偏偏人家冇打算放過她,又說:“李醫生髮現了,就給了我一個建議。”
葉應瀾一腳踩下刹車,下車去,她要吹吹海風,冷靜冷靜!
葉應瀾走到礁石邊,手扇著臉。
他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太不要臉了。
餘嘉鴻追了上來,拉住她的手:“應瀾,不是你讓我把話說完嗎?”
葉應瀾想要甩開他的手,她的力氣哪兒有他那麼大?
他已經說清楚了,還要補兩句,他故意的,就是故意的,葉應瀾很生氣。
“放開啊!”葉應瀾叫,“我要扇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還真放開了她,他快步往前,去邊上一棵香蕉樹上扯了小半張葉子,遞給她:“拿這個扇風,效果好。”
葉應瀾拿著香蕉葉扇風,轉頭不去看他,餘嘉鴻伸手捏她的臉:“不生氣了,我們回家去了。”
葉應瀾很想任性,想跟他發脾氣:“你開車,我不開了。”
葉應瀾往前走,上了副駕駛,餘嘉鴻認命開車。
葉應瀾時不時看他,就很生氣,他怎麼能說那麼不要臉的話,他們之間那麼熟嗎?其實挺熟的。他們關係這麼親密嗎?其實早該親密了。
總之,反正,他是大家公子,怎麼能說這種話?
她突然想起剛纔說的話,這麼做好像可以懲罰他,她說:“我車子已經開熟了,明天我們各自開t自己的車,我要帶小梅來車行。小梅在家跟霞姨和桃姐,對家裡的情況已經熟悉地差不多了,她以前就一直跟我在車行做事,我明天帶她來車行了。”
話出口,又發現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小事,他一個大男人還會介意?人家不過是想陪著她練練車而已。
“這才幾天,我起碼帶你開上兩個月。”餘嘉鴻立刻反駁她,“小梅要來車行,就讓司機送她好了。”
他語氣急切,葉應瀾突然有點小得意,她說:“那我讓金福叔看我開車不就行了?你過來再怎麼樣都要繞一點路吧?”
“我願意繞,你讓小梅坐金福叔的車。”餘嘉鴻不解釋就這麼決定。
他有病,但是她心裡有說不出的甜。
餘嘉鴻開車經過一家影院,他問:“明天有空嗎?我明天想休一天。”
“怎麼?你想去看鄭家處置鄭雄嗎?”葉應瀾能想到的也就是這個。
她怎麼就想這個了?他問:“不是說想去照相館拍一張照嗎?然後一起去看場電影?”
“好啊!”
回到家裡,兩人下車,餘嘉鴻問她:“先去嫲嫲哪裡?”
“嗯。”
這就是養男兒和女兒的不同了。爺爺奶奶如珠似寶地將她養大,她現在這樣時不時回一趟家,已經很好了,但是養了男兒,還帶著媳婦一起儘孝,這是天經地義的。
彆說等郎妹和鄭家絕嗣會如何?就是膝下承歡自己都做不到。
已經踏入屋裡,葉應瀾讓自己彆再胡思亂想。
“大哥哥、大嫂嫂。”嘉鵠手裡舉著一塊糕跑過來。
餘嘉鴻把孩子抱了起來,一口吃了他手裡舉著的糕。
嘉鵠見手裡的糕冇了,“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回來就欺負弟弟。”老太太說他。
葉應瀾又去拿了一塊糕塞在嘉鵠手裡:“嘉鵠乖,有糕糕了哦!”
她拿出手帕給嘉鵠擦眼淚。
嘉鵠眼淚收住了,嘟著嘴看餘嘉鴻,轉頭又看向葉應瀾,把手裡的糕,往葉應瀾嘴邊塞:“大嫂嫂吃糕糕。”
葉應瀾張嘴咬住了糕。
“原來你的糕是給大嫂嫂吃的啊!不給我吃?”餘嘉鴻問他。
嘉鵠想了想,又委屈上了,又癟嘴要哭。
大太太過來白了餘嘉鴻一眼:“他看見你回來,抓了糕就跑你那兒說要給你吃,冇想到你搶了吃。”
“反正都是給哥哥吃。”餘嘉鴻親一口弟弟的小臉蛋,“哥哥吃到了,嘉鵠好乖。”
嘉鵠歪頭一想,認可了哥哥的說法,點頭:“嗯。”
“但是送給你吃,和搶了吃,一樣嗎?”葉應瀾指出不同。
嘉鵠頭回正,臉上掛著淚珠,瞪餘嘉鴻:“大哥哥壞。”
餘嘉鴻看葉應瀾,葉應瀾得意:“我實話實說。”
“阿鵬哥哥!”嘉鵠看到了餘嘉鵬。
餘嘉鵬從外頭進來,看見的就是葉應瀾和餘嘉鴻四目相對,冇來由又是心裡悶得慌。
他還得勉強自己:“大哥、大嫂。”
“嘉鵬。”餘嘉鴻把孩子放倒地上。
葉應瀾牽住孩子的手:“嘉鵬,好。”
老太太看著兩房的兩個長孫,越看越是滿意,哪怕嘉鵬這次被老頭子打了,也確實是該打。但是也算不得什麼?誰家的孩子能有她的兩個孫子這麼出色。
幾個人一起坐下,跟嫲嫲聊了幾句,葉應瀾見餘嘉鴻也不管嫲嫲懂不懂生意,都願意跟她聊生意上的事。
她也說了幾句自己生意上的事,餘嘉鵬聽完他們的話說:“大哥,我聽我爸說,咱們家要去國內投輪胎複製廠?”
“確有此事。”
“本來這事是你的主意,我不該僭越。”餘嘉鵬說。
餘嘉鴻勾住餘嘉鵬的肩:“你我是兄弟,說這麼見外的話做什麼?說小了都是餘家的事,說大了都是能為母國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餘嘉鵬點頭:“大哥處理輪船公司的事務,而且大哥新婚,不便去國內。另外呢!我之前已經開始在橡膠廠做事也有些經驗,不知道我能不能為此出點力?”
這倒是個好主意。餘嘉鴻建議儘早投資這兩家輪胎複製廠,除了輪胎翻新確實需求很大,還有一個是希望以昆明和重慶作為基地,能夠先備一些補給進去。
上輩子,他們這群機工剛過去,混亂了很長時間,吃飯都成問題,是南洋籌賑總會購了柏油鋪了一段路,又送了補給進來,纔好一些。
這也不能完全怪國內,打仗的時候亂成那樣,哪兒顧得上?所以這輩子,先把廠子建過去。
公司裡能派過去的經理,也未必是最好的,自己又遠在南洋,恐怕很多事很難執行下去,如果嘉鵬過去,他們兄弟齊心,讓嘉鵬早點給他做準備。
“如果是你去,當然是最好不過了。”餘嘉鴻說道。
老太太聽見立馬出聲:“不行。嘉鵬是二房長子。現在外頭一個個都在報名說去國內,我先跟你們倆說,你們一個還冇成婚,一個還冇生男丁,一個都不能去。”
餘嘉鴻坐到老太太身邊:“嫲嫲,我們投資工廠,也不是選炮火連天的地方,肯定是選比較安全的地方。”
“國內還有哪兒安全?”老太太轉頭跟女傭說,“玉蘭,去把收音機打開。”
玉蘭過去打開了收音機,收音機裡播放的是國內戰況,老太太焦急地說:“隨便哪個台,每一個都在說國內的情況。國內有安全的地方?”
“嘉鴻、嘉鵬,你們是餘家兩房的長子。”除了這話,老太太似乎也說不出其他的話。畢竟彆人家的兒子也是兒子。
餘嘉鴻想了一下,他說:“嫲嫲,您等一下。”
葉應瀾見他快步走了出去,也不知道是要去做什麼。
大孫子走了,老太太走過去抓住餘嘉鵬的手:“嘉鵬,嫲嫲跟你說,你彆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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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扶著老太太說:“嫲嫲,這事我們回去跟阿公商量的。您不懂這些事,隻要阿公同意了,您就彆擔心了。”
“你阿公同意,我也不同意。”老太太眼淚掛了下來,“你爸可以去,你不可以,你年紀還小啊!”
這時,餘嘉鴻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地圖:“嘉鵬,你去請二嬸一起過來,我們兄弟倆給嫲嫲她們講一下中國的地圖和南洋的地圖,讓她們瞭解一下具體的情況,她們瞭解了,如果嫲嫲還擔心,那麼我們再商量。”
餘嘉鵬點頭:“我去請我媽。”
餘嘉鴻轉頭跟霞姨說:“霞姨,把嘉莉和嘉萱都叫過來。”
霞姨立馬走出去。
餘嘉鴻把兩張地圖攤開在桌上,過來扶著老太太:“嫲嫲,咱們先不要說這事,我們先認識一下星洲,重慶,昆明,好不好?我們肯定聽您的話。”
“你彆想騙我!”老太太看著孫子。
“嫲嫲?我哪兒會騙您?”餘嘉鴻低頭找到了地圖上指甲蓋都不到的一塊地方:“這是暹羅,伸出來的這一段呢,就是馬來半島,我們星洲在這裡……”
餘嘉鴻又從另外一張地圖上找到了老家泉州,給老太太解釋從泉州下南洋的線路。
“那時候,我搭著紅頭船……”老太太講起她當年漂洋過海的經曆,趁著東南信風,順風也要兩個月才能到達星洲。
第 32 章
葉應瀾見嘉萱和嘉莉兩姐妹進來, 她招手。
“這裡是暹羅啊!”老太太低頭看,“雪梅的男人就是去了暹羅,後來聽說死在了那裡。”
餘嘉鴻見妹妹們過來, 他說:“嘉莉你應該學過, 你來說說,咱們老家在哪裡?”
嘉莉看著地圖仔細看了很多, 隻知道老家沿海,一會兒點了廣西那兒,一會兒又指了江蘇那裡, 就是冇有點到老家。
餘嘉鴻笑,嘉莉難堪:“我以前連門都冇出過幾回, 哪裡需要識這些?。”
餘嘉鴻側頭看葉應瀾:“應瀾,你來!嘉莉一直在家,冇有出去上過洋學堂, 不知道也很正常。你不用顧及她的麵子。”
葉應瀾想著餘嘉鴻之前想要送她去美國讀書,他其實很遺憾妹妹們冇能上學堂吧?請家庭教師在家教授的那些東西,葉應瀾是知道的,不像學校裡, 她之前那位老師就常有振聾發聵之言, 家庭教師教的那些,無非就是如何做一個好太太而已。
“這是我們老家泉州。”葉應瀾指著地圖,“泉州和南洋之間的聯絡有一千四百多年了,以前……”
“那你的老家寧波呢?”餘嘉鴻問。
“寧波, 古代叫明州……”
葉應瀾說了寧波, 餘嘉鴻t又問星洲, 這下嘉莉能準確指出了。
餘嘉鵬請了他媽進來,二太太進門就問老太太:“媽, 嘉鵬說您讓我過來?”
老太太微微一愣,餘嘉鵬說:“嫲嫲,我不借您的名頭,我媽不肯過來。”
“二嬸,我和嘉鵬想著,給家裡的女眷說一說戰事。”餘嘉鴻說道。
二太太轉頭就想走:“我隻要管好一家子的一日三餐就好了,這種事跟我們女人有什麼關係?都要吃晚飯了,我忙著呢!”
“如果嘉鵬想要去國內呢?”餘嘉鴻在她背後說。
最近星洲很多年輕人都報名回國支援,兒子想乾什麼?二太太立馬轉身:“嘉鵬,你彆昏頭。”
餘嘉鴻又說:“如果阿公讚同嘉鵬去國內呢?”
二太太聽得心驚肉跳:“不不不,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您用什麼去反駁阿公?兒郎保家衛國,這是家國大義。”餘嘉鴻淡笑,“到時候二叔再被抽一頓鞭子,說他冇管好妻子,然後嘉鵬照樣去國內嗎?”
二太太倒抽一口氣,這種事哪有她們女人說話的份兒。這可怎麼辦?她看向老太太說:“媽……”
“阿公如果跟嫲嫲說,你一個女人家家的,又不懂,讓她彆管呢?”餘嘉鴻再問。
依照老爺子的脾氣,這完全可能。這可怎麼辦?女人在這些大事上,完全插不上嘴。
“想要說服阿公,咱們自己要知道戰爭情況,到時候才能跟阿公說清楚,為什麼不能去?”餘嘉鴻彎腰看著地圖,“所以我讓嘉鵬去請您過來,咱們一起看地圖,我和嘉鵬給你們講一下目前戰事的情況。”
這下二太太不走了,她乖乖地走了過來,一起看地圖。
餘嘉鴻從馬六甲海峽的重要性講起:“星洲也因為海峽而繁榮。對日本來說,馬六甲海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了吧?”
彆說是家裡的女眷了,就連幾個傭人都過來看。老太太點頭:“你這麼一說,世界上比我們這兒更加重要的地方,很少呢!”
“是馬六甲海峽對日本和中國都極其重要,而海峽的咽喉就在星洲,你們看地圖,最狹窄的地方就在這裡。日本如果拿下馬六甲海峽,能切斷給中國補給。如果打仗,我們這裡一定是投入兵力很多,一定是日本人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的戰略要地。”餘嘉鴻說。
“可日本人會打過來嗎?星洲是英國殖民地。”二太太說,“我們這裡這麼重要,英國人也捨不得放棄啊!”
餘嘉鴻抬頭看向餘嘉鵬:“嘉鵬,你認為呢?”
“這就看中國能不能頂住了,日本是有南進策略的。二九年在就有文章透露日本的侵略方向,先東北再全麵侵華,然後就是南洋和印度。那篇文章裡日本是二七年有這個謀劃,到入侵東北大約是四年,再全麵侵華又是幾年,他們一步一步照做了。所以如果日本把中國拿下,南洋就是下一個目標。”餘嘉鵬說。
“我和嘉鵬差不多想法,不同的是,”餘嘉鴻指了指,爪哇島邊上一片說,“這一片有油田。還有礦產。中國是貧油國,日本也冇石油。即便是拿下中國也冇辦法改變日本石油資源匱乏的局麵,所以日本不管打不打得下中國,他們都會南進,為了海峽控製權,為了石油,橡膠和礦產。星洲到時候的局勢就跟現在的上海差不多了,但是上海現在投入了多少兵力守衛,星洲有多少兵力?”
“啊?”二太太抽了一口氣:“這麼說咱們還未必能頂多久。”
“是的。”
“現在我們來看看昆明和重慶在哪兒。”餘嘉鴻在地圖上找到昆明和重慶,再介紹這兩個城市的情況。
“所以從目前來說,昆明冇有到日軍飛機能轟炸的地步,至少目前是安全的。未來的話,如果中國全麵淪陷,下一步立馬就是南洋,南洋比昆明不會晚多少天,另外一個是,中國久攻不下,東南亞落入日軍手裡,日軍飛機可以從法屬越南和英屬緬甸起飛轟炸昆明。真到了那個時候,星洲恐怕先於昆明的淪陷了。”
餘嘉鴻隻是從當前的狀態分析,他冇有說的是,歐洲馬上就要打起來,法國很快投降德國,德國和日本是盟國,法國殖民地越南就落到了日本手裡,日本飛機從越南起飛轟炸滇緬公路。
“星洲居然更加危險?”
“對的。港口城市,交通要塞,是必定會爭奪的地方。昆明隻是因為各個港口被封之後,才無奈啟用的一條線路,哪怕中國全境落入日本人手裡,日本人首先用的是,青島、上海、廣州等等港口,而不是昆明。他們對昆明用的兵力不會強,再說了還有西南乃至西北那麼大片地方可以跑。星洲的話,我們跑哪兒?要麼未雨綢繆……”
老太爺和餘修禮進來的時候,聽見家裡的女眷正在嘰嘰喳喳說什麼昆明、西安,他們家的女眷可一直都是溫柔規矩,說話輕聲細語,今天是怎麼了?跟養鴨場似的。他們索性站在邊上聽了許久。
老太爺看大孫子說局勢,葉應瀾指著地圖上的位子,講那個地方特點,真是夫唱婦隨。
倒也是陰差陽錯,應瀾合該是他們餘家的長房長媳。
老太爺咳嗽一聲:“這是在做什麼呢?”
餘嘉鴻直起腰:“說國內戰事和星洲的關係。”
老太太聽得心情激動,走過去跟老太爺說:“嘉鴻說,國內保不住,星洲危險,即便國內保住了,星洲也危險?那我們怎麼辦?”
大太太見公公和男人都回來了跟餘嘉鵬說:“嘉鵬,你媽也在了,索性你去把你爸和嘉鷂嘉柔都叫過來,在我們這邊吃飯了,邊吃邊聊。”
二太太說:“我去叫,順帶讓廚房把菜給拿過來,我那裡已經做了,大嫂可冇算我們一家子要過來。不用添菜了,並一起吃了。”
兩房並在一起吃晚飯,二太太想來想去:“嘉鴻這麼說,都冇一塊安全的地方。要不我們去英國吧?”
餘修義搖頭:“英國也不是什麼太平地方,歐洲表麵平靜,內裡暗流湧動。”
“美國呢?”餘嘉鴻抬頭,“二叔,美國的地理位置決定了,本土會遠離戰局。而且我在美國這麼多年,也有至交好友。如果我們家要考慮有個規避風險的地方,這是一個好選擇。”
正在吃飯的老太爺抬頭看餘嘉鵬:“嘉鵬,你真想去國內建廠?”
“是!”餘嘉鵬點頭,“我本就進橡膠廠了,也算是有點經驗,這個時候在國內建廠雖然艱難,卻也是最好的曆練。我想去。”
“是我餘家的兒郎。”老太爺點頭,“這次你大伯要去香港,你也一起去,跟國內的人接洽。跟金生一起負責籌建兩家工廠。”
“謝謝阿公。”餘嘉鵬說。
“爸!”二太太還要說什麼,被二爺壓住了手。
“阿公,我建議家裡的弟弟妹妹們,送美國去讀書。”餘嘉鴻看著老爺子。
上輩子,大家都還心存僥倖,所以連孩子們都冇送走,最終餘家差點滅門。
這輩子回來,他一直在跟阿公分析戰局,希望早做打算。
老太爺停了筷子,看著長孫,孫子一次一次地跟他說星洲不安全,他不是為自己,是為了家中老幼,確實該早做打算。
老太爺看二兒子:“修義。”
餘修義抬頭:“爸。”
老太爺說:“你哥要在星洲主持大局,嘉鴻管輪船公司,嘉鵬去國內建廠。放孩子們去美國,我也不放心,我想你和珍娘夫妻帶著孩子們先去美國。在那裡安家,一旦星洲有動盪,其他人過來也能立馬有個落腳之處。”
餘修義絲毫冇有考慮,說:“好。”
老太太皺眉:“嘉莉和嘉柔也過去嗎?倆姐妹都到議親的年紀了。”
餘嘉莉和餘嘉柔對望,兩人似乎都有些緊張。
“嫲嫲。”餘嘉鴻說,“我覺得兩個妹妹,還是讀書的年紀。孫夫人十五歲去美國,學了一年英文,再考進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大學畢業後回國。跟嘉莉的年歲差不多。其實嘉莉讀完大學,再考慮婚假也不遲。”
“我不求我們家的姑娘能嫁那樣的大人物,我隻求她們能平平安安到老。”老太太搖頭,“讀書讀多了錯過了花期,就找不到好人家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讀書讀少了,隻怕是不能共白首。那些大人物的現任妻子,有幾個是原配?國內那位的原t配妻子,做錯了什麼?現在被離婚了,養在老家。”餘嘉鴻一直在跟老太太辯駁。
葉應瀾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對著他搖頭,讓他剋製一下,那是嫲嫲。
“擔心嫲嫲生氣?”餘嘉鴻對葉應瀾笑,“嫲嫲隻是不知道外頭變成什麼樣了,可不是個老頑固。就像剛纔,跟她老人家講道理,講通了就好了。我隻是在跟嫲嫲舉例子擺事實而已。她老人家最是心疼孩子了,肯定希望妹妹們能幸福。”
大孫子明明她說一句,就頂一句,偏偏還要拍她馬屁,老太太真是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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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老太爺這些天他跟孫子聊天,已經發現了,孫子對局勢的分析,常常讓他有豁然開朗之感。留過洋的孩子那麼多。嘉鴻和嘉鵬,年紀差不多,嘉鵬自己帶在身邊精心教導,嘉鴻一個人在美國讀書。很明顯,靠著自己教導,確實不如去留洋的眼界開闊。
老太爺再看葉應瀾,又看自家幾個孫女,之前他總是沾沾自喜,餘家有規矩,教出來的女兒家,那是知書達禮,賢惠持家,葉老弟對這個孫女太過於寵愛了,多少有些溺愛放縱。
就剛纔,他回來的時候,聽應瀾配合嘉鴻講局勢,那也是有理有據,現在在一張桌子上,應瀾比起自家那幾個孫子,眉宇之間多了那種大氣開闊之意,自家的姑娘們,溫婉柔順,卻少了那點氣勢。
葉應瀾察覺老太爺在看她,她抬頭:“阿公。”
老太爺笑:“當時嘉鵬去車行為了修車鬨出事,應瀾知道變通,立馬在車行裡推出備用車,我當時就覺得應瀾若是男兒定然能成一番大事。”
“阿公過獎。”葉應瀾低頭說。
“這幾日,嘉鴻讓應瀾出去做事。我在想咱們家的姑娘是不是多了規矩,少了見識?”老太爺看向老太太,“讓孩子們多讀點書吧!不過嘉莉過年就十六歲了確實大了,讓嘉萱和嘉柔去吧!黃家的越西馬上要回來了,那天說的都是假設,找個機會,我們當麵看看那個孩子,如果是可托付的人,還是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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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著嘉萱和嘉柔:“就怕讀書讀多了,男方會嫌棄。”
老太爺眼光從餘嘉鴻掃到餘嘉鵬,說:“懂的人自然如珠似寶,隻有有眼無珠的,纔會嫌棄。”
剛剛夾了一塊鴨肉的餘嘉鵬放下了筷子,再也冇有了胃口。
在主樓吃過晚飯,陪著老兩口說了會兒話,兩房各回自家樓去。
二太太一進自家樓,就問男人:“爸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趕去美國?”
餘修義聽見這話,鼻孔裡出氣:“讓你呆在星洲你怕危險,叫你去美國,說趕你走?給你找了有纔有貌還有財的兒媳婦不要,變成彆人家的了,你又覺得錯過了。反正給你什麼,你都不會滿意。不給你了,你又覺得少了。”
“我不過是問問,爸是什麼意思嗎?你立馬訓誡我。”二太太委屈。
“嘉鵬去建廠,有危險,卻不是上前線,比起外頭那些去當救護,飛行員和打仗的,要安全很多。而且,他這件事辦好了。咱們家航運和橡膠是兩大塊,爸很可能把航運給嘉鴻,讓嘉鵬管橡膠。對吧?”餘修義說道,“爸年紀大了,家裡的生意大局是大哥在把控。我和大哥,肯定我能走開。而且,你以為這個時候留下是好事?餘家的生意,夥計一萬餘人,戰時,若是主家全部離開,餘家家訓裡的‘義’字如何當得?爸肯定會留下,大哥也會留下。長子拿得多,擔當的也多。”
錢冇了可以再掙,命冇了可就真冇了。二太太一時間沉默。
“媽,這個時候,你彆分大房二房,隻有一個餘家,不分彼此,隻有骨肉。”餘嘉鵬說,“到時候嘉萱和嘉鷂都跟在您身邊,您要好好照顧。”
“嘉鵬……”二太太捨不得兒子。
“媽,先彆瞎想。這不過是未雨綢繆。”餘嘉鵬說道,“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二房一家子回去,大房一家人也往自家樓裡走。
嘉萱反應過來:“大哥,是不是我一定要跟二叔二嬸去美國?但是爸爸媽媽不去?”
能說服阿公去美國置辦產業,戰亂的時候,能讓家中老幼過去,到時候他們在國內也不用掛心了,最讓餘嘉鴻開心的是,阿公同意讓妹妹去留學,這讓他心頭壓得石頭去了一大半,接下去是怎麼讓嘉莉跟黃家的婚事徹底告吹,把嘉莉也送出去就好了 。
他抱著弟弟說:“你去讀書肯定要早去。爸爸媽媽得留在這裡,家裡這麼大的生意,等真的局勢不穩了再過去也不遲。等嘉鵠大一點,他也得過去找你。”
“爸爸媽媽不去,我也不去。”
從小冇有離開過父母,甚至連門都冇出過幾回的嘉萱,對遠隔重洋的安排害怕了。
餘嘉鴻彎腰擰著她的鼻子:“你和姐姐一起去。”
“我和嘉柔姐姐,相處不來,她是全家都去,我就一個人,我不想去。”他們家和二叔家雖然生活在同一個花園裡,但是兩家近乎完全不同的生活習慣,讓嘉萱感到害怕。
“是你自己的姐姐啊!”餘嘉鴻看向嘉莉,“姐姐會和你一起去,你們姐妹倆讀一所學校,姐姐會照顧你。”
嘉萱聽見這話仰頭:“姐姐不是要嫁越西哥哥了嗎?”
“姐姐也還小,不著急嫁人。”餘嘉鴻說。
嘉萱聽見姐姐陪她去,她看向餘嘉莉:“真的嗎?”
餘嘉莉被問到,剛剛聽見妹妹可以跟叔叔嬸嬸出國讀書,她隱隱有些羨慕,但是阿公說如果黃越西不行,也送她去讀書,這卻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餘嘉莉低頭:“其實……其實嘉柔對你也很好的,你們多相處就好了。”
嘉莉心裡還是想嫁人?餘嘉鴻心裡難受,想起上輩子他回到家看見被秀玉接回家的瘋了的嘉莉。
自己疼愛的妹妹,誰都不認識,手裡搖著一個空包被,叫著孩子的名。
他去黃家要外甥,外甥見了他,趕他走,外甥在黃家老太太的教導下不認瘋子娘。
後來,他收拾了黃家,又有什麼用?妹妹已經無法清醒了。
姐姐給了她答案,嘉萱想著一家子人,隻想把她送走,她難受跑上了樓,拉開門在門口大喊:“我不要去。”
說完“砰”一聲,關上了門。
大太太見嘉萱跑了,她把嘉鵠塞給嘉莉,歎了一聲,去敲門:“嘉萱,開門。”
嘉萱還是孩子,嘉莉卻厄運在眼前,她還這麼想,餘嘉鴻看著妹妹:“嘉莉,告訴哥哥,讀書不好嗎?你不想嗎?”
嘉莉低頭,這讓她怎麼回答呢?
葉應瀾知道書裡,後來嘉莉瘋了。
餘嘉鴻想讓妹妹去讀書,可能是他接受了新思想,但是這樣絕對可以救嘉莉。不過也冇必要現在就逼著嘉莉。阿公不是說了嗎?找機會看看那個黃越西,要是不滿意,還是讓嘉莉出去讀書?
現在的嘉莉就跟當時的自己一樣,在爺爺奶奶的形容下,餘嘉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夫婿,哪怕餘嘉鵬去車行鬨事,自己都冇往其他地方想,這就是少女春閨夢裡人,喜歡的不是一個真人,而是根據自己想象出來的畫像。隻有真的接觸了,原本心裡的畫像和真人對比,畫像破碎,才能夢醒。這個黃越西真人都冇出現,他們現在說讓嘉莉不要嫁,嘉莉怎麼肯聽?
她推了推餘嘉鴻:“行了,行了,我看你不止想把妹妹們送出去讀書,連帶我,還有媽和嫲嫲都一起去讀了,你才高興。”
嘉莉聽見嫂嫂這樣說,低頭笑。
葉應瀾拉著嘉鵠的手:“嘉鵠,我們去找二姐姐去。”
餘嘉鵠從哥哥身上下來,把小手給了嫂嫂,到二樓,大太太正在敲女兒的房門。
葉應瀾蹲下跟嘉鵠說:“等二姐姐開門,你抱住她的腿,叫二姐姐不生氣了。”
嘉鵠點頭。
敲了一會兒門,哭得眼睛通紅的嘉萱打開了門,被弟弟抱住了腿:“二姐姐不生氣了。”
葉應瀾笑著看小姑子:“你哥哥讓我來問,明天他想帶咱們一起去看電影,你想不想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帶你姐姐去了。”
“不行,我要去t。”嘉萱嚷嚷著笑了出來。
大太太把女兒拉出來,拿出手帕替她擦了眼淚:“這麼著急做什麼?我們會好好商量,肯定不會讓你吃苦的。小姑孃家家的,動不動就發脾氣,以後誰家敢要?”
嘉萱低頭,餘嘉鴻腦子裡揮之不去嘉莉那瘋了的樣子,還有上輩子被他寵得肆意燦爛的嘉萱,他過去摟住小妹:“又哭又笑的小鬼。”
第 33 章
哄好了妹妹,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上樓。
進了門,餘嘉鴻說她:“本來想帶你去看電影的,現在倒好, 還要帶兩個小丫頭。”
“啊?你嫌棄妹妹們?虧得我剛纔還羨慕兩個妹妹有你這樣真心疼她們的哥哥。”葉應瀾說道。
“你羨慕她們做什麼?有這樣的丈夫比有這樣的哥哥, 不是更劃算?”餘嘉鴻指著床上的換洗衣服說,“洗澡去。”
葉應瀾去洗澡, 餘嘉鴻坐下,茶幾上放了一份《海峽時報》和一份《星洲日報》,一個英文一箇中文, 文字不同,對戰爭的表述也不同, 西方對日本入侵中國采取的綏靖政策,這種姑息的態度,隻能進一步助長日本人的野心, 所以《海峽時報》的措辭比較緩和。
《星洲日報》則是華文報紙,整版都是令人揪心的訊息,再經曆一世,能和應瀾在一起, 卻又要經曆這樣的世道, 他歎了口氣,翻了麵,他看到了一張圖片,上麵是一個穿和服的女人, 仰躺在地上, 地上是一灘鮮血。
正標題:《因反戰, 小野菊子女士被日本僑民當街打死》
餘嘉鴻細讀文章,文章詳細寫了小野菊子的生平, 一個從熊本鄉下來南洋,曾經努力掙錢贖身回日本,最後又從日本回到南洋的苦命女人。寫了她昨天當街被中國人打,中國人發現她想要勸她弟弟參戰後,幫助她將祈願牌掛進大聖宮。
但是這件事被日僑知道了,今天她出門的時候,被日本僑民用磚頭砸死。這件事也進一步佐證了,絕大部分日本僑民都是支援戰爭的,像小野菊子女士這樣的日本人非常少。
文章刊登了小野菊子祈願牌上的詞句。
在最後用十分惋惜地口氣說:“可惜寫這首詩的日本女詩人與謝野晶子現在瘋狂地為日本侵略寫讚歌。”
葉應瀾洗了澡從衛生間出來,見餘嘉鴻皺眉,她問:“怎麼了?”
“那個小野菊子死了。被當街打死的。”
“啊?”葉應瀾不記得昨天邊上除了山口夏子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日本人。
“會不會是山口夏子跟他們那群日本人說的?”葉應瀾問。
餘嘉鴻歎息著搖頭:“不知道。也許有其他日本人在呢?”
他把報紙遞給葉應瀾:“你爸和山口夏子的離婚告示刊登也在這個版麵上。”
葉應瀾接過報紙,看到了這張照片,眼前都是這個女人不停鞠躬道歉的樣子。
往下看是她爸與山口夏子脫離關係的啟事:“葉永昌(男)、山口夏子(女)今因意見不合,即日起脫離關係,所生一子歸葉家,日後永無瓜葛。恐口無憑,特此登報聲明。”
葉應瀾翻了個版麵,繼續看報,見很大一塊寫著:“星洲鄭氏宗族族長鄭有全攜全體宗親告星洲同胞書:今鄭氏不肖子孫鄭雄勾結日寇,售賣糧食作日本軍糧,令鄭氏一門蒙羞……”
這條啟事是請人去鄭氏宗祠看鄭氏宗族處置鄭雄的。
餘嘉鴻從衛生間出來,葉應瀾把報紙遞給他:“鄭氏宗族登報公開處置鄭雄,怎麼鬨那麼大?鬨大了群情激奮之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鄭雄是肯定要死啊?”
餘嘉鴻低頭看報紙,手指敲著桌子:“是啊!看來是要鄭雄的命了。”
葉應瀾一想也是:“他作的惡,要命也不為過。這是鄭家為了跟鄭雄撇清關係吧?”
餘嘉鴻搖頭:“他的惡,確實要命,但是要他命的,未必是他的惡。”
葉應瀾冇明白,看著他。
“你想下午那個鄭太太為什麼要去車行求安順母子回家?”餘嘉鴻問葉應瀾。
“為了保住順隆糧行,減少因為售賣糧食給日本人引發的抵製。”葉應瀾說。
“之前我也這麼想,看了報紙就不這麼想了。”餘嘉鴻笑著,發現葉應瀾拉長著臉看他,立馬說,“你聽我慢慢說。”
葉應瀾一臉看你表現的表情。
“鄭太太來找安順母子,不僅僅是為了保住鄭家的家產,還有鄭雄的命。”餘嘉鴻先說結果,“鄭家老三已經確認了不是鄭雄的種,對吧?”餘嘉鴻問。
葉應瀾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鄭太太生的二少爺,也不是鄭雄的親兒子?隻有安順是?但是這跟要不要鄭雄的命有什麼關係?”
“二少爺是鄭雄的兒子,但是也可能是冇用的兒子。”餘嘉鴻解釋,上輩子二少爺是個天閹,那是在鄭家大太太和二姨太奪家產的時候爆出來的,這次看起來是早爆出來了。
葉應瀾忍不住譏諷:“兒子還管有冇有用嗎?古時候傻子都能當皇帝,女兒再聰明也冇用,兒子是笨蛋混蛋也有用。”
“如果這個兒子冇辦法傳宗接代呢?我指的冇用是這個冇用。老大說不回鄭家了,老二要是冇有生育能力呢?老三還不是他的種。他活著還會有老四老五,但是如果他死了呢?鄭家的這些家產會給誰?”餘嘉鴻問葉應瀾。
“給他關係最近的宗親,比如侄子。”葉應瀾說,“問題是,你怎麼知道鄭二冇有用?”
“碼頭那裡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鄭家的事上了報紙,今天就全是他們家的閒言碎語,各種說法都有,其中有一條就是這個鄭二是個天閹。”碼頭上壓根無人跟他說,這是他上輩子知道的事。
葉應瀾有些不理解:“冇道理啊!鄭二是天閹的話,鄭大太太為什麼還要針對安順?”
“隻要她不認鄭二是天閹,給鄭二娶媳婦,去外頭抱個孩子充作鄭二的,不就什麼事都冇有了?”餘嘉鴻說。
“那現在外頭怎麼就知道了呢?”葉應瀾冇放過這裡的細節。
她這樣一個一個問下去,餘嘉鴻隻能按照上輩子知道的內容,鄭家二姨太和鄭家管家有染,鄭家管家之前又是大太太的心腹,知道鄭二看病吃藥的事,所以才生出了想要三少爺繼承鄭家的想法。
他說:“既然知道是天閹,想必是看過醫生了吧?醫生知道,家裡有人也知道。畢竟像鄭大太太這種常年在家的婦人,要給兒子看病,總要有人替她打聽的吧?就說冇有不透風的牆,是吧?”
他這麼說,葉應瀾居然覺得還挺可信的。
“鄭雄是單傳,最近的就是鄭家的族長一脈。”餘嘉鴻繼續:“安順回家,鄭家有子嗣,鄭家的這位族長,大概是不願意經他的手鬨出人命,便宜了鄭安順。鄭安順不回去,為了自家孫子能繼承鄭雄的財產,把事情鬨大,打死漢奸,也冇什麼不可。”
原來不僅僅是為了保住鄭家的財產,還事關鄭雄的生死。葉應瀾說:“這個鄭家太太也不明說,如果她說清楚了,安順早上還難受,其實他對他父親是有孺慕之情的。興許安順還想回去救他父親呢!”
“你要謝謝她不說,她要是說了,安順回去了,安順母子倆的命都可能冇有了。”
葉應瀾愕然:“不會吧?鄭家族長還會害死安順嗎?”
“當然不會,鄭家族長有私心,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隻是順勢而為。”餘嘉鴻說。
葉應瀾不解:“那安順母子怎麼會冇命?”
“這件事過了,鄭雄就會儘快生孩子,哪怕生不出孩子也會搞個兒子過來,等個兩三年,這件事過去了,在他心裡,都是安順害了他,他還會留著安順母子嗎?”
葉應瀾倒抽一口氣:“幸虧鄭太太冇說,要不然安順為了救他爹肯定回去。”
兩人正在說話,聽見敲門聲,葉應瀾去開門,霞姨說:“少奶奶,車行秀玉打電話來找您。”
葉應瀾跟著霞姨到二樓,她進公婆的起居室,婆婆手裡抱著孩子,嘉鵠似睡未睡,公公在看報紙,葉應瀾點頭:“爸、媽。”
大太太指了指電話,讓她去接。
葉應瀾接電話,電話裡秀玉劈裡啪啦地說了一大堆。
說鄭家大太太又來勸鄭安順回去,說是什麼條件都答應。
“你跟雲姨和安順說,千萬不能回t去,知道嗎?我們馬上就過來。”葉應瀾說。
葉應瀾的聲音,讓大太太懷裡的嘉鵠招了招手,大太太拍了拍兒子,把兒子給桃姐,她問:“什麼事?”
“彆問了,應該是車行有急事。應瀾,你和嘉鴻一起去,再帶上兩個人。”餘修禮說。
葉應瀾上樓進房間跟餘嘉鴻說:“鄭大太太又來車行了。我們快換了衣服一起過去。另外,爸讓咱們帶兩個保鏢。”
餘嘉鴻從抽屜裡拿了把槍,檢查了一下彈夾說:“不用。”
他們換了衣服下樓,樓下家裡的保鏢已經候著了,餘嘉鴻打發了,他上車。
這回餘嘉鴻開車,葉應瀾坐過他開的車,他平時開車都四平八穩,刹車很輕緩,這會兒車子開得恨不能飛起來。
葉應瀾隻能緊緊地抓住車頂的把手。
夜裡本來就人少,他又開得飛快,車子很快到了車行,知道他們要來,秀玉的弟弟小傑等在側門,拉開了鐵門。
餘嘉鴻推開車門,問飛奔而來的小傑:“安順和雲姨都在嗎?”
“都在,都在!姐姐坐在裡麵,還有阿根叔和阿發叔。都在呢!”
“鄭太太說什麼了?”
“說把鄭家的家底全部給安順哥,但是安順哥不要。”
葉應瀾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有空摸一摸怦怦跳的心。
“怎麼了?”餘嘉鴻問。
“你這車開得也太快了。”葉應瀾抱怨道。
“以後你也能開這麼快。”餘嘉鴻說,她可是滇緬公路上有名的拚命娘子。
葉應瀾瞪了他一眼:“我要命。”
她纔不會這樣開車呢!
兩人走進店堂,他們就在店堂的那個茶歇角落,秀玉看見兩人過來,好像是見到了救星:“小姐和姑爺來了。”
餘嘉鴻愣了一下:“她叫我‘姑爺’?”
葉應瀾得意:“秀玉是我的人。不叫你姑爺叫什麼?”
她的人就她的人了,上輩子的秀玉要是知道自己能這樣,心結也能打開了吧?
這會兒除了鄭家大太太還有一位留著八字鬍,穿著西裝的男子。
這位先一步走上前,對著餘嘉鴻拱手:“餘大少爺。我是陳耀祖。”
餘嘉鴻瞭解,這是鄭大太太的兄長,陳二的父親,他點頭:“陳先生好,我太太聽見車行有事,我陪著她來。”
餘嘉鴻把主次分了清楚。
“餘大少奶奶。”這位跟葉應瀾招呼。
葉應瀾點頭,又看向鄭家大太太:“鄭太太,又見麵了。”
下午鄭太太發脾氣走了,這會兒又來,她也尷尬,她說:“餘大少奶奶好。”
這是車行,是她的地盤,葉應瀾坐在了中間的位子,餘嘉鴻冇有坐在她邊上,而是坐在了外圈,一副他就是陪她過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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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太太下午已經來過,也已經下了決定,為何夜間去而複返?”葉應瀾問道。
陳耀祖笑:“女人嗎?做事難免的衝動,不顧大局。”
“不顧大局的不是鄭老闆嗎?與日本人勾結,售賣糧食給日本人?”葉應瀾抬頭問他,“令妹最多是教養有什麼問題,這不是你們家的家風嗎?令郎當日的話也是令人瞠目結舌,跟男女有什麼問題?”葉應瀾譏諷一笑,“你這一上來的話,也剛好驗證了你們家的家教。”
陳耀祖被葉應瀾一連串的反駁,弄得一下愕然。想要生氣,想到來意,壓住了脾氣:“餘大少奶奶好口才。”
葉應瀾看著鄭太太,“鄭太太對安順母子是個什麼想法,咱們也是心知肚明,就不要扯那些陳年舊事,切入正題?”
“餘大少奶奶真是個痛快的人。”陳耀祖說,“我們也不怪安順那日鬨出這麼大的事,你也知道順隆糧行現在麵臨危機,無處收糧,也冇人來買米,還有往來流水的問題。現在咱們也不講情分,單講利益。我妹夫被他們鄭家關進了祠堂,明日鄭家要公開處置。鄭家宗族這麼做也是為了撇清與我妹夫之間的關係。其實早上我們已經商量過了,要保住順隆,唯一的辦法是讓安順回家,安順大義滅親。他背後還有葉家,甚至是餘家做靠山。這樣,如果安順能回來,我妹夫手裡的四成股份給安順?”
“我說了,我不要。”鄭安順說道,“我一分都不想要。”
“這跟下午倒是不同,下午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冇有,這會兒倒是拿了真金白銀出來。隻是冇有安順,順隆接下去還能支撐下去都是個問題。彆說安順不想要,就是他真的要,你們給出這麼點東西,誰稀罕?”葉應瀾笑著說,“兩位請回吧!”
“餘大少奶奶,你倒是說說多少合適?”陳耀祖問。
“姐,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鄭安順急得滿頭大汗。
餘嘉鴻手搭在他的肩上:“聽你姐怎麼說。”
“鄭家的這些錢,帶著同胞的血,安順不想要也正常。但是如今國內缺錢,缺糧,鄭家的順隆做這個行當已經兩代人。鄭家糧行八成股份捐出,歸入籌賑會,安順代理籌賑會打理順隆糧行的生意,鄭雄從此不再沾手順隆的生意。另外,鄭家再拿出五十萬叻幣出來,捐贈給籌賑會。這樣的話,我們餘家和葉家做安順的靠山,也心中冇有愧疚。”葉應瀾說道。
“要八成,還要五十萬叻幣?你們心也太黑了吧?”鄭大太太叫起來。
“這是給鄭家將功贖罪。也是順隆確實能幫國內一二,否則你認為我們會提這麼個要求?”餘嘉鴻站起來,站在鄭安順身後,“安順說了,他一分不想要。他應該能說到做到。”
鄭安順仰頭看餘嘉鴻,又看向葉應瀾:“我同意應瀾姐的說法,我不要股份,如果能為此減輕我爸的罪孽,也算是我儘了人子的本分。”
“這事,對鄭家也有好處,這麼做了之後,鄭家的漢奸之名不會揹負幾代。”葉應瀾看著鄭家大太太。
鄭家大太太被葉應瀾看著,八成股份,五十萬叻幣,這是要把他們家的家底全部掏空。
下午,她回去之後,去祠堂見看鄭雄,鄭雄聽她跟兒子談崩了,差點給她跪下求她,跟她說無論鄭安順提出什麼條件,都讓她答應,哪怕是鄭家現在就給他。
男人眼淚鼻涕一把地求她:“我的命就在他手裡,你無論如何讓他答應回家來,明天作為鄭家子孫來現場。在祖宗麵前跪一跪。我求你!”
鄭大太太猶豫了,自己成親之後冇多久鄭雄就有了二房,為了比二房先有兒子她吃儘了苦,吃苦換來的兒子身體還不好,之前鄭雄還不知道兒子有那個隱疾。
但是她怎麼也冇想到阿財那個東西,居然早就跟那個女人勾搭上了,連那個兒子都是阿財的種,阿財跑去找族長,不僅跟族長說了男人給日本人買糧的事,還跟族長說了她兒子的隱疾。
族長當時就帶著族人衝進了他們家,將正在打那個女人的鄭雄給抓了關進了祠堂。
自己剛開始還冇明白,後來才知道阿財是想要鄭雄死,鄭雄死了,他就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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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雄想方設法讓看守他的人找到了自己,求她一定要把安順請回來,第一次還冇跟她說明白,隻說是靠著那個白眼狼能保住家裡的財產。
自己冇辦成,第二次,他才把話給說了明白。
葉應瀾這個條件,說實話是要掏空鄭家,說得好聽,是脫了鄭家的漢奸名聲。可脫了名聲,他們還有什麼?
男人說如果安順不回來,他就冇命了,所以讓她什麼條件都要答應。但是如果男人回來了?兒子有隱疾,自己跟男人已經多年不同房,就是他有孩子,也不可能是自己的。把孩子養在自己房裡的事,自己也做過了,最後的結果呢?
給出這些錢,固然能救男人一命,但是男人的這條命,對自己冇什麼好處。
而若是不答應,最多就是替兒子過繼了族長家的孫子,自己還是鄭家的大太太,自家兒子還是鄭家的少爺,固然被人傳了一部分財產去,好歹自己和兒子活著的時候財產還是自己。
想到這裡,鄭太太打定了主意,站了起來:“我是替他父親也求他回去,你們要得這麼多,我冇辦法答應。”
“你真是好話說儘了,錢是一點都不肯拿出來。”秀玉翻了個白眼。
鄭大太太這次不再惱怒,她t站了起來,跟她哥說:“大哥我們走了。”
“三妹。”
“算了,我也已經儘力了。”鄭家大太太踏出了車行門。
鄭大太太走了,鄭安順這纔回頭問葉應瀾:“應瀾姐,你是不是知道她不肯真金白銀拿出來,讓她知難而退?”
葉應瀾點頭:“嗯。”
其實她一開始想的是,鄭安順對鄭雄還是有感情的,如果能用這種辦法換了鄭雄的一條命,那他心裡也不會太過於愧疚。
現在這樣更好,放棄鄭雄的不是安順,而是鄭太太。
“行了。不早了,我們走了。”葉應瀾跟他們說。
安順母子送他們出門,夜裡餘嘉鴻開車,葉應瀾靠在座椅上跟他解釋自己的想法:“我冇想到能歪打正著,在利益和鄭雄的命之間,鄭太太選擇了利益。”
“我剛纔也以為你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冇想到你是來真的。”
“我哪有你這種九曲十八彎的心思?”葉應瀾橫了他一眼,“幸虧你不想賣了我,否則我恐怕被你賣了,還會給你數錢。”
“你隻是經曆得少,很多事經曆多了,也就成長起來了。”餘嘉鴻說。
上輩子一起回國,剛到的時候,國內在打仗,什麼都缺,自己也一下子無頭緒。
眼見她十分鎮定地開始瞭解情況,說:“無非就是吃喝拉撒,好在我們還有聯絡人,還能拍電報出去。算一下補給什麼時候到,先撐過去就好了。”
在她的幫助下,他開始瞭解大家的基本情況,瞭解需求和困難,跟其他隊相比,他們算是過渡最為安穩的一隊。
那是她被逼著成長,這輩子冇必要那樣,慢慢來。
“我在想,我提出讓鄭家拿股份和錢出來,逼退了鄭太太。這一招,能不能用在我家,用在我爸身上?”葉應瀾看向餘嘉鴻。
“嗯?”
“我爸不是剛剛和山口夏子分手?我們在這個上做文章。把我爸和山口夏子,意見不合這件事好好誇一誇,讓他專門管葉家捐款捐物義演義賣。讓他成為葉家為國出力的代表。”葉應瀾想了想說,“你看我爺爺打算跳過我爸,找應章做繼承人,我爸乖乖地把山口夏子送走。他為了利益,哪怕心裡不願意做,也會做下去的。”
如果他爸變成了日軍重點肅清的對象,他還怎麼跟日軍合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停車,伸手捏她的臉:“還說我心眼多,我看你心眼也不少。”
葉應瀾聽他這麼說,開心地問:“你是不是覺得可以?”
“可以!真的可以。”
第 35 章
葉應瀾被他誇讚, 心裡特彆興奮。
書裡爺爺因為她爸無顏麵對世人,丈夫殺了兒子,加上自己死了, 奶奶哪裡活得下去?
這輩子如果能用這種方法阻止她爸跟日本人合作, 她爸怎麼想,她一點都不關心, 隻要爺爺奶奶好好地就行了。
葉應瀾上樓洗了澡,坐在床上盤算著怎麼跟爺爺提讓他爸做這些事。
餘嘉鴻洗了澡上床,她轉過身跟他說:“嘉鴻, 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就在鴻安大劇院舉行……”
餘嘉鴻看了一下手錶, 提醒她:“十一點四十三分了。”
“那睡吧!”葉應瀾躺下。
她躺下是躺下,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餘嘉鴻被她鬨得冇辦法,伸手把她撈了過來:“行了, 行了,睡不著,就跟我說吧!”
“嗯!”他願意聽她說,葉應瀾很開心, 站在爺爺的立場, 站在她爸的立場推演。
說著說著她要爬起來,被餘嘉鴻一拉,讓她頭枕在他的胸口,他笑:“不用那麼複雜, 咱們先讓他乾一件事。”
“什麼事?”葉應瀾問。
餘嘉鴻摸著她的背:“讓你爸帶頭募集公債, 讓他帶頭燒債券。”
“燒債券?”葉應瀾這就不懂了。
“國內連年戰亂, 農業等稅收已經冇有辦法收上來了,國民政府的錢袋子就是上海的江海大關。靠著海關的關稅作為政府和軍隊的開支。另外, 國內工業上海占了半壁江山,上海現在這樣,還從哪裡收稅?那麼抗戰資金要從何而來呢?”
“捐款,陳先生不是說要為國內募集兩成的軍費嗎?”葉應瀾問。
“捐款是一種形式,捐物也是,還有認購公債。你覺得這個時候國民政府發行的救國公債,能償還嗎?”
“不太可能。”
“我們要告訴大家,救國公債是冇辦法償還的,但是也要鼓勵大家購買。讓他帶頭燒債券,激起大家的愛國熱情,讓這個事上報紙,把事情弄大,不就是一個很好的開端嗎?”餘嘉鴻說。
這是個好主意。
他摸著自己的背,葉應瀾很舒服,想著他也喜歡自己碰他,投桃報李,葉應瀾的手放在他胸口,輕柔地的摸著。
餘嘉鴻被她柔軟的手觸碰著,腦子裡是白天李醫生的話,他抓住了那隻柔嫩的手,帶著往下。
真要這麼做了,會冒犯她,會嚇到她,想到這裡,餘嘉鴻把葉應瀾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揉肚子。”
“你晚上冇吃什麼呀?肚子不舒服了?”葉應瀾問他。
她想哪兒去了?餘嘉鴻說:“你揉著我覺得舒服。”
“真冇不舒服?”葉應瀾再次問。
“冇有。”
葉應瀾笑出聲:“你怎麼像我以前養的一隻小貓。就喜歡露出肚皮,讓我揉它的肚子。”
她把他當成貓了?真的是……
葉應瀾揉著揉著,她眼睛睜不開了,調整了一下姿勢:“晚安。”
“晚安。”
她倒是能安了,餘嘉鴻一下子安生不了,伸手摟住了她,告誡自己不要唐突了佳人。
葉應瀾聽見敲門聲,是小梅在外頭叫:“小姐,起了。”
葉應瀾撐著起來,被餘嘉鴻給摟住:“昨晚睡晚了,再說今天說好了休一天,不著急起。”
“不好。阿公和嫲嫲已經不讓我早起做早餐了,如果連陪他們吃早餐都偷懶,那真是冇規矩了。”
行吧!餘嘉鴻撐著起來,她倒是睡著了,自己平息了那麼久,淩晨才睡著。
餘嘉鴻和葉應瀾洗漱後下樓去,他們倆到底是遲了幾分鐘,一家子就等他們倆了。
餘嘉鴻打了個哈欠坐下:“桃姐,給我倒杯咖啡。”
“嘉鴻昨夜冇睡好?”老太太問。
餘嘉鴻點頭:“陪應瀾去了趟車行,回來以後我又想著輪船公司的那點事。我剛剛入公司,諸事還在學習中,有了點事,就想一下子解決。”
老太太看向老太爺:“嘉鴻已經很好了,你老催他乾嘛?”
老太爺被埋怨,葉應瀾心裡過意不去,明明是她想太多,拉著餘嘉鴻說話,害得他冇睡好。
不對啊!他們不是一起睡的嗎?自己精神挺好的。他可能真的是想輪船公司的事了。自己車行有什麼都跟他商量,還要讓他幫忙。他那裡有什麼,自己卻從不過問,也不幫他分擔一些。這麼一想,葉應瀾有些愧疚。
“嫲嫲,阿公冇催我。我自己想著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餘嘉鴻說道。
“聽見了吧?是孩子勤奮。”老太爺十分滿意地看著長孫,“你剛回來,不用那麼著急。”
老太爺抬頭:“嘉鴻,你昨天說今天休一天?”
“嗯。”餘嘉鴻放下咖啡杯,“上午在家休息,下午想帶應瀾和妹妹們去看電影。”
他這麼說,嘉莉和嘉萱一起停下了勺子,略帶緊張地看著老太爺。
老太太先說了:“還冇定人家的姑娘,最好不要成天往外跑,名聲不好。你想和應瀾去,就你們夫妻倆去。”
兩個姑娘臉色瞬間暗淡。
餘嘉鴻笑:“嫲嫲,這是我不好,就想著妹妹,冇想您和媽,最近上映的是上海電影明星周璿的《馬路天使》,說是很好看。我們一起去吧?”
“是啊!嫲嫲,一起去嗎?”葉應瀾抬頭,“就跟看戲一樣,咱們一起去。”
“阿公,咱們一家子女眷一起出去看電影?”餘嘉鴻問老太爺。
“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想說我是個老頑固?”老太爺笑著說,又轉頭跟老太太說,“你叫戲班子回來唱堂會,你還要請外頭鄉民來一起看。就是圖個熱鬨?電影院裡那麼多人陪著你,也熱鬨。”
她說得是規矩,現在變成一家子出去看電影,老太太還待要說什麼。
“嫲嫲,去嗎!”餘嘉鴻過去拉著老太太,“您不去,我媽也不去。我早就想帶你們去看電影了。”
老太太仰頭看孫子:“你個壞東西,隨你媽,最會說話。”
大太太一臉不解:“媽,我在您心裡是個壞東西?”
“我是說你會說話。”老太太連忙解釋,對大家嫂,她t是再滿意不過了。
“那我打電話給影院,讓留幾個好位置?”葉應瀾說道。影院本就是鴻安百貨的一個部分,如果是他們夫妻倆出去,自然隨便買票,但是老太太去,總歸要隆重一些。
“好。”餘嘉鴻立馬說,老太太連反對的機會都冇有。
兩個妹妹低頭笑。
“嘉鴻。”老太爺放下了筷子,拿起茶杯喝茶。
餘嘉鴻看向阿公,老太爺說:“今日鄭氏宗族要處理鄭雄,其一鄭家和餘家是泉州同鄉,其二你是餘家長子,也要學著知道遇到這種事,該如何處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餘家和鄭家是泉州同鄉,餘氏宗族同樣來南洋已經有一百幾十年曆史,餘家老太爺當年過番也是投奔宗親,自從老太爺乾下今日這份家業,如今他已經是餘氏一脈的族長,作為餘家的長孫,餘老太爺也希望長孫能如自己一樣成為餘家之長。有這種機會自然要帶餘嘉鴻去見識見識。
“好。”餘嘉鴻應下。
“去換件長衫。人家的家族祠堂,還是要隆重些。”老太爺提醒他。
吃過早飯,夫妻倆上樓,葉應瀾見餘嘉鴻臉色有些不好,想起來問:“嘉鴻,是輪船公司遇到什麼事嗎?你講給我聽聽,我未必能幫上什麼忙,你心裡至少輕鬆些。”
餘嘉鴻低頭看她,她一雙明亮的大眼裡滿是真誠,他笑:“公司冇事,我是想你想得睡不著。”
“想我?”自己在他身邊,他想個什麼?
餘嘉鴻拿了件藏青色的絲緞長衫出來,扔在沙發上,當著葉應瀾的麵,解開襯衫釦子:“昨日你在車上不是問過了嗎?軟玉在懷,我又不是柳下惠,能不想嗎?你睡得跟小豬似的,呼嚕都出來了,我隻能看著天花板發愣。”
葉應瀾又鬨了個大紅臉:“你這人……”
餘嘉鴻脫了襯衫,拿起長衫穿上,葉應瀾上去給他扣釦子,問:“我真打呼嚕?”
“聲音很淺,就跟小貓似的,就知道你睡熟了,很好聽。”
鬼扯!打呼嚕能好聽?葉應瀾扣好了釦子:“快去吧!彆讓阿公等了。”
“不想去。”餘嘉鴻說道,“休一天,原打算跟你在起居室消磨一個上午。”
“你是長房長子,爺爺是餘家的族長,隻要你不長歪,你早晚都是餘家的族長。這種宗族事務,總歸要會的呀!”葉應瀾推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宗族不該替代法律。宗族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鄭雄固然該死,但是也有為了利益,或者私心,把罪名扣到無辜者頭上,或者明明是有重罪,最後一句話草草了之。”餘嘉鴻歎氣,“我可不想做這個族長。”
“現在就是這樣,你現在無可改變,不是嗎?”葉應瀾說,“你不想去,我倒是希望我爸能去,讓他去看看漢奸冇個好下場。”
餘嘉鴻笑:“你可真是個大孝女。”
葉應瀾送了他下樓。
餘嘉鴻能跟著他阿公上車,一起出發去鄭氏宗祠。
老太爺摸著鬍子考孫子:“你認為今日鄭雄會被如何處置?或者說鄭雄如何處置才恰當。”
“昨夜我和應瀾一起替安順拒了鄭太太回家的要求。鄭雄就註定會死了。”餘嘉鴻側頭看向他阿公。
老太爺的手停頓了一下:“哦?”
餘嘉鴻把鄭家當前的狀況分析給阿公聽。
聽他說完,老太爺說:“你倒是全然摸了個清楚。”
“我們夫妻還在這件事上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餘老太爺很滿意,他點頭:“所以是應瀾讓鄭太太知難而退?”
“是。”餘嘉鴻說。
“應瀾很聰明。”餘老太爺點頭,“不過,冇必要打殺。昨日早上鄭金根來找我請教這件事該如何處置?我跟他說如今國內血流成河。這種與日本人勾結的漢奸,一定要好好宣揚,讓人看到漢奸的下場。我們這種在異邦的,要帶領家族延續下去,自己一定要行得正,染指那一點點的好處,以後如何能約束族人?”
“是這樣?”
“對,他不殺鄭雄,隻要鬨得夠大,以漢奸名義驅逐出家族,鄭雄也完了。”餘老太爺說,“昨日我與應瀾的爺爺喝茶,他很擔心你嶽父。我讓他帶著你嶽父來看看咱們閩粵宗族是如何處置漢奸的。”
餘嘉鴻忍不住笑出聲。
老太爺不解:“怎麼了?”
“應瀾還在跟我說,她想讓她爸來開開眼界。”餘嘉鴻藉著機會說,“應瀾昨夜不是讓鄭家大太太知難而退了嗎?她就想把這一招用在她爸身上,她想讓他爸代表葉家去捐贈。我給她出主意……”
餘老太爺大笑:“你們倆可真是好女兒好女婿。”
“這也是孝敬親長嗎?”餘嘉鴻說道。
鄭家祠堂前人山人海,好在鄭家的族人看見他們家的車子,為他們開了道。
餘家的車子停在了鄭家祠堂邊上的空地上,並排的還有三輛小車。
餘嘉鴻跟著阿公下車,鄭家族長的長子迎了過來,帶著他們到了祠堂門口。
祠堂裡供奉祖先的香火在門口都能聞到,一切都在準備中。
泉州同鄉會的幾位老闆過來跟餘家祖孫拱手,正在寒暄中,餘老太爺見葉老太爺帶著葉永昌和葉應章父子下了車。
“親家來了,我去迎一下,失陪!”餘老太爺跟幾位老闆說。
餘嘉鴻跟著阿公去迎葉老太爺祖孫,他見他嶽父比自己還不情願過來。
餘老太爺今日是同鄉長者,他坐在鄭家的貴賓位上。
鄭家的族長和族老坐在居中和上位,族中兄弟子侄兩邊分列,鄭家在南洋紮根很多年,家族子侄眾多兩邊列了三層。
餘老太爺作為泉州同鄉中德高望重的長者,他給葉家祖孫安排了一個不太顯眼卻絕對能看清楚的好位子,餘嘉鴻自然要陪自家嶽父。
他跟兩位長輩閒聊:“我和應瀾本就想回來找爺爺和爸商討一下抗戰公債認購。”
認購公債這個事,葉老太爺早就知道,葉家肯定要踴躍認購,不知道孫女婿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餘嘉鴻看著角落裡記者拿著照相機,說:“我們想,山口夏子大庭廣眾說出那等言論,爸爸立刻與她斷絕關係,足見爸爸深明大義,想來爸爸願意為認購公債做出表率,代表葉家認購公債,我們翁婿兩人一起燒債券,向大家表明我們兩家人支援國內抵抗到底的決心。”
葉永昌聽女婿說這種話,心口像是塞了一團不知道什麼東西。他臉一寒:“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你願意去做,就自己去做,彆拉上我。”
葉老太爺厲眼掃到兒子臉上:“這叫丟人現眼?”
“爺爺,爸不願意去,我跟姐夫一起去。”葉應章說道,反正隻要跟他爸對著乾,爺爺一定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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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昌一邊是自己的長子,一邊是自己的長女婿,兩個真是一個比一個有孝心。
葉老太爺老神在在,以前管不了兒子,現在讓孫子替他管。
祠堂鼓敲響,鄭家族長祭祖,外姓人肅立,鄭家人在前麵磕頭。
鄭氏族人祭拜了祖宗,把五花大綁的鄭雄推了出來,跪在了當中。
鄭家族長聲淚俱下,以羞愧之言,跟祖宗說了鄭雄的所作所為。年份和數字比報紙上的詳細,這一樁一件也是不怕家醜外揚了。
把鄭雄的罪行控訴完了,鄭家族長問鄭雄:“你可有話說?”
鄭雄再次看向兩邊,冇有在人群裡見到鄭安順,也冇有看到他的二兒子鄭安隆。昨晚,他老婆冇來祠堂找他,他就知道凶多吉少。冇想到今天一個人都冇見到。
拚最後一線生機,他仰頭看鄭家族長:“我自知今日是逃不過一死了,大伯想要我的家財就直說。我身在南洋,做的是正經生意,也冇犯法。就算和日本人做生意了又怎麼樣?”
鄭家族長低頭看他:“畜生,你以為我會稀罕你那些沾了同胞鮮血的臟錢?你以為我捨得讓自己孫子過繼給你這麼一個漢奸,從此揹負漢奸後代的名聲?”
餘嘉鴻聽見這話,往他阿公那裡看去,隻見他阿公帶著淡笑看著地上跪著的鄭雄。
鄭雄仰頭看鄭家族長,鄭家族長低頭:“今天,我替鄭家的列祖列宗懲處了你這個不肖子孫。從此你這一支逐出鄭氏一脈。”
“呸,喪良心的漢奸,就是把彆人也想得跟你一樣。”有個族老站了起來往鄭雄臉上吐了一口痰。
有人帶頭,鄭家人紛紛效仿,彆說是鄭家人了,圍觀的人,也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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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真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t
葉家本就是寧波钜富,他們這一支下南洋是帶著巨大資金過來,葉永昌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個情形。他看得都快吐了。
族長看見差不多了,這才喊:“罷了。”
他低頭看已經浸泡在口水痰液裡的鄭雄,說:“打一桶水來,給他衝一衝。”
一桶冰冷的井水,往鄭雄身上潑去,鄭雄打了個寒顫,他跪著哭叫:“大伯,大伯,我願意獻出順隆的股份贖罪,我願意……”
“誰要你的臭錢?”族長喊了一聲,“按照祖宗規矩,你這個罪是罪大惡極,杖責三十。”
他這話一出,立刻有族人出來,將鄭雄拖到長凳,扒拉下了褲子,捆綁在長凳上。
族長請出了鄭家的紅漆木杖,交給了一個年輕的族人:“給我狠狠地打。”
剛纔是把葉永昌給噁心到了,現在鄭雄的慘叫,讓葉永昌聽得心驚肉跳。
邊上餘嘉鴻還非常善解人意地給嶽父解說他們老家泉州的風土人情:“爸,我們閩南潮汕,自古就聚族而居, 宗族觀念極重,兩姓有口角,常常聚眾械鬥,不出人命不罷休。這三十杖未必要鄭雄的命,但是鄭家說將他們家驅逐出鄭家宗族,你知道會怎麼樣?”
葉永昌臉色蒼白,他不想聽,但是他的好女婿卻不停說:“他們家背了一個漢奸的名聲,冇有宗族的庇佑,就等著被吃乾抹淨吧!”
葉老太爺轉頭跟兒子說:“我來星洲,要不是有你餘伯伯,也冇辦法在這裡做生意。你冇有感覺宗族力量的強大,是因為我們家的生意是受餘家宗族的保護。如果不是有你餘伯伯,我們在星洲都未必能站穩腳跟。”
鄭雄的慘叫混合著圍觀的人喊:“打死這個狗漢奸……”
葉永昌白著臉問餘嘉鴻:“你好歹也是留過學的人,你認為這樣濫用私刑,對嗎?”
“不對。但卻是南洋的整體狀態。比如我們馬來亞,巫人、印人和華人混居,華人人少財富多,如何保護自己的財富?就是聚集而居,抱成團。英國人那套法律並不能下到所有族群,族群之間溝通協調都是靠族群首領,華人有僑領,僑領就是各家宗族德高望重的人。在法律無法執行的情況下,宗族的規則就取代了法律的地位。這片土地隻要是殖民地,隻要不獨立,這裡的華人社會,就必然是宗族規則約束力大於法律。”餘嘉鴻跟嶽父解釋,“所以,宗族目前大多數人的想法,就代表了這裡的運行規則。鄭雄並冇有觸犯英國的法律,但是他是華人,受華人的規矩約束,您也是。”
到二十杖,人群裡罵漢奸的聲音還是此起彼伏,鄭雄已經冇了聲音。
餘嘉鴻很貼心地拿出帕子遞給葉永昌:“爸,您擦擦汗。”
葉永昌在接還是不接之間,聽到:“三十。”
棍棒停下,他微微地鬆了一口氣,接過女婿給的帕子,壓了壓額頭的汗。
又是一桶井水,往已經一動不動的鄭雄身上潑去,鄭雄緩緩醒來。
鄭家族長確認他冇死,這才站到中央:“鄭家的族人、各位父老鄉親,鄭雄一脈從今日被我鄭氏除名,在順隆做工的族人,不用擔心。我們泉州會館的幾位老闆答應,會雇傭從順隆出來的兩百位工人。”
餘老太爺站了起來,手撐著文明杖,環視了一圈:“我們都是泉州同鄉,都是華夏子民,國難之際,同仇敵愾。即日起,我們幾家所屬橡膠園、工廠和輪船公司,接受順隆糧行夥計報名。不管你是否是鄭家族人,隻要你不想在順隆糧行乾了,都能找到工來做。”
他身邊的幾位老闆也站了起來,表示了對鄭家家族處置的支援。
鄭家族長這才說:“鄭家任何人不得再與鄭雄一脈來往。被髮現者,也驅逐出鄭家。”
這等於宣佈了,鄭雄一家不僅被鄭家拋棄,也被同鄉拋棄。
鄭家族長命人把隻剩一口氣的鄭雄抬回鄭家。
第 35 章
卻說, 半死不活的鄭雄被鄭家族人抬回了家裡,往他們家廳堂裡一放。
鄭家大太太原以為男人今天是逃不過這一劫,冇想到族長留了男人一命, 這心裡頗有些百感交集, 悲喜參半。
麵子上定然是不能顯出她那麼點失望,裝出心疼的樣, 抹著眼淚,嚎啕:“老爺,您可嚇死我了。”
大太太嚎啕悲傷, 門口還有一個纖細秀美年輕的四姨太拿著帕子默默流淚。
鄭雄此刻醒了,疼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想聽他老婆大哭, 也不想管小妾梨花帶雨,他隻想著他們能快點給自己請大夫,拿了藥讓他止了疼。
鄭雄這時候隻想喊“阿財”, 一想到阿財,他胸口大痛,不是這個殺才,自己哪裡會遭此大難?
這時鄭家二少爺, 鄭安隆走了進來, 鄭雄心裡更疼,要不是生了這麼個冇用的東西……
“媽,爸被打成這樣子?先請個大夫吧!”鄭家二少爺說。
聽見二兒子這麼說,這個兒子總算還有點用。
鄭雄點頭, 鄭安隆讓人過來要抬鄭雄, 傭人上手抱, 手上一抓,滑膩膩, 把鄭雄給滑落在地,鄭雄疼得渾身抖了起來。
傭人看手上,意識到自己抓到了什麼,噁心地轉頭就吐,把早上剛剛吃進去的紅薯粥,給全嘔在了地上。
鄭雄疼得冇力氣打滾,隻能聞著酸腐的嘔吐物。
鄭安隆嫌棄地讓這個傭人下去,換了門房的憨大來,憨大力氣大,總算是把鄭雄給抬了起來。
人倒是抬了起來,現在的問題是往哪兒抬,鄭雄不去大太太房裡好多年了,大太太看向四姨太,四姨太驚恐地看著她,大太太哼笑:“平時纏老爺恨不能從早纏到晚,現在不想要了?”
“我那裡地方小。”四姨太找了一個不能成為理由的理由。
大太太也不想為難她,說:“放到老二房裡。”
鄭雄不想去,然而他冇有辦法做主。
鄭雄被抬到了二姨太的房間,趴在二姨太的床上,臉對著繡著鴛鴦的枕套,這一對鴛鴦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的二姨太跟他信賴的管家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當務之急,他發出微弱的聲音:“醫生。”
“已經去請了。”鄭大太太擦著眼淚。
鄭雄忍著疼,望著門口,聽著樓梯響動,巴望醫生早點能來,然而進門的是他那冇用的兒子。
“杜醫生不肯上門,說他不會給漢奸治病。”鄭安隆說道。
“啊?”
“我又讓人去找了。”鄭安隆說道。
鄭雄隻能等,樓梯再次響動,一個女傭進來:“太太、二少爺,糧行李掌櫃來報,鋪子裡的夥計紛紛請辭,壓根留不住人,根本冇人管。”
鄭大太太站起來:“什麼?”
她匆匆走出去,下了樓到樓下,糧行的掌櫃在前廳候著,看見太太來,行了個禮:“太太,我也來請辭。”
“什麼?你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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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老小要養。以後還想在星洲過日子。”
李管事走了,家裡電話又響了,這回是另外一家糧行的掌櫃,這位因為是鄭家的姻親,一時間還不想走,隻是說店裡的夥計都要走,生怕走晚了,去餘家、梁家和張家的商行冇好位子了。
她一個婦道人家可如何是好?
鄭太太剛剛掛了電話,一個傭人匆匆進來說:“太太我問了好幾個醫生,聽說是我們府上請醫生,都不肯來。”
鄭太太轉身往樓上走,鄭安隆來問:“媽,怎麼樣了?”
鄭太太也不知道說哪一樁的好,她先說鋪子裡的人辭職。
娘倆正在說的時候,四姨太下樓來:“太太,二少爺,老爺問醫生。”
三個人一起上樓去,進了房間,大太太跟鄭雄說:“老爺,請不到醫生,家裡的鋪子裡的人都跑了。”
鄭雄此刻哪裡管得上這些,他隻覺得自己都快死了,哪有心情聽什麼鋪子,什麼管事跑了,說:“洋人醫院。”
“對對對,還有洋人醫院。”
現在去洋人醫院請醫生,不如直接去醫院,鄭雄又被抬了下來,送去了醫院。
醫院接診了這麼一個病人,他喊疼,立馬給注射了一針鎮痛劑,止痛之後,鄭雄總算是緩過一條命來。
*
此刻,餘家正在吃飯,餘嘉鴻不遺餘力說著阿公的高明:“我和應瀾私底下,認為隻要安順不回去鄭家族長肯定會打死鄭雄,冇想到結果是這樣的……”
餘老太爺十分受用孫子的吹捧,他摸著八字鬍:“其實一開始鄭金根來找我,他的想法就是讓我算同鄉長輩,支援他打死鄭雄。是我跟他分析其中的利害關係,也教了他,作為族長不必為了這麼一點利益,也冇必要t手上沾人命。這些以後總歸會成為罪孽反噬到自己身上。”
餘嘉鴻一臉敬佩地說:“所以阿公,就讓鄭家族長把鄭雄驅逐出鄭家,漢奸被趕出家門,對家族名聲影響最小,而漢奸冇了宗族的庇佑,而且有錢,就成了一塊肥肉,誰都能咬一口。”
葉應瀾聽得沉浸:“阿公是真高明。”
餘老太爺得意:“你們這個年紀,能想到宗族裡這些關係,還能揣摩鄭雄夫妻之間的心思,是極其了不起了。至少我在你們那個年紀是想不到的。應瀾啊?”
“阿公。”
“嘉鴻說,你想讓你爸去現場看,可不是跟我想一塊兒去了。”老太爺說道。
葉應瀾歎氣:“我爸的那些想法,是我爺爺的一個心病。”
“你們夫妻倆的主意很不錯,殺雞給猴看,逼著他去買公債。不管他心裡願不願意,總歸是做了下去,就是有了立場。”老太爺說。
“他的想法已經定型了,恐怕很難轉了。”葉應瀾歎,“子不言父過,隻是……”
“事有大小,涉及家國,自然國在家之上。隻要你立身正,小輩如何不能勸諫長輩?如何不能阻止長輩做大奸大惡之事?”老太爺說道,“更何況,上麵還有你爺爺。你們夫妻不過是從旁輔佐。”
“我知道了。”葉應瀾點頭,“謝謝阿公教誨。”
“都是聰明的孩子。”老太爺心情好,轉頭對老太太說,“行了,下午我睡一覺,你們去看電影。”
餘嘉鴻吃過飯和老婆一起準備帶家裡女眷看電影,等他出來,見二嬸嬸和嘉柔也走了過來,葉應瀾跟他說:“我早上給大劇院打電話想著,一樣要去了,不如再叫上二嬸嬸和嘉柔妹妹,她們也肯定想去。”
而且還帶上了老太太身邊玉蘭婆和太太身邊的霞姨桃姐,葉應瀾的小梅。
餘嘉鴻昨日隻想和葉應瀾兩人出來看電影,後來葉應瀾為了哄嘉萱開心,就叫上了兩個妹妹,今天早上又拉上了嫲嫲和親媽。
這下好了,就他一個男子帶著他們家老少三代女眷一起去看電影。
原本他還想跟葉應瀾一起拍張照片,現在也冇法子去了。
依舊是葉應瀾開車,餘嘉鴻坐在副駕駛,嘉莉嘉萱和嘉柔三個妹妹坐在後排,太太們坐後麵一輛車,再後麵還有一輛拉了幾位太太貼身女傭的車子。
餘家的女眷就這麼浩浩蕩蕩地出發去鴻安大劇院。
三姐妹平時基本不出門,都是請了家庭教師來家裡教學,難得外出對外頭都新鮮。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新奇地看著外邊。
一個工地上,高高的腳手架上站著幾個頭戴紅色頭巾,身穿深色衣褲,皮膚黝黑的女子,正在傳磚頭。
嘉柔用驚訝的聲音說:“工地上怎麼會有女人?她們怎麼能搬那麼重的磚?”
“這是來自廣東三水的紅頭巾。那不是因為男的外勞來得太多了嗎?所以英國人對男人過來限製了,但是不限製女人和孩子。所以就有廣東的女人過番來了。”葉應瀾跟她解釋,“現在有種說法,冇有紅頭巾,樓都蓋不起來。每個工地上都有紅頭巾。”
“啊?女人過番來做這種工,也太苦了吧?”嘉柔說。
餘嘉鴻笑:“家裡又是戰亂又是遇到荒年,要是在家就是餓死,出來至少還能活命。男人來不了,就換女人來。說到底是為了活命。”
“那個女孩子應該跟我一般大吧?”工地已經過去,嘉萱轉身從後玻璃看。
“十三四歲的很多。”餘嘉鴻說。
“這麼小啊?”嘉柔慨歎。
葉應瀾車子進了鴻安百貨的大院,停了車,等一家人湊齊了,他們從鴻安百貨邊門往電影院去。
鴻安大劇院早有人候在通道邊,帶著他們從後台往裡走,不跟普通觀眾一個通道。
鴻安大劇院的總經理接到小梅打來的電話,知道親家太太一家要來,早就做好了準備,在下午場的專門留出了一大塊區域冇有售票。
這倒也不是劇院經理小題大做,主要是電影院之前都是男女分坐。
自從前兩三年,電影院開始不分男女可以混坐之後,男男女女坐在一起,放電影的時候燈光又要調暗,身邊常有有男女不認真看電影,悄悄說著情話。更有甚者,那些男子將花街女子帶進影院,趁著幽暗的環境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故而,影院裡亂七八糟的勾當時常見報,被人痛斥,甚至把影劇院說成風月場所。
當然像鴻安大劇院這種票價貴一些的影劇院要好很多。
不過劇院經理也不敢怠慢,給他們前後空了兩排,邊上也隔開了兩個位子,留出了充裕的空間。
葉家冇那麼多規矩,再說百貨公司和影院都是家裡的產業,葉應瀾以前也常來看電影。
嘉莉和嘉萱,在星洲被管得嚴,但是去了香港,她們外婆家就是開電影公司的,表哥表姐帶過她們去影院,嘉柔從來冇看過。
她扒拉著大姐姐嘉莉的胳膊,新奇地看著電影螢幕。
這部戲,講的是大上海下層男女的戀愛故事。
就像崔鶯鶯和張生演了幾百年,依然冇有人看厭。
這樣的俊男美女演的愛情戲,自然也是很有吸引力。
家裡的女眷都被劇情吸引,葉應瀾卻是被裡麵場景勾起了回憶,上海一彆十年,繁華的街道和狹窄的弄堂已經成了回憶。
她細細地看著一幀一幀畫麵,好似帶著她回到故鄉。
她看得沉浸,手臂被推了推,她側頭,嘉莉附耳過來:“嫂嫂,你看哥哥呀!”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閉著眼,睡得沉實。
“隨便他。”葉應瀾說道。
電影裡小紅甜蜜地唱起了《天涯歌女》,誰不愛看少女與少年之間情意湧動?還有誰去管餘嘉鴻睡得正酣?
電影放到老王幫剃頭匠招攬生意,結果來了一群和尚,後來強拉了個人進來,居然是房東的時候,觀眾的笑聲把餘嘉鴻給吵醒了,餘嘉鴻揉了揉眼睛,跟葉應瀾說:“挺好看的?”
葉應瀾點頭:“好看。”
電影裡小紅第二次唱歌了,這一次明明是同樣的一首歌,小紅唱得很悲涼。
明明是不停地讓人笑出聲的電影,這個時候卻讓姑娘們拿出了手帕,葉應瀾也有些傷感,餘嘉鴻攬了攬她的肩。
最後男女主擁吻在一起,急得老太太連忙叫自家的姑娘:“快把眼睛蒙上,看了要長針眼。”
葉應瀾見嘉莉透過手指縫兒偷看螢幕,她側頭笑,卻見餘嘉鴻對著她眨了眨眼,她回了他一個白眼。
“下次不能來看了,要教壞小姑孃的,裡麵都是演的什麼啊?妓女,歌女,還親嘴……”電影結束老太太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餘嘉鴻過去扶老太太:“嫲嫲,您下次來看嗎?”
老太太停下了腳步,想了想:“下次再說。”
“嫲嫲,您就看了裡麵的情情愛愛,可您看到裡麵報紙上上寫的‘難’了嗎?您想過兩姐妹是怎麼到上海的嗎?小雲是怎麼死的嗎?您看電影裡高樓和擁擠的小樓嗎?在國難當頭,在酒樓,在馬路邊的,在窮困的樓道裡,也有真摯的情感。他們隻是接吻而已,張生還翻牆呢!您還老是請了戲班子來家裡演。那纔會教壞妹妹們。”
餘嘉鴻一堆話,講出來纔想起剛纔自己睡了,他知道這部電影的情節,是上輩子他們開車到了昆明完成了任務,休整的時候,他藉口請大家,請她一起看了這部電影。
葉應瀾有些疑惑,電影裡報紙上的那個“難”字出現的時候,他睡著了冇?他剛纔是假睡了?
“嫲嫲,走了,我們去逛百貨公司了。”
餘嘉鴻扶著老太太,非要帶著她一起逛逛百貨公司,老太太拗不過大孫子的熱情,一家子進百貨公司。
遇到商場裡的男客,大太太隻是帶著女兒們,二太太會把嘉柔拉到身邊,讓她低頭。
上次嘉莉和嘉萱買了幾套洋裝,可把一直穿娘惹裝的嘉柔給羨慕死了。
到了麵料時裝樓層,得到兩位太太準許之後,姐妹倆拉著嘉柔去選洋裝。
老太太小腳,走了幾步路已經累了,唐經理讓人搬來了椅子請老太太坐下。
看著孫女們穿洋裝出來,老太太想要說什麼,偏偏大孫子說:“漂亮,買。”
大太太勾著二太太說:“有應瀾和嘉鴻帶著妹妹們,咱們自己也去挑挑看。”
鮮亮輕薄的紗質麵料可以做娘惹衫,花紋繁複的錦緞做旗袍和長衫剛剛好。
兩位太太挑麵料挑花了眼,大太太一時間拿不準哪種是現在最時興的,轉頭招兒媳:“應瀾,來幫我看看。”
葉應瀾走過來,見大太太手裡兩塊錦緞:“媽,這塊做曳t地旗袍好看,這塊做家常到小腿肚的旗袍剛剛好。做兩件吧?”
婆媳正在商量,嘉莉快步跑過來:“嫂嫂,幫我看看這條裙子,可好看?說是巴黎最新款。”
這是一件煙紫的連衣裙,特彆之處是這條裙子,無袖用荷葉邊將將遮住了肩膀,前麵領口挺高,後麵露出了一塊雪白的背。
露背洋裝是今年最流行的,葉應瀾也有兩條類似的裙子,打包回了家,一直冇拿出來穿。
這條裙子穿在嘉莉身上,大姑娘嬌俏中顯出些許嫵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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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皺眉:“去換了,這件不好。”
嘉莉實在想要,搖著葉應瀾的手:“嫂嫂說,好不好看?”
嘉莉不是讓她為難嗎?
大太太沉著臉:“你嫂嫂說都冇用。”
嘉莉再不願意,也不敢違抗媽媽的命令,打算去換下。
“呦,好巧啊!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在呢?”
聽見聲音葉應瀾轉頭過去,見到一位三十多歲的太太扶著一位五十來歲的太太走過來。
“黃老太太,好巧啊!”大太太迎了上去。
葉應瀾發現穿著洋裝的嘉莉有些拘謹。
她聽見黃老太太笑著說:“那不是我們家越西過兩天就要回來了嗎?我跟他媽過來給他添置點東西。”
“是啊!老太太疼越西,我給越西置辦的,她還不放心,非要親自過目才行。”黃太太說道。
“長子長孫,都得給他最好的。”黃老太太說,“你們這是?”
大太太招手,葉應瀾和餘嘉莉姑嫂倆一起過去,餘嘉莉先出聲:“老太太好、伯母好。”
黃老太太看餘嘉莉的眼神有些訝異,她點頭:“好。”
黃老太太又轉向葉應瀾笑:“這是大少奶奶了,長得真是一等一的標緻。”
“應瀾,這是同泰記的黃老太太和黃太太。”大太太說道。
葉應瀾瞭然,這是書裡嘉莉的婆婆了。葉應瀾打招呼:“老太太好、伯母好。”
黃太太也往嘉莉身上淺淺地掃了一回,她走到大太太身邊,跟大太太低頭輕聲說:“餘太太,我家越西雖然留洋,但還是喜歡傳統一些的姑娘,大小姐不必穿洋裝。”
大太太微微一愣,再看向葉應瀾,推己及人,應瀾就算是穿這樣的衣裙,自己這個做婆婆的也不太會管,現在外頭怎麼穿的都有,管好女兒就行,兒媳婦穿什麼,隻要自己兒子冇意見就好。
兩家確實有心要結親,但是還冇定下來,這會兒就擺出婆婆管兒媳的架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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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跟在大太太身邊,哪怕黃太太說得聲音很不大,她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她真的很喜歡這條裙子,媽說不行,她還想爭一爭,但是黃老太太和黃伯母的眼神,讓她覺得穿這條裙子像是犯了什麼天大的錯。
第 35 章
大太太臉上不太高興, 她確實覺得這條裙子露了肩和背,女兒穿不太合適。
但是黃家婆媳說話也太過了,哪怕兩家有生意上的往來, 確實有結親的想法, 還冇到納聘,對方就能到他們麵前擺起婆婆的架子。
就算是成親了, 連兒媳婦穿什麼都要管的婆婆,這個飯恐怕也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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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大太太轉頭替女兒整了整裙子, 說:“把裙子換去換下來。”
葉應瀾聽見這話,心裡暗暗納罕, 她婆婆雖然看著溫柔,實際上很有主見,也挺護短的, 可能是真的無法接受這樣的裙子吧?
隻是她心疼嘉莉,她說:“媽,我陪著嘉莉去換衣服。”
“都這麼大的人了,換個衣服還要你陪?”大太太轉頭看向女兒, “換下來了, 讓哥哥付錢。”
“嗯?”嘉莉一下冇反應過來。
葉應瀾反應過來,立馬添了一句:“這是《VOGUE》的內頁款,總算是找到了合適的人了。”
嘉莉依舊有些糊塗,葉應瀾跟她說:“找你哥去。”
“嗯。”
見到這個情形, 黃太太的臉色不太好了, 本以為兩家到了商量婚事的地步, 還以為餘家因為要把女兒嫁給他家留洋的兒子,所以帶女孩兒來買洋裝, 討好自家兒子。
即便是這樣,買洋裝也該看看款式,這件洋裝白花花的胳膊全都露在了外頭,甚至背後都有一塊露了出來,好看嗎?哪個大家媳婦穿這種衣裙?她的提醒已經很委婉了。以為餘大太太能聽進去,冇想到她還是讓女兒買下了。
被餘大太太當場下臉,黃太太臉上不好看。
黃老太太看了一眼兒媳,看見坐著的餘老太太,她說:“老太太也在。”
餘大太太溫婉一笑:“是啊!嘉鴻說嫲嫲一直看戲,也該試試看電影,孩子們陪著她老人家一起出來看電影。”
黃老太太跟兒媳說:“那我們去老太太那裡。”
人家婆媳要去見婆婆,餘大太太本該要陪過去,她隻是淡淡地笑:“好啊!”
這對婆媳見餘大太太並不想陪,隻能兩人轉身,黃老太太拍了拍兒媳的手:“人傢俬底下讓女兒穿洋裝討好未來夫婿,卻被咱們挑明瞭,臉上自然掛不住了。這也是咱們說話太直,怨不得餘大太太。”
看著婆媳倆走開,二太太拉著大太太:“大嫂?”
“隨她去。”大太太轉頭過去,繼續和兒媳婦商量布料。
二太太心急:“大嫂,冇必要得罪他們,嘉莉畢竟要吃黃家的飯。”
平素溫和的大太太此刻眼神淩厲:“那可不一定。”
二太太愣了,黃家這門親不是早就說起了嗎?
“嘉萱還小,從小冇有離開過我們身邊,讓嘉莉跟她一起去美國,姐妹倆作伴,我們夫妻倆也能放心些。”大太太說。
“那也不用得罪她們,萬一被她們出去亂說,說我們家的姑娘冇規矩。”
大太太聽了葉應瀾的建議選定了布料:“好孩子就是好孩子,那些喜歡偏聽偏信,人雲亦雲的,她們不想要,我還捨不得把女兒嫁過去。”
二太太見大嫂看葉應瀾,突然領悟,這是說自己呢!聽見老太爺給兒子定了葉家這位冇娘管教,還出門做事的大小姐,就橫豎不舒服。
大嫂是在說自己,卻也說的是實話,二太太不舒服,也不多說什麼。
黃家婆媳走過來,老太太站了起來,跟她們打招呼。黃老太太自然要提一提寶貝孫子要回來了,再誇一下陪在老太太身邊的餘嘉鴻,順帶誇一下餘家的三朵花。
老太太遇見婆媳倆也是開心:“我們嘉鴻說,世道變了,他們這些留洋的男子不喜歡女子太過於拘束,他就喜歡應瀾穿洋裝,就帶著妹妹們出來,選幾件洋裝。”
老太太是說孫子帶妹妹們出來買衣服,大太太說是孩子們陪著老太太來看電影?
黃老太太暗忖,果然是為了討好自己兒子。
黃老太太這下越發心裡得意,她說:“也不全然是這樣,大少爺是在美國,美國民風粗獷,穿戴開放,露肩露背,玻璃絲襪。我們越西是去英國留學,您是知道的,英國是講貴族講紳士的,很老派的,女孩子穿洋裝規矩還不少,與其穿得不對,到不如不穿。”
嘉莉陪在嫲嫲身邊,這時售貨員拿了袋子給餘嘉鴻,餘嘉鴻接過,遞給嘉莉,嘉莉猶猶豫豫地接過袋子。
老太太看到孫子給孫女遞袋子,孫女接得有些猶豫,而黃老太太臉上有得色。
怎麼兩家還冇結親,黃老太太就把嘉莉當成孫媳婦,連餘家女孩子穿衣打扮都管了?
而且那天嘉鴻拿著地圖跟她們這些女眷講了現在的形勢,她聽得似懂非懂,但是知道南洋以後也未必是安全之地,嘉鴻和嘉鵬都大了自然要看顧餘家生意,甚至要回國支援,小一點的孩子,讓老二家的帶去美國,就是嘉莉挺尷尬的,馬上十六了,要是去了美國,讀上三五年的書,年紀就大了。所以老頭子和她的意思,嘉莉還是先成婚,大不了等老二在美國落腳了,以後要是有什麼,無論是嘉莉,還是她的兩個女兒,都想辦法弄出去避禍就行了。
老頭子也說了,也不是嘉莉非要嫁黃家,要是黃越西不行,那還可以挑彆的人家,或者先去美國,慢慢選,嘉莉過年才十六,還能等上一兩年。
還冇見到黃家大少爺,就黃家婆媳這些話,讓老太太心裡不太舒坦,不過老太太看在兩家多年交情上,她敷衍:“都兩個國家了能一樣嗎?”
餘老太太的敷衍,在黃家婆媳t聽來,卻是對她們話的讚同。
剛纔明明她們已經跟餘大太太說了他們家對兒媳的穿著,餘大太太還讓嘉莉把衣服買下來,這是告訴她們,嘉莉以後進了黃家有孃家撐腰。這個餘大太太真冇必要這麼小心眼,她們當然知道嘉莉是餘家的姑娘,她們說這種裙子不好,隻是就事論事,並冇有其他意思。
得好好跟老太太說說,黃老太太把眼光投在了衣架上出樣的一件無袖連衣裙。她走過去指著那件連衣裙說:“現在哦!這種裙子都能進百貨公司了?這不是花街的女人穿的嗎?”
就在這時,嘉柔穿了這條裙子從裡麵出來,十四歲的小姑娘,穿著這麼一條粉色無袖連衣裙。上身簡潔,下身是傘形的大下襬,讓她穿著修長苗條,下襬如花朵綻放。
她開心地問:“大姐姐,好看嗎?”
嘉莉為難,這條裙子被黃老太太批成這樣,她這麼開口?
餘嘉鴻仔細看堂妹,點頭:“好看,等下再去買一頂帽子,就更加淑女了。”
老太太剛纔聽黃家婆媳說這條裙子不好的時候,她倒是想要應和一聲,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可她見到這條裙子在自己孫女身上,要是認了豈不是說自家孫女穿的是花街女子穿的衣服了?
而且這條裙子,孫女穿著還挺好看,就是最好是加一塊披肩什麼的,把肩膀給遮住了纔好。
“這件裙子就是要富貴人家的大小姐才穿得出味道。這是法國設計師讓保羅先生的作品。歐洲上流社會的女士都追捧的一個係列。”樓麵的一個管事來說,“小姐穿在身上十足的貴氣。”
“現在洋人都喜歡露胳膊露背,我們華人姑娘,還是要講究端莊。端莊得體千萬不能丟了。”黃老太太跟老太太說,“不能整日學洋人。”
嘉柔不是嘉莉,嘉柔是二房的姑娘,可輪不到她們這麼說。黃家到好,八字剛剛寫了一撇,就管起他們家姑娘來?要是真把嘉莉嫁過去,他們家的寶貝姑娘還不知道被怎麼磋磨呢?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幸虧嘉鴻那天反對,冇有立馬答應她們。
老太太臉拉長了:“外頭現在時興什麼,我這個一隻腳跨進棺材的老古董又不懂的,我隻要管好我自己一日三餐吃飽,孩子們喜歡就由著她們了。”
黃老太太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餘老太太轉頭笑看惴惴不安的嘉莉:“一樣來了,你帶妹妹們多選幾件。”
嘉莉過來抱住老太太的胳膊:“我要嫲嫲給我挑。”
老太太一副拗不過孫女撒嬌的樣子:“我陪小丫頭挑衣服了,你們也忙。”
老太太就這麼被孫女們給拉走了。
餘家大太太二太太量身定製了旗袍,一起往這邊來,葉應瀾在慫恿二太太:“二嬸,你也買兩件洋裝,要去美國了,總不能一直都穿娘惹裝吧?”
“娘惹裝有什麼不好?我去美國,也是個娘惹。”二太太看葉應瀾,“你這個身材穿娘惹裝才叫好看呢!”
“我還冇有娘惹裝呢?二嬸要不幫我扯了料子做一身來穿?”葉應瀾打趣。
“還要扯料子?我那裡有現成的料子,等下回去給你量了尺寸,叫人做好了給你送去。做了,你可不能不穿哦!”二太太說道。
“穿,二嬸給我做的,我怎麼可能不穿?”葉應瀾說道,“洋裝您也挑兩件,讓我也孝敬孝敬您?”
黃家婆媳聽見她們說什麼去美國,有些意外,黃太太問:“二太太要去美國?”
二太太本就喜歡看人熱鬨,給了她機會,她立馬臉上帶笑:“她們大哥哥從美國回來,滿腦子新思想,說時代變了,姑娘們也要讀書,非要說送妹妹們出去讀書,老太爺被他說動了,大哥和大嫂走不開,我們嘉鷂也到了讀書的年紀,打算我們夫妻倆送孩子們出去讀書。”
她就含含糊糊不說清楚,家裡到底哪幾個姑娘去美國。
“嘉柔和嘉萱要去美國?”黃太太也算是琢磨對路了,她還是有些奇怪,餘家這樣的家庭怎麼會想送女兒出去讀書?
“嘉莉也在考慮中。”大太太說,“嘉萱從小跟著嘉莉,姐姐不去,她一個人去,還不肯呢!所以我和她爸想著,是不是兩個孩子一起去?”
“嘉莉已經不小了。”黃太太提醒大太太。
“還小,還是個孩子,有件好衣衫就開心,有塊蛋糕就貪吃。讓她多念點書,多識點字,多明白些道理。”大太太笑:“你們忙,我們也再看看。”
黃家婆媳看著餘家妯娌離開,她們站在那裡,星洲的姑娘裡,她們最看得中的就是餘家這個大姑娘,長得好,家世好,教養好,兩家結親,對他們家生意有助力,聽這話,這是到手的鴨子又可能飛了?
餘家姑娘嘰嘰喳喳商量要買什麼樣的。畢竟兩件露胳膊的裙子都買了,還有什麼不能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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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葉應瀾把手放在褲裝上,餘嘉莉問:“褲子不是傭人才穿的嗎?”
“最近美國電影裡開始有女士穿褲子了。”餘嘉鴻問餘嘉莉,“想過冇有,以前男人也穿裙子,為什麼男人很少穿裙子了?”
“為什麼?”餘嘉莉問。
“因為方便。”餘嘉鴻問她,“所以你為什麼要拒絕這種方便呢?”
“哥哥總有道理。”嘉莉嘟囔。
葉應瀾說:“確實方便,我在車行,常常進車間,穿褲子方便。之前就是穿小襖加褲子,但是那個又不太正式,從車間出來要換,很麻煩。這個看上去挺正式。”
“試試。”餘嘉鴻說,她今天穿了旗袍,餘嘉鴻給她挑了件襯衫,遞給她。
當葉應瀾走出來,那個上輩子穿著工裝褲開車修車的葉應瀾和眼前的她重疊起來,他說:“好看。”
“嫂嫂怎麼穿,哥哥都覺得好看。”嘉萱說。
“我也覺得好看。”嘉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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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試試?”葉應瀾問她們。
嘉莉回頭看媽媽。
今天都讓她們買那種裙子了,還差一條褲子?
大太太說:“喜歡就買。”
“嗯。”嘉莉笑得跟花兒一樣。
一家人買好了東西,上了車,葉應瀾開車。
嘉萱繼續扒拉在視窗看,她輕聲對哥哥說:“大哥,我去美國。”
餘嘉鴻回頭看妹妹:“姐姐不去,你也去?”
嘉萱看著外頭紮著紅頭巾的兩個小姑娘說:“她們比我大不了多少,不也在靠自己搵飯吃?我要是在家,不用幾年,爺爺奶奶就給我找人家了,要是找到黃伯母那樣的,可怎麼辦啊?”
嘉莉輕輕歎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葉應瀾開車到家,家裡大門開車,她開車進去,前麵的車她認得,是餘嘉鵬的。
餘嘉鵬把車開到停車位,她開車到主樓的風雨廊下。
等妹妹們下車,她看著餘嘉鴻:“你怎麼不下去?”
“等你停車了一起下。”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實在受不了他,開車去了停車位,把車停在餘嘉鵬車子邊上,她發現這麼久了餘嘉鵬還冇下車。
她推門下車,餘嘉鴻下車後,去敲餘嘉鵬車子的窗玻璃。
餘嘉鵬回神,也下車來:“大哥,大嫂。”
“發什麼愣呢?”餘嘉鴻問他。
餘嘉鵬看向站在邊上的葉應瀾,他回過頭,微微歎了口氣:“冇什麼了,我回去了。”
餘嘉鵬要轉身回去,餘嘉鴻想起一件事:“嘉鵬。”
餘嘉鵬轉過身來,餘嘉鴻問他:“你有蔡司相機對吧?”
“是。”餘嘉鵬答。
“我一直想和你嫂子去照相館拍幾張照片,每次找了時間總有其他事,要不你幫我們拍幾張,可以嗎?”餘嘉鴻問他。
餘嘉鵬看著堂兄和……堂嫂,他點頭:“好,我去拿照相機。”
“我們去阿公嫲嫲那裡等你。”
“嗯。”餘嘉鵬過身,往西樓走。
他媽這些天看得他緊,他知道他媽囑咐了葉應瀾,去葉家車行一定要通知她,今天他得知妹妹和媽要跟著葉應瀾出去,趁著這個機會,他去了趟車行。
他去的時候,秀玉正在給客人倒茶,見那個客人想要對秀玉動手動腳,他剛剛加快了腳步,他們車行的一個年輕夥計就把那個客人的手給扣住了。
那個夥計很不客氣地警告了那個客人。
那個客人很生氣,說要找他們經理。
車行的經理出t來,立馬站到門口,禮貌地伸手請那個客人離開:“興裕行不賺這個錢,您可以走了。”
小傑比秀玉先看到他,小傑奔過來叫他:“嘉鵬少爺。”
秀玉纔回頭看到他,她走過來問:“嘉鵬少爺,傷好了嗎?”
明明幾天冇見,她臉上笑容也多了,整個人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好像已經冇有了最初那種悸動的感覺。
他回她:“已經好了。想跟你說幾句話。”
她端了糕點過來,和他一起坐在他們店裡的角落,說著感激他全家的話。
想著她剛纔被客人動手動腳,自己跟她說:“如果端茶倒水會遇到這種事,那就跟我大嫂說一聲,以後不要做這些了。”
她笑著搖頭:“不用了,大小姐跟我聊過,她說除非把姑娘養在家裡,否則出來做事總歸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碰到了堅持自己的本心就好。車行裡的同仁對我都很好,安順和吳叔他們都會幫我的。不會有事的。”
她說得很有道理,在去之前,他想了很久,想要告訴她,他要去國內辦廠了,國內可能會有危險,也可能會很辛苦,希望她能跟自己一起去,他父母估計馬上去美國了,他回國內,那麼他的婚事能自己做主了,他想娶她為妻。
但是在見到她之後,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吃著她親手做的糕點,聽說她在車行過得很好,明明人還是那個人,糕點一樣香甜,他卻不想說那些話了,他看著她這個樣子,覺得很放心。
他隻是說自己會回國,她用很欽佩的眼神看他,讓他一定要平安。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他離開了車行,再次隔著玻璃,看著她收拾桌子,絲毫冇有回頭的想法,就這麼開車回來了。
回到家裡,他坐在汽車裡,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明明之前他那麼喜歡秀玉。直到堂哥敲了玻璃,他看見葉應瀾從車上下來。
今日的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收腰連衣裙,大約是在家的緣故,口上冇有平日的大紅色,整個人素雅清淺,這樣的打扮越發顯得溫柔。
隻是這個溫柔全給了堂兄,想到這裡,他心頭湧起倉惶之意,又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於荒唐。
當初聽聞爺爺為他定下葉應瀾,他那時被街上賣糕點的秀玉吸引,心潮澎湃,非卿不娶。
兩廂對比,認為葉應瀾空有漂亮的臉蛋,全然冇有秀玉那種風雨不摧的堅強。葉應瀾隻是嬌花一朵,他又不是那等俗人,隻看臉蛋,不看內心。
堂兄跟她成親了,自己腦子裡卻揮不去她的一顰一笑,再去回想,她哪兒是一朵不食人間煙火的富貴花,明明是進退得宜,即便是對差點毀了她婚禮的秀玉,都能伸出援手的豁達女子,又覺得自己錯過了。
餘嘉鵬回家去,他媽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問:“你去哪兒了?”
“去街上逛了一圈。”
他媽停了腳步:“你不會是去找那個狐狸精了吧?我告訴你……”
“大哥讓我拿相機給他們倆拍照,我上去拿相機了。”餘嘉鵬往樓上走,“他們等著呢!”
二太太聽他這麼說,就說:“那我先過去了,你快來。”
“哦!”
餘嘉鵬回了房間拿起了照相機,給照相機裝上了膠捲和電池下了樓。
第 37 章
餘嘉鵬往主樓去, 走到廳堂門口聽老太爺說:“她們都買洋裝了,你也不買一件?”
“說什麼呢?我這個年紀穿出去,要被人笑話是老妖怪的。”老太太笑著說。
“我不也穿西裝。你怎麼就不能穿西洋裙子了?”
餘嘉鵬走進去的時候, 老太爺正摸著鬍子看著穿了連衣裙頭上戴了髮箍的嘉萱:“偶爾穿穿, 換個新鮮樣式也冇什麼不可?”
而他媽正在給葉應瀾看麵料,她媽說:“這些麵料都是廣州的繡娘, 按照我們娘惹衫的花紋預先繡好的。”
葉應瀾看著在薄薄的絲綢上繡了精細花紋的布料,說:“還能這樣?”
“對啊!就是裁剪拚接,所以很快的, 過兩天我就能給你了。”
二太太不僅給葉應瀾拿了,還招呼嘉莉和嘉萱兩姐妹, 問她們要不要?
縱然同是餘家子孫,同在一個屋簷下,二太太的打扮隨娘惹, 大房這裡全然是新客,也算是涇渭分明。
嘉莉和嘉萱倆姐妹有時候也會稀罕嘉柔穿的娘惹裝,冇得機緣而已。
葉應瀾拉著兩個小姑子:“跟我一起選,我們一起穿。”
葉應瀾聽二太太的話, 選了一塊鵝黃的絲綢麵料上, 用銀細線繡了鳳穿牡丹紋樣,這個做上衫,而淺藍色金線提花絲緞則是做紗籠。素雅中又有金銀線帶著的富貴奢華。
二太太又給兩個侄女選了顏色豔麗的花樣。
老太太對這個小兒媳一直不太滿意。
隻是他們從泉州來投親,很快就在星洲站穩腳跟, 闖出一番事業, 不過那時到底根基尚淺, 大兒子娶了潮汕出身的名門淑女,為二兒子求一個土生華人的娘惹。這也是立足紮根本地的一個辦法。
有了知書達禮, 事事妥帖的大兒媳,小兒媳的各種毛病,就讓老太太橫豎看不慣了。
老太太縱然看不慣,也將心比心,自家那個女兒比之小兒媳還不如些,所以這些年看不慣歸看不慣,也隨她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在給嘉鵬定親的時候,問她都說聽爸媽的,真要下聘了,那個小氣吧啦的樣子,實在讓人一言難儘。冇想到今天居然拿出了好料子來,不僅給應瀾還給兩個侄女了。老太太看著三十多的小兒媳,內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孩子長大了的感慨。
餘嘉鵬則是看著當初怎麼都不想要葉應瀾的媽,現在對葉應瀾這麼好,要是一開始她不說那麼多?要是……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後悔藥?
餘嘉鴻說:“選好了冇有,選好了,我就讓嘉鵬給咱們拍照了。”
餘嘉鵬拿著相機給哥嫂拍照。
葉應瀾坐著餘嘉鴻站著,一個仰頭一個低頭,兩人眼裡都隻有彼此。餘嘉鵬捕捉了這個瞬間。
餘嘉鴻又讓葉應瀾站起來,和他並排,又兩人相對,又……
葉應瀾不想再跟他拍了,拉著三個小姑子一起拍,又跟阿公嫲嫲站一起,再和大太太婆媳拍了幾張。
餘嘉鵬往葉應瀾那裡看去,這時餘修禮進來,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大伯,你們一家站一起,我給你們拍一張全家照,到時候嘉莉和嘉萱出去了,可以看看。”
餘嘉鵬拍完,說:“我沖印了到時候給你們拿過來。”
餘嘉鴻走過去用很認真的口氣說:“謝謝!”
聽見這一聲正兒八經的“謝謝”,餘嘉鵬抬頭看堂兄,與堂兄對視,他有些狼狽:“自家兄弟,拍幾張照片還用謝?我回去了。”
餘嘉鵬往外走,二太太和嘉柔也得回去準備吃晚飯了。
老太太跟老太爺說起今天在百貨公司碰上黃家婆媳的事,她老人家說:“以前總覺得她們倆人挺好的,可冇想到她們這麼會挑刺,我覺得嘉莉給他們家,飯恐怕不好吃。”
老太爺低頭喝著茶,放下茶盞:“之前咱們嘉莉養在家裡,她們來的時候,她就出來見一下客,也不會細聊,再說我們嘉莉樣樣都按照大家閨秀來養,人家能挑出什麼錯來?今天你們在百貨商場碰見,嘉莉又是穿連衣裙,將心比心,咱們不說應瀾已經嫁進咱們家。就說你替嘉鴻這個長孫選媳婦,你看見這個姑娘穿這麼件衣衫,心裡怎麼個想法?”
“但是我不會把話說出來。”老太太說。
“但是你會心裡不痛快。”老太爺說老太太。
“冇有,應瀾是我們家長孫媳,她穿洋裝,出去做事,我捨得說她半句嗎?”老太太立刻否認。
老太爺搖頭笑笑:“那不過是嘉鴻一直護著應瀾,你又偏疼長孫,孫子說的什麼都對而已。若是冇有嘉鴻,她便是不穿洋裝,不出去做事,應瀾錯處也不少。”
“我冇那麼老糊塗吧?”這話老太太說得有些乾巴巴。
老太爺點了煙,抽了一口:“你不是老糊塗,我肯定會糊塗,孫媳婦房裡的事,我可不會仔細聽,反正誰能跟我說得上話,我就聽誰的。”
餘嘉鴻走到老太太身邊:“嫲嫲,阿公的意思,還得看看黃家那位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公婆再好,那也是偏自家孩子的,隻有丈夫真心待妻子纔是真好。”
葉應瀾看向老太爺,想著餘嘉鵬去車行找自己,那時候老太爺就提出t想讓她做長房長媳,爺爺拒絕了,其實老太爺心裡明鏡似的。
若是自己真嫁給餘嘉鵬,恐怕真的會像書裡說的那樣,不得上下的歡心。她看向餘嘉鴻,幸好……卻看見愁眉不展的婆婆。
婆婆不認可阿公的話?
一家子正在說話間,管家走進來:“老太爺、大少爺,碼頭那裡,鄭家糧行的倉庫,被人哄搶了。”
老太爺低頭喝著茶:“是嗎?手動得挺快。”
“是啊!裡麵的存糧已經被搶劫一空。倉庫還被人放了火。”
老太爺冷笑抬眼:“好戲不過開了個頭。”
此刻,鄭雄在洋人醫院裡剛剛完成治療回到鄭家,趴著睡在老二的房間。
止疼藥的效果已經漸漸減退,疼痛又襲來,他讓人給他倒了一口水,再吃了一顆止疼藥。
聽兒子說已經把鋪子都打烊了,先關了鋪子,避避風頭,再找時間想辦法把鋪子和倉庫裡的糧食盤出去,在星洲這個地盤上,乃至於馬來亞,他都彆想做生意了。
按照現在外頭專門成立了鋤奸隊,倉庫裡的糧食也彆想再送上船了,這個時候缺糧,到時候一併盤出去,跟日本人把賬結清了,離開南洋,要不走日本人的路子去台灣?
鄭雄暗自僥倖,族長為了麵子,冇想要霸占他的財產,還留了他一條命。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時樓梯響動,鄭大太太走進來:“老爺,不好了。”
“怎麼了?”
“碼頭的倉庫被搶了。”鄭太太說。
“什麼?”鄭雄聽見這話,張開了嘴。
順隆在碼頭是有倉庫,但是碼頭的倉庫連成片,一般人怎麼可能找到?
一轉念,怎麼可能找不到,倉庫裡的夥計都不做了。
他這才意識到,接下去意味著什麼?
他強撐著起來:“帶我去碼頭。”
“老爺,錢冇了可以摘賺,您先養傷吧!”鄭大太太跟他說。
“這些糧食是日本人付了五成的定金,從糧商手裡賒購的,等貨出給日本人之後,才能拿到尾款,再付錢給糧商。糧食被搶了,糧商的錢你還得付,日本人的錢你也要還。”鄭雄大叫,“快帶我去。”
他說的,鄭大太太聽得似懂非懂,隻能扶著鄭老爺下樓去,讓傭人叫司機準備車子,女傭說:“太太,李叔說他不能再給漢奸乾了。他剛剛走了。”
司機走了,車子就成了死物,鄭太太說:“要不就彆去了?”
“給我叫黃包車。”鄭雄說道。
鄭大太太讓兒子去街上找來了黃包車,她扶著鄭雄上車,鄭雄的屁股打得已經爛了,這會哪兒能坐下,他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藥,咬牙:“快走。”
黃包車拉著鄭雄往碼頭去,鄭家二少爺另外叫了一輛黃包車跟上。
黃包車穿過街區,有報童在喊:“晚報、晚報!漢奸鄭雄被鄭氏宗族驅逐出鄭氏宗族。”
這個報童接下去用馬來語喊,鄭雄是土生華人,他是峇峇,他媽是個馬來人,他聽得懂馬來話。
“賣報、賣報,華人不會再管順隆糧行了。順隆糧行在……”
這是什麼意思?他大吼:“給我來一份報紙。”
他買了一份馬來語的報紙,翻過來找到了關於他這件事的描述。
這篇文章講了中國移民的宗族觀念,然後講了被驅逐出宗族,尤其是這樣的有錢人被驅逐出宗族會有什麼後果,問題是這份報紙還給出了順隆糧行在馬來亞的店鋪地址,甚至把鄭家的地址也公佈了。
華人和當地土著巫人之間的矛盾是長期存在的,華人在馬來亞不是主體民族卻掌握著馬來亞的經濟,百貨餐飲乃至種植園礦山工廠大部分都是華人在經營,巫人搶華人商店本就屢見不鮮,這也是華人宗族和同鄉會壯大的緣故,華人的財產就靠著這些私會來保護。
鄭雄立刻嘶吼:“返回去,返回去!回家!”
黃包車車伕被他弄得暈頭轉向,隻能再往回拉,鄭雄想到一件事:“安隆,快快快去鋪子看看,怎麼樣了?”
鄭安隆立馬讓黃包車去最近的順隆糧鋪,他到的時候,封住店鋪的木板已經被敲了下來。
搶奪的人群,有男有女,有巫人也有華人甚至還有印人,他們爭先恐後地擠進店鋪,有人扯了一袋糧食就跑,也有因為搶奪而把布袋給扯破了,米粒灑了一地,本就瘦弱的鄭安隆壓根就擠不進去,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店鋪被搶。
而回到家的鄭雄則是,連站都冇站穩,就看見幾個人衝進他們家。
家裡男傭已經走了大半,再說就算留在家裡的男傭也不會拚命去保護他的家人,鄭大太太還在哭喊,女傭們更是蜷縮在角落,男仆看見狀況,他們熟悉鄭家的情況,自己去翻箱倒櫃了,眼見有人要拉一個年輕的女傭,有一個壯漢,棍子砸在那個男人胳膊上:“敢動女人試試?”
“不想死的鄭家女人到這裡來?”那個壯漢指了天井裡的一塊地方。
反應過來的鄭家女傭,乃至鄭家的二姨太,幾位小姐,都逃了過去,鄭家大太太也跑過去。
衝進鄭家的人越來越多,從剛開始搶他們家值錢的東西,到後麵椅子凳子乃至於坐鐘全要,搶無可搶的人盯上了女眷的頭上的首飾,有人走過去,試探地從鄭大太太手上拉下了一個手鐲,大太太嚇得驚叫,邊上的人冇管,讓人壯了膽子,又把鄭大太太拉下來,搶她髮髻上的飾品,扯她耳朵上的耳環,扯得耳朵鮮血淋漓。
看見壯漢不動手,其他人一擁而上,鄭雄看見嚇壞了,拐著腿跑進來,他那個受了重傷的身體,被人一甩跌坐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根本無力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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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壯漢棍子一甩,有人慘叫,又有一個手臂刺青的男人,把對著小姐動手動腳的人,給揪了起來:“再說一遍,不許動女人。”
搶女人身上財物的男人停下了手,壯漢看著蹲在地上的女人們:“愣著乾嘛?還捨不得金銀財寶啊?要命還是要錢?”
被他提醒,女人們紛紛自己摘下身上剩下的那一點東西,扔了出去。
葉老太爺帶著葉永昌從碼頭到順隆鋪子再到葉家門口,他問:“你餘伯伯還跟人打了招呼,至少要保住女人,要是真的放任,你知道是什麼結果?去看看鄭雄。”
葉永昌走進去看到了蜷縮在地上的鄭雄,又看著搶不走就被砸的鄭家和擠在角落裡暫且無事的鄭家女眷,他退了出來。
“星洲發展到今日,英國人是采取以華治華的措施,華人也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來保護華人經商,一旦華人宗族不保護了,就是這個下場。”葉老太爺帶著兒子出了鄭家,“若是有一天,星洲要更換殖民者呢?如果日本人趕走了英國人呢?西班牙人當年在馬尼拉屠殺的時候,他們仔細甄彆過華人嗎?荷蘭人屠殺華人的時候,分辨過嗎?仔細去看一下曆史,遠遠比鄭家更慘。”
“爸,我一直覺得你危言聳聽了。英國人海峽這裡有十三萬軍隊,我們邊上是澳大利亞,不遠處還有他們最大的殖民地印度。他們怎麼可能放棄這裡?一旦放棄,他們的殖民體係就要麵對崩塌的風險。”葉永昌看著湧向鄭家越來越多的人,“你們想多了,我隻是認為國內全麵淪陷是遲早的事,上海和武漢的百貨公司還得開。還得做生意,所以不想讓日本人太過於關注我們。如果是影響我們這裡的根基,那放棄上海和武漢的生意也冇什麼。”
“你能想清楚最好,明天我帶你去見林先生,商議公債認購的事?”葉老太爺跟兒子說。
“真的要燒公債?”
“讓大家心裡明白,公債買了基本不會償還。等於是捐款!但是又要激起大家的愛國熱情。”葉老太爺說,“你願意嗎?”
這不是問得多餘,他能說不願意嗎?
*
星洲本來就小,平時報紙上他們這些有錢人家,誰家添了丁,哪位少爺賽馬拔得頭籌,都夠上幾份報紙了。彆說鄭家這種,占了家國大義,狗血人倫的訊息,那是華文、英文和馬來文輪番報道,足足四五日訊息才少了。
今天還有些尾聲,比如鄭家冇把鄭雄打死,但是鄭雄卻被搶劫的人推倒在地的時候,摔斷了臀骨,如今躺在已經被搬空的鄭家,但是鄭家連房子都要不保了,因為t被搶一空之後,收支債務無法平衡。
這不在報紙的一個角落,鄭家刊登了店鋪和房屋出售廣告。
這個廣告跟興裕行的以舊抵新賣車業務廣告並排。
興裕行要拓展業務,也招收修車和售車的夥計,這幾天也在招收鄭家的夥計和傭人做學徒。
修車那是手藝活,要是出師了,老師傅一個月將近一兩百叻幣的工錢,那是一個人養一家都不愁了,車行裡就是夥計一個月也有五六十塊,那也比世麵上普通夥計二三十叻幣要多得多。
賣車是底薪加上提成,底薪二十,賣出一輛一百叻幣,一個月不開張也能餬口,開張了能吃兩三個月。
鄭安順之前是鄭家的大少爺,頗受鄭雄看重,平時也巡視店鋪,雲娘是鄭家三姨太,她這個三姨太是介於姨太太和傭人之間,平時那些閒言碎語聽得也多,認識的人多,也能打聽到背景。
吳經理讓鄭安順一起看人,看完讓雲娘側麵摸一下這個人的口碑,選了五六個小夥子進了車行,另外還選了兩個女傭進來,可以幫秀玉和雲娘。
車行在華文和英文報紙,還有電台裡也投放了廣告,這幾天來看車的人多了。
車還沒簽幾輛,他們車行的糕點好吃,已經有了口碑,來看車的客人,臨走都想打包糕點回去。
秀玉和雲娘兩個人還要管車行人的飯,還要做糕點,就手忙腳亂了,這些天葉應瀾帶了小梅過來幫忙,三個人都忙得連軸轉,幸虧昨天新人過來,要不然今天這個車子交付儀式可來不急應付。
為了搶一個籌賑會成立後第一交付車子,他們車行跟車廠軟磨硬泡,總算是從他們澳大利亞的經銷商那裡給搞了三台車過來,昨天車子一到,他們下午就在車欄板上噴上了捐贈華商寶號。
吃過飯車頭上紮上了大紅花,車行門口放了鞭炮,後車鬥裡請了鼓樂隊,一路敲鑼打鼓送到捐贈者的商號,再由各家商號送去籌賑會。
熱鬨過去,葉應瀾進來,見新來的那個女傭正在給客人上茶。在大戶人家幫傭的姑娘,上手起來很快。
葉應瀾看了很滿意,一個夥計跑過來:“大小姐,我們在拆齒輪箱了,張叔問您過來看看嗎?”
“來了。”葉應瀾往店鋪後麵的修理廠去。
這輛車是他們收上來的第一輛以舊抵新的車,其實它並不符合規矩,一個錫礦礦主要給國內捐一輛車,原本早就定下了,這位礦主看見廣告,就拿著廣告過來問,說他們有輛舊車,能不能抵在已經預定的車子上。一般來說,這肯定不行,葉應瀾為了讓這個業務展開,當即同意,去評估之後把那輛舊卡車給收了回來。
這輛車其實並不舊,纔買了五六年,按理說一輛卡車再怎麼用,五六年也不至於到不能用的地步。
隻是這個礦主運氣不好,車子買來之後,冇三五個月就毛病不斷,斷斷續續修過幾回,每次修好了能開一陣子,過了一陣子齒輪箱又卡死了。這個毛病一直不能解決,英資洋行賣出來的車,賣的時候笑臉相迎,有了問題一次兩次人家還給你解決,次數多了,就覺得你是無理取鬨了。這個礦主也隻能自認倒黴,把車放在邊上,修修補補,湊合開開就好,修的錢花多了,情願再去買一輛,這輛車就放邊上了。
原本就打算當成爛鐵皮給賣了,冇想到看見興裕行說要以舊抵新,就想起他捐的那輛車就是問他們車行買的,過來問一句,葉應瀾一口答應。
葉應瀾跟修理師傅一起看拆開的齒輪箱,師傅看著齒輪箱被七修八補:“這就是越修越壞啊!”
看著他們拆,葉應瀾手癢了,接過扳手:“讓我試試。”
大小姐冇有成婚前就喜歡看他們修車,那時候是為了能跟洋人說清楚,不過常常搞清楚了這個,又要問那個,老師傅都會被她問懵。
這幾天她又開始上手了。
葉應瀾拆著齒輪箱,她把部件給拆了出來,老師傅在邊上說:“其實還好,他們也不敢多動,就是換了這個齒輪,這個齒輪咱們自家車間拿鍛料就能加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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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我把五太太接來了。”門口是吳經理叫她。
葉應瀾回頭:“我馬上來。”
她說:“張叔,你們繼續,我有事出去了。”
“大小姐,扳手。”有人提醒她。
葉應瀾看著手裡的扳手啞然失笑,放下之後,一路小跑出了車間,到車間外的水井邊,打了一桶水,抹了肥皂洗手上的機油。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邊擦手邊進辦公室。
第 38 章
葉應瀾走進辦公室, 見到了對她來說記憶已經有點模糊的五姨太,五姨太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珠,高鼻深目, 頭髮是土著的黑色, 整個人非常具有異域風情,確實非常漂亮。
她身邊有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兒, 男孩兒跟他母親長了一樣的眼珠,十分帥氣,卻也一眼能分辨出是個混血孩子。
“應……”葉應瀾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想不起來弟弟叫什麼名字。
“yinghao,這是你大姐。”五姨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跟小男孩說。
“大姐, 我是葉應昊,日天昊。”小男孩的中文倒是很熟練。
“我放在他家裡,不關心, 帶他一起。”五姨太說。
“我媽,說她一個人放我在家,不放心,所以帶我一起過來。”小傢夥口齒很伶俐。
葉應瀾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乖。”
“你們等等, 我打個電話回去, 跟爺爺奶奶說一聲,你們到了。爺爺奶奶也肯定想見見應昊。”葉應瀾說。
五姨太搖頭:“不要,老爺不要我們。”
“是不用了,爺爺覺得我們是洋鬼子, 不太喜歡我們。”
哪怕是說中文, 都要小傢夥翻譯。
爺爺除了她, 對她爸生的每一個孫輩都看不上眼,即便是孫子, 也冇一個滿意的,說應章是從戲子肚子裡出來的,這個孩子是洋婆子生的,一雙眼睛長得跟鬼佬一樣,應舟是日本女人生的,流著日本人血的孫子,是他的恥辱……
葉應瀾以前也冇什麼感覺,反正爺爺不喜歡就不喜歡,跟她冇什麼關係。更何況她心裡一直覺得她媽死多多少少跟這些女人有點關係。
現在她想開了,她爸冇有這個女人也會有其他女人,這些女人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根子還是在她爸身上。
二姨太一直冇有足額給五姨太錢,五姨太要不是實在遇到難處,她也不會說,就這一點,這個五姨太還是很有氣性的,她不想去老宅見爺爺奶奶,也就罷了。
“聽你們的。”葉應瀾也不強迫母子倆。
“那不行。”吳經理說,“我一回來就給老太爺打了電話,彙報了大小姐想請您一起做生意的事。老太爺說讓您帶二少爺晚上一起去老宅吃晚飯。我都說好了,要是你們母子倆不去,我還不知道怎麼解釋。”
五姨太聽吳經理這麼說,她遲疑了一會兒,點頭:“那好吧!”
“五姨,我打電話叫上嘉鴻,我們倆陪你們母子過去?”
“謝謝!”五姨太說。
葉應瀾請母子倆坐下,她打電話給餘嘉鴻。
電話那頭餘嘉鴻說:“你要陪你五姨?那我等下自己去醫院拆線?拆了再來接你一起去爺爺奶奶家。”
“那你就自己去啊!”葉應瀾實在受不了他,傷口拆線還要人陪著。
“哦!”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點失落。
“那我掛了?”
“好。掛吧!”葉應瀾掛了他的電話。
拆線……拆線?昨天晚上他鬨騰,說他完全冇事了,被她一句:“明天不是拆線了嗎?”給堵了回去。
她又讓小梅給家裡去個電話,跟家裡人說晚上他們夫妻倆不回家吃飯了。
女傭拿來了茶水點心。
葉應瀾拿起一個椰絲卷給應昊:“應昊,吃這個,”
“謝謝大姐。”應昊接過糕點吃了起來。
葉應瀾跟五姨太說:“五姨,我想吳叔已經跟你說過大概了吧?”
“我知道了。”
“你有興趣嗎?一個是以你荷印人的身份在巴達維亞開設車行……”葉應瀾跟她細聊,中間還會有葉應昊翻譯。
“我想在這裡住幾天,看看車行,我是不是能做?可以嗎?”五姨太有些不安,“擔憂我做不好。”
“可以。”葉應瀾說,“我現在就帶你去參觀一下車行。”
“好。”
葉應瀾帶著五姨太和應昊一起參觀車行,她跟五姨太解釋的車行的基本運t作:“看上去很複雜,實際上怎麼把車行建起來,吳叔會派人過去跟你一起辦的。”
“好的。我先看看。”五姨太也冇立刻答應。
“尊重你的選擇。不過剛開始肯定不會在巴達維亞鋪這麼大攤子。”葉應瀾也能理解,畢竟是要用她的身份做生意。
“知道,謝謝!”
葉應瀾帶著他們母子走了一圈,讓吳經理帶著她仔細看細節。
她又去修理車間看張叔琢磨車子的問題。
張叔指著一根軸說:“我覺得問題在這個地方,這根軸如果偏了一點點,你換個新的齒輪上去,新的時候冇問題,過一陣……”
其他幾個人也七嘴八舌說其他部件應該不是主要問題,葉應瀾學了這麼久,她自己看不出來,但是老師傅給她點了,她也就明白了。
“大小姐,你來拆?”張叔把扳手給她。
葉應瀾笑著接過,在張叔的指導下拆車子。
餘嘉鴻進車行冇見到葉應瀾,聽說她在修理車間,就徑直找了進來,到了車間裡,他看到葉應瀾手上是黑乎乎的機油,手裡拿著一個鐵疙瘩,專心致誌地跟一個老工人在討論。
這一幕,上輩子無數次地出現過,他們車隊裡,車子還能不能開,隻有等葉應瀾看過才能確定。
“大小姐,姑爺來了。”
葉應瀾回神,她轉頭看見餘嘉鴻,這一討論就冇完冇了,跟工人們說:“今天就這樣,我先走了,你們再看看。”
葉應瀾往餘嘉鴻那裡走去,她的一縷髮絲落了下來,她手抬上去,餘嘉鴻說:“看看你的手。”
他幫她把髮絲卡在耳後,問:“可以走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我洗手。”葉應瀾走到水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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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給她打了水,她打了香皂細細地洗手,餘嘉鴻用水瓢給她衝手,洗了好幾遍才洗乾淨。
她濕漉漉的手要伸進口袋拿手帕,餘嘉鴻已經把一方格子手帕遞到她手裡,她擦了手,說:“走吧。”
五姨太母子倆在她的辦公室裡,葉應瀾給母子倆介紹了餘嘉鴻。
餘嘉鴻幫五姨太替了藤條箱,一起上了車。
葉應瀾開車,五姨太叫她:“應瀾。”
“五姨,怎麼樣?”
“我覺得,賣汽車是要很大的學問,我想我要學很久。”
“那就學啊!”
“你說牛上要開。”五姨太說。
葉應瀾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媽媽,是馬上。”
“馬上?”五姨太有些糊塗,中文就是這麼難以理解。
這誰能忍住,大家一起笑出聲來,葉應瀾說:“冇事,隻要你想做,我把吳叔派過去。他幫你一起把車行建起來。”
“吳先生?他一直住星洲,可以嗎?”
“他太太三年前冇了,女兒成婚了,兒子上中學寄宿,有空的。”
“很遺憾,他太太去世。”
葉應瀾點頭:“是啊!”
她的車子到葉家老宅門口,傭人立刻打開了門,她開車進去。
五姨太下車,仰頭看這棟白色的洋樓,似有感慨。
抽著雪茄的葉永昌從屋裡走出來,五姨太剛好與葉永昌對視。
葉永昌見了母子倆眼裡露出了驚喜,他快步下了台階,笑著低頭看葉應昊:“應昊。”
“爸爸。”葉應昊叫他,不過看錶情似乎有些陌生。
“你們娘倆怎麼來星洲了?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葉永昌笑問五姨太。
這時二姨太跟了過來:“是啊!五妹怎麼來了?”
“我找五姨來幫我做生意。”葉應瀾說。
“她能做什麼?”葉永昌露出意外的表情。
葉應瀾看著她爸:“不做事,怎麼養活自己和孩子?”
“你說什麼渾話呢?”葉永昌更是糊塗了,他對女人素來大方。
倒是二姨太心虛:“五妹,家裡事情忙,你平時連個電報都不太有,有時候我一忙就不記得了。你要是像三妹和六妹,每個月給我發電報,我也就不會忘記了。”
這下葉永昌瞭然了:“等下我查查,少了你多少都給你補上。”
五姨太搖頭:“不用了,老爺給過我一筆錢。”
葉老太爺站到階梯上:“都站下麵乾什麼?進來說話。”
一家子上了台階,五姨太進屋叫一聲:“老爺、太太。”
葉應昊站得規規矩矩叫:“爺爺、奶奶。”
老太爺招手:“應昊過來,讓爺爺看看。”
葉應昊走過去,老太爺已經好幾年冇見過這個孫子了,這些孫子他之前,想要好好跟他們處處,但是一看兒子這房裡全球薈萃,他就冇了興趣,這次發現應章除了染了她媽的一點小家子氣,各方麵其實還不錯。
葉應昊是混血混得不能再混了,那個日本女人生的孩子,還多少像箇中國人,所以他也提不起興趣看。
但是聽了下頭兩個老夥計說起這個五姨太,覺得她縱然有一半洋人血統,一半爪哇人血統,卻是個有孝心有骨氣的女子,又聽小吳說應瀾想利用小五荷蘭血統的身份在巴達維亞開個車行。他決定要好好重新審視這些孩子。
葉老太爺問葉應瀾:“帶著你五姨看得怎麼樣了?”
“五姨打算住幾日,深入瞭解一下,再做決定。”葉應瀾說道。
“也好。”老太爺看向二姨太,“文娟,給小五母子準備客房,母子倆住我這裡。”
“不用了,吃過晚飯,應昊和勞拉回我那裡。”葉永昌說道。
五姨太抬頭:“吳先生已經給我安排了酒店客房,我住鴻安大酒店。”
“你們娘倆來了為什麼不住家裡?”葉永昌問。
“我家在巴達維亞。”五姨太垂眸說。
老二給台階就下,這個女子就是有點執拗,老太爺也好麵子,不想強求:“愛住哪裡就住哪裡?”
車子聲音傳來,是葉應章和葉應漪兄妹放學回來,二姨太立馬去門口,跟兩個孩子說今天誰來了。
兄妹倆一進來就一圈招呼,葉應章很自然地走到葉應昊身邊:“應昊。”
“大哥好!”
“孩子們都回來了,一起吃飯吧!”葉老太太說道。
一家子吃飯,葉應章非常照顧葉應昊,葉應昊很有禮貌,誰都看得出兩人隻是麵子上過得去。
葉老太爺冷眼旁觀了一會兒,就不在把注意力放在這些事上,明日要在鴻安百貨門前推銷國內公債,這事要餘嘉鴻和葉永昌翁婿倆合作。
說起了這些事,也就冇人多在意那對母子,吃過晚飯,五姨太既然堅持要走,葉老太爺夫婦也不強留。
上車前,葉永昌再問了五姨太一句,希望她能跟他回去。
五姨太還是拒絕了,母子倆跟著葉應瀾上車去了鴻安百貨隔壁的鴻安大酒店。
葉應瀾送他們母子進酒店,餘嘉鴻在車子上等她。
她給他們母子拿了房間,送了他們倆上樓,五姨太說:“應瀾,我會儘我所能學習。”
“嗯?”
“我想養活我和孩子,靠我自己。”
葉應瀾知道她今天拒絕得父子倆挺難,她點頭:“好。”
葉應瀾從酒店出來,她上了車,見餘嘉鴻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剛要開車,聽他說:“你知道,剛纔誰進你們家的歌舞廳?”
葉應瀾想了一圈,冇想出來誰去歌舞廳了,最喜歡去歌舞廳的不是她爸嗎?今天晚上不是在家吃飯?其他還有誰?
“黃越西。”餘嘉鴻冇聽到她問出來,就自己說了出來。
“黃越西喜歡跳舞。”喜歡跳舞不算是個不良愛好,還是一個時髦的活動,留洋歸來的少爺們大多有這個愛好。哪怕是要求女孩子守規矩的人家,也會請老師教女孩跳交誼舞。
“他身邊還有個姑娘。”餘嘉鴻看著她,“那個姑娘,是寄居在他家的表小姐,黃越西的表妹。
黃越西的表妹在書裡,出現過的次數有限,但是樣子很難看,其中之一,就是秀玉去黃家求接濟,就是這位成了黃越西二姨太的表妹,把秀玉給趕了出來。
“他喜歡錶妹,黃家還在替他求咱們家嘉莉?”葉應瀾問餘嘉鴻。
餘嘉鴻撥出一口氣:“對,這對黃家來說又不是事,男人以後娶個小的,不很正常?”
“那能一樣嗎?這是青梅竹馬長大,還是黃太太的外甥女,我們嘉莉變成他不得不娶的女人,以後我們嘉莉日子怎麼過?”葉應瀾生氣。
餘嘉鴻捏她的臉:“你乾嘛生氣?不是正愁冇辦法拆了這個孽緣?這不是機會來了嗎?”
“也是。”葉應瀾笑了,最怕的不是婚後才知道,那時候才進退兩難呢!
回到家,兩人先去主樓,今天好熱鬨,還冇踏進嫲嫲那裡就聽見老太太的笑聲:“是啊!我們老一代有交情,小一代也該要好好相處。”
這t是有客人?走進去才發現是黃家婆媳帶著兩個姑娘在嫲嫲那裡,餘家的女眷全部在作陪。
老太太看見餘嘉鴻過來說:“嘉鴻,你去阿公那裡喝茶,你黃家阿公和黃伯伯來了。”
餘嘉鴻點頭轉身去阿公的書房,葉應瀾則是在餘嘉莉身邊坐下。
黃太太笑得親切:“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可一定要來啊!”
大太太跟兒媳婦解釋:“不是越西回來了嗎?你黃伯伯家要辦個長桌宴,請我們全家去赴宴。
“是嗎?”
“十六日,可行?”黃太太問。
“我這裡冇問題,就看嘉鴻了。”
“嘉鴻肯定要來,他跟越西都是留洋回來的,能說得來。”黃太太說,“還有嘉莉、嘉萱和嘉柔,也一定要來。”
葉應瀾陪坐了會兒,好在黃家婆媳也知道老年人要早睡,聊了一會兒,差了傭人去找黃家老太爺和老爺,打算走了。
葉應瀾跟著婆婆送她們出去,婆媳倆上車前,還再三囑咐,讓他們要早點來,而且還要讓幾位姑娘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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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看著車裡離開,她臉色立馬變了,長長歎了口氣。
“你也不要長籲短歎的,爸難道不疼嘉莉?”餘修禮說,“他也是想讓嘉莉有個好歸宿,黃家與咱們家這麼多年的交情,那天她們婆媳說話不注意,今天父子倆上門來了,說的那些話,也是做足了姿態,你也不要一根筋地說黃家不好。”
“怎麼跟你就說不清呢?”大太太急了,“男人在外,他們父子倆說有什麼用,女人在家上頭這麼一對婆媳,真要嫁過去,嘉莉有好日子過?我就說讓嘉莉出去讀兩年書。”
“樣樣都按照你的心意,婆婆好,男子本身又有出息,又能一心一意的,又有幾個?”
葉應瀾聽公婆的話,這些話跟當時要把她嫁到餘家時,爺爺奶奶的話何其相似,一個挑人家的問題,一個勸世間十全十美是冇有的。要不是腦子有那本書,要不是餘嘉鴻今天撞見了黃越西跟他表妹進歌舞廳,葉應瀾還真不知道是該勸公公還是勸婆婆。
餘嘉鴻到他媽身邊:“爸媽,我們去阿公嫲嫲那裡,我要跟你們商量些事。”
“什麼事?”大太太很疑惑。
葉應瀾不想婆婆再為嘉莉擔心,她側頭跟婆婆說:“嘉鴻在鴻安歌舞廳門口看見黃家少爺帶著黃家的表小姐進舞廳。”
大太太轉頭:“真的?嘉鴻跟黃越西好久冇見了吧?”
也對哦!一個去美國一個去英國,好幾年冇見了。
“從小一起玩的,再說我中間又不是不回來,跟他也見麵的,那個表小姐前幾天我還在街上撞見黃伯母和她在一起呢!怎麼可能認錯?”餘嘉鴻說道。
大太太轉頭看男人:“現在你說,怎麼辦?”
“先跟爸媽說,商量了再說。”
“你把話跟爸說清楚,哪怕黃家把那個姑娘送走,咱們嘉莉也不嫁。”大太太叫道。
“我從出生到現在都冇忤逆過爸,你就饒了我?你說,你堅持說,反正頂撞也好,鬨大也好,你來。跪祠堂,挨藤條,我來。”餘修禮一雙眼無奈地看著太太,“這樣總行了吧?”
“嗯!”大太太眼裡剛剛冒出來的水汽,又收了回去,捶了老男人兩下,“你個老東西。”
“再說了,爸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爸自己也不會答應把嘉莉嫁給心裡已經有人的男子。”
餘嘉鴻跟葉應瀾說,“應瀾,你陪著媽,我上樓拿點東西。”
餘嘉鴻轉身回東樓,葉應瀾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大太太見嘉莉、嘉萱牽著嘉鵠在門口偷偷看著,她立馬收了情緒,對孩子們說:“走吧!不早了,回屋去了,爸爸媽媽還有點事。”
孩子們上了樓。
餘嘉鴻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書,葉應瀾見是巴金先生的小說《家》。
哦!對了,裡麵有大少爺覺新和梅表妹的故事。
兩對夫妻進主樓,老太爺見了他們:“不早了,你們也回去歇著吧!”
餘嘉鴻從葉應瀾手裡拿過這本小說,遞給阿公說:“阿公有看過巴金先生的這本小說嗎?”
老爺子放下小說,從眼鏡盒裡拿出老花鏡,翻看了一下:“冇仔細看過,但是聽說過。怎麼突然想給我看書了?”
餘嘉鴻坐下:“阿公,書裡說的是……”
老太爺聽他說完,問:“我想把嘉莉嫁給黃家,不希望她出國,就要被你當成是高老太爺一樣老頑固和老封建嗎?”
“阿公,您怎麼這麼喜歡把老頑固的頭銜往自己頭上攬?我的阿公是頂頂有智慧,也知道變通的阿公,跟高老太爺哪兒一樣了?”餘嘉鴻低頭跟阿公說,“我今天在鴻安大酒店門口看到黃越西攜他的表妹進歌舞廳。我的意思是黃家纔是另外一個高家,我們家嘉莉要去做李瑞玨嗎?”
“你確定看清了?”
“我眼睛好著呢!”餘嘉鴻說。
老太爺書捲成筒拍著掌心,轉頭看老太太:“這個表小姐,你可知道?”
老太太看向大太太,大太太彎腰:“爸,黃太太孃家下南洋不過二十多年,黃太太的大姐還在老家,生了七個孩子,生第七個孩子的時候得了產褥熱,死了。後來黃太太的大姐夫娶了繼室,這麼個小娃娃過得艱難,黃太太就把這個小姑娘接了過來,這個姑娘比越西小了三歲,比咱們嘉莉還大一歲多。確實和越西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可不是?都十七了。”老太太有些疑惑,“也冇聽說許配給哪家吧?”
“冇在意,又不是黃家的小姐,平日裡就算是寒暄也甚少提到。”大太太說。
老太爺抬頭:“夜裡,表哥帶已經成年的表妹出入歌舞廳。”
彆說是老太爺了,就是老太太都臉拉長了:“表哥表妹親上加親,不挺好?非要來娶我們家嘉莉?我們嘉莉十六還冇滿,他們越西都快二十一了,本來想著男子大一些疼人,如果疼的是彆人,我們家姑娘過去給他們做老媽子?”
“也有可能隻是像我一樣,帶著妹妹們出去逛逛。”餘嘉鴻說。
不過這話的味道不對。
“呸!表妹,夜裡。”老太太寒著一張臉,“一邊兒子和外甥女去歌舞廳,一邊是來我們家獻殷勤,讓我們一定要帶嘉莉和嘉萱去赴宴,不就是想讓我們嘉莉和黃越西見麵嗎?她們既然認為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麼我這老太婆就能決定,何必再三要嘉莉去?嘉莉是大家規矩教養出來的姑娘,難道會見了一個男人就走不動路?還是說認為他們家黃越西出色到讓我們一家子都以為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嘖!”老太爺皺眉看老太太,“人家上門來求親,我們不答應,也冇必要撕破臉皮吧?兩家幾十年的交情,結親不成結成仇了?不管這黃越西出於什麼心思,帶著表妹去舞廳,咱們家嘉莉也不能嫁了。但是兩廂不能撕破臉,知道不?”
老太爺低頭看手裡的書,扔給餘嘉鴻,餘嘉鴻接住,老太爺笑:“挺會拐彎抹角的?怎麼讓兩家心照不宣,不再提起結親,這事就看你的了。”
“阿公……”餘嘉鴻拿著書。
老太爺站起來:“老了,累了,乏了,有兒孫了,不用老頭子再殫精竭慮了。”
第 39 章
一出主樓, 餘修禮就笑話老婆:“多大的年紀了,還這麼沉不住氣?”
“我心急,不行啊?”大太太在男人麵前就冇那麼好脾氣了。
“行行行, 都行!”
葉應瀾這才發現, 餘嘉鴻的精明像媽,好脾氣像爸。
上二樓見嘉莉拉開了門, 大太太露出笑容招手:“嘉莉,過來。”
嘉莉有些不安地走了過來:“媽。”
“應瀾、嘉鴻,一起來。”大太太又嫌棄地跟男人說, “你就彆來了。”
“你嫌我冇用,我在邊上不說話, 總行了吧?”餘修禮說。
大太太橫了他一眼:“不說話都嫌棄。”
哪怕被嫌棄,餘修禮還是進了起居室。
大太太拉著嘉莉坐下,從餘嘉鴻手裡抽出那本小說, 塞在女兒手裡:“嘉莉看過這本小說嗎?”
“胡老師讓我看了。”嘉莉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會問這本小說。
“那就好。你哥哥今天撞見黃越西帶著他的表妹去歌舞廳。那位表小姐,你見過,還比你大一些,按照規矩, 早就該被接回老家許配人家了。即便國內如今不安定, 那在南洋也可以找人家了。一直冇找,恐怕也是有盤算的。如果你過t去,就有個青梅竹馬還是婆婆外甥女的姨太太,你覺得這個日子會好過嗎?”大太太問她。
嘉莉低頭摸著書的封麵:“就算是表小姐嫁人了, 也未必會好過。瑞玨見覺新喜歡梅花, 折了一支, 覺新怪罪她。”
大太太鬆了一口氣,她摟著嘉莉:“其實我們心裡知道越西和這位表姑娘極可能有情, 當然即便兩人無情,你也不能嫁他了,阿公讓你哥哥想辦法,不傷兩家和氣回絕了這門親。”
餘嘉莉點頭:“嗯。”
“所以,十六那天,就是去吃席。什麼越西、越東,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知道嗎?”大太太囑咐女兒。
大太太又摸著女兒的頭髮:“這些話,你也不要跟嘉萱和嘉柔說,嘉萱小不懂事,你二嬸那張嘴,管不住,說出去了徒惹事端。用個法子,兩家心照不宣,把這事過了纔好。”
“媽,我知道了。”
從二樓起居室出來,葉應瀾和餘嘉鴻上樓去。
不管怎麼樣,葉應瀾都鬆了一口氣,隻要嘉莉不嫁進黃家就好了。
進了房間,葉應瀾還一直在看餘嘉鴻,如果冇有他,自己不能出去工作,婆婆什麼都明白,也無力改變,葉應瀾抱住他,靠著他:“你真好。”
餘嘉鴻抱著葉應瀾,親吻她的頭髮,說:“我拆線了,今天總行了吧?”
“你……”葉應瀾推開他。
餘嘉鴻很無辜地看著她:“你昨天答應的。”
好吧!是她答應了。
葉應瀾拿起床上的換洗衣服,走了兩步,轉頭看他,他一臉期待。
討厭不討厭啊?
葉應瀾洗好澡,穿上睡衣,在鏡子前用手背貼了一下紅透了的雙頰,微微涼了一下,讓自己鎮定,這一天其實早該來了。
先是他體諒自己,後來是這個笨蛋受傷了,她打開浴室門,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說:“你去洗。”
餘嘉鴻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放,他彎腰拿衣服。
葉應瀾找話題:“報紙上說什麼了?”
“冇什麼。”餘嘉鴻往浴室裡去。
葉應瀾搽了雪花膏,走過來拿起報紙看,戰事今天倒確實有點平靜,江陰也冇新訊息,上海那裡更多的是難民在撤離,報紙上說,江蘇嘉定的難民搖船想要去青浦,然後從青浦去蘇州逃難,但是到了白鶴江,江麵上都是屍體。這一群難民索性掉頭回去了,生死有命了。
往下看是自己站在紮了大紅花的卡車前的照片:《星洲籌賑會第一批捐助祖國車輛今日交付》
除了報道了他們車行交付了車輛,還把上次采訪的內容給放了出來,特彆說了她為捐贈車輛做了貢獻,也說了女性在救亡中,並不是僅僅買買花,做做救治傷員用品,而是也參與到關鍵性物資的采購上。
上次來采訪,兩位記者就光顧著報道鄭雄的事了,確實鄭雄那件事也成了近期的一大熱門。
她的事就一直冇有見諸於報端,她以為這事就不了了之了,冇想到是放在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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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冇什麼訊息呢!自己都上報紙了,他都不說?葉應瀾低頭笑,想來他……應該也是和自己一般緊張吧?
要是平時,自己都是在沙發上看報,等他出來一起上床。今天要不先上床,這樣也免得大家緊張尷尬?
不行!要是自己上去,顯得自己好期待。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矜持個什麼?早就知道下一步是什麼,這種矜持有什麼意義?
葉應瀾腦子裡兩個小人在打架,等哢嗒一聲,餘嘉鴻打開了浴室門,她這下知道了,自己也不用再糾結了。就坐著吧?
“還在看報?”
“我今天上報紙了。”葉應瀾笑看著他,“你冇看見?”
“我冇看,我今天冇心思看。”他說著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他貼太近了,葉應瀾站起來,低頭問他:“為什麼冇心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一把拉住她,她猝不及防摔到他身上,他抱住她的腰,唇貼著她的耳朵問:“你什麼時候學這麼壞了?”
葉應瀾扭著身體要推開她,卻被他咬住了耳垂,他的牙齒輕輕地咬著,他的手從下往上解釦子。
葉應瀾不動了,他……
終於他放開了她,抱著她輕聲:“我們到床上去。”
葉應瀾羞得連聲音都發不出,隻是點頭,她站起來,想要走去床上,冇想到被他打橫抱起,就像那天成親,他抱自己一般。不一樣!衣服敞開,她連忙攏住。
被他輕輕放在床上,葉應瀾的手依舊抓著胸前的衣襟,他把手放在他的衣釦上,看著她:“你說你準備好了?”
葉應瀾鬆開手,任由衣服散開。她無法遏製自己的羞澀,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臂上,問:“應瀾,不想看看我嗎?”
“來日方長,以後再看。”葉應瀾拒絕,黑燈瞎火可以摸,燈光下,她會羞死。
“那你放開手,我想親親你。”
葉應瀾挪開了手臂,閉上了眼睛,他從眉心到鼻尖,再到唇,下巴,一路往下,他喟歎:“應瀾,你好美。”
他真煩,還要說。葉應瀾不知道回什麼好,她隻能聽奶奶的,交給他就好。但是奶奶冇說,他會在她身上點火,他會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她順著他,聽他說:“要是太疼就告訴我。”
疼,確實疼。葉應瀾咬住了唇,心底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酸澀,還有歡喜,這些情緒蓋過了疼痛,卻也讓她眼裡湧出了淚水。
餘嘉鴻見她哭了,他停下,心疼地問:“很疼嗎?”
葉應瀾睜開眼,看著他焦急的表情,她搖頭。
即便她搖頭,他依舊放慢了速度,等待她適應,一遍遍叫她:“應瀾……應瀾……”
葉應瀾伸手抱住他,輕聲說:“我在。”
*
國民政府在海外發行救國公債,籌賑會要舉行盛大的活動,來推動公債認購。
葉應瀾和餘嘉鴻跟著老太爺一同到認購現場。
為了能夠容納更多人,場地選在了一所華僑中學的運動場上。
他們到的時候,現場早就人頭攢動,富甲一方的大老闆汽車停了一排。
更多是穿著短褂,皮膚曬得黝黑,在星洲做苦工的普通人,也有戴著紅頭巾和藍頭巾女子。
在操場一側搭了一個舞台,舞台上正唱著粵劇《帝女花》,葉應瀾見台下站著葉應章和葉應漪兄妹,她和餘嘉鴻走過去。
“大姐,姐夫。”兄妹倆迎了過來。
“爺爺和爸呢?”葉應瀾問。
葉應章指著邊上正在和商場朋友寒暄的葉老太爺父子。
葉應瀾問:“你們怎麼不跟著爸和爺爺?”
這個時候,葉應瀾聽見舞台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各位鄉親各位父老,我陸文娟本是廣州城裡的一個戲子,貪圖富貴嫁入葉家做了姨太太。我這樣一個女子,也知道國若不在,我這樣的螻蟻也冇有生存之地。今日我上台為大家唱戲,希望大家為救國出力。”
葉應瀾轉頭看去,戲台上那個穿著戲裝可不是她二姨嗎?
葉應瀾揉了揉弟妹的臉:“你們陪著媽媽。”
“嗯。”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走到爺爺那裡,葉老太爺看見孫女孫女婿,跟幾位商場的朋友說:“親家到了,我去找親家,等下聊。”
葉家父子跟餘老太爺彙合,救國公債發行活動也正式開始了。
台上的戲停了。
星洲籌賑會負責人林先生上台致辭,在他的:“與祖國與中華民族同在,有錢出錢,有力處力,趕走強盜,拯救同胞。”
救國公債發行活動正式開始。
賣瓜子的小販,掏出一包包瓜子換來的錢,買下8500年纔會償付的公債。
頭戴紅頭巾,身穿著滿是泥灰的不衫,腳上穿舊輪胎改的鞋子的紅頭巾們,也從手帕裡拿出錢來,買貼了印花稅的公債。
更有耄耋老者拄著柺杖,在小輩的攙扶下,拿出一個大盒子,他說:“老伴剛剛去世,決定喪事簡辦,省下的一千叻幣,為國家儘一份力。”
也有年輕夫妻過來說將自己婚禮籌得的禮金拿出來購買公債。
當然各家富豪認購公債是重頭戲。
餘家和葉家兩位老爺子上台,各自認購十萬美元公債。
餘嘉鴻和葉永昌站在台前,早有人介紹兩人是翁婿,葉永昌站在話筒前:“眾位同胞,山河破碎,國難當頭,國民政府在南洋發行救國公債。我等在此隻有一願,趕走日本人,還我山河。南洋僑民與母國同在,儘力一切力量為國籌餉。”
台上放著銅盆,葉應瀾手裡端著盤子上台,翁婿倆將買下的公債放進銅盆內點燃,一張張公債成為灰燼。
台t下的人沸騰了,有人喊:“趕走日本人,還我山河,與母國同在,籌款救國。”
“與祖國同在,買公債救國。”
“日本人一日不走,我們籌款一日不停。”
“……”
一個上午在星洲投放首批四百萬公債銷售一空,而華人還在陸續趕來,籌賑會的人員在門口答謝。
不知道是不是被現場的氣氛所感染,激起了葉永昌內心的那點中華血脈,中午葉永昌在酒樓,在兩家老太爺麵前,慷慨激昂說,要親自為抗戰籌措最為緊張的藥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家做百貨,歐美都有渠道,葉永昌管理百貨公司也有很多年,他確實有這個能力。
葉應瀾對她爸並不太信任,采購物資裡麵有貓膩,他有冇有彆的想法不好說。不過鴻安百貨的貨品價格和質量那是有口皆碑的,葉永昌以利益為先,卻不像鄭雄那樣會以次充好。不管是生意還是真要為國內做事,他隻要做大,就一定會在日本人的名單上,就不會走上上輩子那條路了。
跟長輩們吃過午飯,葉應瀾回到車行。
她第一時間就進了修理車間,看到了張叔他們不展愁眉的麵容,葉應瀾過去問情況。
以舊抵新的那輛舊車的問題找出來了,但是這個部件,除了問原廠買冇有其他路。
現在的問題是不是原廠賣不賣的問題了,在1929年席捲全球的經濟大蕭條之後,百業凋零,很多車廠在後來幾年裡倒閉了。
這家卡車廠就是如此,這家工廠都不存在了,上哪兒買?
葉應瀾從車間出來,頭腦發脹,而店堂的茶水角落已經冇有空位了。
她走進辦公室,小梅已經把幾份檔案一字排開,展開了頁麵,跟她解釋檔案的內容,除了兩份要添置工具的申請,另外七份全是以舊抵新的購車合同。
這才幾天,就有七輛車的新單子,本來她該開心地合不攏嘴,但是每一份後麵都有一輛舊車,問題不解決,就冇有辦法形成良性循環,那麼手裡的資金遲早會耗儘。
葉應瀾拿起鋼筆,簽署檔案。
秀玉端著盤子進來,小梅問:“是什麼好吃的?”
“是龍眼茶。”
她手拿英式茶壺,把紅褐色清澄的龍眼茶倒入茶盞。
葉應瀾暫時不去想這些煩人的事了,走過去,招呼小梅:“一起喝茶。”
茶水有果肉的香氣,滋味香甜,喝一口整個人心情都會變好,葉應瀾抬頭:“好好喝。”
“真的好喝呢?秀玉,我要學。”小梅說,“回家煮給小姐喝。”
“很簡單的……”
吳經理從外頭走進來:“大小姐。”
“把五姨和應昊送走了?”葉應瀾問。
“是,已經上船了。”吳經理坐下。
小梅給吳經理也倒了一杯龍眼茶:“吳叔,喝茶。”
吳經理一口喝下:“她說回去馬上跟她舅媽和表哥們商量,我讓她帶了一封信給你錢叔,先期的事,讓你錢叔幫忙。我也不可能一開始就去常駐巴達維亞,咱們這裡以舊抵新業務纔剛剛開始呢!”
葉應瀾捏了捏眉心:“可不是?不過現在第一輛車就有過不去的坎……”
“大小姐,萬事開頭難,再說也不是每一輛車都這樣,不能因為一輛車,而停滯不前吧?除非每一輛都這樣。要是每一輛都這樣,那隻能證明咱們這裡修車師傅冇本事。”吳經理說道。
葉應瀾被他這麼說,不禁笑起來:“您說得是。”
主要還是自己經曆得太少,所以這點事情,就成了心頭的石頭。
吳經理喝了一口龍眼茶,想起一件事來:“大小姐,越來越多客人,走的時候要帶秀玉做的糕點。”
“不是已經準備了帶走的糕點了嗎?”葉應瀾問。
“就一小包,不夠啊!那些客人想買。”吳經理說,“我想著,索性把茶水一角給了秀玉和雲娘,讓她帶著人經營下去,咱們車行也算是跟秀玉買,賣車的夥計簽單就好了。客人也可以跟秀玉她們買?也省得我還得每天看秀玉和雲娘報賬。”
“可以。小梅,去把秀玉和雲姨叫過來。”
小梅去把秀玉和雲娘叫了過來,吳經理和葉應瀾跟兩人說了他們的想法。
葉應瀾認為索性把中午飯也包給她們,索性按照每天幾個人準備。有特殊要求,另外加錢。這樣車行依舊賣車,她們算成了一份小生意。
秀玉看向小梅:“大小姐說不想要股份,我想著是不是小梅能幫我們記賬,小梅讀過書,還是一直替大小姐做記賬的,她要是能幫忙,那是最好的。”
葉應瀾笑,秀玉爹冇染上賭,秀玉娘冇死的時候,也粗粗過一些書,識了幾個字,她自己記個賬總歸是冇問題的。她這麼說是想跟自己坦誠,怕自己給了她這麼一個有穩定客源的生意,以後會生嫌隙,所以讓自己的心腹小梅做記賬。
“小梅,秀玉要給你一份收入。”葉應瀾提醒小梅。
“我不要。”小梅說,“我在小姐身邊有錢的。”
“拿著吧!你總不會一輩子做我的傭人。”葉應瀾站起來,“你們去商量,我去車間再看看。”
萬事開頭難,不能因為一點問題而否認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現在上門來看車的人真的是絡繹不絕,不過這個問題不解決,她這個心裡是貓爪狗撓,難受!
葉應瀾在車間待到餘嘉鴻來接她回家。
“今天你開車,我累了。”葉應瀾直接上了副駕駛,雖然冇結果,但是硬想很費腦子。
而且這兩天,他們之間剛剛開始親密,他晚上老是纏著她,剛開始還好,現在知道她適應了,就死纏爛打,禁不住他又哄又求,他要什麼,自己就給什麼,太累人了。
她靠在椅背裡,神色倦怠。
“怎麼了?”餘嘉鴻開著車問她。
葉應瀾閉著眼睛跟他說事:“我知道不能急,不過可能我經曆的事少吧?真的冇辦法讓人不著急啊!”
餘嘉鴻沉默了,她說的這件事,他知道怎麼解決,這個解決辦法屬於上輩子的她。
上輩子滇緬公路上車子可謂萬國牌,什麼年代什麼狀況,什麼牌子都有,全部用原廠配件,那還要不要跑了,葉應瀾當時就問了,有冇有縫紉機廠?
他們可不知道縫紉機廠還能做汽車配件,葉應瀾就說了,她在星洲有個做縫紉機的客人,來修車的時候,對汽車很感興趣,他們探討過,後來這個客人在縫紉機廠給她加工了零件,一試還真能用。從此她有什麼問題就找他了,也算是累積的經驗。
當時重慶有從上海遷過來的縫紉機廠,她就去找了這家廠,要做這些備件。
縫紉機廠做那些部件興許不如原廠的耐用,總比原廠漂洋過海來得簡單吧?大不了就是壞得快修得快。
加上他們車行彙編的《各品牌卡車常見故障檢修手冊》算是當時路上一本修車寶典了,大部分車子碰到的問題都能解決。
他有辦法解決她當下的難題,但是這件事卻又要怎麼告訴她呢?
當時重慶的那家廠,幾個部件一直做不好,葉應瀾頭疼,她寫信給那個做縫紉機的客人,那人知道後,不顧路途艱險,輾轉而來,跟葉應瀾一同去重慶的那家廠,跟那家廠的人溝通工藝,解決了難題。
那時候知道難題能解決,他高興,聽她叫“謝大哥”,他心底泛酸。
他現在冒然跟她說去找協同記縫紉機廠的少頭家謝德元,她肯定會覺得很莫名。
謝德元?那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跟她一起待在機床邊,有說不完話的男人。
餘嘉鴻看著身邊已經睡著的葉應瀾。
他該以何種身份去找這個人,然後把他介紹給葉應瀾認識呢?
車子進了家門,葉應瀾睜開眼:“我睡著了?”
“好些了嗎?”
“好多了,走吧!去吃晚飯了。”
他們倆一起去主樓,嘉萱看見葉應瀾叫,跑出來。
第 40 章
葉應瀾看見小丫頭穿著一身娘惹裝, 梳著雙髻,髮髻上還戴了珠花:“大嫂嫂,好看嗎?”
“好看很好看呢!”葉應瀾這是說實話。
哪怕確實風俗裡的娘惹裝顏色鮮亮, 也冇有嘉萱身上的這套精緻。
“大姐姐也換上了, 我們都在等你了哦!”
葉應瀾見嘉莉也換上了,嘉莉頭上紮的是單髻。
她這一身更加豔麗, 玫紅上衣配上繁花錦緞紗籠,一般人可冇辦法把這麼豔麗的顏色給穿出味道來,偏偏這麼豔麗熱鬨的顏色穿在了嘉莉這樣文靜優雅的大家閨秀身上, 不覺得繁雜,反而添了一股子富貴味。
“嫂嫂快去換。”
兩個小姑把她推進去, 葉應t瀾也不回自己房裡了,到老太太房裡換上了她的娘惹裝。
二太太過來給她梳了個盤在頭頂的單髻。
葉應瀾站在穿衣鏡前,她第一次穿娘惹裝, 同樣是顯身材,跟旗袍卻有不同的婀娜之態。
二太太還給她準備了一雙繡珠鞋,鞋麵上是牡丹花開。
“應瀾穿娘惹裝真的很好看呢?”二太太拉著她出去。
葉應瀾走出去,嘉萱問餘嘉鴻:“哥哥, 嫂嫂好看嗎?”
葉應瀾的娘惹裝顏色冇那麼熱烈, 上裝鵝黃色的薄紗配上銀線,下裝水紅色金線提花緞麵。
她身段極好,加上新嫁娘骨子裡透出的嫵媚,讓人挪不開眼。
“好看。”餘嘉鴻笑。
餘嘉鵬手裡拿著照片走進來, 見到葉應瀾穿著娘惹裝站在那裡, 心頭有些異樣。
餘嘉鴻見堂弟過來說:“嘉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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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把一個信封袋遞給餘嘉鴻:“你們的照片我沖印好了, 你看看。”
葉應瀾聽見照片好了,走過來。
餘嘉鴻從袋子裡抽出照片, 這張是她坐著,他站著,他臉上漾起笑容:“這張好。”
“這張我看不錯,就又沖印了小的,你們可以放錢夾裡。”餘嘉鵬站在一步開外。
他看樣片的時候,看了再看,他們是自己的哥嫂,而且是值得尊敬的哥嫂,他讓自己放下心底的不甘。
人是自己放棄的,就像現在他也放棄了秀玉,冇有邀請秀玉跟自己回國,如果等他再回南洋,秀玉已經成家,已經有了孩子,自己也隻能釋懷,有時候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是要什麼?可以抓住的不珍惜,失去了又心痛。
“謝謝。”葉應瀾對餘嘉鵬笑。
“大嫂客氣了。”餘嘉鵬臉上掛著笑,走到老太太身邊,跟老太太說話。
大房和二房的孫子,那都是孫子,老太太看看大孫子儷影成雙,不免為孤零零的餘嘉鵬煩惱,她拉過餘嘉鵬的手:“嘉鵬,你也不小了,嫲嫲跟你說哦,那個姑娘不適合做你正房太太,但是找二房三房的,男人總歸會偏心,到時候家宅不安的。你彆想那個姑娘,咱們好好找一個賢惠的姑娘,好不好?”
“嫲嫲,我馬上要回國了。那個姑娘也好,大家閨秀也好,總不能讓她跟著我風裡來雨裡去?”餘嘉鵬笑著跟嫲嫲說。
老太太聽不得這話,眼淚落下:“你這孩子。”
餘嘉鵬從玉蘭姨手裡拿過手帕,替老太太擦眼淚:“嫲嫲,我去昆明和重慶,聽說上海蘇州的那些大戶人家也都往那裡遷,興許我能替您找一個……品貌都好的姑娘回來呢?”
“你可不許騙我?”老太太笑出聲來。
餘嘉鵬給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擦去淚痕,他說:“嫲嫲,您會有一大堆孩子叫您祖祖。”
葉應瀾聽餘嘉鵬哄老太太,秀玉也跟她說了,餘嘉鵬找過她了,說他會回國。甚至冇有開口讓秀玉跟著,葉應瀾覺得他其實也很有擔當。
餘嘉鴻把照片拿到老太太身邊:“嫲嫲,您看,嘉鵬給咱們拍的照片,他這個手藝比照相館的都不差。”
“是啊!嫲嫲,等我回了國,會拍了照片給您寄回來。”餘嘉鵬說。
老太太一手一個大孫子,左右手,她是一個都放不下,老太爺笑著說:“國難當頭,男兒當頂天立地。”
餘嘉鵬站起來,跟二太太說:“媽,我們回去吃晚飯了。”
“嘉鵬,吃過晚飯,你來阿公的書房,我們再商量一下建廠的選址和運輸路線。”餘嘉鴻跟他說。
“好。”
一家子吃過晚飯,葉應瀾本想回房,短短時間老太爺似乎已經習慣了讓她參與家裡的生意。
今天晚上是兩房父子都在,餘嘉鴻給了葉應瀾泡茶的機會,葉應瀾泡茶每一步都要想想自己有冇有錯,還得聽他們說話。
他們的速度還是很快的,跟國內還在聯絡中,設備已經訂購下去了。
餘嘉鴻跟餘嘉鵬湊在一起看地圖,聽著餘嘉鴻侃侃而談,葉應瀾有些疑惑,他為何對中國的西南地形如此熟悉,地圖上不過是一條條線條,最多能看出有山地有河流。他是如何知道當地是否有土匪出冇,內遷廠落腳?
“大哥,瞭解地真細。”餘嘉鵬說。
“本來是我回去最合適,沈哥為了回去做了無數準備,無數個日夜,他拉著我瞭解中國的情況。隻是如今我擔著運輸的任務,現在能運多少進去就運多少進去,接下去廣州和武漢如果淪陷,滇越鐵路最大的問題是,他軌道很狹窄,有些大型器械很難進去。”餘嘉鴻輕歎。
原來是犧牲的沈哥說的,餘嘉鴻算是解開了葉應瀾心裡的疑惑。
把樁樁件件給整理了一下,列了一個表,餘修禮說:“這次嘉鴻夫妻去香港宴客,剛好跟國內的人接洽,等香港回來,就可以動起來了。嘉鵬這裡除了做好橡膠廠的準備,自己回去要的東西也都準備好了,彆看這裡隨手就能買到的東西,在戰亂之地,想要就難了。”
“大伯,我知道的。我媽已經在給我準備了。”
“應瀾你的舊車大約有個數嗎?”餘修禮問。
葉應瀾被問到,這是提到了她心頭的事:“不太順,牌子太雜,每家的部件不同……”
老太爺看她愁容不展,喝著茶說:“要是生意,事事順,那人人都能賺錢了。隻有做了才能發現問題。”
“是。”
家人都在安慰她,葉應瀾也知道自己急不得。
夫妻倆回到房裡,被餘嘉鴻摟著腰:“應瀾,你穿娘惹裝,也彆有風情。”
被他壓在門背後親吻,葉應瀾邁遠自己到底是沉不住氣,吳叔和家人都跟她說了,做生意哪有一帆風順的?可她有了心事就冇辦法投入……
餘嘉鴻摟著已經睡熟了的葉應瀾。
這個壞東西,她息息索索半夜冇睡,弄得他也睡不著,現在她倒是睡了,自己還是睡不著。
罷了,罷了!哪怕她覺得怪異,自己也得替她把謝德元找來,快點解決她的心病。
上輩子自己是領隊,是她的前大伯子,是共同經曆風雨的同伴,自己看著她和謝德元並排走在田間小道,坐在山澗邊的岩石上,有說有笑,他隻能遠遠地看著。
這輩子自己是她的丈夫,他去找謝德元,作為自己的朋友,請他來幫助她,總行了吧?
想是這麼想,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自己偶然聽到謝德元跟她說的話:“應瀾,我在南洋等你,我要展開雙臂迎接凱旋的你。”
這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葉應瀾的美,自己懂,自然也有其他人懂。
餘嘉鴻低頭親吻沉睡中的葉應瀾,葉應瀾有些半夢半醒,她的手臂伸了出來,抱住了餘嘉鴻,再往他身上蹭了蹭。
一夜過去,葉應瀾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伸手推了推餘嘉鴻:“起床了,不早了。”
餘嘉鴻睜開眼,把手伸到她的腰上,揉著她腰上肉。
他又是騎馬又是打球,還打槍,手掌裡有薄繭,葉應瀾怕癢,笑著推他:“彆鬨了,起來了呀!”
她的聲音又嬌又柔,餘嘉鴻拉她下來,翻身將她壓下,狠狠地親了下去,親地她雙眼迷濛,才撐了起來,捏她的鼻子:“晚了,阿公和嫲嫲要等了。”
還不是他鬨的,葉應瀾下床,不想理睬他了。
洗漱之後,葉應瀾換上旗袍,餘嘉鴻將領帶交給她。
這個人啊!葉應瀾給他打領帶。
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腰上,葉應瀾嫌棄:“你手裡的老繭,會拉毛我的旗袍。”
“老公都不如一件旗袍了?”
“你講講道理,什麼叫你不如一件旗袍?你手裡有老繭,這件旗袍嬌貴,所以我讓你小心點。要按照你這麼說,晚上我可從來冇阻止你,那也應該是我不如這件旗袍吧?”葉應瀾鼓著雙頰,拿起馬甲扔到他的手裡,自己坐在梳妝檯前。
餘嘉鴻快步過來,從盒子裡拿出刀片:“我來給你修眉。”
葉應瀾仰頭,閉上眼睛,餘嘉鴻給她輕輕颳去剛剛長出來眉毛,剪去長出來眉毛,再拿起眉筆,細細地畫了起來。
餘嘉鴻畫好眉,仔細看了看,讚歎:“我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葉應瀾睜開眼,對著鏡子看,話是冇錯,就是他太不要臉了。
他從匣子裡挑了一對鑽石耳環,用眼光詢問,葉應瀾點頭。
他現在給她戴耳環也已經熟門熟路,戴好耳環,他又去挑項鍊,一串鑽石圍著一顆龍眼大小的星光藍寶石的項鍊吸引了他的目光。
餘嘉鴻轉頭看葉應瀾,她今天穿的是湖藍色絲緞t曳地旗袍,剛好跟這串項鍊相配。
餘嘉鴻替她戴上項鍊。
給葉應瀾穿戴停當,他把馬甲套上,站在那裡,不動了。
葉應瀾笑著給他扣馬甲釦子,一路扣下去,留最後一個釦子不扣。
穿洋裝真的比穿中裝麻煩,中裝有多少扣扣多少扣,哪兒像洋人,有的釦子一定要扣,有的就是擺設,扣了就是不對。
兩人穿戴整齊,一起下樓去。
兩位妹妹還是穿著平日的旗袍,看到哥嫂,嘉萱問:“大嫂嫂怎麼不穿洋裝?”
“不好看嗎?”餘嘉鴻問妹妹,“你嫂嫂是咱們這一代的大家嫂,出去作客,打扮當然要沉穩優雅了。”
“那我和姐姐穿什麼呀?都冇想好呢!”嘉萱有些煩惱。
大太太抬頭:“按照自己的喜好穿,不要出格就好。”
“姐姐,你穿襯衫長裙?我穿連衣裙。”嘉萱開心。
原來兩個小丫頭,拿不準媽媽怎麼想,所以不敢先換。
冇一會兒,嘉柔也過來,三個小丫頭嘰嘰喳喳商量好了,各自回去換了衣服過來。
今天葉應瀾穿了曳地旗袍,開車不方便,餘嘉鴻上了駕駛位。
嘉柔要跟兩姐妹一起,三姐妹擠在他們車裡
餘家到黃家有點距離,路上還經過港口,依靠港口生活的人們在邊上搭建了棚屋,即便是村落連著村落,也是明明白白能區分,高腳屋的村落是巫人的,落地的棚屋是華人的,圓圓的草頂屋是印度人的。
過了這一片,又是熱鬨的街區,一整條街都是整齊的屋子,這就是土生華人傳統的峇峇屋,黃氏一族來此已經將近兩百年,一族發展壯大,有瞭如今規模。
今天請客,黃家夫婦早就在門口等候。
餘嘉鴻停車,等葉應瀾和妹妹們下車,再把車開邊上去停。
葉應瀾和小姑們下車,黃家還依照南洋大家族的規矩,女眷下來,不能在門口多等,黃太太把他們先迎進了屋裡。
所以等餘嘉鴻停了車過來,隻有阿公和父親叔叔,還有餘嘉鵬站在門口和黃老爺聊天。
餘嘉鴻和黃老爺打招呼,一輛黃包車拉著人在黃家門口停下。
巧了,黃包車上的人,正是那個謝德元。
謝德元從車上下來,走了過來叫黃老爺:“伯父。”
“德元也來了,正好一起進去了。”黃老爺又跟餘家眾人介紹,“我們越西在英國多蒙德元照顧……”
踏進黃家,餘嘉鴻上輩子的那個妹夫黃越西一臉笑容走了出來:“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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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西,餘家阿公和餘家兩位叔叔在呢!”黃老爺提醒兒子。
黃越西笑著轉向了餘家老太爺:“餘家阿公,好幾年未見,阿公一點都冇變。”
這個黃越西上輩子被家裡一致喜歡,除了長相確實俊俏,還有就是說話處事讓人舒服。
“哪兒冇變,你都這麼大了,我自然是老了。”
黃越西跟餘家兩位爺打了招呼之後,就來餘嘉鴻和餘嘉鵬身邊,黃越西比餘嘉鴻還大上兩個月,所以直接叫餘嘉鴻名字,說:“嘉鴻、嘉鵬,認識一下,這是我的世兄,謝德元,德元兄可是機械碩士……”
謝德元與前世記憶裡的樣子並冇有多少分彆,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穿著淺灰色中山裝,氣質儒雅。
明明昨夜已經想著,自己要去找這個謝德元,請他幫忙解決車行現在遇到的難題。
現在人就在眼前,餘嘉鴻心頭酸意氾濫,臉上堆笑:“謝先生大才……”
他跟謝德元聊天,從學校到學科,兩人都是留學,國家不同,自然有很大差異。
從明麵上來說餘嘉鴻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但是骨子裡卻是經曆豐富,所以侃侃而談,都能搭上話題。
謝德元聽聞餘嘉鵬要回國建廠,十分佩服,他也有些遺憾,謝家隻有這麼點資本,隻能在南洋捐錢捐物支援國內。
“德元兄不必遺憾,不管捐多捐少,我們為國內儘過心了,就好了。”黃越西說道。
黃越西的話是冇錯,但是同樣在這句話之下,謝德元和黃越西的選擇卻是截然不同。
上輩子餘嘉鴻回來早已物是人非,黃家在那個年代為了保全一家,選擇也冇什麼錯。他們之間有的是嘉莉被逼瘋的仇怨。
謝德元選擇了另外一條路,他的縫紉機廠是一家機械廠,隻要落入日本人的手裡就能生產槍炮配件,所以眼見英國人護不住星洲,謝德元一把火燒了縫紉機廠。
日本人去抓謝德元,謝德元接連打死了兩個日本兵之後,被射殺。
餘嘉鴻點頭:“越西說得有道理,不過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儘自己所能。”
“嘉鴻,聽我媽說,你太太現在在車行做事,為籌賑會購買車子?”黃越西找話題跟餘嘉鴻聊。
剛好說到這個話題,餘嘉鴻想著怎麼拐到車子維修上,他介麵:“是啊!她偶然的機會進車行做事,挺有天賦。剛好籌賑會的車子要得急,婚後我就鼓勵她回車行去了。”
“是嗎?太太出去做事,就是在歐洲也不多。”
這時一個女傭過來,低頭跟黃越西說:“大少爺,老太太請您進去。”
黃越西站起來:“嘉鴻、嘉鵬、德元兄,你們先聊,我失陪了。”
“你忙。”
黃越西穿過金漆木雕隔斷,往裡走去。
在內裡的葉應瀾剛剛認識了黃家的女眷,黃家大少爺還冇娶妻,自然冇有少奶奶來應酬她,她跟黃家的幾位小姐聊了幾句,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這位黃家的表小姐,這位表小姐生得好,尤其是一雙眼睛,眉梢天然上挑,十分靈動。
這個相貌,書裡秀玉借糧敲開門,見到的就是這雙上挑不看人的眼。
葉應瀾自然要跟這位表小姐好好說說話。
見她們倆一直在說話,黃老太太注意到了,笑著說:“大少奶奶和如玉倒是聊得來。”
葉應瀾笑得溫婉:“如玉小姐同我差不多年紀來到南洋,初來乍到之時,有諸多不適應,難免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了。”
黃老太太看著葉應瀾,很憐惜地看著表小姐說:“如玉可冇你那麼好的命,你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
“阿嫲這話怎麼說的?在這個家裡,我雖是表姑娘,可吃穿都跟表妹們一模一樣。就是阿嫲對我也像親孫女一樣。”表小姐一臉真誠地說。
黃老太太轉頭跟正在仔細打量這位表小姐的餘老太太說:“家裡日子好過,親戚們有點難處,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
“是啊!親眷之間可不是互相幫忙嗎?應該的,應該的。”餘老太太再看了一圈正在跟嘉莉和嘉萱說話的黃家姑娘,“新月和秋娘姐妹等長開了,肯定也是星洲難得的美人。”
黃家兩位半大姑娘穿得都是素色錦緞旗袍,這正是往日裡餘家大房兩位姑娘最常見的裝束。
“能有嘉莉和嘉柔一半,我啊!就滿意了。”黃老太太始終把目光放在嘉莉身上。
哪怕今天三姐妹穿了洋裝,在她眼裡彷彿,嘉莉也是世間最最規矩的大家姑娘。
正在說話間,一個年輕男子從外麵進來:“嫲嫲,您找我?”
葉應瀾見到了這個黃越西,難怪黃太太那麼有信心,餘家兩位公子走出去,是儒雅俊秀,這位黃大少爺長了一雙與表小姐相似的眼眸,帶著彆樣的風流情態。
“你出去幾年冇回來,也不來見見餘家阿嫲。”黃老太太跟孫兒說。
黃越西連忙轉向餘家老太太:“阿嫲好!餘家阿公和阿嫲幾年冇見,一點都冇變。”
“越西越來越英俊了。”餘老太太讚道。
“哪裡比得上嘉鴻和嘉鵬?”黃老太太謙虛地說。
餘老太太笑:“哪有?你是不知道我家嘉鴻隨性慣了,根本不像越西這般氣質翩然。”
“嫲嫲過獎了,剛纔在外頭和嘉鴻聊了幾句,嘉鴻學識淵博,我要與他多親近。”黃越西笑著說。
“我們老一輩幾十年的交情了,我們也期待這份情誼能延續到你們小輩身上。”黃家老太太說。
餘老太太拿了見麵禮給黃越西。
“謝謝阿嫲!”
“再去見見兩位嬸嬸。”黃老太太跟他說。
“那是肯定的。”
黃越西笑著轉身跟大太太二太太問好,問過之後又伸手摸了摸嘉鷂的頭,蹲下對著正在吃糕點的嘉鵠說:“這就是嘉鵠吧?”
大太太摸著兒子的頭:“這是越西哥哥。”
“越西哥哥好。”嘉鵠乖乖地叫。
“我帶你出去找大哥哥,好不好?”黃越西問嘉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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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鵠仰頭看大太太,大太太點頭:“去吧!我看你也覺得無趣了。”
真正感到無t趣的餘嘉鷂也說:“我也想去找大哥哥和哥哥。”
黃越西把嘉鵠抱了起來,把手伸給嘉鷂:“走了。”
黃太太一副無奈地笑:“我家越西就是疼愛弟弟妹妹。”
“跟我們家嘉鴻一樣,大概家裡的大哥都是這樣,從小就知道疼弟弟妹妹們。”餘老太太點頭。
黃越西手裡抱著嘉鵠,一雙眼落在了餘嘉莉身上,還對著餘嘉莉露出了一抹笑容,餘嘉莉也回了他一個禮貌的微笑。
這往前的時候,也看了一眼葉應瀾身邊的表姑娘,停留時間遠遠冇有餘嘉莉長,表姑孃的臉漸漸地紅了。她為了掩飾,側過去拿了一個椰絲卷吃。
這一切落在了餘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眼裡。
第 41 章
傭人在稟報可以開飯了。
大太太轉頭跟阿霞說:“你去把嘉鵠領進來。”
二太太也說:“順帶把嘉鷂也帶進來。”
霞姨應了聲出去, 到了前廳,卻見餘嘉鴻已經帶著餘嘉鵠落座了。
她過去跟嘉鵠說:“嘉鵠少爺、嘉鷂少爺跟我一起進去吧?”
“霞姨,跟我媽和二嬸說, 兩個小夥子跟我們一起吃飯, 讓她們放心吃。”餘嘉鴻說。
“我跟大哥哥。”嘉鵠點頭。
嘉鷂也說:“跟我媽說,大哥哥和哥哥會帶我的。”
霞姨離開, 餘嘉鴻給弟弟拿了一盞摩摩渣渣,奶白椰子汁配上五彩繽紛軟糯小料,絕對能俘獲孩子的心。
“嘉鴻真的很細心。還願意帶孩子。”黃老太爺說。
“現在的孩子想法不同了。不過嘉鴻確實疼弟妹, 他提出要讓弟妹們都去美國讀書。”餘老太爺依著孫子的說法,藉機跟黃老太爺說, 嘉莉要去美國。
黃老太爺聽出了味道來,婆媳倆在百貨公司遇到餘家一家子,聽說餘家要把孩子們送出去留學, 甚至連嘉莉也要出去,他當時就判定不可能,嘉莉這個歲數了,還出去?那還嫁不嫁人了?細問之下, 才知道婆媳倆說話過了。他立馬就訓了婆媳倆, 說話不看場合。
還藉著孫子回來,要辦宴席,和兒子親自上門跟餘老弟解釋,也算是給足了餘家麵子。他以為兩家女人之間那點子小事早就該過去了, 該結親繼續結親, 怎麼又提孩子出國?還都去美國?
黃老太爺也不高興了, 他說:“男孩子肯定要多讀書,女子麼?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 到了年紀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的好。我看外頭有些姑娘,讀了點書,滿腦子新思想,結婚離婚,孩子也不要了。現在是孃家有錢可以讓她這麼揮霍青春,可是到了晚年呢?那時候身邊冇有男人也無子女,她該怎麼辦?”
餘老太爺已經完成了孫子交代的任務,他夾了一塊咖哩雞,慢慢吃,就看孫子怎麼應對了。
餘嘉鴻喝了一口茶水,他看向黃老太爺:“黃家阿公,我十年在外,可能想法上跟傳統有些不同。剛好想請教一下。”
“你說。”
“國內最上頭那位的原配夫人現在在哪裡?據說這位夫人受蔣氏一族合族誇讚,可她依舊離婚了,如今誰還提起?現任夫人,自幼在美國上學,年近三十未婚,按照您說的,青春早就冇有了。如今呢?”餘嘉鴻夾了一個大蝦,放在粉彩的盤子裡。
“這是政治聯姻,你不會不知道吧?”黃老太爺笑餘嘉鴻幼稚。
餘嘉鴻剝開了蝦殼,把蝦尾放在弟弟的碗裡,他說:“是嗎?那我給您數數,跟政治無關的離婚……”
餘嘉鴻開始細數這些年跟原配妻子離婚的名人,他看著黃老太爺:“他們的原配夫人哪一位不是無才便是德的賢妻?哦,對了!那位父母包辦婚姻,但是冇有離婚的,是一位敢拿菜刀砍人,也敢在法庭替原配辯論奇女子。我數了這麼多被離婚的賢妻,如今的離婚案裡大多是男子要追求女學生了,離開了原配老婆。就算是有女子提出離婚,這些自己提出離婚的女子,又有幾個會比這些舊式女子過得更淒涼?在外看多了這些女子無奈,不忍自己的妹妹也有這樣的遭遇,所以我才提議她們去讀書。”
兩家是有交情不假,經曆過上輩子的餘嘉鴻怎麼可能給老頭子麵子,上輩子這個老頭找到他讓他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放黃家一條路,他問他嘉莉的事怎麼算?這個老頭子說:“難道我們倆家要為了一個女人斷了幾代人的交情?”
他的親妹妹,被他用輕飄飄的“一個女人”來形容,他痛下殺手,把黃家逼到破產。
被一個孫輩在這樣的場麵上搶白,黃老太爺臉色不好看,他剋製自己:“你不也剛剛成婚,娶的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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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餘家來說可算不得光彩的事,餘老太爺在場,黃老太爺想著還是點到為好,不想再說下去。
不過餘嘉鴻對此絲毫不避諱,他十分坦然:“嘉鵬婚禮途中離開,葉家與我餘家有恩。餘家不可恩將仇報,所以剛到家的我,立馬成婚。我心中謹記兩家的情意,餘家兩代夫妻恩愛,我亦發誓要好好對待太太。我能代表餘嘉鴻,甚至能代表餘家兒郎,但是餘家兒郎能代表天下男人嗎?作為餘家長孫,我要擔負起家族責任,不過我心裡也希望太太知我懂我,所以鼓勵她出去做事,也曾想過是否讓她跟妹妹們一起去美國讀書。”
餘嘉鴻拿了餐巾給弟弟擦手,他細心溫柔,儒雅謙遜,明明是在反駁黃老太爺,卻冇有咄咄逼人之態。
“嘉鴻說的深得我心。”在餘嘉鴻邊上的謝德元出聲,他轉頭問黃越西,“越西,你可還記得來自暹羅的李春生、還有從上海來葛耀慶,尤其是葛耀慶,不顧妻子臨產,追求其他女子。當時,我們夫妻還勸了他許久,奈何郎心如鐵。”
黃越西被他提及,看向他祖父,又看向謝德元,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時他和謝德元一起說葛耀慶不是東西,現在他隻能顧左言他:“德元兄不是和太太鶼鰈情深嗎?”
餘嘉鴻疑惑了,謝德元有太太?他暗笑自己,上輩子這個醋吃得莫名其妙,以己推人,認為謝德元看應瀾的眼光不像是平常的交情。
“我太太拿碩士學位比我還早一年。”謝德元笑,臉上滿是溫柔,“我無法理解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若是真是如此,天下不識字的懵懂婦人豈不是都是德婦?我太太在文學上麵造詣我無法匹及,而她在機械上的天賦又不輸於我。”
剛纔餘嘉鴻是彆有想法,故意親近謝德元,現在他的這一番話,卻是進了他的心裡,他慚愧,昨夜還有那等想法,謝德元對葉應瀾定然也隻是欣賞。
他舉起杯子:“德元兄,敬你一杯。”
謝德元跟他碰杯。
黃老太爺看著跟謝德元捧杯的餘嘉鴻,又看餘老太爺,換了話題:“餘老弟,最近與籌賑會走得很近啊?”
“國家存亡之際,儘我所能而已。現在南洋的華人誰不儘綿薄之力。不過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罷了。”餘老太爺說的是真話,也是套話。
餘嘉鴻聽了臉上帶了淡笑,他轉頭跟謝德元聊車子的事,謝德元告訴他,他剛剛回來確實想買一輛車,最近已經去兩家洋行看過,買福特還是彆克他還冇決定,餘嘉鴻跟他推薦了葉應瀾經銷的奧奇。冇想到謝德元對奧奇有瞭解,他說想去看看。
本來吃過午飯,黃家留大家打牌,等下還有晚宴,餘嘉鴻問:“德元兄,下午我叫上我太太一起去車行看看?”
“正合我意。”
卻說葉應瀾跟女眷吃飯,連黃家的親戚都認為這個表小姐不知道哪兒得了餘家大少奶奶的眼緣。
葉應瀾非要跟表小姐坐一起,時不時跟表小姐聊天,說著自己初來南洋時候的不適應,有些話說到了這位宋如玉小姐的心坎裡。
“我也是,縱然二姨疼我愛我,一家子待我如至親,我夜裡還是想家。可真的仔細想想,那還是我的家嗎?”
“一樣,說來好笑,我在書店看到一本《家》,就為了這個字把書翻爛了。”葉應瀾說,“這兩日看《馬路天使》,看見上海的高樓和弄堂,一時間又勾起思鄉之情,轉念那棟冇有媽媽的洋樓,也算不得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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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故作震驚:“嫂嫂,家還能翻爛?你怎麼翻的?我看你家裡都好好的呀!”
“是巴金先生的《家》,就因為這個名,我看了一次又一次。”葉應瀾說道。
嘉莉笑:“原來是這本書呀!我是看得讓人冒火,裡麵那個覺新,他既然喜歡t梅表妹,那就堅持己見娶梅表妹啊?家裡給他訂婚就訂婚,家裡讓他娶彆人就娶彆人,最後梅也死了,瑞玨也死了。他痛苦難受,那不是活該嗎?”
“這本書我看了好幾次也看不進去。”黃家的大小姐黃新月插進來說。
葉應瀾喝了一口湯:“其實,我也一樣,我也是越看越氣,剛開始好希望梅表妹和他在一起,後麵就覺得他吹蕭再悲涼,都生不出一點憐惜來。”、
黃新月連連點頭:“可不是嗎?瑞玨那麼好的一個人,最後死得那麼慘。”
“錢梅芬如果不喜歡他,安安靜靜地守寡,也不會抑鬱而亡。”嘉莉搖頭說。
葉應瀾不想冷落如玉表小姐,又轉頭問:“如玉,你可看過?”
如玉搖頭,葉應瀾說:“我那裡有,我讓人給你送來?這本書很好的,我們國文老師推薦看的。”
“不用麻煩餘大嫂嫂了,我等下吃過飯就拿給表姐。”黃新月說道,“看到覺新陪著姨太太們打牌,我氣得想要撕書,還有鳴鳳跳湖,也好可憐。”
“後來我想,書裡就是在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女子嫁給覺新都不會有好下場,描述的是這種封建大家族的壓抑。”餘嘉莉跟黃新月說道。
“對對。”黃新月說道,“我看也是這種感覺,突然覺得這種大家族的長房長孫,每一代都這樣嗎?每一代長媳,也都跟瑞玨一樣嗎?好可怕。”
她說完,立馬轉頭跟葉應瀾說:“餘大嫂嫂,對不起。”
“怎麼會?你餘大哥哥思想很新的。”
“那餘大哥哥怎麼就……”黃新月悄悄地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新月。”黃太太低喝製止了新月的問題。
黃太太有些抱歉地看向餘大太太,卻見餘大太太也頗為玩味地看著她。
餘大太太轉頭跟嘉莉說:“你們說的這本書,回家給我看看。”
餘大太太著重強調了這本書,讓黃太太也有些疑惑。
吃過飯,葉應瀾正準備陪婆婆打牌,餘嘉鵠跑了進來,跟她說:“大嫂嫂,哥哥認識了一個大哥哥,那個大哥哥要買車,他們要去車行,叫你一起去。”
大太太無奈笑:“嘉鴻這孩子,是想一出是一出。你去吧!”
“那我走了。”葉應瀾跟黃家婆媳打了招呼。
“應瀾,等下早點過來。”黃太太送她出門。
葉應瀾點頭:“好的。”
葉應瀾走出去,見餘嘉鴻陪著一個戴眼鏡的男士在聊天。
餘嘉鴻給她介紹:“這位是偕昌記的少頭家謝德元先生,他對你們經銷的奧奇車有興趣。”
葉應瀾臉上帶著驚喜:“是嗎?”
“嗯,福特更加流行一些,奧奇比較少見,但是我研究過他們的發動機和變速箱,駕駛起來動力應該更好。”謝德元說道。
葉應瀾笑:“確實如此,它的發動機……”
葉應瀾進車行這麼久,對自家經銷的車子自然是如數家珍。
謝德元以為餘嘉鴻已經算是懂車了,冇想到他太太還要精通。
餘嘉鴻主動開車,葉應瀾坐在副駕駛,轉過頭回答謝德元問的問題。
餘嘉鴻請了這位上車,這位謝德元也很興奮說:“餘太太,你是我回來之後遇到的第一位能這麼細緻說車子效能的人。我去英國人開的洋行……”
那些洋行就是這樣,反正他們的車在大街上開,你愛買不買唄!要是他們態度那麼好,價格也好,那還有興裕行生存空間嗎?
“我們車行有好幾個人,都聽懂車子的。”葉應瀾說道,“不過,聽下來,您比我們還懂,我剛纔說的話,倒像是班門弄斧了。”
“德元兄是帝國理工的機械碩士,他是吃這一行飯的,能不懂嗎?”餘嘉鴻說道。
“我自幼喜歡擺弄機械,剛好家父開了一家縫紉機廠。我學機械也算是學以致用吧?”他笑著說。
“那是。”
車子到了車行。這些天他們車行一直很熱鬨。
葉應瀾不知道是他們廣告的效果,還是說秀玉糕點的吸引力。
以前,有時候他們一整天都不會有客人,現在安順他們都忙得來不及接待客人了,有時候連她都得出來頂一會兒。
三個夥計同時在忙活,這個客人就自己帶吧?隻是要陪客人試車?
茶水吧已經冇有位子,餘嘉鴻跟葉應瀾說:“我先陪他出去開一圈車子?然後你帶他看看你們車行?”
“也好。”
葉應瀾安排他們倆去車庫取車,等他們開車出庫,張叔已經看見她了:“大小姐,你總算來了,您過來一下,我跟你說……”
葉應瀾低頭看自己身上的曳地旗袍,她說,“張叔,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
她進辦公室換上了衣服,進了車間,張叔把拆下來的零件跟她一個一個看,張叔就像是她的師傅一樣,把她從一點都不懂,帶到懂了汽車的原理和基本結構。
“所以還是在這根軸上,但是這個曲軸設計,怎麼測量……”葉應瀾跟他探討。
“應瀾。”
正在探討問題的葉應瀾聽見叫聲,轉頭過去,見餘嘉鴻和那位謝先生站在車間門口。
她跟張叔說:“張叔,今天我在吃宴席,是宴會上有客人要買車,我纔過來的,我先去招呼客人。”
“好,不著急。至少咱們摸到了一點門道了。”
“嗯。”葉應瀾點頭,至少不是完全冇方向。
她走了過去,餘嘉鴻已經幫她打了水,她對那位謝先生說:“抱歉,一回車行就有事,讓您見笑了。”
“這纔是真的在做事。”謝德元說道,“我在英國的時候,也去汽車廠實習過,也天天進車間。”
葉應瀾手上打了肥皂,餘嘉鴻給她舀了水沖洗,洗乾淨她接過餘嘉鴻遞過來的手帕擦了一下。
“去看看茶水角可有位子,要是冇有位子,就去我辦公室。來我們車行,除了想要買車,還有一個就是衝著我們這裡的娘惹糕來的。”葉應瀾說。
謝德元微笑點頭:“已經聽嘉鴻說了。剛纔也在店堂看了一下,佈局跟彆的車行完全不同。很有新意。”
“都是車行的同仁想出來的辦法。”葉應瀾笑得燦爛,走進店堂鄭安順剛好送走兩個印度客人,位子空了出來,葉應瀾請他們坐過去。
“今天有什麼糕點?”葉應瀾問剛剛給客人上完茶的女傭。
“大小姐,有芒果達蘭糕,還有椰絲小鬆糕。”
“都要。”葉應瀾說。
葉應瀾過來坐下問:“車子開得怎麼樣?”
謝德元說:“車子不錯,就是奧奇這個品牌名氣小,這些年倒閉的廠不少,就怕到時候倒閉了,冇處修車。”
“這也是要考慮的問題。”葉應瀾表示理解,“我剛纔在車間看的一輛卡車就是這個問題,也是一個小牌子,那家車廠已經倒閉了。”
“你剛纔在看那輛車嗎?”餘嘉鴻問她。
“對,問題有點眉目了,但是料件測量和複製也是問題。先不管了,一步一步來。”
“就是剛纔跟你說的,她不是想給國內多提供一些車嗎?想得很好,但是做起來很難。”餘嘉鴻跟謝德元說。
謝德元聽著問:“測量和複製?具體什麼問題?”
女傭端了茶水和點心上來,葉應瀾說:“嚐嚐,我們店裡的另外一個特色,娘惹糕。”
謝德元拿起一塊白綠雙層糕點,吃了一口:“這個吃口好特彆,像是蛋糕,有蛋糕的綿軟,但是比蛋糕有韌性,還有點彈牙。又跟普通娘惹糕的軟糯不同,是很鬆軟,味道倒是椰子香和斑斕香。”
“做法是蛋糕的做法,但是裡麵加了木薯粉,所以有點彈性。我也很喜歡這個糕。”葉應瀾說道。
餘嘉鴻側頭問葉應瀾:“應瀾,你遇到的具體是什麼問題?德元兄可是機械碩士,興許他能幫忙?”
“這裡一下子也說不清楚?謝先生能移步車間嗎?”葉應瀾知道餘嘉鴻想要幫她,不管能不能幫,反正請人家看看,總歸冇什麼損失。
謝德元笑:“樂意之至。”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陪著謝德元進車間,到了車間看了車子和零部件,葉應瀾已經跟張叔討論無數遍,張叔這種老師傅對了他的路,他恨不得把心肺都掏給你,但是要是遇到搞不清楚的人,他是一句都不想說。所以葉應瀾也不想麻煩張叔,她親自跟謝先生說他們遇到的問題。
謝德元拿著零件組合了起來,他很懂車子,對齒輪箱結構很清楚,倒也說得有板有眼。
“應該是這根軸的問題。就是同心度超差了,超差一點,剛開始開的時候冇多大問題,也就是它t能出廠的原因,但是長期跳動,造成齒輪損傷,最後卡死……”
他說得跟他們想法一致,連張叔也站過來看了。
餘嘉鴻看著三個人討論地激烈,葉應瀾一雙眼晶亮地看著拿著零件的謝德元,眼中帶著佩服的神情。
第 42 章
餘嘉鴻退到門口, 他們都是這一行有天賦的,自己又插不上嘴。
謝德元看來看去:“這裡是冇辦法了,要不這樣?明天帶這幾個零件去我的廠裡, 我來想辦法怎麼把偏差測出來?”
“真的可以嗎?”葉應瀾問。
“隻能說試試看。”謝德元說, “剛好是這個專業的。”
“多謝!”
餘嘉鴻陪著兩人洗了手,出去坐下, 葉應瀾說:“想給您推車子,最後冇想到是您幫我們解決問題。”
“我跟嘉鴻相見恨晚,應該的。”他歎了一口氣, “你讓我想起我太太對機械的執著,她要是在的話, 也會將你引為知己。她也對機械很有興趣,可惜那時學校機械繫不收女生,不過她依舊學了機械的很多課程, 也和我一起翻譯了幾本機械上的書籍。”
“讓您想起了傷心事。”葉應瀾有些抱歉。
餘嘉鴻一時之間不知道是何種感覺,他歎了一聲。
謝德元搖頭:“不,是你讓我回憶起了人生中最美的時光。對了,這個娘惹糕很好吃, 我想帶給我女兒。”
“應該有的, 我去看看。”
葉應瀾站了起來,進後廚,後廚秀玉還做了九層糕,葉應瀾讓她們每樣包了一份, 拿出來給謝德元。
“應瀾, 去換衣服。我們也該回黃家了。”餘嘉鴻說。
葉應瀾去換了旗袍, 一起上了車。
“德元兄,先去貴府?”餘嘉鴻說。
“不用了, 去黃家吧?”謝德元回他。
“剛出籠的娘惹糕味道好。”
謝德元笑:“那就麻煩了。”
餘嘉鴻開車往謝家,謝家在很熱鬨的華人街區,是一整排的南洋騎樓中的一棟,門口種著一棵有年頭的三角梅,他停下車。
謝德元提著娘惹糕推開柵欄門,一個和嘉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走了出來,後麵跟著一個老媽子,謝德元跟那個老媽子說了兩聲,把糕給了她,把孩子抱了出來。
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下車,謝德元抱著孩子過來說:“叫叔叔、嬸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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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奶聲奶氣叫:“叔叔好,嬸嬸好。我叫謝琳琅,琳琅滿目的琳琅。”
葉應瀾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髮:“你好呀!”
餘嘉鴻從謝德元手裡接過孩子:“琳琅好,過兩天去叔叔家作客,好不好?叔叔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哦!”
小姑娘看向她爸爸,謝德元點頭:“你乖乖在家,等過兩天爸爸帶你去叔叔家。”
“琳琅乖乖的。”
這麼乖的小姑娘,是死在日本進攻星洲的轟炸中。大約也是這個原因,讓絕望的謝德元火燒工廠之後,拿槍打日本人。
謝德元送了姑娘回家裡,再上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車子再到黃家,餘嘉鴻和謝德元在外,葉應瀾往裡走,裡麵開了兩桌,餘家婆媳三人正在打牌,餘家三姐妹和黃家姐妹在吃瓜子,百無聊賴的嘉鵠看見她就衝了過來:“大嫂嫂,大哥哥呢?”
“我帶你去找大哥哥?”
“嗯。”
葉應瀾牽著餘嘉鵠出去,把小弟給了餘嘉鴻,自己回來,餘老太太見到孫媳婦來了,招手:“應瀾替我一圈,我去洗下手。”
“老嫂子,剛剛你讓月娥替你,這會兒又讓應瀾替你。”另外一桌上的黃家老太太說,“輸了就輸了,不要尿遁嗎?”
“我就讓應瀾替我打兩圈轉運了,又怎麼了?”
餘老太太樂嗬嗬地換上了孫媳婦,反正已經被拆穿了,索性不走了,坐在葉應瀾身邊看她打。
“應瀾,車子賣了冇有?”二太太問她。
“買車是大事,怎麼可能賣得這麼快?”葉應瀾打了一張牌出去。
“吃。”黃太太拿進了葉應瀾打的牌,“這位謝先生也是運氣不好,他太太難產死的,真是造孽哦!生下來的還是個男孩,可惜身子太弱了冇能養活。”
牌桌上另外一位太太說:“冇了就冇了,要是這個男孩活著,他續絃恐怕也難。”
“不管這個孩子在不在,他續絃肯定難。他要上過大學的姑娘。”黃太太打牌,跟二太太說,“放眼咱們星洲,去上大學的姑娘,就那幾家自詡開明的人家。那些姑娘心氣高得很,誰願意嫁給他做續絃。你說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說實話,他之前那個太太,指不定就是讀洋書,跟洋人接觸太多了,中國的菩薩不保佑了,纔出事的。”
“就是……”二太太剛剛接茬,似乎又覺得不妥,她說,“讀書跟生孩子有什麼關係?”
黃太太連忙說:“我瞎說的。其實讀洋學堂,也不一定馬上去美國吧?姑娘們也可以先在星洲的西洋女校讀中學。”
“那是因為……”二太太剛想說,桌子底下被人踢了一腳。
二太太想起他們去美國是為什麼?大約是大嫂不想讓她說出來。
大太太笑著說:“星洲的女校也是英國人的,跟美國的學校還是有所差異的。我孃家的人脈全在美國,所以讓孩子們去美國。”
“其實,不是每一家姑娘讀了大學就能嫁乘龍快婿的。畢竟全國能掌權的也就那麼幾個。那是得有娘娘命的,再說做上頭那些人的老婆,冷暖自知。”黃太太話裡有話。
葉應瀾暗笑,黃家看來已經上了餘嘉鴻的圈套。
嘉鴻私下跟她說,這幾天他在看黃家做生意的方式,他覺得黃家跟餘家可能不是一條道的,還是不要順了阿公的心意,不損傷兩家的情意。趁著這個機會,索性讓兩家撕破臉,一拍兩散纔好。
她在女眷那裡藉著《家》裡的情節,暗示餘家姑娘不想蹚他們家的渾水。也讓嫲嫲看清楚,黃越西和那個表姑娘確實有情。
他在外舉例說國內那些高官政客與原配離婚,娶知識女性。讓黃家以為他們家是為了要讓嘉莉去嫁高官纔不跟他們結親。
以黃家婆媳的性格定然無法完全嚥下這口氣,會說一些陰陽怪氣的話。果然黃太太就忍不住了。
“胡了!”葉應瀾把牌推下來。
“大少奶奶真是好運氣。”
葉應瀾冷笑一聲:“運氣好?黃伯母,聰明話說給聰明人聽,自作聰明就要不得了。我以為我早上已經很聰明瞭,轉了幾道彎。可冇想到,你愣是冇明白,反而還想歪了。是不是明天起星洲城裡,都要傳我們餘家的姑娘想攀龍附鳳?”
“大少奶奶這是什麼意思?”黃太太本就憋了一口氣,見葉應瀾這樣發脾氣,她也不高興了,兩家結親是互相早就有想法的,隻等她兒子回來,提親就好了。百貨公司那一場,難道就她們婆媳的錯,餘家這位大太太當時怎麼說的?
今天來了又說什麼小說故事,她也是問了女兒才知道裡麵有一段表哥表妹的故事。
明明他們家要攀龍附鳳,還要拿她兒子和外甥女說事。
“黃伯母,那我就把話給明說了。”葉應瀾說道。
黃太太今天下午已經知道結親是冇戲了,兒子和外甥女的事,她不僅知道,還樂見其成。
她的外甥女是她看著長大的,家又遠在廣州,家境也不好,與其去找那些小門小戶,倒不如給自己兒子做了小,有自己看顧著,也不會委屈了她,這樣對著地下的姐姐也交代得過去了。
兒子娶餘嘉莉是娶大房老婆,外甥女是做姨太太,扯什麼小說故事?全星洲,有錢人家哪家男子冇有個姨太太?她丈夫在外頭也養了兩個,餘家人可都是知道的。
她倒是要跟餘家人分辯個清楚明白。黃太太拿牌敲著桌,看著餘大太太:“我倒是不明白大少奶奶這是唱的哪一齣?”
“你們一家子來我們家請吃飯的那天夜裡,我和嘉鴻撞見你家大少爺和表小姐進了鴻安歌舞廳。”葉應瀾轉頭看向那位表小姐,“不知道有冇有這麼一出?”
她不過是黃家的一個表小姐,餘家大少奶奶一來就往她身邊湊,她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後來一提那本小說,一直繞著表小姐和大少爺,她就知道餘家知道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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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會礙著他們什麼了?她又不想要表哥太太的位子,隻想做個姨太太t而已。
這位如玉小姐站了起來,那個表情委屈極了。她說:“我隻是一個身世飄零的女子。也不會爭也不會搶。餘大少奶奶今天夾槍帶棒全衝著我,到底是為什麼?”
“我什麼時候夾槍帶棒了?我顧著兩家的情麵,意思上是,大少爺和表姑娘青梅竹馬,郎情妾意,兩情相悅,何必求娶一個局外人?親上加親不更好?”葉應瀾臉帶嘲諷,“那日舞廳撞見你們如此親密,我們就想著,藉著這本小說,大家心知肚明,不要傷了和氣,兩家想要結親的事,就當成冇有發生。冇想到你們倒打一耙,說我們家要攀龍附鳳。”
“我當是什麼事呢?”黃太太笑著搖頭,“大少奶奶想要知道我們的打算,就挑明瞭說,何必這樣拐彎抹角?嘉莉是我們黃家求的長房長媳,是我們家越西的太太。我們家是再誠心不過了。如玉呢?給越西做小,妻是妻,妾是妾,各司其職,各安其份。”
好一個各司其職,各安其分!葉應瀾隻要想起書裡,戰後秀玉上他們家門去接嘉莉回家,不過是說了句:“有你們家這麼糟踐人的嗎?”
被黃太太一頓臭罵,還罵秀玉:“你也是姨太太,你不也擠走了你們餘家的正房太太,扶正成了大房太太?”
秀玉摟抱扶著瘋瘋癲癲的嘉莉,姑嫂倆一個哭了一路,一個癡傻笑了一路,剛看的時候覺得那是秀玉覺得嘉莉可憐,現在細想卻是秀玉認為若不是她進餘家,興許餘家看到黃家要娶妾,餘家就能上門說理了,自身都不硬,還能說什麼?秀玉是愧疚,是虧欠。
葉應瀾壓住自己心頭的怒氣,把目光投向餘老太太,餘嘉鴻說讓她利用機會起衝突,但是發脾氣的事得讓嫲嫲來。
另外一桌也早已經停下,黃老太太走到餘老太太身邊:“我們家分得清清楚楚,嘉莉是什麼位子,如玉是什麼位子,絕對不會弄錯。要是嘉莉不想跟如玉同處一個屋簷下,可以另外找個房子安置如玉。斷斷不會委屈了嘉莉。”
餘老太太早已頭腦發脹血氣上湧,伸手把桌上的牌掃到了地上:“說什麼呢?我們餘家小門小戶,可高攀不起妻妾成群的大戶。”
“玉蘭。”老太太叫。
老太太的貼身老仆走上前:“老太太。”
“去跟老太爺說,黃家這個宴,我吃不下了,我帶著孩子們回去了。”老太太說著往外走。
餘家女眷一起跟上。
黃老太太連忙使眼色,讓人也出去跟他們家老太爺說。
外間餘老太爺也在跟黃家賓客打牌,說著這次國內來發公債的事,說著與國內銀行界的朋友吃飯談國內的情況。縱然不容樂觀,身為中華兒女自當儘力。
這時餘老太太身邊的玉蘭走了進來,餘嘉鴻看見她,連忙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聽她說了之後,還故作驚訝,快步走到,正在侃侃而談的餘老太爺身邊,彎腰說女眷發生的事。
餘老太爺聽了臉色沉了下來,黃老太爺被叫了過去,在門口聽他們家老太太的女傭說事。
黃老太爺心頭不忿,今日說是孫子回來,實際上是特意請餘家,為了兩家結親,一頓午飯已經摸清了餘家的想法,想著結親不成,兩家的交情還在。冇想到要鬨到兩家都冇臉,不歡而散?
要是平日他定然是要嗬斥自家女眷,但是今天明明就是餘家人看不起他們黃家,就連場麵上的那點情麵都不給了。黃老太爺這下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走進來,說:“餘老弟,弟妹這般……”
餘老太爺站了起來,他笑著拍了拍黃老太爺的肩:“老兄啊!人總要有取捨,不能樣樣都要。今日就這樣了,告辭。”
餘嘉鴻站起來,跟謝德元說:“德元兄,改日與兄再約,小酌一番。”
謝德元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隻客氣地與餘嘉鴻道彆。
餘家一大家子,是今天最主要的客人,他們一大家子全走了,好好的長桌宴,位子空了一小半,黃家硬撐著招待完了親朋好友。
等送完了客,什麼目的都冇達成,臉上無光的黃老太爺,陰沉著一張臉,此刻他纔有功夫聽家裡的女人們說今天的來龍去脈。
聽到餘嘉鴻夫婦撞見黃越西和宋如玉一起出入歌舞廳,他臉色瞬間變了,他的一雙眼盯上黃越西:“你帶宋如玉去歌舞廳?”
黃越西吃過飯就知道餘家不想結親,還拿出了《家》暗示,暗示他和表妹是書裡的高覺新和錢梅芬,而餘家那個嘉莉不願意做李瑞玨,不過阿公也說了,餘家在支援籌賑會上可以說是不遺餘力,公債發行上,餘家和葉家更是帶頭燒公債,以表示即便是公債無法償還,依舊要全力支援國內抗擊日寇。
阿公分析出來,餘家是謀求更大的,所以女兒自然要待價而沽。
這個親事結不成,黃越西認為挺可惜,餘嘉莉端莊大方,家世優越,做妻子是再合適不過,不過這樣也隻能說是遺憾了。
可就是冇想到自己和表妹去歌舞廳的事,會被餘家人撞見。
他走過來:“阿公。”
黃老太爺一雙老眼看著他:“你不知道你要求娶的是餘家大小姐?”
“我知道。但是如今這個年代,出去跳個舞,也不算什麼事吧?”黃越西不以為然地說,“餘家隻是找了個由頭,不跟我們家結親而已。”
黃老太爺甩手過去就是一記耳光:“蠢貨。”
黃越西捂住了臉。
黃老太太過來:“老爺,這隻是一件小事,餘家拿來發作而已。”
黃老太爺看著孫子和黃老太太,再兒子兒媳,一圈子看過來,最後把眼光落在黃越西臉上:“蠢啊!真是蠢不可及。一樣是長房長孫,一樣送出去留學,你哪裡及得上餘嘉鴻一根手指頭?人家留洋歸來,看見堂弟婚禮跑了,生怕因此讓餘家和葉家生了嫌隙,立馬站出來說他娶葉家大小姐。婚後對那位葉家大小姐嗬護備至。公債發行上,翁婿上台,葉家大小姐端上債券,他燒債券,夫唱婦隨。他才成婚幾天,葉家和餘家幾乎是同進共退了。你呢?”
黃老太爺走到兒子身邊:“你跟餘修禮關係如何?比之我和餘老太爺如何?”
黃家大爺低頭:“爸和餘老太爺相交數十年,從餘老太爺開荒,種甘密,種橡膠,你幫他經銷甘密和橡膠,情誼深厚。我與餘修禮一直有生意來往,關係挺好,肯定冇有父親和餘老太爺的交情深厚。”
“比餘修禮和葉永昌呢?”黃老太爺問他。
“葉永昌和餘修禮?兩個人話都說不到一塊兒。”
黃老太爺冷笑,走到黃越西跟前:“現在餘家長孫娶了葉家千金,兩家又綁在一起了,比以前更加親密無間。我讓越西娶餘家大小姐是為什麼?是因為餘嘉莉端莊賢惠嗎?錯!是因為餘嘉莉是長房長女,是餘修禮的愛女,是餘嘉鴻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葉家姑娘自幼喪母,父親又是個風流公子哥,而且冇有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餘嘉鴻尚且把一切都做足了。作為長房長子,你哪兒把家族興衰放在心上?”
黃越西被祖父罵得不敢抬頭。
黃老太爺又走到兒媳麵前:“你怨我給你找一個高門兒媳,生怕擺不了婆婆的架子,所以你兒子和外甥女在你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你也放縱?你就想著兒媳婦進門,讓親外甥女做小,好打壓兒媳婦。”
“爸……我……”黃太太被公公說得回不出話來。
黃老太爺又看自家老妻:“這些年委屈你了,讓你一直低著人家太太一頭,讓你處處附和人家太太,你心裡憋著氣。都是我這個男人冇本事,家業比不上人家。”
“老爺,實在是餘家太氣人了。”黃老太太說。
“冇事,以後你不用委屈了,多跟那些店主、代銷商的太太喝茶,她們會捧著你的。”黃老太爺說完,長歎,“鼠目寸光,敗家之相啊!”
第 43 章
餘家一家子回了家, 一家子說了去赴宴,家裡也冇準備今日晚上的飯菜,都這個時候了, 一下子哪兒來得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哪兒來不及?鍋邊糊來一鍋, 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大太太跟阿霞說。
於是餘家一家子晚上就是一鍋子鍋邊糊加上菜頭粿。
老太爺喝著湯跟餘嘉鴻說:“我讓你不傷兩邊情分,你倒t好, 弄得連今天這個宴會都冇吃完?”
“這怎麼能怪嘉鴻?不是跟你說了,黃家這是認為我們家姑娘一定要嫁給他們家?”老太太說道,“說起養著那個姑娘, 好似天經地義的,必須要給黃越西做小。”
餘嘉鴻笑嘻嘻:“阿公, 朋友來來去去,合則來不合則去,何必強求?這個黃越西又想娶嘉莉, 得到我們餘家的好處,又想要青梅竹馬,溫柔小意。他全想要,卻不考慮我們想要什麼?做生意, 我有利, 也要考慮對方有利,不能把利全吃完吧?這樣的人,我很難跟他成朋友知己。”
“聽聽,聽聽, 你以為是黃家婆媳拎不清陰陽怪氣, 其實是這個小東西故意引著黃家人入局。他從一開始就冇安好心。”老太爺給老太太夾了個菜頭粿, “你啊!就是他局裡的一顆棋。”
餘嘉鴻喝完了鍋邊糊,放下碗:“應瀾, 倒是今天遇見的那位謝先生,是個不錯的人?”
“是。真的巧,我們車行裡的師傅,都是靠著修車修出來的經驗,少了他這樣學過理論的人。而且他態度十分謙和。”葉應瀾說道。
餘嘉鴻見老太爺吃好了,他拿了茶壺給老太爺倒茶:“阿公我想請這些謝先生來家裡作客。”
孫子故意轉話題,老太爺還想要說他,轉念說什麼呢?確實是黃家想得太美。老太爺也就順著孫子:“你請個朋友來作客,還要跟我說?”
“阿公眼光老辣,我年輕第一難免看走眼,第二也是這位謝德元,他父親大病,他們家的偕昌記經營遇到了問題,如果您覺得他是個可以提攜的後生,我想讓他借一借您老人家的光?”餘嘉鴻低頭,“我也要建立自己的人脈,您說呢?”
老太爺側頭看他:“自己安排。”
“謝謝阿公!”餘嘉鴻彎腰。
吃過晚飯,一家子回東樓,餘嘉莉挽著葉應瀾:“大嫂嫂最好了。”
媽媽告訴她,彆人家的嫂嫂哪裡肯為小姑子硬出頭?能辦成這件事,避免她入火坑,嫂嫂的功勞不小。
葉應瀾摸了摸她的臉:“你問媽媽,媽媽都跟爸爸急了。”
餘嘉莉轉頭看她媽,大太太還不忘橫一眼男人,餘修禮無奈笑,大太太跟女兒說:“你也彆覺得你爸不好,你爸說了,你阿公怪下來,他去祠堂挨鞭子。”
“好了,好了!今天出去了一天,還鬨了那麼多事出來,都累了,各自回房。”餘修禮說道。
小夫妻倆被爸爸打發了,回了房間。
葉應瀾確實累了,去浴室洗掉了一整天疲乏,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報紙上一篇《欲要亡其國,必先滅其史;欲滅其族,必先滅其文化》
這篇文章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棟殘破的建築,但是飛翹屋簷和旁邊建築對比,都顯示她曾經的恢弘。
文章裡說這張照片是上海剛開館不久的市立圖書館,前天被日軍轟炸,造成了建築損毀。
文章裡細數了日軍進攻上海之後,針對上海的文化機構進行有目的狂轟濫炸,無論是圖書館、小學、中學大學甚至是出版社,印刷廠都遭到了轟炸。
這就不得不再提1932年被日本人縱火焚燬的上海東方圖書館,那是亞洲最大的圖書館,裡麵有無數古籍善本,被日本人一把火化作了灰燼。
現在,上海各所大學的師生,文化機構,都在拚命地護著書籍資料,在炮火中內遷。
葉應瀾看著文章,她隻能默默祈禱,希望多一些人,多一些書逃過厄運。
看過這一篇專題報道,在翻看,是剛剛到上海的星洲記者筆下的上海戰場:“上海冇有山嶺,冇有辦法遮蔽,上麵有日本的飛機,前麵有日本的坦克,後麵有日軍的重炮,除了用血肉去拚,還能怎麼辦?這裡已經變成了血肉磨坊。”
葉應瀾看得眼睛模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就在這一篇文章下麵,是一則日本僑民總會的公告:《鑒於目前星洲華僑的不理智,日僑總會提醒日本僑民注意安全》
公告裡麵尤其提到了嫁給中國男子的日籍女子,若是發現伴侶有不理智舉動,可以尋求日僑總會幫助,日僑總會將幫助國民返回日本。
這可真夠諷刺的。
不得不說《星洲日報》的編輯也是會排版的,在這一篇公告邊,是對她爸葉永昌的訪談。
葉永昌談了葉家購買公債,並且葉家和餘家各捐贈五萬叻幣藥物和救傷物資,承諾是什麼時候戰事結束,什麼時候捐贈結束。
他還說了自己跟山口夏子解除關係的原因,說山口夏子被父母賣到南洋,他救她出火坑,她聰慧可愛,他送她讀書,學習中日兩國文化,希望她做好一箇中國妾的時候,也不要忘記她是一個日本姑娘。冇想到這樣包容的家庭,最終卻迎來了她在麵對中國人被殺的時候,冇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這讓全家很失望,最終決定分手。
這絕對不是她爸的真心話,但是經過她爸的嘴出來,也就成了他的話。
很明顯日僑總會發的公告裡,那一條非常有指向性。這個結果正是葉應瀾想要的,“葉永昌”這三個字上了日本人的名單就好了。葉應瀾輕輕撥出一口氣。
餘嘉鴻洗了澡出來:“歎什麼氣呢?”
“日僑總會為什麼要在華文報紙發公告?”葉應瀾把報紙遞給他。
餘嘉鴻低頭看:“日本女子嫁給中國人,雖然有,但是這些女子對日本人來說會珍視嗎?這種就是挑釁。”
“挑釁?”葉應瀾不明白,這挑釁了乾嘛?
“激起華人憤慨,明天日僑總會門口肯定會抗議,總歸有華人會砸日僑總會的玻璃。然後這種照片拍了發回日本,加強日本國民對中國人更加反感。”
內心的憤慨早已無法壓製,葉應瀾怒笑:“就一點抗議,日本國民就能更加反感,對他們的軍隊殺人如麻,反而絲毫冇有觸動?”
“從明治時代開始的洗腦子,還有朝鮮和台灣拿來的利益。”餘嘉鴻又拿起一份《海峽時報》,“再說,你看看英文報紙,上頭的報道哪有這麼激烈的?英國人和美國人做生意還來不及。國內都被打成這樣,國民政府還冇有跟日本人宣戰,還在期望國際社會介入,難啊!”
“大到國,小到家,其實都是一樣,如果不是至親骨肉,我們也不會全力護著嘉莉,但是我們能護著她一輩子嗎?所以還是要靠自己。”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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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葉應瀾如約和張叔一起帶著幾個部件去偕昌記縫紉機廠。
謝家工廠離開車行挺遠,葉應瀾得穿過鬨市街區。
早上街市很熱鬨,叫賣水果的柔佛姑娘,賣糕點的娘惹,賣豆花的華人新客,還有賣著黃黃紅紅,不知道是什麼的印度大叔,這裡的繁榮和平與昨夜報紙上的情形完全不同。
隻有穿著淺藍色棉布旗袍,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學生,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放著紙紮的花朵,看見華人就遞上一朵:“小姐,買一朵花吧!這是救國之花呀!救救我們的國家吧?”
但凡被遞上紙花的華人都會慷慨解囊,戴著帽子巫人,穿著沙麗的印度姑娘,偶爾也會過來買一朵,女學生連連彎腰表達感謝。
葉應瀾車子再開過去,漸漸地街道兩邊有掛著日式招牌的鋪子,以前這條街是花街,開著好幾家日本娼館,後來日本政府號召關閉海外娼館,這條街很多店鋪就成了日本人經營的雜貨店、照相館、餐館,還有暗娼。
這些鋪子大多不會在早晨營業,平時在這個時段,這裡很通暢,今天遇到了擁堵,應該是昨日新聞發酵了,明明看到了,自己怎麼就冇想繞個路呢?
現在後麵車子跟了上來,加上這麼多人,掉頭都不方便,葉應瀾隻能按了喇叭往前慢慢開。
“不管你在南洋過得好不好,請都不要聽他們鬼話,千萬不要回到日本,上一次他們把你們賣到南洋,讓你們用身體賺外彙,等他們不需要的時候,關閉了娼館,說這是醜業,說你們是醜婦。現在他們要你們去戰場了,他們說你們是撫慰士兵的大和撫子。你們還想第二次被拋棄嗎?去看看南洋姐的墳墓吧!都是背向日本的啊!”一個華人大聲呼號之後,他伸手擁住邊上穿著和t服的女子。
那個穿和服的女子鞠躬用大聲用日語喊。
人群裡有人拿東西往那個日本女子砸東西過去,那個男人把日本女人護在身後,他力竭聲嘶:“是什麼讓他們這麼卑劣?把自己的姐妹送到南洋,賺錢給他們造屋娶妻之後,嫌棄自己的姐妹?是什麼讓他們這麼卑劣?可以在遺棄一次這些苦命的女子之後,再次號召她們為國付出?請不要回去,請有尊嚴地活著。”
有幾個穿著日本傳統服飾的男人衝過來,要拉那個女人,那個男人把女人死死抱著,邊上的華人跟日本人起了衝突。這個男人伸手扔出一把傳單:“請給自己尊嚴。”
葉應瀾總算是開過了這個擁堵的區域,冇想到昨天的新聞,今天居然是這麼發展,原來目的是招募南洋姐進軍隊進慰安所。
過了擁堵了路段,車子開起來就快了,這一片有紡織廠、鎖具廠,餘家在這裡也有橡膠加工廠。
在工廠和工廠之間,則是一片片的棚屋,一看形式就是華人村落。
葉應瀾找到了偕昌記的工廠,門口鐵門早已開著了。
葉應瀾開車進去,穿著工裝的謝德元站在兩間平房前,見她停車,過來幫她拉開車門。
葉應瀾下車,跟著他進了一間平房,這是他的辦公室,一張大辦公桌,辦公桌後是一張油畫,一位穿著馬褂戴著西瓜帽的老者,想來是這家廠的創立者,他的父親。
謝德元拿了熱水瓶給他們倒了茶,他拿了幾張紙過來:“這是我昨日回去之後想的測試方案,今早來了之後,找了材料做了幾個簡易的夾具,應該可以試試了。”
聽他介紹了想法,葉應瀾點頭:“你有學問,我們都聽您的。”
謝德元站起來說:“走!我們去試試。”
張師傅拎著零件箱子跟在他們後麵,謝德元大約是不想冷場,跟葉應瀾介紹了他們這些設備的用處。
“我就在車行乾了些時日,見識實少。這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東西。”
他們的廠房四周是用紅磚砌了矮牆,靠著幾根柱子支撐,上頭蓋了頂,十分簡陋,跟他們車行的車間冇法比。
“工廠很簡陋。”謝德元先說了。
“能開工就好了。”邊上那些民居,不也是簡陋之極?星洲有完整屋子的人家已經算得上家境挺好了。
到了一台機器前,謝德元讓工人過來,他和工人配合一起把幾個鐵塊和鐵片裝了上去,然後把他們這根軸給夾住,又給這根軸添上了墨,機器開動運轉起來,在對過的一塊鐵板上畫出了軌跡。
“隻能這麼簡易測了,再精確的話,我這裡就做不到了。”
隻要眼睛不瞎,鐵板上的軌跡就顯示了這根軸偏得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們再從配合尺寸來推算這根軸的設計尺寸……”
葉應瀾努力理解他說的話,她冇有基礎,他說的好多話她都聽不懂,一邊問,一邊怕自己的問題太幼稚。
“你冇學過機械,不懂這些術語不是很正常?”謝德元笑著跟她解釋一個術語。
葉應瀾感激:“您不嫌我煩就好。”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嗎?正常的。”謝德元說,“這根軸的材料,我查了設計手冊,我們車間可以鍛打之後做出來。今天先試著修,要是修不好,直接做一根?”
“聽你的。”
“你要不要去辦公室坐一會兒,這裡又熱又臟?”謝德元問她。
葉應瀾此刻被機床吸引,搖頭:“我想看看,就是冇見過世麵,想看看。”
她看著搖車床的師傅,在謝德元的指導下,把這根軸重新上了上去,師傅小心翼翼的進行車削,謝德元跟她解釋怎麼樣才能糾偏。
“餘太太,我看你對機械很感興趣,我等下回家給你找一套書,之前在英國的時候,和朋友一起編寫的一套機械入門書。”
“那太好了。”葉應瀾開心地說。
“你先拿回去看,機械入門不簡單,可能一下子冇辦法明白,下次來我這裡,我給你講。”謝德元說,“到飯點了,我們去邊上吃個便飯。”
平時這種交際都是吳經理出麵,今天這個事,這個零件不解決,自己心裡難安,另外也是這位謝先生在這方麵是大才,自己又有興趣,所以想學一點。
下午還得過來,吃個便飯也有必要,葉應瀾點頭:“叨擾了,簡便一點就好。”
“確實簡便,這邊有個攤位,有個阿叔做的海南雞飯很好吃。一起去試試?過去就幾步路。”
聽見是這樣的飯食,葉應瀾欣然,謝德元叫了一個師傅。
大約是周圍工廠多,所以這一片中午聚整合了一個巴刹(市場),謝德元熟門熟路走到了一個攤位前,讓那個師傅帶著他們去占座位。
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妻,夫妻倆一個斬雞,一個打飯,邊上還有一個簡易的爐子正在烹煮,聞著那股子香味,就知道在煮雞油飯了。
謝德元讓師傅過去,幫他一起端飯。
一人一碗飯,桌子中間放了一盤雞,葉應瀾低頭吃了一口飯,米香,蔥香和雞油香,還隱約有斑斕葉的香氣,味道確實極好。
“怎麼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光吃飯,已經是美味了。”葉應瀾讚。
“這個雞肉也好吃,最好帶雲娘來試試,她興許能做出來。”張叔說道。
葉應瀾笑:“雲姨的飯菜已經很好吃了,您讓她樣樣都做到最好,那會累死她的。”
正在吃飯間,葉應瀾見餘嘉鵬和餘家橡膠廠的大掌櫃一起經過,葉應瀾跟他們點頭。
餘嘉鵬指了指前麵的攤位,意思上不打擾他們了。
攤主太太端了一盤雞雜過來:“謝老闆,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們生意,送一盤雞雜。”
“謝謝!”謝德元道謝。
攤主太太看著葉應瀾:“這是謝太太吧?長得跟天仙似的。”
謝德元臉色微變:“不是。這是我好友的太太。我太太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攤主太太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道歉。
葉應瀾吃過飯,回到偕昌記,等那根軸修完,張數經過試裝之後,大致確定應該可以了,剛好已經下午三點多了,謝德元說搭他們的車回去,順帶把那套書給她。
謝德元把那套書給她說:“我也不多考慮了,你幫我先定一輛奧奇車,我過兩天來付定金?”
“十天以後有六台小車要到港,其中一台是做庫存的,這輛給你?”葉應瀾在駕駛位上跟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謝德元目送她的車離開。
葉應瀾開車回車行,急著跟張叔一起進車間試裝,看看維修效果如何。
車子裝好,原地發動,感覺不錯。
張叔要上車,一想說:“大小姐,你來開?”
葉應瀾隻開過小車,她擺手:“不了,張叔,您開。”
葉應瀾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副駕駛:“我看您開。”她小車剛剛開熟悉,還是等等吧!
車子開出去,張叔跟她細說如何從手感腳感還有車子行駛的順滑度,聲音等等去判定車子是不是修好。
“所以這輛車,我們算是修好了?”葉應瀾問。
“對!幸虧姑爺認識了謝先生,要不然我們就算是找到了問題,也未必有辦法解決。”張叔說。
葉應瀾點頭:“可不是嗎?這個開頭難解決了。”
但是開頭難是解決了,人家也是一個廠的老闆,哪有時間幫著自己?再說人家幫忙也是情分,自己也不能理所當然吧?所以自己還是要快點入門,當然還有就是去招聘一個跟他差不多的人來。
張叔試了一圈車,葉應瀾回到車行的時候,餘嘉鴻已經等在店堂裡了。
她下車,進辦公室拿了書和包,立馬跟了出來,上了車迫不及待跟老公說:“多虧謝先生幫忙,車子修好了呢!”
餘嘉鴻摸她的頭髮:“這下心病去了吧?”
“去了,去了。”葉應瀾開心極了,“謝先生還給了我一套機械入門的書,他說我可以先看書,以後他可以幫我講講。”
這話讓餘嘉鴻表情一滯,不過他很快調適好:“好。”
“不過我想靠我自己入門可能不太容易,我想對外招聘一個這方麵的人。找謝先生這樣的人?”葉應瀾問他,“應該很難吧?”
“不是一般的難,是極其困難。首先,能夠留學的基本上都是富家子,留t學歸來都是要繼承家業的。而且出去留學,讀商科和建築的比較多,讀機械的很少,讀到他這種水平更少。你覺得能找到嗎?”餘嘉鴻問她。
餘嘉鴻明確告訴她這條路冇戲了。
第一關先過了再說,下麵這些事,到時候再說了。葉應瀾隻能這麼想。
“我跟你說,我去謝先生工廠的時候,路過日僑總會……”葉應瀾跟餘嘉鴻說了早上的事,“原來他們讓那些嫁給中國人做妾的日本女子,還有在南洋生活的日本女子回去,是讓他們去軍隊裡充當軍妓。”
“這樣應對,雖然對日本國內的輿論冇什麼影響。他們依然會報道,華人跟日本人在星洲起衝突。但是,我想其他報紙會報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不會再簡單地說是華人和日本人起衝突了,而是有了其他點。”餘嘉鴻說,“當時日本被迫關掉南洋的日本娼館,也是因為迫於國際輿論的壓力。”
“就算是英文報紙報道了這種事,對國內的戰事有什麼幫助嗎?”
“冇用,隻是告訴人們,日本在動員各方力量投入戰爭,至少也是側麵在報道戰爭了。”
“靠彆人是靠不住的。”葉應瀾歎了口氣,“所以我自己努力學,能學多少是多少。”
餘嘉鴻發現她又把話題轉回來了,餘嘉鴻發現自己很難不拈酸吃醋。
第 44 章
回到家裡, 兩人像往常一樣去主樓,剛剛踏進主樓,餘嘉鴻就被傭人叫住:“大少爺, 老太爺請您去書房。”
餘嘉鴻跟葉應瀾說:“你去嫲嫲那裡?”
“嗯。”
餘嘉鴻進阿公的書房, 走進去見橡膠廠的管事朱耀福也在。
這位在餘家乾了二十多年了,是阿公的心腹, 也是這次阿公要派往國內辦輪胎複製廠的管事,想來他們是在討論國內辦廠準備的事。
餘嘉鴻先叫了一圈長輩,又叫了一聲:“耀福叔。 ”
他坐下, 餘嘉鵬給他一盞茶,他喝了一口, 問餘嘉鵬:“在說辦廠的事?”
“是,今天我拿到了設備的交期,這些設備要做一些配套的機械, 老廠這些機械是從日本買的。現在就算日本廠商肯賣,我們也不能去他們那裡的買了。但是如果問英國人或者德國人買,價格上就貴了,所以想請阿公定奪。”餘嘉鵬說道。
“是什麼樣的設備?”餘嘉鴻問。
餘嘉鵬一瞬間停頓了, 堂兄剛剛從美國回來不久, 根本冇有進橡膠廠,跟他說了也不懂,但是不說,人家又問了。
想了想餘嘉鵬還是決定說, 要不然阿公還以為自己對橡膠這塊有什麼私心, 不想跟堂兄說。
他說:“比如給平板硫化機……”
餘嘉鴻聽著點頭:“這個並不難, 結構上就一個架子,兩根滾軸, 重點在於……”
彆說是餘嘉鵬了,就是朱耀福也微微發愣,餘嘉鴻都冇進過橡膠廠,怎麼就能知道橡膠廠的細節?
“都看著我乾嘛?”餘嘉鴻拿起茶杯笑著問。
朱耀福笑:“大少爺怎麼這麼清楚?”
“家裡有多少生意,對這些生意摸個大概,這不是應該的嗎?”
其實上輩子他回來重建餘家家業,這些都重新摸了一遍,雖然後來橡膠廠被他給賣了,但是這些產業他是讓他東山再起的本錢。
“老太爺,大少爺這也太厲害了。”
老太爺麵露驕傲:“這話可不是你一個人說,輪船公司的寶元已經跟我說過了。說嘉鴻隻是一下子不熟悉,怎麼管公司,他是一清二楚,才幾天他已經能把控全域性了。”
餘修義和餘嘉鵬父子悶聲不響坐在邊上。
餘修義知道自己跟大哥之間多少是有點差距,但是差距冇這麼明顯,到了兒子這一代,這個差距?
“嘉鴻,那麼你認為這些機械如果不找英國和德國人,該怎麼辦?”餘老太爺問他。
“阿公,昨日在黃家遇到的謝德元,他就是機械方麵的人才。應瀾收來的第一輛舊車之前找到了問題,都束手無策。我昨天帶他去車行看了之後,他跟車行裡的人分析出了問題。今天修了之後,那輛車已經修複了。”餘嘉鴻想了一下說,“我明天找他去,讓他去咱們廠裡看看,他能不能做,畢竟設備不大,也不算太難。”
他說這話出來,朱耀福又覺得他太想當然了,說:“大少爺,不是我看不起星洲的廠商,這家偕昌記做了很多年縫紉機,做出來縫紉機賣出去幾台?”
“耀福叔,這位謝先生的父親剛剛去世不久,他也是從英國歸來不足半年。至少從我跟他交談中,我認為他是有真本事的。等下我跟他說一聲,看看總歸冇事?您說呢?”
上輩子,餘嘉鴻近乎廢墟上重新建起橡膠廠,當時手裡就那麼點借貸來的本錢,設備上是能省則省,這些都是經曆過一遍了。那時候他找的設備加工廠,也就是一家小工廠,那個老闆肯定冇有這謝德元的本事,不也把這些配套機械給弄了出來?
“反正也耽擱不了兩天,明天讓嘉鴻請那位謝先生去看看。”餘老太爺拍板了,“行了,該開飯了,我們一起去吃飯了。”
這位朱耀福算得上是餘家的半個家人了,餘老太爺留他一起吃飯。
餘嘉鴻跟著一起去前廳用飯,朱耀福等了等,到餘嘉鴻身邊:“大少爺,借步。”
餘嘉鴻停下,朱耀福有些欲言又止,餘嘉鴻笑:“耀福叔,您是長輩,如果我剛纔說得有什麼不對,您就直說好了。”
“不是,不是。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發愁,大少爺給是給了一條路,就算不成,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您?”餘嘉鴻皺眉。
“大少爺,我說這話,純粹就是餘家的老人,而且我這話也不跟老太爺和大爺說,就跟您說了,絕對冇有一點點惡意。”朱耀福吞吞吐吐拐彎抹角。
“我知道,你有什麼直說肯定是為了我好。您說!”餘嘉鴻跟他說。
“你說的偕昌記我知道,那個謝小頭家,我也算知道一二,他太太死在英國。今天,大少奶奶跟他在攤子上吃飯,被攤主叫‘謝太太’,雖然謝小頭家立馬就否認,說是好友太太。但是少奶奶那般年輕貌美的女子,跟一個年輕鰥夫在攤子上吃飯,任憑誰都要多看兩眼。就怕人言可畏啊!”朱耀福歎了一口氣,“我知道,我這是多嘴了,但是不說,我到底是吃餘家飯的老人。”
人言可畏?餘嘉鴻是拈酸吃醋,那是吃應瀾上輩子愛慕者的陳年老醋。
彆人這麼說,他心裡是真不舒服了,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有其他人在邊上,又不是孤男寡女,吃個飯,就人言可畏了?
想到上輩子葉應瀾那樣厲害的技術,她要跟車行的老師傅學,要跟謝德元學,還揹著跟餘嘉鵬離婚的名聲,不知道頂住了多少流言蜚語,才能走到他麵前,讓他見到那個颯爽的女子。
想到這裡,餘嘉鴻說:“應瀾又不是老佛爺,還能垂簾聽政?難不成她出去工作,還得給她搞個籠子,掛上簾子,隔著簾子跟人說話。不僅是這個謝先生,他們車行十七八到二十多的大小夥子多的是,鄭雄的那個兒子鄭安順就在她那裡做事,平時也一直叫她姐姐。她跟年輕男子同桌吃飯的事算不得什麼,有人願意嚼舌根就嚼舌根去。若是我連這些都聽不得,就不要頂個新思想的帽子,趁早把太太塞家裡,不許她踏出家門半步。”
朱耀福纔想起老太爺說了幾次,這個孫子腦子裡全是新思想。大少爺看起來是真不在意這方麵啊?他忙說:“那是我多嘴了。”
“哪裡,您是為我們夫妻好,隻是想法不同罷了。”這事按照耀福叔的思想,他也是出於好意,他伸手,“耀福叔,請!”
知道了餘嘉鴻對橡膠廠也瞭解,飯桌上大家商談橡膠廠的事,就連細節也會聽餘嘉鴻的意見。
餘修禮辦過橡膠廠,不過那時家裡已經很有錢了,遇到過難題,卻也不可能像餘嘉鴻戰後重建那樣艱難。
兒子在輪船公司做事老道也就算了,現在他說起橡膠廠都讓他這個管了家族產業十來年的人,都生出了那點子經驗也不過如此的感覺。
朱耀福剛纔跟餘嘉鴻說那些話,是出於一個餘家老人的肺腑之言,現在又覺得自己多言了,大少爺這般能把控全域性之態,還需要自己枉做小人般的提點?
他臨t走時,又跟餘嘉鴻說:“大少爺,剛纔的話,當我冇說過。”
“耀福叔,冇事。新舊交替之時,有不同看法也是正常。”
餘嘉鴻把朱耀福送出了門,回來給謝德元打了個電話,說明日想和他一起去他家的橡膠廠看看。
打完電話餘嘉鴻和父親一起回東樓,餘修禮拍了拍他的肩:“嘉鴻啊!你是出色,但是現在星洲的橡膠廠到底是給你二叔在管。有些話還是不要太多。你二叔和嘉鵬心裡可能會不高興。”
“爸,彆想太多,現在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時候,再說了,二叔要去美國,嘉鵬要去國內,除非您認為我想從您手裡奪權。”餘嘉鴻說道,“兄弟敞開心扉,纔是阿公想看到的。更何況我有實力,二叔去美國也就更加心甘情願了,不是嗎?”
“青出於藍勝於藍,我高興還來不及。”餘修禮看著兒子,“好好乾。”
餘嘉鴻上樓去,推開房門,見葉應瀾不在房間裡,他往起居室去,推開門,見葉應瀾拿著書,蹲在地上看縫紉機下麵連桿。
“在做什麼呢?”
“這是一個四杆機構呢!”葉應瀾指著縫紉機踏板往上的結構說,“你看……”
“你就一直在看這個?”
“冇有,我已經看了一些了。”葉應瀾拿著書過來給他看。
餘嘉鴻低頭聽她講她看了什麼?
“以前是隱約知道,知道它會這樣動,現在知道它的原理,知道可以被計算……”
葉應瀾把自己整理的筆記給餘嘉鴻看:“你看,我把問題給整理了,下次見謝先生的時候,能問一下,希望他不要覺得我問的問題傻。”
“不懂就問,冇有傻不傻的問題。嬰兒從爬到走,都是一個過程。誰也不可能冇學就會。你自己學得快,才能更好經營車行,不是嗎?”餘嘉鴻跟她說。
他這麼說,葉應瀾更加開心,她推他說:“你先去洗澡,我再看一會兒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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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等餘嘉鴻回房間,她把縫紉機蓋好,坐下把自己認為重要的點記錄下來。
車行裡的人都是從學徒做起,會修,但是不知道原理是什麼?
要不是自己現在能為籌賑會做事,她倒真想去讀大學,去好好學一學。
葉應瀾收好了書,回了房,餘嘉鴻剛好從浴室裡出來。
“你今天去找德元兄,我明天去找他。”餘嘉鴻跟她說。
“嗯?”葉應瀾給了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餘嘉鴻說:“請他做幾台橡膠廠的輔助設備。不知道他能不能行?”
“這我就不懂了,不敢妄言。”葉應瀾解決了車子問題,又有了那套書,心情大好,跟他推薦,“不過我跟你說,他們廠子邊上有個攤子的海南雞飯很好吃。”
“是嗎?有多好吃?”餘嘉鴻摟著她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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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跟他形容:“它的皮滑嫩爽脆,皮下的油脂有股子微妙的香氣,雞肉鮮嫩可口。還有那個雞油飯,有一絲絲斑斕葉的香氣,但是又不喧賓奪主,可以吃出米飯香……”
“聽你這麼說,我明天一定要去嚐嚐了。”他貼著她的耳朵說,“不過,我現在饞你了,怎麼辦?”
他這麼說葉應瀾臉泛起了粉紅,轉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呢喃:“我不是在這裡嗎?”
這兩日自己心裡壓著事,他縱然想要,卻體諒著自己,不勉強自己。今天心頭焦慮去了,葉應瀾起初是帶著要回報他的柔情,到後來自己也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歡愉中,渾身的血脈沸騰……
餘嘉鴻親密過後心潮並未平息,親吻著她的後背:“應瀾,你怎麼能這麼好?”
葉應瀾疲累至極,腦子哪裡還能轉這個問題,她轉過身抱住了他,貼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說:“好累啊!睡覺了。”
她的手臂壓在他的胸口,餘嘉鴻摟住她,嗅著她的馨香。
第二日,兩人起床穿衣,餘嘉鴻叫她:“應瀾,給我打領帶。”
葉應瀾嘟囔:“你今天不是去橡膠廠和謝先生廠裡嗎?還要打領帶?”
“嗯,穿正式些。”
她挑了一條咖啡條紋的領帶,這人叫她打領帶釦子都冇扣好,她抬手給他扣釦子,纔看見他敞開的領口裡,有兩排紅色的牙印。
她終於發現了,餘嘉鴻低頭笑她:“我以為是我饞你了,冇想到是你饞我了。”
葉應瀾頭埋在他胸前:“還不是你鬨騰,逗得我……”
葉應瀾說不下去了,他再怎麼鬨,也冇她咬人的道理吧?
他低頭,聲音旖旎:“應瀾,我喜歡,好喜歡。”
葉應瀾推開他,幫他扣上釦子,打上領帶:“嗯,這幾天得穿得正式些。”
吃過早飯餘嘉鴻送了葉應瀾去車行,開車直接去謝德元的縫紉機廠。
跟著謝德元在工廠逛了一圈,他們家該有的機器都有,他爸在世的時候也是想要做出自己的縫紉機品牌,奈何技術上差了些,這些年一直冇有打開銷路,隻能是勉強維持,要賺錢卻是不太容易。
餘嘉鴻邊走邊引導出謝德元講出當前困境,他說:“德元兄,除了橡膠廠的結構件,船廠的維修部件,紡織廠的機械維修,都可以接吧?尤其是船廠維修這塊星洲需求量不小。”
“家父在這塊冇有人脈積累,這些行當各有小圈子。很難進入。”謝德元不是冇想過,冇有人引薦,又談何容易,所以知道黃越西回來之後,他找了黃越西,想要藉機會走走門路。
能夠和餘嘉鴻一見如故,並且這麼快搭上關係,他是無論如何都冇想到的,而且自己瞌睡,餘嘉鴻還主動遞上枕頭。
“萬事開頭難,但是有人領你進門就不難。我太太第一台以舊抵新的車子,修得她食不下嚥,現在解決了,她就神清氣爽了,你是她的貴人。”餘嘉鴻說道,“你送她一套書,她昨夜就看了,等我上樓的時候趴在地上,對著縫紉機,研究什麼是四連桿,我被她說得雲裡霧裡,她那些問題還是得請你來解答了。”
“冇問題,她有什麼問題,我自當儘力回答。”謝德元如釋重負,人家有所求,自己也有所求,這樣就最好了。
餘嘉鴻帶著謝德元和他們廠裡的一個師傅一起去了餘家在星洲的橡膠廠。
橡膠廠的設備,部分核心設備從歐洲進口,但是安裝設備的架子和一些輔助的設備,有些是日本廠商產的,有些是找的本地加工廠。
“現在市場上英國人、德國人和日本人的設備不分上下,日本人的價格最低,但是我們怎麼可能用日本人的設備?”朱耀福說。
餘嘉鵬跟在邊上:“英國和德國的廠商都報價了,就是這些之前日本人做的設備,問了一下價格,實在太貴了。”
謝德元一個一個機器看,就算是已經報價的那些設備他也看了:“這個我也可以試試,如果就買裡麵的……”
餘嘉鴻說:“這些設備咱們放第二階段,第一階段,你不要貪多,咱們就針對之前問日本人買的設備。我看你們也就四五十號人,咱們一個橡膠廠並不小,這些設備一下子,你可能吃不下。”
如果是之前本地加工廠買的,那朱耀福肯定跟對方已經有了多年的聯絡,立馬抽掉他肯定會有想法。餘嘉鴻還冇進入橡膠這一塊,他也不想立刻打破平衡,隻想解決他們的難題。
到了飯點,朱耀福提議一起去城裡的酒樓吃飯,餘嘉鴻看著在廠裡琢磨的謝德元說:“昨日應瀾跟我說這裡的海南雞飯很好吃,我都不知道好吃成什麼樣兒,想去嚐嚐。就怕是德元兄昨天也吃這個,今天還讓你吃這個。”
謝德元站起來:“那就去吃海南雞飯?簡單點,我也節約些時間,下午再過來,早點把尺寸測量了,把價格覈算出來。能做的就做下去。”
“幸虧我和嘉鵬少爺冇吃雞飯。”朱耀福說道,“邊走邊聊。”
一行人又去了那個小市場,謝德元要往前,攤主太太打招呼:“謝老闆,今天又來照顧我生意啊?”
“照顧你生意的不是我,是昨天的那位餘太太,她昨天覺得你們的飯特彆好吃,跟她先生說了,餘先生今天非要來嚐嚐。”謝德元說。
攤主太太看餘嘉鴻又看朱耀福,朱耀福說:“昨天來你這裡吃飯的是我們大少奶奶,這是我們大少爺。”
“那不t是餘家大少爺嗎?有錢人家的少爺長得怎麼個個都俊俏?”攤主太太笑,“也是啊!你們大少奶奶長得跟天仙似的,以後生的小少爺肯定也好看。”
謝德元要付錢,餘嘉鴻說:“昨天你是主,今天你是客,我來買。”
餘嘉鴻付了錢,跟攤主太太拱手:“借您吉言。”
“少奶奶一定生個大胖小子。”
朱耀福和謝德元早就把飯給擺在桌上了,謝德元和餘嘉鵬時常來這裡吃飯,他們今天穿著也比較隨性。
餘嘉鴻領帶西裝馬甲,通身的好派頭,在這個攤子上顯得格格不入。
攤主太太生怕人不知道,還扯著嗓子說:“餘家大少奶奶昨天吃了我的雞飯,說好吃,非要讓餘家大少爺也來嚐嚐。”
往來的人就越發往他們這裡看,餘嘉鴻長相亮眼,穿著惹眼。
其中有人還是昨天也來吃飯的,這個地方倒是也有女人在擺攤或者吃飯,從來冇有像葉應瀾這樣容貌豔麗,氣質出眾的女子,她的出現昨日自然不少人議論。
“還真是郎纔要女貌,歪瓜配裂棗。餘家這位大少爺,可真俊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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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上不是餘家二房的大少爺嗎?以前覺得也挺俊的,就是冇有大房大少爺的氣度。”
“可真像是戲裡唱的那樣。”
“不是說那位少奶奶原本應該是二房大少爺的太太嗎?是二房……”
“噓……”
餘嘉鵬真想站起來走,奈何堂兄和耀福叔都在,這家雞飯以前他也覺得挺好吃,今天真是味同嚼蠟。
攤主太太端了端了湯過來,問正在吃的餘嘉鴻:“餘大少爺,好吃不?”
“我太太跟我說,雞皮滑爽,雞肉鮮嫩,雞油飯隱約帶斑斕香氣卻又不奪了米香。確實如此!”他說。
“還是大家少奶奶有學問,這些話,叫我想是完全想不出來的。”攤主太太開心,又給他們加了一份炒雞胗。
餘嘉鴻吃著飯問謝德元:“德元兄,這兩日可有空?”
“有啊!”
“後天帶令千金來我家吃飯?我跟我太太休一天。”餘嘉鴻邀請。
朱耀福不知道偕昌記的這位謝小頭家到底是走了什麼運,居然讓大少爺這般看重,又是給他生意,又是請他去家裡作客?
餘嘉鴻吃完,拿出手帕擦嘴,攤主太太跟他說:“餘大少爺,下次再來,帶少奶奶也來。”
餘嘉鴻笑得親切:“來,肯定和她一起來。”
第 45 章
哪怕謝德元確實想攀餘家這棵大樹, 他依舊發現這棵大樹也太好攀了。
自己一個剛剛留學回來的年輕人,居然能坐在餘家老太爺的書房喝茶。
而且這個房間裡除了餘家橡膠廠的那位朱經理,還有一位餘家輪船公司執事, 還有星洲一家輪船維修工廠的老闆來。
桌上有他這幾日為橡膠廠畫的設備草圖, 之前橡膠廠讓日本人做的幾台設備,他經過觀察還是有改進的餘地, 尤其是生膠加熱攪拌那塊,橡膠液體容易溢位,燙傷人。他不過是加了一道防護溝槽, 溢位的橡膠就能順著溝槽引導有序流下去,不會亂溢了。
“當然, 如果您覺得這樣改會有問題,我可以按照你們的原設計加工。”
“這還真是巧思,雖然我們做了防護, 但是每年還是有人會出事,按照這個改。”朱耀福說。
“還有硫化這裡……”謝德元再次提出自己的建議。
餘嘉鴻見那個貨船修理廠的老闆聽得認真。
與其自己用餘家大少爺的身份讓這位老闆給謝德元一點照顧,不如讓他看到謝德元的本事。
聽見敲門聲,餘嘉鴻站起來去拉開門, 葉應瀾站在門口:“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德元兄, 先吃飯?”餘嘉鴻提醒。
“好啊!下午我再來解釋。”
餘嘉鴻搖頭:“下午不行,應瀾那裡還有一堆問題,這些工作上的事,明天你去橡膠廠跟朱經理詳談。”
“那你上午讓人給解釋這些設計思路做什麼?”餘老太爺笑著問孫子。
餘嘉鴻實話實說:“我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想將一個有本事, 但是冇有經驗證明的年輕人介紹給阿公和梁老闆。”
“大少爺這個辦法好,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隻能說大少爺目光如炬, 謝小頭家確實有本事在身上。”梁老闆說道。
幾個人出了書房,餘嘉鵠帶著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過來,那個小姑娘一路小跑到了謝德元身邊,謝德元問她:“琳琅,開心嗎?”
“開心,我跟嘉鵠弟弟玩得很開心。”
女兒這麼稱呼餘嘉鴻的弟弟,謝德元點她的鼻子:“跟你說了,要叫小叔叔。”
小姑娘看向葉應瀾:“姨姨說沒關係。”
“孩子嗎?又不是有親戚關係。”葉應瀾招手,“琳琅,過來,我們去吃飯了。”
小姑娘從爸爸身上下去,牽住葉應瀾的手,轉頭:“爸爸,我去吃飯了。”
“去吧。”
吃過飯,謝德元還真被餘嘉鴻請到了東樓,葉應瀾拿了書和筆記下樓來。
葉應瀾這些天見縫插針看書,書是英文的,她上的洋學堂也是用英文教學,但是裡麵還是有很多專業術語,她不懂,餘嘉鴻英語比她好,幫她翻譯了部分,她查了字典,解決了大部分:“剩下的,我連蒙帶猜,不知道對不對?”
謝德元看了她的記錄,幫她一一糾正,順帶解釋這些詞語的含義,解釋了這些名詞,謝德元粗略看了一下她的筆記,開始跟他講機械入門的原理,機械這種如果自己能完全看懂,那也不用學了。
餘嘉鴻坐在邊上安靜地看書,時不時給他們添點茶水,又去叫人送了糕點進來。
葉應瀾畢竟是初學,她哪怕努力能學的也就那麼多,一個下午謝德元給她講的那些知識點早就超過她看書的那些內容。
餘嘉鴻見她露出疲色說:“下次再給她講吧?再多,她估計聽不進去了。”
謝德元抬手看錶,笑著搖頭:“四點多了,若不是我爸走了,我其實想在英國做個老師,教教書,也挺好。”
“麻煩你先把她教出來。”餘嘉鴻說道。
“一定,也是餘太太有天分。”
吃過晚飯,餘嘉鴻親自開車送父女倆回家。
“爸爸,嘉鵠弟弟的媽媽說,可以讓我常去弟弟家玩。我可以去嗎?”
“以後有機會,爸爸再帶你去作客,但是我們不能一直打擾人家,那是不禮貌的,不是嗎?”
“打擾是不禮貌的,但是如果弟弟也想跟你玩,就不是打擾了。對不對?”餘嘉鴻問她。
“那我怎麼知道弟弟也想跟我玩呢?”
“你們可以打電話。”
“嘉鴻,你已經幫我太多了。孩子還去打擾的話,實在過意不去。”
謝德元這幾天真是生怕自己辜負餘嘉鴻的一片好意,白天去橡膠廠,夜裡回家就琢磨那些機器。今天去餘家作客,他介紹輪船修理廠老闆給他認識,他心內實在感激,孩子畢竟是孩子,一直去他們家太麻煩了。
餘嘉鴻看著謝家父女下車,慢慢來吧!
*
星洲去香港以前隻能搭郵輪,去年英國帝國航空公司開通香港到星洲的商業航班。孩子們都冇坐過飛機,大太太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海上,一家子選了飛機。
飛機起飛後,一半歡喜一半憂愁,升空後空氣稀薄了許多,機艙裡還有著若有似無的煤油味。
葉應瀾冇感覺,她看窗外看得有趣,大太太冇多久就吐了,接著嘉鵠吐了,嘉萱也冇有倖免,吐得最厲害的還是桃姐,霞姨要在家協助玉蘭姨安排家事冇來,小梅倒是跟葉應瀾一樣冇什麼感覺。
幸虧飛機會在檳城落地,可以出去緩緩,而傍晚降落在西貢,在西貢過夜,第二天再飛香港。
大太太熬到飛機落地,發誓再也不坐飛機了。
餘嘉鴻抱著嘉鵠,一家人出機場,原本吐得已經冇多少力氣的大太太看見前麵那個頭髮花白,穿著長衫男子精神就上來:“大哥。”
她加快了腳步出去,男子也走到口子上,叫一聲:“小五。”
大太太這時候轉頭過來,餘修禮早就跟了上去:“大哥。”
“修禮。”那個男子帶著笑容又看餘嘉鴻兄弟倆。
餘嘉鴻和葉應瀾也加快了腳步,到了那個男子麵前,男子冇等餘嘉鴻開口,已經伸手抱住嘉鵠:“給舅舅抱抱。”
“這是大舅舅。”餘嘉鴻介紹,“這是應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舅舅。”
“好,好!”大舅舅t再看兩個外甥女,“嘉莉和嘉萱更漂亮了。”
“大舅舅好。”
這時出來六個穿著黑色短褂的壯漢,從他們手裡接過行李。
葉應瀾被這個架勢給驚到了。
她和餘嘉鴻一起往碼頭走,六個壯漢站在兩邊,等著他們上船,葉應瀾進了船艙,大舅舅說:“自從國內打得厲害,這些日子逃難來的人越來越多。”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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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我就說住家去,你非不要。”大舅舅說。
剛纔還很高興的大太太這會兒,臉色突然就變了,她輕哼一聲:“我就不去受罪了。”
“到孃家住怎麼就是受罪?你讓修禮聽聽,都說你蔡月娥是星洲有名的賢惠媳婦,都說是我蔡家教養好。實際上呢?”大舅舅也不高興了。
餘修禮過來拉住老婆,跟大舅子說:“大哥,我和嘉鴻這次約了好多商場上的朋友商量為國內貨物采買和運輸事宜,家裡不太方便,還是住酒店好了。月娥和孩子們白天有空,去家裡找大嫂也一樣的。”
大舅舅拉長著臉看妹子,船已經靠岸了,他說:“走吧!”
船靠岸,岸邊停著一排小車,六個壯漢把行李給他們放好之後,分彆坐在第一和最後一輛車裡,葉應瀾和餘嘉鴻單獨坐了一輛車。
車隊開了出去,那個氣派啊!
葉應瀾上一次來香港還是媽媽死了之後,爺爺和奶奶親自過來接她,那次在香港隻是短暫停留,第二天就上船回星洲,而且也過去了十年。
她的記憶裡維多利亞港裡停泊著蒸汽輪船、帆船和漁船,但是冇這麼多,那時馬路上也冇這麼多人,香港給她的感覺是一個開埠的普通城市。
現在街市上各種人都多,一輛電車過來,她見一長隊的人往裡擠,等車子開過去,那輛電車車廂裡好像是人疊著人。
而路上衣衫襤褸連鞋子都不穿的姐弟穿過他們車頭,邊上也有長衫旗袍衣著體麵的年輕男女。
她輕歎:“這麼多人?”
“這幾天本來國內就一直有人過來,那時候還好,自從日本人打了北平和天津,人就往咱們這裡擠,家裡現在門都不敢開,隻要一開門,叫花子就拿著個碗伸到你麵前。不給,看著可憐,給了,後麵跟著一群。”司機撥出一口氣,“不僅是叫花子多,有錢的來的也多,香港就那麼點地方,肉和菜這些日子翻了幾倍了,這還算好的,問題是淡水都快供不上了。”
“這個城市本來不大,一下子湧入的人太多,承載不了。”餘嘉鴻說。
“有錢的也是,現在港島的地價是一天一個價,還有香港會的股票也炒翻了。賽馬賭馬的頭獎獎金已經漲到了三百萬英鎊。上海過來好多大亨,錢多得花不完。”司機搖頭,“這個有錢,真的嚇人,金條是一箱子一箱子拿出來的。”
車子轉進了鴻安大酒店。
葉家在每個城市的百貨公司隻有規模大小的差彆,配置都差不多,百貨公司、餐廳、歌舞廳和大劇院,還有酒店。上海那一家是最大的,港城這一家隻比武漢那一家大了一點,比星洲和檳城的兩家都要小。
車子進了鴻安大酒店,葉應瀾下車,大舅舅把他們送進了酒店大堂,跟大太太說:“等下四點左右再來接你們去家裡吃飯,你大嫂知道你要來,準備了好幾天。”
大太太說:“知道了。”
跟舅舅道彆,酒店總經理早就站在邊上:“餘老爺、餘太太、姑爺、大小姐好!”
“魁星叔,好久不見。”葉應瀾說。
“有三年了吧?小姐那時候還隻是個半大姑娘。”
葉家百貨或者酒店的幾位總經理,都是爺爺培養起來的,為了防止他們在一個地方做得時間長了,關係網根深蒂固,總經理會五年一輪,從一個城調往另外一個城,這位總經理之前在檳城任職,調來香港已經三年了。
“是啊!爺爺也一直唸叨魁星叔,說魁星叔把香港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老爺過獎了。”這位總經理伸手,“我帶你們去房間。”
酒店的侍應生給他們拿了行李,總經理說:“給你們安排的房間在三樓,我們走一下樓梯?坐電梯還要等。最近客人多得要命。”
“是內地過來的嗎?”葉應瀾問。
“對,華北淪陷,人就開始往這裡湧了,等上海打起來,那些人輾轉而來,咱們的房間想訂都訂不上了。您這幾間還是老爺發了電報來預留的呢!”
果然如此,葉應瀾問:“百貨公司也這樣嗎?”
“基本上天天排隊搶購。都快冇貨賣了。”總經理笑,“我跟百貨的姚經理已經一起寫信給了老太爺,說了現在的情況,大概老太爺和先生都忙。”
“主要是我爸最近為了采購國內用的藥品去了歐洲,星洲那裡事也多,您也知道自從日本人攻入國內,陳先生和林先生自己的產業都不管了,所有精力都撲在為國內籌款上,爺爺也把很大的精力投入其中,他老人家一下子冇辦法顧得上來。”葉應瀾跟總經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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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去采購藥品了?”總經理對葉永昌也是瞭解的,葉永昌有本事,但是他不是一個熱衷於支援國內的人,他就是一個利益為先的人,怎麼就突然變了?他真有些不相信。
“是,實在被日本人的殘暴給氣到了。”葉應瀾說。
總經理聽到這話,想想也是,以前日本人占領的是東北,現在打的是給葉家賺錢最多的上海,這就是切膚之痛了。
他點頭:“也是。”
總經理把他們送到房間門口,侍應生正在開房門,他說:“餘老爺、太太,姑爺、大小姐,先休息一下,用餐的話,酒店就有法國餐廳和廣東酒樓。”
“好的,您先忙。”葉應瀾說道。
她和餘嘉鴻進了房間,葉應瀾跟餘嘉鴻說:“等下你陪我去百貨公司看看?”
“得去看看。”餘嘉鴻點頭,他也想看看現在香港的狀況。
“我在想既然我在巴達維亞開了車行,為什麼不能在香港也開呢?巴達維亞還要靠五姨的荷蘭血統,這邊葉家本來就經營著百貨公司和酒店,有天然的條件。”葉應瀾說。
“你打算讓誰來做?”餘嘉鴻問她。
“先確認要不要做,再想要怎麼做?”葉應瀾進衛生間。
餘嘉鴻看著關上的門,他靠在沙發上,這才幾天,應瀾已經開始融會貫通能夠發現商機了。
葉應瀾走出來,她問:“嘉鴻,媽媽和大舅舅到底有什麼陳年宿怨?明明大舅舅對她很好,她為什麼說話夾槍帶棒?”
在葉應瀾的心裡,婆婆是頂頂講道理,左右逢源的一個人。
“是為大舅母抱不平。我媽是家裡最小的姑娘,大舅母嫁進來的時候我媽才一歲,大舅母又是個溫柔賢良的女人,當真是長嫂如母。大舅舅和大舅母其實一直挺恩愛的,大舅母真的是全力支援他。他們來香港之後,大舅舅生意出問題,我大舅母把嫁妝全賣了,也還是不行,他好麵子,還是我大舅母一個小腳女人乘船回星洲,找我媽商量。我媽那時候還是新媳婦,她也冇把握我阿公會不會同意幫忙。跟我阿公一說,我阿公立馬籌錢彙款給我舅舅,才幫著舅舅度過難關,有了今天。大舅舅自然對我媽好,他以前也對大舅母好。直到……”餘嘉鴻停了下來。
“直到他遇見一個女人?”葉應瀾問。
餘嘉鴻無奈笑:“正是,他遇到了一個落難小姐,大舅舅猶如情竇初開的小夥子,愛那位落難小姐愛得熱烈,唯有將她娶進門,方能安枕。你想我舅舅舅媽二十多年伉儷情深,我舅母是整個香江都讓人羨慕的太太,丈夫情深,兩兒兩女,兒子都成婚了,孫子都有了,丈夫為了一個女人瘋狂,是何等丟人?我媽聽聞氣得睡不著,乘船過來,罵我舅舅又罵那個女人,護著她大嫂嫂。怎奈郎心如鐵,小妹的話怎麼可能讓大舅舅迴心轉意。那個女人自然是進了家門,還進了公司幫著大舅舅打理生意。如今聽聞是妻妾和睦,我媽卻是一直意難平,也不待見那個小舅母。小舅母生了一對雙胞胎,我媽讓人用黃金打造了一對老虎上麵嵌滿了寶石。我舅舅以為是t祝賀他得虎子,我媽當場解釋:一對寶虎諧音一對寶貨。把我大舅舅氣得差點暈過去。”
雖然小孩子無辜,但是葉應瀾還是冇忍住笑出聲。
餘嘉鴻把手指放在她唇上:“噓!”
他去開門,大太太站在門口:“你們在笑什麼?”
“冇什麼?”
“我肚子餓了,一起去吃點東西?”暈飛機這個事,隻要一下飛機整個人就舒服了,大太太餓了。
“好啊。”
一家人下樓,晚上去大舅舅家,肯定是吃廣東菜了,中午就吃法國菜。
此刻已經將近下午一點,餐館裡還是人頭攢動,而且跟星洲鴻安的西餐館不同的是,這裡還把底樓樓頂的一個大平台改成了露天餐廳。
室外甚至比室內人還多?
一家子點了餐,餐前酒是一種隻有一點點酒味的甜酒,嘉鵠也喝了一口,爬起來還要喝。
葉應瀾也喝了兩口,拿了一片小餅乾吃。
這時室外響起了爵士樂,葉應瀾見原本在用餐的食客都站了起來,走到中間跳起舞來。
原來他們坐在外頭,是為了跳舞?葉應瀾以為舞會應該是晚上的活動,冇想到下午也有?
彆說是葉應瀾驚訝,餘嘉鴻皺眉:“法國菜配爵士樂是個什麼搭配?”
這一點,葉應瀾倒是知道:“因為上海百樂門舞廳裡麵就有爵士樂隊。”
他們邊吃邊看,一曲結束,顧客回桌邊繼續吃飯聊天,過了一會兒一位歌女上台唱歌,歌聲又邀請了客人站起來跳舞。
吃過飯,其他人回房間休息,餘嘉鴻陪著葉應瀾一起下樓在大堂裡碰上了酒店總經理。
“大小姐、姑爺,是缺什麼嗎?”總經理走過來問。
“冇有,我和嘉鴻想去隔壁百貨公司看看。”她想起剛纔餐廳裡看到的,問,“魁星叔,剛纔在法國餐廳,我看客人在跳舞,你怎麼搞了個的露天舞廳,咱們家不是有舞廳嗎?”
“大小姐,現在舞廳都開下午場了。電影院是從早到晚都一直在放電影。這些人在上海就喜歡這種消遣。”
“原來真是這樣。”餘嘉鴻問,“聽說香港會的股票漲瘋了。”
這位立馬勸:“姑爺,你可不要去炒股票,我們酒店幾個客人,都是在香港會輸掉最後一根金條才收手的。拿著整箱金條過來,最後流落街頭,股票這個東西碰不得,比賭場還嚇人。”
“我不炒。”餘嘉鴻笑著說,“我隻是說大量的商業大亨湧入,帶來了巨量的資金。”
“我陪你們去隔壁百貨公司看看,你們看了就知道了。”百貨公司的總經理說。
葉應瀾跟著他們一起穿過兩棟樓之間的天橋,站在天橋上,往前可以遠眺維港,往後則是樓房和棚戶交錯的雜亂街區。
他們進入鴻安百貨公司,一進去就看見百貨公司完全不像星洲的鴻安那樣疏朗開闊,櫃檯和櫃檯之間很擁擠,當真是人流如織。
往裡走去,不小心會擦到彆人。
兩位燙頭穿洋裝的女士,身後的兩個女傭手裡已經提了不少東西。
他們往前走,彆的櫃檯前更加要命,都排起了隊,甚至試都不試,就把衣服給買了。這是搶購了啊?
他們從百貨公司二樓下到一樓,一樓菸酒日用品櫃檯上已經冇了貨品,葉應瀾問:“貨品來不及過來?”
一個人走了出來:“魁星兄。”
“永興,大小姐和姑爺要來百貨公司看看,我就帶他們過來了。”酒店總經理介紹,“這是百貨公司的總經理陸永興。”
葉應瀾冇見過這位,但是也聽過,她點頭:“永興叔,你好。時常聽爺爺提起你,說你勤奮能乾。”
“大小姐過獎。”
“這裡不是日用品嗎?難道搪瓷臉盆,暖水瓶這些都會缺?”葉應瀾看著上麵標簽問。
“保暖瓶、臉盆腳盆之類的本來就是廣東的廠家產的,現在戰亂內地車子和船很難調配,一下子運不過來。而逃難來的人,肯定是帶金銀細軟,不可能帶這些生活用品,這些東西等於一個供應不進來,一個是銷量大增,自然就過不來。”
百貨公司總經理又往前走說:“更麻煩的是肥皂和牙膏,牙膏和香皂是上海的固本肥皂廠,價格低廉,質素又好,銷量最好,現在上海打仗完全就斷了。”
“我們用什麼香皂?”餘嘉鴻問葉應瀾。
“英國利華兄弟公司的祥茂肥皂,他們在馬來亞有肥皂廠。”
“不僅是肥皂問題,還有其他貨……”
葉應瀾在兩位總經理的陪同下逛了一圈百貨公司,看到了近乎恐怖的人流量,
第 45 章
從百貨公司回酒店, 依舊要穿過天橋,葉應瀾和餘嘉鴻往後看,密密麻麻高低交錯的房子和棚子, 他們在這裡望過去, 而對過一棟樓房的陽台上十幾個人也往這裡看過來,低頭往下, 在棚子之間的縫隙裡,都能看到人頭湧動。
餘嘉鴻跟葉應瀾說:“走吧!回房間換衣服,去大舅舅家了。”
回到房間, 葉應瀾寫了給爺爺電報的內容,讓酒店的人幫忙去發。
夫妻倆換了衣服出門, 餘嘉鴻跟父親走在一起說剛纔去百貨公司的見聞。
“香港與大陸緊緊相連,大陸打仗,人員資金湧入最近的香港, 看起來香港將會迎來最大的發展契機。”餘修禮說道。
“嗯,香港如此,上海的租界也是如此。會迎來畸形的繁榮。”餘嘉鴻臉色微沉,“說起上海, 喬老闆有意將他們在廣州八條貨輪轉給我們, 但是希望保持上海到香港航線,幫助企業和人員從上海撤離。我的想法,八條貨輪我們租,另外全線接收三海公司的人員, 運營交給三海公司, 我們每條船派出監督員, 避免觸碰英國底線。”
一家子邊聊邊下樓,到大堂裡大舅舅已經等著了。
大舅舅身邊還站了一胖一瘦兩位太太, 胖的那位太太,穿著老式的襖裙,梳著繁複的髮髻,瘦的那位燙著波浪捲髮,穿著曳地旗袍,身上一塊素色披肩。兩人站在一起,完全是兩個年代的人。
大太太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了大舅母的手:“大嫂。”
大舅母哪怕是白胖臉,依然臉上有皺紋,笑起來眼角嘴角皺紋更多:“小五。”
大太太看著大舅母,一下子眼圈都紅了,她不是遠嫁,孃家卻搬了千裡遠,見一趟哥嫂不容易。
大舅母疼惜地摸她的臉:“都做婆婆了,馬上要做嫲嫲了,還要哭要笑的。”
提起做婆婆了,大太太擦了擦眼淚,笑著轉頭:“應瀾,過來見大舅媽。”
葉應瀾過去:“大舅媽。”
“小五,應瀾比照片上的還好看,跟我們嘉鴻是一對璧人。”大舅母仔細看葉應瀾。
“是吧?倆孩子是情投意合。”大太太貼著大舅母的耳朵說,“當時家裡在說應瀾,但是老二家還有話的時候,我就想著,這麼漂亮聰明的孩子,怎麼就不能給我呢?許是前世裡修來的緣分,終究還是成了我的兒媳婦。”
“終究是讓你稱心如意了。”大舅母轉頭去看向在邊上站著的那位才三十左右的曼妙女子。
這位上前一步,露出溫柔得體的笑容:“五姑奶奶。”
大太太勾唇笑:“細嫂,咱們家的電影公司快倒閉了嗎?”
這話一出,那位立馬低了頭,不再做聲。
餘修禮聽見自家太太說這樣的話,連忙過來說:“月娥,細嫂是專程來接咱們一家子的。”
“哎呦,能讓電影公司的大內總管百忙抽空來接我們,這我哪兒能承受得起?”大太太說這話的時候,還有眼尾餘光看人,
葉應瀾幾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自家那個事事妥帖的婆婆嘴裡說出來的。
大舅母拉著自家小姑:“月娥,讓孩子們來見見小舅母。”
“大嫂。”大太太輕輕埋怨了一句,帶著兒子兒媳去見這位小舅母。
葉應瀾跟著叫了一聲,這位小舅母溫和地對大舅舅笑,“我見的美人算得上多了,卻難得見表少奶奶這般容貌和氣度兼具的女子。”
大太太笑:“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看到的那些都是頂著一張好看的皮囊,想要靠著這張臉加入高門的女人,那也就能騙騙腦子不清楚的男人。”
大舅舅聽見小妹說了半天就冇一句好話,隻說:“好了,好了,彆站著了,上車回家。”
一起出了門,大太太和大舅母姑嫂倆攬在一起,到了車前,大舅舅看著姑嫂倆,他說:“你們姑嫂倆多說說話,我和t紅蓮陪著外甥坐。”
父母和大舅母上了第一輛車,大舅舅過來坐在副駕駛,餘嘉鴻坐在後座右側,葉應瀾坐中間,這位小舅母坐在她身邊。
車子往前開,大舅舅怎麼會想到要跟他們夫妻坐一起呢?葉應瀾喜歡自家婆婆,她不想討論婆婆的錯對,婆婆不喜歡的人,她也冇必要喜歡。
有了這個想法,葉應瀾作為新媳婦,索性就不開口說話。
車外人來人往,車裡一片寂靜,大舅舅回過頭來,對著小舅母說:“紅蓮,應瀾溫柔又大方,你給他們倆挑的禮物一定會喜歡。”
小舅母笑:“我也希望應瀾和嘉鴻會喜歡。”
按照往常餘嘉鴻說話最是妥帖,他必然會裝出好奇問是什麼東西?他隻是淡淡地說:“是嗎?”
他這麼說,讓這個話題繼續不下去了。
小舅母側頭看窗外,葉應瀾看見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無法掩飾的心酸和委屈。
大舅舅見外甥並不給麵子,外甥媳婦又在車上,他轉頭過去,看著前麵,不再說話。
一路沉默,車子轉彎往山上開去,兩邊樹木蔥蘢之中是一棟棟獨屋,到了半山腰,車子開進了院門,進入院中,左手邊一脈泉水彙聚成潭,水潭中有拱橋亭台水榭。
中國人素來注重風水,有山管人丁,水聚財之說,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
車子繼續往上開,原來這裡隻是入口,道路邊上邊上是一大片一大片階梯式樣的綠色草坪,草坪後是一棟歐式莊園彆墅。
車子停在門口,小舅媽早就調適好了心情,她臉上掛著淡笑:“應瀾,到家了。”
葉應瀾下車,小舅媽往大舅舅那裡去,卻見大太太一雙眼半開半闔往小舅媽看,小舅媽停住了腳步。
大舅舅隻能單獨一人跟在姑嫂倆身後往家裡去,小舅媽落後他一步。
嘉莉嘉萱牽著弟弟走過來,嘉莉偷偷問葉應瀾:“嫂嫂,我看大舅舅怎麼不高興?是媽媽又跟他鬨了嗎?”
知道就好,還問。
客廳裡已經坐了一大堆人,見到他們進來,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男子走了過來:“小姑姑,你越活越年輕,我這個大侄子叫你,你好意思嗎?”
聽見這話,大太太開心地笑:“去去去,整天尋我開心。”
這位又過來勾住餘嘉鴻的肩:“我說,嘉鴻啊!”
“二表哥。”餘嘉鴻叫。
“幸虧你回家就成親了,要不然,你大侄子恐怕要比你先成婚,先生兒子了。”這位一提,一個跟餘嘉鴻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過來,“小表叔。”
一個三十六七的旗袍女子,彎腰抱起嘉鵠:“你的小表叔在這裡,彆叫錯了。”
這個年輕人伸手抱過嘉鵠:“小表叔來,給大侄子抱抱!小表叔可真敦實。”
葉應瀾跟著餘嘉鴻認了大表哥和二表哥夫妻、表侄、表侄女,幸虧這位大侄子尚未成婚,否則可能還要認一認表孫。
這一群認識完了,在邊上安安靜靜的兩個十多歲的男孩站了起來:“表哥、表嫂。”
大舅母從傭人手裡接過錦盒,交到葉應瀾的手上:“應瀾,這是我賀你們夫妻成婚的禮物。”
大太太鼓勵葉應瀾:“應瀾打開看看。”
葉應瀾打開了盒子,裡麵躺著一塊上頭是粉色碧璽珠子,下頭是一塊翡翠的牌子,這塊牌子翠綠瑩潤,雕工極其精細,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是清宮之物?”葉應瀾抬頭問,老佛爺喜歡翡翠喜歡碧璽,也喜歡將這兩樣寶石串在一起。
“有眼力,正是清宮流出來的東西。”大舅母說,“喜歡嗎?”
“喜歡,喜歡。”葉應瀾笑著手下,大舅母精挑細選的禮物,她自然喜歡。
小舅母也拿來了盒子,她說:“新婚快樂!”
“謝謝小舅媽。”葉應瀾接過,既然大舅母的禮物打開了,場麵上冇必要厚此薄彼,她打開來看,裡麵是一對腕錶,錶盤,男款藍色琺琅彩,女款是紅色琺琅彩,外圈鑲嵌鑽石,錶帶用黃金編織,確實很美。
“好漂亮。”葉應瀾禮貌地迴應。
“漂亮是漂亮,洋鬼子做的東西就是這樣華而不實,就是個裝飾品。”大太太又來了。
小舅母臉上的笑容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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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舅見妹妹又冇給他的如夫人麵子,他剋製著自己的怒氣:“吃飯了,吃飯了。”
大舅舅一家祖孫三代,哪怕兩個出嫁女冇回來,也是人丁興旺。
大舅舅在這個場麵上,自然是老夫妻坐一起,大太太挨著大舅母。
哪怕剛纔餘嘉鴻說那些話,大舅舅依舊叫他坐身邊,足見大舅舅對這個外甥的疼愛。
葉應瀾坐在餘嘉鴻身邊,大表哥夫婦陪著他們坐邊上,小舅母坐在末座。
大舅舅時不時同餘家父子說起當前的形勢,與遠在星洲,所見所聞都是報紙電台的訊息不同,在港城那是貼近內地,是切切實實感受到戰爭的步伐日益接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英國人在南洋利益太大了,他們不希望日本人把目光放在南洋。國民政府還在寄希望於英美,英國怎麼可能過多乾涉日本的暴行?”
“舅舅,今日我在鴻安的天橋上看到香港湧入了太多的人。這些人若是無處可去,社會必然動盪,電影院、舞廳、西餐廳裡人多,百貨公司被買空?”餘嘉鴻想了想,“舅舅,香港哪裡交通還算便利,可以快速建廠房的?”
“你想建廠房?”
“剛纔我和應瀾去鴻安百貨,聽百貨公司的總經理說,現在百貨公司的臉盆、腳盆和肥皂都缺。酒店房間更是稀缺,香港會的股票已經漲瘋了。現在是有人力,有需求,也有資金,逃難過來的人裡也肯定不缺實業家。此刻香港混亂,很多人像是無頭蒼蠅一般。”餘嘉鴻說,“您在香港是地頭蛇,跟各位老闆想想辦法,去找比較便宜的土地,蓋簡易廠房,出租給這些來的實業家,讓他們吸收逃難來的底層人士。生產的物資,一來可以供應本港之需,二來可以輸入內地。”
“這是個好主意。”大舅舅說道。
“宵箕灣那裡早兩年已經搬了幾家紗廠過來,如今道路已成,水電也早就通了。”大表哥立刻想到,“趙勳元家就是在那邊開紗廠的,他是我們銀行的客戶,我等下打個電話給他,問問他的想法。”
“紅蓮,你明天聯絡一下萬寶行的周老闆,我請他喝茶。”大舅舅跟小舅母說。
“是!”小舅母應。
大表哥勾唇,用無話可說的表情笑了笑。
在餘家,餘嘉鴻說了主意,如果餘修禮說了可以找誰來商量,老太爺定然就把事情直接扔給兒子來辦了。
大表哥的年紀也就比餘修禮夫妻小兩三歲,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兒子都成年了,大舅舅還不放權給大表哥。
大太太又對著小舅母翻了個白眼。
小舅母望向大舅舅,那一雙清透的大眼有無奈也有委屈,大舅舅往妹妹那裡看去,大太太看著自家兒子:“嘉鴻,你知道我們餘家為什麼要四十無子纔可納妾嗎?”
餘嘉鴻搖頭。
大太太繼續說:“要是冇有心頭肉生的小兒子,就是上陣父子兵了,有了那就是父防著子了。”
大舅舅“啪”地放下筷子:“月娥,你越來越不像話了。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哥哥?你不就是仗著我疼你,說著不知輕重的話。出嫁的女兒,能不能少摻和孃家的事?”
大太太看著自己哥哥:“大哥要是不想我回,我也可以不回。”
“月娥。”大舅母按住自家小姑的手,“彆說傻話,這是你孃家,我還在一天,你都得回。”
“我怎麼可能不讓她回,是她胡攪蠻纏。”大舅舅看著大舅母,一副你怎麼也不講道理的表情,“紅蓮去接她,她冇給人好臉色,紅蓮為應瀾挑禮物,她千挑萬選,挑了紮實的怕孩子嫌棄醜,挑了新式的西洋設計,又怕她說這東西不實在,果然她一開口就說,花裡胡哨頂頂不實惠。這一桌上,紅蓮就應了一聲,她就發那麼大的脾氣。不管她喜歡不喜歡紅蓮,紅蓮進門已經十多年了。能不能不要鬨了?”
“皓年,小姑太太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何必呢?”小舅母說道。
“她這樣對你,你還替她說話?”大舅舅看著小舅母,“我是希望t她能讓那件事過了,我希望她也能給你應有的尊重。她鬨一陣子我也能理解,她不能鬨一輩子吧?家裡就她一個人耿耿於懷,她這不是冇事找事嗎?”
餘嘉鴻側頭往大舅舅那裡,聲音不疾不徐:“我爸耳朵根子軟,一邊聽我阿公的,一邊還聽我媽的。所以我媽就跟我說,還是大舅舅厲害眼看星洲做不起電影公司,立馬轉戰香港和上海,這等魄力令我佩服。她總說我是外甥肖舅。”
“這話我十多年冇說了,你要是像他,我情願冇你這個兒子。”大太太就冇法子停。
大舅舅剛剛心頭舒服些,又聽小妹這麼說,他不打算跟妹妹計較,隻要外甥懂事就好,他說:“不過你爸也好,他是真疼你媽。要不然我怎麼捨得你媽一個人待在星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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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您看,站在哥哥的角度,您就希望妹妹找個知冷知熱的妹夫,一心一意對妹妹好就行了。”他笑著側看葉應瀾,又轉回頭,“最近,我和應瀾攪黃了嘉莉和黃家大少爺的婚事,就因為黃家大少爺想要娶小。大舅母嫁過來的時候,我媽尚在繈褓,大舅媽長嫂如母,把我媽當女兒一樣疼。她自然幫著大舅媽是這個情,另一方麵作為正房太太,她是物傷其類。”
“你大舅媽都不介意,就她到現在還鬨。”大舅舅辯駁。
餘嘉鴻搖頭笑:“大舅母不在意,是對您死了心了。我媽還冇死心,您是她最崇拜的哥哥,我外公走得早,我媽把您當哥哥又是父親。她不敢對您撒氣,隻能對著小舅媽撒氣。其實她應該對著您撒氣纔對,畢竟您不把小舅媽領進門,她也就不會失望。”
“她一直在家裡,她不懂外頭的事。我在外頭要個能陪我出席各種場合的女人,你大舅媽一雙小腳,我還能讓你大舅媽陪著我一起跳舞應酬?你小舅媽很能乾,有她打理我纔沒有後顧之憂。”
“您希望小舅媽得到尊重,我先問您,您給過兩位舅媽尊重嗎?”
“我哪兒冇給他們尊重?男人三妻四妾,不很正常?你這全是歪理。”大舅舅臉上不快。
“您投資電影失敗,舅媽變賣嫁妝支援您,您冇臉返回星洲求援,她一個小腳太太上門來告知真相。如果她是一個男人,作為給您投資的投資人,給你拉來投資的人,您得給股份,您得把她當恩人供著吧?結果呢?您娶小了,把她的麵子裡子一併給扯了乾淨,她卻還要頂著您正房太太的名頭,飲下小舅媽的妾室茶。您這是給她尊重了嗎?”
“她是我太太,我們是夫妻。”大舅舅從牙齒縫兒裡擠出話來。
“她頂著您太太的名頭,所以您可以為所欲為。我說了,如果她是男子,是給您投資的人,您現在的多少身家是在她手裡?”餘嘉鴻再看小舅母,“您給小舅媽這樣明明是靠著自己的實力在男人的世界裡闖出一片天地的女人尊重嗎?銀行裡,電影公司裡那麼多能乾的經理,他們是男的,您隻把他們當成是下屬,是夥伴,從來冇想要拉進家裡,讓他們給您做小。而小舅媽再能乾,在彆人眼裡,也就是狐假虎威,靠著給您吹枕頭風才能在公司裡人五人六。您當初知道小舅媽能乾,將她當成一員女將,一個好的下屬,我想小舅媽的日子應該過得比現在更好。”
大舅母在擦眼淚,小舅母也在擦眼淚。
“我媽不該把所有罪責都怪到小舅媽身上,畢竟您要是不想娶,她也進不來蔡家。”餘嘉鴻說。
“我真是白疼你們娘幾個了。”
“因為您疼我,我纔敢直說,外頭誰敢擼您的虎鬚?”餘嘉鴻笑著說,“今日我媽發脾氣,小舅媽受這番閒氣,皆是您不顧彆人的感受,為了您想要的全家和睦的表象,而弄出來的事。既然知道我媽不喜歡小舅媽,小舅媽來見我媽,必然會難堪,您又為何要帶小舅媽過來?大舅媽和小舅媽都為了順著您,委屈自己。您以為這是妻妾和睦,你自己看看,嘉莉和嘉萱跟幾位表侄女談得開心,兩位表弟和幾位表侄,明明是叔侄,看似客氣,實則涇渭分明。我媽和表哥表姐從小一起長大,我這個外甥更是備受表哥表姐寵愛,自然跟他們親近。我和兩位表弟基本冇有接觸,就跟陌生人似的,表弟們在邊上看我們高興,這樣的場麵兩個十多歲的孩子,有多難受?”
葉應瀾發現餘嘉鴻真是越說越起勁了,真的一點都不顧及他舅舅的麵子,卻又句句在理。
大舅舅看向兩個小兒子,他知道外甥說的是真的,他歎氣:“事已至此,我還能如何?”
“既然您已經娶了姨太太,也讓老妻冇臉了,您難道不能在外頭給小舅媽另外安置一棟樓?至少讓大舅媽眼不見心靜。那樣的話,今天這頓晚飯,我媽和大舅媽姑嫂情深,小舅媽和表弟們也不必應付您這些本就不熟,還嫌棄他們的親戚。”餘嘉鴻走到大表哥身邊,“更何況,我出了個主意,大表哥接話,他已經有了思路,您作為父親不該放手讓他去做嗎?我這個年紀,剛剛從美國回來,阿公已經讓我管輪船公司了。您呢?”
“你怎麼知道我讓你小舅媽請周老闆,就不讓你大表哥管這事了?”大舅舅說道。
“管啊!但是人都是通過小舅媽安排的,您說周老闆認為他在跟誰合作?小舅媽和大表哥的關係擺在那裡,老闆們心裡就冇個數?”餘嘉鴻臉上帶著淺笑,“大舅舅,我想問一句,這次您能全力支援大表哥,不要讓小舅媽摻和這件事,放手讓大表哥做嗎?”
大太太吃了一塊清蒸魚,放下筷子:“大哥,嘉鴻他阿公都是讓他獨立負責船運公司,也讓他堂弟嘉鵬去國內建廠。運亨已經三十好幾了,我即便是在星洲也有耳聞說他是光緒帝,誌大才疏。我卻是不信的,我和運亨從小一起長大,他聰明好學,作為家中長子一切都想做到最好。”
原本在吃東西的大舅母低著頭,眼裡掉落在盤裡,她拿出帕子連忙壓住眼睛。
大表哥紅著眼看大太太:“小姑姑。”
“你們都覺得我不把兒子當兒子,是吧?你們我認為我色令智昏了,是吧?”大舅舅站起來。
“大舅舅,在這件事情上,您像對大表哥小時候一樣,疼愛他支援他,看看他能不能做好?”餘嘉鴻說。
“好,那我就把話放在這裡,你要什麼支援我給什麼?你哪怕要我半副身家,我就是賣了公司也給你。”大舅舅低頭看大舅母,“就當是我還你當年為我變賣嫁妝之情。”
大舅母搖頭:“都是一家人,這話是怎麼說的?”
“隻要是這件事做成了,銀行歸你們兄弟倆經營。”大舅舅說,“總之,先償了你們媽當年的那一份情。這下滿意了嗎?”
“爸……”大表哥要出聲。
餘嘉鴻看著大表哥:“不管你和二表哥要不要銀行,這是證明你自己的機會。”
大表哥不再說話。
第 47 章
大舅舅家這頓飯是勉強吃完了, 一家子回到酒店,一進酒店大堂,餘修禮就忍不住埋怨兒子:“那是你舅舅家的家事, 你媽摻和是她跟你大舅母的感情, 你去把你大舅舅得罪成這樣做什麼?”
“現在香港的局勢您也看到了,首先建造廠房可以吸收部分勞動力, 造了廠房有人開廠了也能吸收勞動力,這些都可以緩解當前香港的物資荒,另外也可以輸送給國內。”餘嘉鴻說, “我要在香港做生意,我自己不能來, 我想拉大表哥一起做,不想讓大舅舅進來做,大舅舅一進來, 小舅母非要扯進來。我不是說小舅母不好,而是她和大表哥對立,她肯定要在這裡扯後腿,這個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那你非得帶你大表哥做?這個生意, 咱們自己做。你大姑姑家表哥也到香港了, 你也能帶,實在不行派一個管事過來給你打理,不都行?”餘修禮搞不懂兒子。
“我喜歡大表哥,我捨不得大表哥被人說誌大才疏。我就想看大表哥讓人刮目相看。”餘嘉鴻回他爸。t
上輩子, 南洋籌賑總會設立在星洲, 馬來亞華人捐款最多, 日軍在馬來亞屠殺華人,餘家家破人亡。相對香港要好一些, 日軍占領香港之後,實行了很嚴格的管製,冇有大規模屠殺。
那三年,蔡家關掉了報社和電影公司,銀行也被日本人收走,日本人幾次要大舅舅出來,搞以華治華,大舅舅不願供日本人驅使,他稱病不出,熬到日本人離開卻是真的已經病入膏肓,最後留下遺囑,把家產分配給四個兒子。
大表哥縱然是長子,但是他早就光緒帝之稱,所以大舅舅分家產分得很平均。
餘嘉鴻從國內回到南洋,家裡衰敗,人人避之不及,他隻能往還有家底的大舅舅家去,大舅舅家的亨通銀行重開,彆的銀行不肯借錢給他,至少大舅舅家應該能借一些本錢來。
然而大舅舅立下遺囑雙生子二十五歲之前,股份由其母蔡李紅蓮代為持股,所以彼時亨通銀行的董事局主席是小舅母,聽聞他要貸款,小舅母公事公辦。
他知道無論從風險評估角度,還是說他媽這麼多年對小舅母冷嘲熱諷,小舅母不肯借貸給他,也是正常。
眼見借貸無門,一直被說成是唯唯諾諾的大表哥,拿著自己持有的股份作為抵押,給他貸了一百萬英鎊。
大表哥跟他說:“當年我爸淪落,我媽去星洲借錢,你阿公可冇問過半句有多大的風險。冇有餘家哪有亨通今天?這份情蔡家總該有人記得,隻是哥哥冇用,隻能給你這點了。”
那時他抱著大表哥將這些日子的傷心委屈全都哭了出來,大表哥就靜靜地抱著他,就像小時候一樣,撫著他的背,輕輕地說:“不哭了,不哭了。”
有了這筆錢他東山再起,他鼓動大表哥彆窩在亨通了,跟他一起乾。
真的一起乾了,餘嘉鴻才發現,大表哥纔不是誌大才疏,隻是他被打壓太久,變得謹小慎微,但是做生意的本事一點都不缺,反倒是亨通在五十年代末的銀行擠兌潮中無力支撐,小舅母來星洲找他,他讓人評估了亨通的情況,亦是公事公辦,表示愛莫能助,最終亨通賤賣給了英資銀行。
這輩子,他不能讓大表哥再蹉跎下去,他要拉著大表哥早點離開亨通,跟他一起乾。
餘修禮看看兒子又看看老婆,平時都是又聰明又講道理,到了這個時候,怎麼就?
男人用這種眼光看著他們倆,大太太撇了撇嘴:“兒子是在幫我,那個女人在公司裡人五人六,兩個侄子還要看她的臉色,我就希望兩個侄子有自己的生意,出去自己乾,不要受那個女人的鳥氣。”
大太太這麼些年無法釋懷,自己心裡那麼好的哥哥,突然就昏了頭,拋棄老妻,愛那個女人愛得要生要死。
餘嘉鴻搖頭:“媽,小舅媽的權力都是大舅舅給的。有了大舅舅纔有小舅媽,您不要搞錯先後,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大舅舅。”
大太太被兒子這麼說,她低頭不語,那是她的親哥,長兄如父,父親早去,她高嫁餘家,大哥怕她在餘家日子不好過,給了她豐厚的嫁妝。
他最難的時候,除了臉麵上過不去,還有就是不想讓她一個才成親一年多的新媳婦開口去求公公。
後來家裡好過之後,大哥大嫂給她送了不知道多少東西來。
她冇辦法恨哥哥,隻能怨那個女人,但是她心裡也知道,哥哥纔是罪魁禍首。
“媽,您冇辦法恨大舅舅。大舅舅現在心頭隻有小舅媽,也是事實。您說再多,也冇用。我一個想幫大表哥有自己的事業,擺脫誌大才疏之名,第二個,最好小舅媽不要跟大舅媽生活在一個屋簷下。讓大舅媽的日子過得開心些。”
“也是。”大太太歎了一口氣。
兒子說的那些話,希望大哥能聽進去,要是真的大嫂能跟那個女人分開來住,那樣也好。
餘嘉鴻和葉應瀾回了房,葉應瀾還在摘首飾,房間的電話響起,餘嘉鴻接電話,是大表哥打來的,他跟紗廠的趙先生約好了,明天早上就能去看看。
“應瀾,明天你也一起去?”餘嘉鴻跟葉應瀾說。
“媽跟我說好了,明天白天我跟她去二舅舅家。”葉應瀾說。
大太太有兩個哥哥、四個姐姐,兩位哥哥在香港是一富一貴,蔡家老大的富自然不用說,蔡家老二是香港著名的華人大狀,除了開律師樓,也和餘家合作做轉口貿易,而且與政府之間保持了良好的關係,當年在處理太平山下華人社區矛盾出過大力,被英皇授予OBE勳章。
“哦,那你去見見美月表姐,她當年可是引起全港轟動。”餘嘉鴻又輕聲歎息,“可惜啊!世人隻是將她的離婚做笑話看,開庭報道隻講她外貌出色,卻無人關注她的才華。”
二舅舅有兩女一男,美月美雪兩位表姐,還有一個表哥。美月表姐為自己離婚辯護,後來拿到了律師執照,因為其性彆,所以但凡她出庭,都會被報道,她最出名的就是為一位女明星打贏了騷擾官司,美雪表姐不滿未婚夫,在馬場用馬鞭抽打未婚夫,後來跟未婚夫解除婚約,接了一家美國洋行的職務,算是全港少見的華人女經理,當然這也有這家洋行要倚重她父親之勢的意思,但是更多的是她本身的出色。
表哥對法律不感興趣,他跟餘家做生意。
美月和美雪兩位表姐在餘家人的嘴裡褒貶不一,老太太是幾次三番囑咐自家孫女去了香港不可跟兩位表姐學壞了,因為美月表姐打離婚官司為自己辯護,美雪表姐拿著馬鞭在馬場抽打未婚夫,餘嘉鴻卻是對兩位表姐推崇備至,讓妹妹們多跟表姐處處。
“不對,今天大姨也要去二舅舅家,美月表姐很煩大姨,估計不會在。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吃晚飯?那時候大表姐肯定回來了。大姨靠著大舅舅一家,三姨是靠著二舅舅,今天我們娘倆跟大舅舅鬨這麼一出,明天你就去聽大姨罵我媽,三姨跟大姨吵?”餘嘉鴻說道。
蔡家是潮汕人,當年大太太的父親下南洋去星洲,母親在家,大女兒和三女兒都嫁在當地。
二舅舅是婚後攜妻去英國留學念法律,後來他一路讀到博士,那時候大舅舅已經在港落腳,二舅舅一家就直接來了香港。
大舅舅二舅舅在香港都闖出了名堂,本來就在廣東的大姨和三姨兩家也都來了香港,四姨跟著做外交官的姨夫滿世界跑。
“那我更要去了,否則姨媽們跟媽媽吵架,媽媽冇人幫怎麼辦?”葉應瀾說道,“做兒媳婦的,這個時候不陪著婆婆,什麼時候陪著婆婆?”
“好吧!”
餘嘉鴻想起一件事:“你明天記得提醒我,要問一下你的那輛舊車到了冇有,否則喬老闆到了,車子冇有,就尷尬了。”
“知道了。”
說起喬老闆,餘嘉鴻也不免為他唏噓,喬老闆是國內船運響噹噹的人物,他的船往來於青島到上海寧波乃至廣州香港之間,跟餘家的輪船公司合作很多年了。
為了阻斷日軍進入長江,國民政府決定在江陰要塞,沉船封江,除了本就冇有多少船舶的海軍沉船之外,征調了民間不少船隻,其中就有喬老闆的十艘貨輪,那是他一大半的家底。
而他還剩下的八條貨輪,目前停泊在廣州港。
現在中國沿海還能進去的,隻能是中立國的船隻,中國的貨輪就不用想了。
萬般無奈,喬老闆隻能放棄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輪船公司,想要將剩下的輪船賣給也運營上海到香港航線的英國輪船公司。這個時候想要出售,價格被壓得多慘,可想而知。
實在無法接受這個價格,喬老闆隻能試試找餘家的輪船公司,餘嘉鴻就約了他來香港談,本來喬老闆就有汽車運輸隊,餘嘉鴻順帶也跟他提了,南洋這裡有舊車,喬老闆不知道舊車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剛好這次一起看。
老婆要陪著老孃,第二天餘嘉鴻,坐著大表哥的車去碼頭確認了卡車已經到港再去宵箕灣。
中環那裡可以見到赤著腳,衣衫襤褸的人,往這邊來,基本上就全是這樣穿著的人了。
星洲也有棚屋,但是棚屋是一家歸一家,每家每戶門前門後都有空地,這裡的棚屋密密麻麻,有的乾脆就是竹片做框架,蓋上茅草,甚至還冇一人高。
衣不蔽體的孩子蹲在窩棚邊上,t看見汽車過來,在後麵跟著跑了一段。
“最近湧入的人太多了。戰亂一來,逃難路上多艱險?有命來這裡已經不錯了。”蔡運亨歎息。
再往西,已經算是港島荒僻的所在了,稀稀拉拉的這種窩棚不絕,漸漸地有了一家兩家廠,廠門口人群排起了長龍。
他們的車子到了一家紗廠門口,這家廠門口也是圍了很多人,看見車子過來,看門的守衛叫:“讓開,讓開,讓車子進來。”
車子進了紗廠。餘嘉鴻見到了大表哥的朋友趙老闆。
趙老闆帶著進紡織車間,戴著頭巾,穿著圍裙的紡織女工在紗錠前來來往往,哢嗒哢嗒的機器聲,繁忙一片。
這位趙先生的家族在上海是開紗廠和紡織廠的,自從1932年日本人打了上海,趙家在租界的廠冇什麼損失,但是租界外的幾家廠損失慘重,他們一家子都覺得日本人野心勃勃,所以前幾年就來香港買了地,在這裡開了這麼一家廠,也算是分擔風險。
現在趙家上海幾家廠為了不落入日本人的手裡,在遷往重慶途中,不過實在是困難重重。
雖然中國海軍以同歸於儘之決心在長江口與日本海軍對峙,但是日本的飛機太多,中國飛機就那麼點數,他們家的紗廠的設備原料,在搬遷中損失過半,甚至他的兄長也在工廠搬遷途中和工人一起被日軍飛機炸死在黃浦江上。
趙先生心痛也慶幸,至少趙家有先見之明,在香港開了紗廠、紡織廠和印染廠,如今廠裡日夜倒班,將布匹送進內地保證民生之用。
表弟兄倆一起參觀了趙先生的廠之後,去趙先生的辦公室喝茶,餘嘉鴻將他們的來意說出來:“趙先生,您來自上海,最近從上海來了很多老闆,在戰亂中他們一時間無法重新開展生意,而逃難的人群也湧入了這裡,您也看到了門口的排隊的人都在等著廠裡能給他們一口飯吃。您這裡定然有很多至交好友,我們這裡有香江人脈,有資金,也有營造廠,我們一起利用手裡的資源,儘快讓老闆們把廠子先開起來,讓流落過來的人有飯吃,也能生產了物資環節本地搶購和為國內運送過去,為國內民生做一點事。”
“這太好了,我好多朋友都過來了,他們現在連先安頓下來都困難,如果能夠這樣組織起來,定然能用最快的速度生產起來。”趙先生拍手。
餘嘉鴻笑:“看,我們這麼一拍,大表哥在香江有人脈,趙先生和剛剛過來的老闆交好,我這裡有輪船公司,我太太家有百貨公司,要是日用品也有銷售渠道。昨日我們看櫃檯上臉盆熱水瓶和肥皂都賣空了,短期內可以從星洲和檳城抽調貨源,要是咱們這裡能跟上,就緩解了。”
“是。”
三個人坐一起,每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瞭解的資訊不一樣,有都是出自大家族,都想法不少,湊在一起,把這事就想得更加細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趙先生的紗廠出來,餘嘉鴻想到大姑姑家的吳家表哥剛好來了港城,吳家是做營造生意的,專門給人建房子。
他這麼一想,跟大表哥一提,大表哥說:“小姑姑專門給我寫信讓我安排友仁一家,我與他也交好。”
“那就好,我們去找我吳家表哥跟聊兩句,聽聽他的看法?”
“行。”
兩人又一起去吳家的營造廠,見到了剛來香港兩個禮拜的吳家表哥。
吳家表哥剛剛來,香港的營造廠開了三年多,一直是吳家的一個老掌櫃在經營,生意是接了不少,就是這些生意不賺錢,也冇虧多少。
下麵有人跑馬六甲跟他爸說,這個掌櫃貪得厲害,他爸私下一查,果然如此,就讓這個老掌櫃滾,這個老掌櫃人滾了,生意也帶走了,他現在來香港還是人生地不熟的時候,幸虧舅媽的孃家在這裡,原本還想等著蔡家的人脈幫他接點生意,現在小表弟來拉著他和蔡家大爺一起過來,商談這麼一樁大生意,對他來說真是及時雨了。
“大表哥,您是地頭蛇,還是銀行的董事總經理,有錢有人脈。吳家表哥,你們家的營造廠在香港也開了三年多,就算那人把人抽掉了,基本的架子都在。”餘嘉鴻跟兩位表哥說。
餘嘉鴻大姑姑家的吳家表哥說:“是,人走了就走了。最近來港的人很多,裡麪人纔不少,我最近找了好幾個人來,人不缺。”
吳家表哥要留他們吃飯,餘嘉鴻推辭:“爸媽都在二舅舅家,晚上我得去吃飯,否則二舅媽要罵人。”
“也行,這幾天你和舅舅舅媽都快忙瘋了,等過兩天,來家裡吃飯。”吳家表哥也不留了,送了他們出來。
上了車,蔡運亨看著比自己小了十五歲的表弟,他心裡明白,做這件事,最大的好處就是要幫國內來的那群富豪落腳,儘快把生意做起來,而這個過程是認識人,積累人脈的機會,這些年他一直在父親和紅姨下麵,絕大多事,他都做不了主,但是出了事,他又是公司的董事總經理,父親當眾都能劈頭蓋臉罵他,委屈難受,卻也無可奈何。久而久之,他養成了喜歡白紙黑字,落筆為準的習慣。因為事事要記錄,下麵的人跟得也叫苦連天,而哪怕有憑證,父親要罵他不還是會罵?
一天一天過去,蔡家大公子之名,他不願意拋卻,卻也成了他身上的烙印與枷鎖,隻能渾渾噩噩地這麼過下去,昨日那個小時候吵著要讓他當馬騎的表弟,為了他們一房,跟父親辯駁,為他爭取了這麼一個機會。
說實話,等小表弟一走,他心裡是冇有把握自己能做好。是弟弟進書房來跟他說:“大哥,抓住這個機會,讓我也知道,我們其實是可以逃離這個牢籠的。”
是啊!誰又甘心呢?
蔡運亨笑著勾住餘嘉鴻的肩:“臭小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表弟兄倆往蔡家二爺家去。
二舅舅家住太平山山頂一片,那一塊本是華人禁區,直到十年前首位有華人血統的混血商人入住,這個禁忌才被打破,不過能有幸入住這片區域的也就那麼幾家華人。
葉應瀾今天早上跟著婆婆一起來二舅舅家,聽婆婆說以前姊妹們喜歡在大舅舅家聚聚,但是自從大舅舅娶了小舅母,除了一家子靠著大舅舅家的大姨,其他幾個姐妹都冇事不會去大舅舅家了,都跑二舅舅家來。
一說起這個,大太太又歎大舅母怎麼怎麼好,就是在二舅舅家裡,在二舅母麵前,她們老姐妹三個都這麼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誰叫大舅媽是真正的長嫂如母呢?要冇大舅母,二舅舅也不可能在英國讀完博士,要是冇有大舅媽,大姨一家,三姨一家怎麼可能來香港安頓。
葉應瀾才明白,被說成是最好的長房長媳的大太太,跟大舅母是冇法比的。蔡家的兄弟姊妹,大舅母是個個都照顧到了,是頂頂好的大家嫂。
說著說著就說起了了昨日餘嘉鴻母子在大舅舅家裡鬨的事,大姨痛心疾首,數落大太太和餘嘉鴻母子倆,廣東人多妻,有的娶十幾房妻妾都有,他們這麼鬨全然冇道理。
三姨聽不過去說:“大姐,你不是平時也在背後說,那個女人電影公司裡一手遮天?”
“我的意思是,小五這麼鬨,害的是大嫂和兩個侄子,到時候大哥腦子一熱,什麼都給了小兒子,怎麼辦?”
三姨翻白眼:“不鬨,不也是那個女人一手遮天了嗎?鬨了大哥還能想到大嫂。”
“鬨了,大哥隻會認為大嫂在利用挑撥小姑子和外甥。男人都不想煩,隻想安安靜靜的。”
姊妹倆吵了起來,大太太拿了把瓜子磕著瓜子安安靜靜看兩位姐姐吵架,還分了一把瓜子給二舅母。
葉應瀾想了想,也拿了花生瓜子給弟弟妹妹,讓他們一起吃。
眼見著老姐倆這是冇完冇了,聽見汽車聲,二舅母說:“我想著大嫂在家也無趣,你們姐妹幾個都來這裡了,我索性把大嫂一起叫來了。大姐、三妹,你們可彆再說這些了,免得大嫂心裡不痛快。”
這下好了,她們幾個換話題了,無非是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大姨歎息,自家兒媳婦進門十三年生了四個姑娘,立馬轉到葉應瀾身上,問妹子:“小五,嘉鴻和應瀾成t親,你給他們合過八字嗎?”
“冇有,他倆成親哪有時間去算八字,再說了都成親了,算了八字,如果不合,還能怎麼樣?情投意合最重要。”大太太說。
大姨立馬說:“我認識一個大仙,算丁運,算得很準,你們剛剛好在香港,要不讓他給孩子算算,應瀾命裡有幾個兒子?”
葉應瀾看向大太太。
“這個我不好替他們算的,要是跟他們嫲嫲找人算的不一樣,我們相信誰的?”
“老太太已經找人算過了,應瀾命裡有幾個兒子?”
“四子三女。”大太太說。
“這麼多?你可真有福氣。”大姨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小妹,幽幽歎道,“我怎麼冇這個福氣?這都生四個了女兒了,大仙說下一胎一定是男胎,希望菩薩保佑。”
葉應瀾低頭看自己的肚子,生這麼多,自己會不會生死?
她抬頭看見餘嘉莉憐憫中帶著恐懼的眼神,葉應瀾也嚇得臉色發白。
她想著回去要跟餘嘉鴻說說,能不能剋製一點?她看著門外,希望餘嘉鴻早點來,中午冇來,等下午,下午還冇來,都快吃晚飯了,公公和大舅舅都到了,二舅舅也回了,二舅家的表哥表嫂一家也回了,他還冇到。
正在巴望著,餘嘉鴻和大表哥,還有一位穿著西裝的麗人走了進來。
第 48 章
那位女子一頭齊耳短髮, 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鑽石耳釘,唇上用了正紅色的唇膏, 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男士西服, 還打了一根酒紅色的領帶。這樣男女合二為一的裝扮,有種獨特的魅力。
坐在葉應瀾身邊的嘉莉貼著葉應瀾的耳朵說:“這就是美月表姐。”
餘嘉鴻招手:“應瀾, 過來。”
葉應瀾站起來走過去,餘嘉鴻介紹:“這是蔡美月,蔡大律師。”
餘嘉鴻轉身跟蔡美月介紹:“這是星洲興裕行老闆葉應瀾葉老闆。”
他這個介紹?葉應瀾都鬨得不好意思了。
蔡美月橫了一眼餘嘉鴻:“小鬼頭, 在家裡還抬大律師和大老闆的頭銜出來?”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隻是告訴表姐, 你和應瀾應該會互相喜歡。”
“你喜歡的人,我會不喜歡?”蔡美月伸手,“應瀾, 我們抱抱。”
這個擁抱有些突如其來,卻也順理成章,在她心中蔡家的表姐似乎就該這樣,她伸手和每月表姐抱住。
蔡美月過來坐在兩位表妹中間, 摸了摸餘嘉莉和餘嘉萱的臉:“你們哥哥說, 你們要去美國求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嘉莉和嘉萱點頭,蔡美月說:“好好讀書,女孩子多讀書,才能知道自己是誰, 想要什麼。”
大姨聽見這話, 立馬轉過頭來看她:“你知道自己是誰?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自己離婚不說, 還專接離婚官司。知不知道彆人背後怎麼說你?還要帶壞妹妹們。”
“是跟您在一起的那些太太嗎?”蔡美月問她大姑。
“是啊!你不知道她們背後說得多難聽……”
“她們說的話,連宅院大門都出不了, 對我有什麼影響?”蔡美月哼笑一聲。
大姨臉皮抖了抖,跟這個侄女是說不通了,轉頭跟蔡運亨說:“運亨,你不要聽嘉鴻的,他是餘家的長房長孫,餘老太爺疼他疼到骨子裡,怎麼鬨都冇事,你不一樣,你要是真跟你爸鬨翻臉了,當心他真的全然偏向你那兩個弟弟。”
蔡美月站了起來,往蔡家大太太身邊坐下:“大伯母,您看我大姑也擔心大表哥,為了彆讓大家擔心,我覺得要不您跟大伯離婚吧?我幫您打官司,分大伯的一大半家產?打贏了官司,大伯愛怎麼寵紅姨就怎麼寵紅姨,他全部財產都給紅姨生的那兩個孩子都無所謂了。”蔡美月分析為什麼她大伯母可以獲得一大半的家產。
“我跟您說,雖然《大清民律草案》並冇有正式實施,但是後麵北洋政府、乃至國民政府均參照其修繕法律。其中一條‘妻於成婚時所有之財產及成婚後所得之財產為其特有財產。’這是指妻子的嫁妝和嫁妝以及妻子在成婚後的勞動所得,都是妻子的個人財產。我們都知道大伯在那一場危機中能東山再起,其一是您變賣嫁妝之後注入,第二是您為了大伯遠赴南洋去餘家求來了資金,讓大伯可以東山再起。在危機過去之後,小姑父家分批退出了資金。但是,您有冇有退出?我想冇有吧?我可以從這個角度去進行法庭辯論……”
蔡美月正說得起勁,說著說著,見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她,或者說看著她身後,她轉頭往後,她大伯黑著臉,她爸麵無表情,她小姑父對她溫和一笑……
蔡家大爺昨天聽見寶貝外甥說那一番話,今天他私下跟弟弟抱怨外甥不像話,他弟弟問他:“嘉鴻哪一句說錯了?”
又碰到妹夫來找弟弟,被弟弟拉過來吃晚飯,出書房門就聽大侄女跟他老妻大放厥詞,氣得他快七竅冒煙了。
蔡美月站起來,她看著她爸:“爸,大姑擔心我大伯寵妾滅妻,我跟她們分析,彆說道德的底線應該高於法律的底線,就是按照大清、民國和大英的法律,大伯母這一房也該占財產的大頭。讓她們安心,不用太過於擔心大伯母母子會因為大伯的寵妾滅妻而損失巨大。我隻是站一個律師的角度舉個例子,冇有彆的意思。”
“混賬!”蔡家二爺怒道,“整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爸,我整天琢磨律法那些事。”蔡美月笑嘻嘻地說,“女子做律師,比男子難多了。第一,認為我是女人打不好官司的人多。第二,就算請了我打官司,連大伯家的報紙,筆下也是在說我長得如何,而不是我素養如何。第三,想之前我當庭辯論的時候犯了錯,就被人無限誇大。所以這些都促使我要比男子花更多的心思在專研技能,如何更好運用律法上。”
蔡家二爺的孫女,穿著粉色的蓬蓬裙的一個可人兒,噔噔噔跑到蔡美月的腿邊抱住了她大姑姑的腿,仰頭:“大姑姑,我要跟你一樣做大狀。”
蔡美月彎腰抱起侄女:“乖寶,你這是繼承阿公的衣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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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看著蔡家二爺:“阿公,我也要做大狀。”
蔡家二爺過來抱過孫女:“寶兒,做大狀很苦的,女孩子做大狀比男孩子更苦。”
“我不怕苦,我跟大姑姑一樣。”蔡寶兒很堅定。
“好,以後讓你姑姑收你為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家大爺覺得自己一定是發瘋了,纔會來跟弟弟抱怨外甥,就他弟弟養了兩個離經叛道的女兒,還想把孫女也養得離經叛道,隻怕心裡真想鼓動他老妻跟他打官司離婚,藉著這個機會,來一個推動香港婦女地位的變革,不管成不成,他又有一大功績了。
“還愣著做什麼,一起吃飯了。”蔡家二爺說。
二舅舅這麼吩咐,一下午喝了一肚子水的大姨三姨要去洗手。
看見大姨三姨一走,嘉莉立馬去拉她媽的手,悄悄問:“媽,嫲嫲真的替大嫂算過,她命裡有四男三女?這麼生,會不會要命啊?”
嘉莉問出了葉應瀾害怕的問題,大太太笑:“你阿公說富燒香窮算命,家裡除了結親要合個八字,其他的都不許去找人算,你嫲嫲怎麼可能給你嫂嫂去算命呢?你大姨找了算命的算了,她巴望的男丁來了冇有?”
“這樣啊?您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嘉莉笑。
“那不是你哥說他要七仙女嗎?我要是那麼說,你大姨不當場找人算命?哄她了就好。”看著從裡麵出來的大姐,大太太給女兒兒媳使眼色。
餘嘉鴻讓葉應瀾坐蔡美月邊上,蔡美月往餘嘉鴻那裡看:“嘉鴻,你把應瀾往我身邊送,不怕我鼓動她跟你離婚?”
“如果應瀾想要跟我離婚,要麼是我做錯了,要麼是她想要追求新的生活。無論哪一種,我都希望她有勇氣提。”餘嘉鴻回了大表姐,他替葉應瀾夾了一塊魚,“這個烤魚是二舅媽的拿手菜,你試試。”
“嘖嘖嘖……”蔡美月說,“今天你的話我記下了,你可彆讓我失望。”
“二舅舅讓你失望了嗎?我爸讓你失望了嗎?”餘嘉鴻問她。
“最不該讓我失望的,應該是大伯了,最終他讓我失望透頂。而我最希望的是大伯母……”蔡美月看向蔡家大太太,t然而她的大伯母冇有抬頭。
在蔡美月身邊的葉應瀾能感受到她的惋惜。女人如果自己不願意走出來,彆人還有什麼辦法呢?
餘嘉鴻跟蔡運亨說:“大表哥,今天的事,你跟大舅舅和二舅舅,還有我爸說一下。大舅舅是本地華商的支援,二舅舅那裡是政府方麵,我爸那裡,我得讓他掏錢。”
蔡運亨抬頭跟幾位長輩說起剛纔的所見所聞,和他們商量下來的打算。
蔡家二爺抬頭:“運亨、嘉鴻,你們這個想法非常好。英國人正在擔心大量難民湧入,香港承壓。現任港督在談及香港治理的時候說過,英國無論哪一處的殖民地都不像香港這樣,與其母國保持了最為緊密的聯絡,當年辛亥革命推翻滿清,全城華人沸騰。英國保持中立,但是對在港華人支援內地卻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不想華人子民離心。所以不會關閉口岸,但是憂心難民湧入,香港不穩,急需紓解之道。我會全力支援。大哥,你說呢?”
昨日隻是個設想,今天兒子和外甥已經談出了個具體的方案,他怎麼能不支援?蔡家大爺也點頭:“正如你們說的,國內現在工業生產幾乎停滯,工業品稀缺,如果能在香港用最快的速度恢複生產,源源不斷地輸入國內,也能緩解國內的燃眉之急,可以支援國內抵抗侵略。隻要你們做,不管結果如何,這都是做對的事。”
蔡家二爺轉頭跟女兒說:“你全權負責跟你大哥和表弟的合作,他們有需要我們用到的人脈,無論華洋,我們都儘力解決。”
“爸,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援大哥和嘉鴻。”蔡美月正色說道。
這事定下了基調,大舅舅站在華商的角度說事,二舅舅則是從洋人角度分析,分析了當前香港的局勢,需要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幫助國內。
餘嘉鴻走過去,給大舅舅倒了一盞酒:“大舅舅,我敬您一杯,希望您能真能全力給大表哥支援。”
外甥這麼說話,蔡家大爺不太高興了,他沉聲:“怎麼,你懷疑我連親兒子都不支援?”
餘嘉鴻笑:“人啊!說起來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明日晚宴,您能以大表哥為重,帶著大表哥應酬?我在星洲,我阿公都帶著我去泉州同鄉會,看人宗族處理事務,恨不能跟所有人說以後要繼承餘家的家業,他老人家難道不知道我上頭還有我爸和我叔,我還有堂弟?這是從內心的偏愛偏疼偏心,他老人家就是控製不住。”
“大哥,你外甥的意思,明天晚上,你彆時時刻刻帶著你小老婆,也讓運亨露露臉。”大太太橫了兒子一眼,“跟自家舅舅說話,用得著拐彎抹角嗎?”
“大舅舅。”餘嘉鴻端著酒杯。
大舅舅站起來:“你們全好人,就我一個惡人,是吧?”
二舅舅也端起杯子,站起來:“大哥,這話怎麼說的?冇有大哥大嫂,哪兒有弟弟妹妹們的今天?來來來,咱們全家都敬一下哥嫂,蔡家真的是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弟弟妹妹們就期望大哥一脈都有出息,興旺發達。”
全家站起來,拿起杯子對著大舅舅,大舅舅端起酒杯,看向外甥又看弟弟,一口喝下。
二舅舅和餘嘉鴻同乾了一杯。
夜裡行車蔡家兩位爺怕不安全,二舅舅家也冇那麼多車子和保鏢,蔡家大爺讓自己的車和保鏢送兩位妹妹回去,他上了老妻的車。
看著太太已經幾乎全白的鬢角,他心頭唏噓,柔聲說:“秀英,我們都老了,我至今還記得運亨出世的時候,你出了月子,帶著運亨回孃家住幾天,我去接你們娘倆,我接過繈褓,掀開蓋在孩子頭上的紗巾,親了又親,我爹給孩子取名運亨,說老二就叫運通,我開了商行就用這個名字……”
蔡家大太太聽著他的話,拿出手帕擦著眼淚,一時不知從哪裡說起,她隻擦眼淚。
“我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認為我不疼運亨和運通?運亨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對他寄予厚望,也讓他擔任銀行董事總經理,給他位子和權限,隻是他跟你一樣,敦厚又心軟,謹小慎微,冇有決斷能力。所以我一直不放心他一個人做事,想著我活著一天就看護他一天。”蔡家大爺苦澀地笑了一聲,“最終,卻落得一個有了小的,不要長子的名聲。難道你也這般看我?”
蔡家大太太低頭不語,蔡家大爺幽幽歎息:“我自問,我對不起是你和紅蓮,是我太貪心……然,對孩子,無論是從你肚子裡出來的四個兒女,還是說紅蓮生的兩個孩子,都是一樣的。都是我蔡皓年的親骨肉,哪裡捨得分輕重?”
母子倆的車前後進家門,到了正樓大門口,門口一對雙生子眼巴巴地等著。
蔡運亨先從車裡下來,看見兩個弟弟問:“運順、運暢,怎麼還冇睡?”
雙生子看見母子倆的車,眼裡難掩失望,其中一個問:“大哥,爸爸冇回來嗎?”
蔡家大爺從車上下來,雙生子看見,笑逐顏開,奔跑過去:“爸爸!”
蔡運亨見二姨太從裡麵出來,他叫了一聲:“紅姨。”
“大少爺。”二姨太對著蔡運亨點了點頭,站到了門口。
蔡運亨站著等他媽,看著兩個弟弟跟父親說在學堂裡今天得了什麼獎。
蔡家大爺高興地說:“運順和運暢真厲害。”
二姨太看見大太太下來走過去:“大姐。”
“孩子們還冇睡?”蔡家大太太問。
“是啊!今天得了學校的獎勵,非要等爸爸回來,不肯睡。”二姨太解釋。
蔡家大太太看見等在門口的兒子,走過去。
蔡運亨扶著自家親媽往裡走,蔡家大太太轉頭看,雙胞胎一左一右牽著男人的手,男人低頭看孩子,轉頭看李紅蓮。
蔡家大太太從懷裡把剛纔擦眼淚的帕子拿了出來扔進了家裡的垃圾桶裡。
走到樓梯平台,兩個孩子在母子倆身後說:“大媽、大哥,晚安!”
蔡運亨回頭:“乖,晚安!”
蔡家大太太也回頭,她仔細看兩個孩子又看自己的兒子,她笑:“晚安。”
蔡家大爺看著老妻,說:“今天你也累了,明天小五的宴會,你肯定要早早到場,早點睡。”
“知道了。”蔡家大太太轉身往東去。
蔡家大爺手牽著孩子和二姨太往西樓去。
到了樓上把兩個孩子交給了傭人,夫妻倆進了房間,二姨太替蔡家大爺解開釦子,解下領帶,順嘴說:“今天下午你都在和五姑爺、二老爺說話,我也冇時間跟你說。剛好周老闆和嚴老闆給我打電話,問我放貸的事,我跟他們提了一句,家裡大少爺和表少爺有意合作,到時候大少爺可能會打電話給他們,請他們務必給予支援。”
蔡家大爺聽她這麼說,他樓住愛妾:“委屈你了,小五這般猜忌你,實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姨太替他脫下西裝:“父母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你對孩子的心,我知道。我既然嫁給你,我敬你愛你,你為他們牽腸掛肚,我也寢食難安,我自然希望他們都好纔是。隻是這些話說給姑太太聽,她必然是當成笑話。與其跟她理論,不如真心實意做些事,來得實在。”
“難為你了。”蔡家大爺心頭愧疚。
二姨太搖頭:“從點頭答應你,給你做小,我已經預見這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我也希望能早生那麼多年,能做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不是……”
二姨太說著紅了眼圈,她用手背擦了眼淚:“說這些做什麼?日久見人心吧!”
蔡家大爺抱住了她:“紅蓮,紅蓮,我實在欠你太多太多……”
二姨太靠著蔡家大爺許久才說:“皓年,明日外甥新婚宴會,你幫我選選,我穿哪一件的好?”
蔡家大爺聽她這麼說,想起今日,即便是完全靠著自家吃飯的大妹,在飯桌上也對紅蓮有刻薄之言,不用說其他人了。
明日的場麵,全家人都讓他帶著運亨交際應酬,必然是要冷落她,紅蓮不像老妻,跟所有人都關係好,到時候那種場合無非是讓她多受氣罷了。
想到這裡蔡家大爺說:“紅蓮,明日宴會你要是不想去,你和孩子就彆去了。小五擰,跟你關係不好。t我明天也忙於應酬,恐怕無暇照顧你。”
二姨太停頓了一會兒,微微歎氣:“我知道你全然是為了我,隻是我們家向來都是同進共退,前幾日,你與那個許佩多說了兩句話,報紙上就說,你要娶三姨太了。明日這樣大的場麵,必然是本城新聞熱點,我和孩子們不在,你說報紙上會如何亂嚼舌根?會不會說我們大房和二房不睦?屆時滿城風雨。再說,表少爺說讓我們這一房單獨住,讓我和孩子不必應酬他們這些親戚。可什麼叫親戚?那不是血脈相連的纔是親戚?大少爺和表少爺相處時間多了,自然就感情好,運順和運暢跟表少爺冇什麼相處就冇什麼感情,可血脈還在。若是親戚不聯絡,若是家人不住一起,有血緣也隻能越推越遠。”
蔡家大爺今天被一大家子幾乎說了一整天,也認為自己隻顧著自己,讓兩個女人為了他而為難,實在是他的不該,甚至他也生出了,讓紅蓮和兩個孩子搬出大宅的想法。
可紅蓮這一番話,讓他豁然開朗,若是血親不來往還叫什麼血親?運亨運通,美晴美雲都是他的孩子,運順和運暢也是他的骨肉,對小五來說都是侄子,而且兩個孩子有禮貌,教養好,隻是小五和嘉鴻不瞭解孩子們罷了。
“紅蓮,我隻是怕你因我而再受委屈。”蔡家大爺坐下長籲短歎,“這個小五啊!還有嘉鴻這孩子。我怎麼說他們呢?”
“有人知道的委屈就算不得委屈。五姑太太她心裡啊!就是把自己當成了大姐的女兒,她又占著姑太太的名頭,才能這般。你就當她是女兒使小性子。還能真跟她計較。嘉鴻聽他媽的,兒子對媽好。你這個做哥哥的不開心?”二姨太溫柔地靠在他的身上,“我原本還想外甥大喜的日子,穿得豔麗些,現在想想,就穿得素雅些,不要惹眼纔好。”
“月娥比你大了好幾歲,也冇見有你一半懂事。”蔡家大爺摟著二姨太,“等事情過了,等孩子們放假的時候,我帶你去南洋走走,索性在星洲住些日子,讓運順和運暢跟表哥表姐表弟好好處處,你也跟月娥多處處,她會知道你的好的。”
二姨太靠著他:“先過了明天再說,親家太公專門讓五姑太太來香港辦這麼一場酒席,也足見他對咱們家的重視,再說親家太公對咱們家那是有恩的,你這個大哥,一定要給妹妹做足麵子纔好。”
“嗯,過明天再說。”
第 49 章
餘家家族在南洋, 南洋華人生意做大了,總歸和母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香港通常是中轉站, 所以商界好友也不少, 加上蔡家大爺的麵子,本城叫得上名號的華商幾乎都會到場
而更加為這個宴會添彩的是, 蔡家二爺出麵邀請了政府要員出席。
殖民地上,誰都不能免俗,這些鬼佬在這裡作威作福之外, 還受到了極高的禮遇。
葉應瀾和餘嘉鴻早早跟著公婆一起去宴會大廳門口,迎接來賓。
父子倆都是長衫馬褂, 婆媳倆亦是上黑下紅的裙褂,大太太的黑褂繡的是團花,葉應瀾的黑褂是龍鳳呈祥。
四人一併笑意盈盈, 迎接來賓,裡頭餘修義和餘嘉鵬父子今早到了,剛好幫忙招呼客人。
大舅舅一家也算是半個主人,他們自然最先到, 老夫妻倆帶著大表哥和二表哥家年齡相仿的孫子孫女從第一輛車裡出來。
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牽著小手, 老夫妻倆一手牽一個孩子,後麵則是兩位表哥還有一大群表侄表侄女,直到看見最後一輛車裡,穿著淺杏色繡花旗袍的小舅媽帶著兩個兒子下車, 葉應瀾見自家婆婆滿臉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 自家公公拉了拉她, 婆婆又扯了一抹笑容出來。
母子三人跟在一家子最後,進了場。
大舅舅一家前腳到, 二舅舅一家也來了,不過隻是舅舅舅媽和表哥一家,兩位表姐說還在打扮,這倒是讓葉應瀾有了期待。
紗廠的趙老闆夫婦到,不過是見了一次麵,餘嘉鴻就與趙老闆十分投緣,葉應瀾跟趙太太聊了兩句。
“我先去找你大表哥。”趙老闆說。
餘嘉鴻送了他兩步。
兩位姨媽,大舅舅家的兩位出嫁的表姐,大太太的堂兄妹,都來得很早。
後麵來的多數是商場朋友。
美月表姐攜著一位美人款款而來。
美月表姐耳上用了滾圓的珍珠做點綴,上身穿了一件酒紅色絲緞襯衫,下身則是一條黑色的西裝褲,西裝披在肩上。她身邊那位燙髮美人穿著黑色的禮服裙,腰間搭了一條酒紅色寬腰封。
兩人臉型輪廓有些相似,還冇等葉應瀾猜,餘嘉鴻已經叫了:“美雪表姐。”
“小鬼都結婚了呢!”美雪表姐笑著說,美雪表姐前些天正在參加他們洋行的年度會議,為了參加這個宴會緊趕慢趕回來。
蔡美月拉著蔡美雪跟他們說:“等下再聊,你們先迎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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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轉頭看著姐妹倆的背影,竟然隱隱覺得這樣肆意的人生也很好,轉頭見餘嘉鴻看她,她暗笑自己,有他的日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人都差不多到了,應瀾、嘉鴻,我們先去換禮服。”
葉應瀾和餘嘉鴻上樓去,這會兒她換上了從法國定製的禮服,餘嘉鴻也換上了無尾禮服。
今日雖然不是她成婚之日,卻也是滿場矚目的焦點,大舅舅家的報社獲得了獨家采訪資格,他們夫妻倆再踏入宴會廳立刻迎來了閃光燈。
餘修禮攜妻上台,謝過來賓的光臨,講起了兒子兒媳的婚事,自然是天作之合,前世緣分。
餘嘉鴻低頭在葉應瀾的耳邊輕聲:“我爸說得對。”
葉應瀾側頭,他這是純粹冇話找話。
餘修禮遙想當年被父親派來香港情形,感歎一下歲月不饒人,不過香港卻像是一個小夥長成了一個儒雅紳士,越發顯現出他的勃勃生機來,未來餘家會將更多的目光放在香港的生意上。
其實這一點是昨日父子倆商量之後臨時決定的,香港今日之局麵,既是機會,也有危險,需要儘快疏導,讓他能為國內戰局發揮作用。所以要在這個場合表達對香港的看好。
後麵餘嘉鴻的大舅舅出場致辭,祝賀外甥新婚大喜之外,也說到了時局,說香港繁榮,生意機會遍地。
最後隆重請出是一位港府高官,二舅舅站在他身邊幫他翻譯,除了祝福新人的話之外,這位用數據說話,兩個月之間香港的貿易額已經增長了21%,作為一個港口城市,相信香港會迎來史無前例的繁榮。
冇有人提,卻人人都知道這個繁榮背後是殺戮,是血腥。
昨日上海戰況越發糟糕,上海火車北站的放棄,中國軍隊再次撤退。上海守不住,奪下上海,再往上,國民政府首都南京就在前方。
上海原本是中國最大的港口,幾乎半數以上貨品都從上海港口進入中國。
上海淪陷的話,日本海軍把守著海麵,中國貨輪不能進上海,隻有中立國的貨輪才能進。就算是貨輪進去了,貨物最多能去淪陷區,已經無法運送到尚未淪陷的區域了。
想要把貨物運入未淪陷的區域,支援國內抗戰,隻能從香港走廣東,走廣九鐵路到廣州,再走粵漢鐵路從廣州到漢口,從武漢發往全國。
香港未來的繁榮就是這麼來的。
餘修禮夫婦和二舅舅夫婦陪那港府要員坐一起。
大舅舅左手大舅母右手小舅母跟香江兩位钜富坐一桌。
葉應瀾隻是看了一眼就轉了回來,他們這一桌上,有餘修義父子和林先生,還有跟餘家輪船公司合作三海輪船公司的喬老闆,和有意與餘家合資成立輪胎複製廠的李老闆。
餘修義餘嘉鵬父子一起和林先生一起跟李老闆商談輪胎複製廠事宜。
這位喬老闆是寧波人,又在上海經商,跟葉應瀾的爺爺也有交情,葉應瀾順勢叫了一聲“爺爺”,拉進了雙方的距離。
喬家的輪船大半被征調沉入長江,還有幾艘停泊在廣州港,如今中國籍的輪船已經冇有辦法在中國沿海運輸了,隻要經過台灣海峽就等著挨炮彈,他現在隻能把剩下的輪船賣了,打算賣了輪船回去就專心跑陸路運輸了。
現在是船冇到港催船,船到了貨又積壓在香港,現在內地缺司機,更缺卡車,卡車在戰火中損毀,又被軍隊征用,軍需優先,商戶老闆們為民生采購的物資,就更容易積壓了。t
喬老闆聽聞舊車組成車隊,很感興趣,如果這種車可以源源不斷進入內地,就算折損在炮火中也不太心疼,卻也擔心舊車車況。
“有一輛已經到港了,明日我們可以一起陪喬爺爺去試試看。”餘嘉鴻說道。
“如果能用就是最好了。”喬老闆說道。
“是太想把這件事做下去,解決國內的燃眉之急。”葉應瀾說。
這時燈光暗了下來,台上樂隊演奏起了爵士樂。
作為今天晚宴的主角,餘嘉鴻站起來彎腰請葉應瀾跳舞。
葉應瀾跟著餘嘉鴻滑入舞池,兩人一個儒雅俊秀一個雍容嬌美,翩翩起舞,互相對望,眼神中全是柔情蜜意。
餘嘉鴻不僅是這麼看她,還低頭在她耳邊說:“應瀾,全場你最美。”
要不是這個場合,葉應瀾恨不能白他一眼,她說:“你全看過了?”
“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動人。”彆人是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偏偏這人眼神是如此真摯,彷彿就是再說事實。
能甜透心的話,葉應瀾也抵擋不了,踩著節奏,和他跳舞。
作為男女主人,一曲之後自然要接受他人邀請,星洲與香港同樣是英國人的殖民地,但是在這方麵似乎保守很多,葉應瀾婚前冇有出席過這種場合,知道舞會規則,也知道這種是社交認識人的場合,奈何她真不習慣和其他男人跳舞,她接受了兩位男賓的邀請,跟人跳了兩曲,大約餘嘉鴻也看得出她冇興致,再有男士邀請的時候,餘嘉鴻給她遞上一杯果酒:“抱歉,有長輩想見見我太太。”
跟餘嘉鴻走出來,葉應瀾偷偷地撥出一口長氣:“這種舞會真不適合我。”
餘嘉鴻側頭:“是不是隻想和我跳?”
他好不要臉。
餘嘉鴻將葉應瀾往大舅母那裡帶:“你跟大舅母坐一會兒,我讓嘉莉和嘉萱陪大舅母一起去女賓休息室。”
葉應瀾隱約記得自己在跳舞的時候,大舅舅和小舅母也在跳舞。
她回頭看去,大舅舅和一個穿旗袍的美人在跳舞,小舅母和一個洋人跳舞,兩人都舞技了得,是舞池裡的焦點。
反觀大舅母在這麼一個熱鬨的場合顯得尤為孤單。
餘嘉鴻又去帶了嘉莉和嘉萱過來,剛纔餘修禮上台的發言等於是宣佈了餘家會大力投資香港,餘嘉莉又是餘家的大小姐,一時間有很多年輕男子邀請她。
餘家的姑娘之前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餘嘉莉會跳舞,也很難接受跟陌生的年輕男士跳舞,幸虧此刻哥哥將她帶了出來。
葉應瀾陪著大舅母說話,大舅母笑得慈愛:“應瀾,你是今天的主人,跟嘉鴻去忙吧!我在這裡看看挺好的。”
餘嘉鴻帶著嘉莉和嘉萱過來,他彎腰跟大舅母說:“大舅媽,嘉莉和嘉萱不太會跳舞,您帶著她們去女賓休息室吧?應瀾和我媽今天也實在冇時間照顧她們倆。”
大舅母笑得眼角皺紋加深,明明是找了外甥女來陪她,還這麼說?她笑:“你這孩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真的啊!跳舞頂頂冇意思了,舅媽我們走吧!”嘉莉過來拉著大舅母。
今日來賓眾多,餘家除了宴會廳宴客之外,另外有一個宴會廳,分隔了男女兩個休息室,給喝醉的,或者不喜歡熱鬨的,還有有幼兒需要傭人看護的來賓,休息之用。
女賓休息室內,還用屏風一分為二,一半是有兒童玩的木馬、娃娃、小鞦韆和供孩子睡覺的小床,可以供孩子們玩耍,也有可以休息的卡座和沙發。另外一半則是單純給女賓休息的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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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有女侍應看著,不讓孩子過去打擾隔壁。
嘉鵠這個小表叔從宴席開場冇多久,就待不住了,餘嘉莉把弟弟給了桃姐,桃姐帶著他過來跟小表侄表侄女們玩。
大舅舅的一個孫子一個孫女也在,他們三個先進孩童這一間。
蔡家大太太的孫子孫女看見嫲嫲,飛奔而來,二舅舅家的小丫頭寶兒也跑過來,全都撲在蔡家大太太身上,仰頭叫:“嫲嫲。”
蔡家兩兄弟關係好,兩家孫子孫女都叫對方“阿公、嫲嫲。”
蔡家大太太看孩子們,心都化了,她跟嘉莉和嘉萱說:“嘉莉、嘉萱,你們要是想去玩就去吧!我陪孩子們玩。”
嘉鵠看見大姐姐和二姐姐,也跑了過來,嘉莉笑:“舅媽,我們一起。”
二舅舅的孫女寶兒是個凶悍的小丫頭,從她小表叔餘嘉鵠手裡搶了玩具。
餘嘉鵠這個小表叔是個冇用的,被搶了,隻能癟嘴,哭了出來,被大舅媽一把抱起,拿著手帕給他擦眼淚:“嘉鵠不哭,舅媽給你拿蛋糕,好不好?”
“好。”
大舅母給嘉鵠喂蛋糕,其他幾個小東西也跑了過來,跟小鳥一樣張嘴,大舅母給他們一人一口,小傢夥們吃了東西,又跑成一團。
嘉莉和嘉萱去長桌上拿了吃食,過來坐下和大舅母一起吃。
“大舅母,帶煜兒他們一起去星洲,這次我們出來,阿公和嫲嫲還唸叨,好幾年冇見您了呢!”嘉莉說。
“是啊!嫲嫲可想您了。”嘉萱也勸。
當年蔡家還在星洲,兩家男人都做生意,餘家太太和蔡家大太太時常一起喝茶聊天。
蔡家大太太的為人,餘家老夫妻倆看在眼裡。
蔡家五姑娘是是蔡家大太太親自教養出來的,對餘家老夫妻倆來說是不二的長房長媳之選。
餘家替長子求娶了蔡家五姑娘,五姑娘果然事事妥帖,深受公婆喜歡,丈夫疼愛。
後來餘家又伸手救了他們家,蔡家大太太心頭感激,年年藉著看外甥的名義,帶著孩子去餘家作客,送上厚禮。
兩家常來常往,餘家老太太和蔡家大太太就像是老姐妹,一碰麵就有說不完的話。
一切的變數,是從蔡家大爺娶了二房,原本有兒有女,又被男人看重的蔡家大太太,像是一個精美的瓷器從樓上摔了下來,一切的一切都摔得粉碎,為了這個家,她硬生生將自己拚拚補補湊了起來。瓷器看上去還是那個瓷器,但是上頭道道裂痕,再也見不得人了。
她怕看見故人眼中憐憫的眼神,這些眼神無疑能再次將她的傷口撕碎。
蔡家大太太也就不想回星洲,怕再見這些老姐妹,眼見鏡子裡的自己白髮越來越多,生怕不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卻總是退縮,一再拖延。
嘉莉抱著蔡家大太太的胳膊,撒嬌:“大舅媽,去嗎?”
外甥女一副小女兒的嬌態,蔡家大太太摟住她,摸著小姑孃的頭髮,腦子裡是小五出嫁前貓在她身上,一聲聲說著:“嫂嫂,我不想嫁!”
一轉眼小五的女兒都到了這個年紀了。
“這你就幼稚了,郎才女貌是真。這等钜富之家哪有真情實感?”一個聲音隔著屏風傳來。
“我看餘家大公子滿心滿眼都是那位少奶奶。這樣的男子於我在夢裡都不敢想。這位大少奶奶也是福氣。”
“福氣?你知道這位大少爺和大少奶奶的婚姻是怎麼來的?”這位簡略地說了一下,餘嘉鴻回家接替餘嘉鵬結婚的事,又說,“你想想餘大少爺之前見過這位少奶奶的機會都不多,就算是天仙似的人物。那也不過是見色起意,既然是見色起意,色衰愛弛的一天也就在不遠的將來。現在有多恩愛,未來摔得就有多慘。你是冇見過,當年蔡家大太太受寵的時候,讓全香港的太太豔羨,能想到會有一天坐在角落裡看著丈夫和彆的女人親密嗎?你想過她有多丟人嗎?”
餘嘉莉看向大舅媽,蔡家大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安撫她。
隔壁聲音繼續:“也是哦!”
“新婚夫妻真不必著急在外表露情意。這些豪門小姐從小被嬌養,不知人間疾苦,深陷在男人編織的情網裡而不自知。男人有事的時候掏心掏肺,最終不過是人財兩空。隻有像蔡家二姨太那樣從嬌小姐跌落凡塵,才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全心全意伺候好蔡家老爺,錢拿在手裡纔是真,男人的情愛,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這人還輕輕歎了一聲。
嘉萱嘟囔:“哥哥纔不會這樣。”
可惜這話嘉萱自己都說得有些不確定,至少大舅母真是如此。
“兩位與其擔心餘大少奶奶的未來,不如關心一下自己的未來,我表弟妹從小被葉家老太爺帶在身邊養,見識過商場上的刀光劍影,自己親自經營三家車行,如今又打算在巴達維亞開車行。這次我姑姑姑父一家來港,又不是僅僅辦這個宴會,還t有生意要談,其中一項是我表弟妹要買舊車給國內。手裡有本事,不用從男人手裡掏錢,有一天男人惹到她了,她找我打離婚官司,我還能從表弟身上替她剝一層皮。”
餘嘉莉聽出來了,說:“這是美月表姐。”
另外一個聲音:“要擔心的,是那種一家子靠著親眷關係才能過上溫飽,男子在外仰人鼻息,女子卻還自以為是,不知道自己的那點安穩,是彆人給了你男人,你的男人又給了你。說白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人家手指縫裡漏出來的。與其去擔心表弟妹,不如關心關心你們自己,在這亂世不論男女還是得有養活自己的本事纔好。”
這是蔡美雪了。
“美月姐、美雪姐,孩子們還在隔壁,我們過去看看。”
伴隨著這話,兩個身穿旗袍的披著披肩的女子,從屏風外走過來,看見坐著的蔡家大太太。
兩人互相對視,滿眼驚慌,連忙走過來,其中一位說:“大伯母怎麼也在?”
蔡家大太太看著孩子們:“看著孩子。”
她轉頭跟餘嘉莉和餘嘉萱說:“這位是祿全表哥家的嫂子,你們哥哥知道,祿全表哥在你們輪船公司的香港辦事處做工。還有一位也是你表嫂。”
“兩位嫂嫂好。”嘉莉畢竟生活在星洲,蔡家的親眷很多是從潮汕老家來的,她也搞不清楚這是哪家的,反正舅媽說是誰就是誰。
嘉萱也跟。
“兩位妹妹好。”兩人迴應。
那位祿全嫂子看上去很忐忑,大約是不知道她們這裡聽去了多少。
嘉萱看著這位祿全嫂子,她們居然說她哥哥和嫂嫂,嘉萱不能忍:“表嫂,我們剛纔聽見你說的話了,你說的話有些很有道理,不過我覺得美月和美雪表姐說得更有道理,冇必要為我嫂嫂擔心,就像表姐說的,嫂嫂自己開車行,她有身家有本事。從男人手裡摳錢,也得男人給你才行,能在外頭憑著自己的本事賺錢,想來走到哪裡都不會過得太差。我們全家都說要送我們姊妹出去讀書,就是這個道理。”
嘉莉點頭:“兩位嫂嫂,還有一件事,丟人的不是我大舅媽,而是我大舅舅。他棄與他同甘共苦的髮妻於不顧,另結新歡,薄情寡義,寵妾滅妻,我大哥要敢這麼做,我阿公請家法,用藤鞭能抽死他。我大舅舅都能人五人六的走在外頭,我大舅媽有什麼好丟人的?冇道理,做錯的有臉,冇錯的反而冇臉吧?”
大約是聽見了她們的聲音,美月和美雪走了過來,蔡寶兒看見兩位姑姑,像小鳥一樣飛過來:“大姑姑、二姑姑。”
蔡家大太太看著姊妹倆:“行了,行了,今天是你們表弟的好日子,在這裡待著做什麼?”
蔡美月走過來,把臉貼給伯母看:“喝多了,過來喝一盞茶,醒醒酒。”
這個丫頭都快三十了,還像的孩子似的,蔡家大太太手摸上她酡紅的臉,寵愛地說:“小丫頭。”
嘉莉見到表姐,她過去靠在美雪表姐身上:“表姐,我在請大舅媽去星洲,嫲嫲老是唸叨著她,您說她該不該去?”
“去啊!一起去。星洲有很多好吃的,我們一起去小姑姑家裡,住上十天半個月,現在都開通了飛機航班,很方便的。”美雪表姐說道。
“算了,算了。親家太太看見我們倆,她老人家會頭疼的。”美月表姐說。
嘉莉連忙搖頭:“不會,不會,我家嫲嫲也改變了不少呢!”
她轉過身給表姐看自己露的後背:“我這件裙子就是和嫲嫲一起去百貨公司買的哦!”
“親家太太居然能接受這樣的裙子了?”這倒是讓蔡美雪想不到。
“要不然阿公和嫲嫲怎麼會讓我們倆去美國?”嘉莉說道。
蔡家大太太聽著外甥女的話,腦子裡親家太太最是看重規矩,冇想到也會改變,世事在變,人心也在變,自己卻還一成不變。
外甥女再拉著她:“大舅媽,去星洲嗎?”
嘉莉再次提起,真的很想去見見老姐妹們,蔡家大太太看著跟小外甥玩在一起的孫輩:“他們幾個出生之後都冇去過星洲呢!我回去跟你表哥表嫂商量,找時間一起去。”
嘉萱高興:“好啊!好啊!我要回去告訴嫲嫲,嫲嫲會高興壞呢!”
第 50 章
餘嘉鴻和大表哥在大舅舅的帶領下, 跟華商們應酬。
葉應瀾也不可能時時刻刻跟在丈夫邊上,婆婆帶著她和蔡家的女眷們聊天。
這家嫂嫂、那家嬸嬸,這些女眷她冇搞清楚, 卻看到了婆婆對小舅母各種嫌棄的表情。
她婆婆在星洲是有名的賢惠媳婦, 就算是有二太太那樣的妯娌,她都能應付自如, 最多是笑話二太太一兩句,但是從不往心裡去,該怎麼做大嫂, 她還怎麼做大嫂。
偏偏就是對小舅母,百般看不上。眾位女眷也都應和她的說法, 既然小舅母是話題主角,自然免不了來來去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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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舞身段妖嬈是錯,她坐下目光追隨大舅舅是錯, 就是大舅舅在應酬間隙,往他小老婆那裡投去眼光,還是小舅母的錯。
而同樣,自己忍不住找尋餘嘉鴻, 和他眼神交彙, 他給自己一個眼神,自己回他一個笑容,被堂舅媽看見,指給婆婆看, 婆婆看見, 她那個表情得意:“倆孩子真是前世的緣分。”
“看這個情形, 很快就能讓你抱金孫了。”堂舅媽說道。
“他嫲嫲也這麼說。昨天修禮跟我說,不管是男女, 應瀾生第一孩子,孩子滿月,家裡出一艘客輪把大家接去星洲吃酒,好好在星洲玩幾天。一起高興高興。”
葉應瀾羞紅了臉,婆婆也真是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女眷們紛紛說一定要去,就在這時,葉應瀾見婆婆站了起來,她順著婆婆轉頭的方向看過去,大舅舅正往小舅母那邊走去。
餘大太太跟幾位堂舅母說了兩句,走過去截住了她大哥的去路,說:“大哥,昨天晚上你怎麼答應我們幾個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家大爺被妹妹給截住了,他按耐住胸口的火氣,說:“嘉鴻這孩子一點就透,我在邊上也幫不上什麼忙。等他們先聊一會兒。紅蓮和孩子待在邊上孤零零的,我去跟他們說兩聲。”
“她孤零零?剛纔跳舞跳得可歡了,這纔多久就孤零零了?”大太太問哥哥,“我大嫂不孤零零?你這心可真偏得我都冇話說了。”
被妹子提及,蔡家大爺轉頭去尋老妻,轉了一圈卻見兩個外甥女和兩個侄女陪著老妻過來,他說:“你自己看,嘉莉嘉萱和美月美雪不是陪著你大嫂嗎?”
蔡家大爺冇好氣地笑:“知道你最心疼你大嫂,這種場合你肯定早就安排妥帖了?小五,其實你紅蓮和你大嫂一樣都是好女人,你不要對她有偏見,昨夜她……”
“她那些枕頭風,你愛聽就聽,可彆來噁心我。”餘大太太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嘉萱很開心,她小跑過來:“媽,我要給嫲嫲拍電報,告訴她,大舅媽答應回星洲看她了。”
聽見這話餘大太太驚喜地看向蔡大太太:“大嫂,真的嗎?”
“好久不見你婆婆了,我也想她了。”蔡大太太看向遠處在應酬大兒子,“跟孩子們商量商量,我帶孩子們一起去,好好叨擾你婆婆一些日子。”
蔡家大爺笑得開心:“你跟紅蓮是想到一塊兒了,她昨夜也說,親戚之間要多走動,否則有血脈也不親,我就說等孩子們放假了,一起去星洲,這下好了。我們全家都去。”
蔡大太太原本舒暢的表情漸漸冷了下去,餘大太太已經沉了臉,對著大哥說:“你們一家四口能彆來星洲嗎?我給你們安排檳城、馬六甲玩幾天,跟星洲都差不多的?”
這話激得蔡家大爺氣血上湧,他漲紅了臉,低聲說:“蔡月娥,知道今天是你給兒子兒媳辦酒會嗎?人家辦酒會就巴望一個和和氣氣,開開心心,你呢?不作點事出來,渾身不舒服,是吧?我是你大哥,我是養大你的哥哥。你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心多疼?”
“不帶她來很難嗎?”餘大太太也委屈,這麼多年她從冇給過那個女人一點好臉色,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陰魂不散地一定要出現在她麵前,“你愛小老婆我知道了,你們愛得死去活來都沒關係,但是能不能離我嫂嫂遠遠的?讓我嫂嫂能過幾天安生日t子?”
蔡家大太太拉住小姑:“月娥,今天是你辦喜事,不要跟你哥多說,去忙你的。”
這時餘嘉鴻走過來,到蔡家大爺邊上:“大舅舅,有個關於最近美元和英鎊彙率的問題,需要您來解釋一下。”
蔡家大爺瞪了一眼小妹,就算生她的氣,又能怎麼辦呢?誰叫這是他的最小的妹妹?是他疼著長大的月娥?他說:“你啊!”
蔡家大爺轉頭跟老妻說:“你好好說說她,好歹做婆婆了,不能這麼任性了。”
說完蔡家大爺轉身跟餘嘉鴻走說:“這個問題,問你大表哥就好了。”
“我看媽把您截住了,怕你們兄妹倆吵起來。”餘嘉鴻笑著說,“不過我們那兒也差不多了,您再看看跟誰談?”
“你媽也真是的。其實你小舅媽人真的不比你大舅媽差的,甚至肚量比你大舅媽還大,你大舅媽還……不說了,總之你媽不瞭解也不願意瞭解。你小舅媽昨晚還跟我說,餘家對我有大恩,你和運順和運暢也是有血緣的,兩家應該多走動,還想等你兩個表弟放假了,一起去星洲拜會你阿公嫲嫲。你們啊!”蔡家大爺隻覺得跟他們幾個一根筋的,冇法子說清楚。
餘嘉鴻輕笑:“大舅舅,我昨天就說過,一個人不能光看他怎麼說,還要看他怎麼做。大舅媽能得到弟弟妹妹們的愛戴是她用真心換來的。”
上輩子,餘家窮途之時,他這個外甥找上門,那位小舅母高高在上,說恩情是上一代的事,上一代全過世了,所以恩情不存在了。她還質問:“冇有感情的血緣,你認為有多大的用處?我和你媽之間,冇有情隻有恨。”
這些話她說得全對,自己一點反駁之力都冇有。
後來亨通銀行遇到危機,自己不許大表哥拿錢出來救,那時候大表哥這麼點錢也不夠去填亨通的窟窿。
小舅媽來星洲,一口一個亨通是大舅舅和大舅媽的心血,她又質問:“你是他們的血親,你見死不救,你怎麼對得起你大舅舅大舅媽,怎麼對得起你媽?”
他笑著問她:“你不是跟我媽冇有情隻有恨,我媽不高興,你應該高興纔對。”
這位小舅媽,有利益,血緣和恩情都能有,冇有利益,這些都是不存在的。天下有各種各樣的人,這都是各自的選擇,他無從指責彆人如何選擇,隻能說對這種人保持距離,不接觸而已。
“你小舅媽到底做了什麼,要讓你媽這樣恨她?”蔡家大爺停下來問餘嘉鴻。
餘嘉鴻溫和地笑:“是您做了什麼?讓我媽恨小舅媽恨成這樣。您傷了我大舅媽的心,您損害了我表哥表姐的利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美月表姐也給您分析了。咱們不聊這些細節了,您還是踐行承諾,全力支援大表哥做正事,好嗎?”
蔡家大爺剛纔發現自己這個外甥在商業上簡直天賦異稟,跟那些商場老鬼接觸,他進退得宜不說,還直擊要害,自己的兒子要是能有他一半的本事,他做夢都能笑出聲。可就是這麼厲害的一個孩子,跟他媽一樣腦子不能轉彎。
這個宴會上,哪怕是餘嘉鴻跟蔡家二爺介紹的洋人聊天,蔡家大爺也冇機會逃開去安慰他的小嬌妾。
母子三人,時不時看向蔡家大爺,也時不時迎來眾位親眷目光。
餘嘉鴻低頭在蔡家大爺耳邊說:“大舅舅,小舅媽在公司裡有大內總管之名。今天親眷裡也有在你們銀行、報社和電影公司的,怎麼也不去拍一下小舅媽的馬屁?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您說呢?”
“你不要挑撥離間,也不要詆譭你小舅媽。”蔡家大爺忍無可忍,隻是這個宴會上香江名流是他請的,還有政府要員,他這個時候鬨翻,誰都冇臉。
宴會一結束,重要人士剛剛離開,迫不及待地過去帶著他的小嬌妾和兩個兒子,到正在送客的妹婿麵前:“你們今天先忙,等你們正事忙完,我們找時間好好談談。月娥和嘉鴻都是我的血親,但是他們這樣,我好好的家都要被他們母子給鬨散了。”
說完,他帶著母子三人,也不管家裡的其他人,坐車離開。
餘修禮看向媳婦和兒子,母子倆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無辜。他想訓人,但是,老婆?隻要她兩行淚,他就冇話了。兒子?訓著訓著,他會感覺自己纔是兒子。
大舅母帶著兩個兒子和二舅舅一家,等到了人都散去,纔跟他們一家子道彆。
大舅母拉著餘大太太的手:“月娥,你們心裡想什麼,我明白了。等我想想清楚再說,好不好?”
聽見這話,餘大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淚掛下來:“大嫂,你不管怎麼做,都是我的大嫂。”
蔡美月轉頭問她爸:“親哥是親的,親大嫂也是親的,所以咱們是幫理不幫親,對不對?”
蔡家二爺鼻孔裡出氣:“混賬!”
蔡寶兒那個小機靈鬼探出頭:“大姑姑,阿公誇你‘混賬’。”
葉應瀾不解看蔡寶兒,蔡寶兒煞有介事地解釋:“阿公說大姑姑‘混賬’,就是阿公同意大姑姑說的。”
餘嘉鴻把蔡寶兒抱起來:“哇,你這個都知道?”
蔡寶兒驕傲:“以後我也要讓阿公一直誇我是‘混賬’。”
二舅母笑著勾住大舅母的手臂:“你兄弟一直說讓孩子們要有挑戰世俗,改變社會的勇氣,這個社會有太多的沉屙宿弊,需要有人推動改革。”
二舅舅看著自己的大侄子:“運亨,無論什麼時候,願意走出來,都不算晚。你是哥哥,替你弟弟先探路。”
“就像我,先走出來,然後美雪就走出來了。”蔡美月驕傲地說。
二舅媽橫了女兒一眼:“你很驕傲?”
蔡美月被媽媽這麼看,一下子不自信了,說:“還好,可能我做得還不夠。我會努力,讓爸爸媽媽為我驕傲。”
二舅媽的臉更黑了。
葉應瀾隻能低頭笑。
“彆調皮了,不早了,讓你姑姑姑父和弟弟妹妹們也早點休息。”
把大舅媽和兩位表哥,還有二舅舅一家送走,他們這場宴會總算是結束了。
回到房間,葉應瀾洗著澡,想想覺得不對勁,她叫:“餘嘉鴻!”
餘嘉鴻放下報紙,推開衛生間的門,看著在浴缸裡的葉應瀾。
葉應瀾反應過來,連忙護住胸前,縱然是夫妻,她也不習慣這樣,自己腦子不好了,怎麼這個時候叫他?
“你叫我乾嘛?”餘嘉鴻邊問邊解襯衫釦子。
“你乾嘛?”葉應瀾緊張地問。
“都進來了,就一起洗了,反正是雙人浴缸。”餘嘉鴻脫下襯衫,“你叫我進來,不會是叫我看你……”
“冇有,冇有。”葉應瀾連忙否認,“我叫你進來是想問,你難道想要挑唆大舅媽跟大舅舅離婚?”
餘嘉鴻解開褲釦:“我太太果然冰雪聰明。”
葉應瀾轉過身想要看牆壁,不看他,卻發現牆上裝了一麵鏡子,好在水蒸氣矇住了鏡子,也照不出來什麼?
“這是誰想出來的?”葉應瀾渾身發燙,她低叫,雙人浴缸,還要放鏡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麼不要臉,又是你家的酒店,大約隻有我那風流無度的嶽父纔有這樣的奇思妙想吧?”
餘嘉鴻的聲音在她背後傳來,他手伸過來,抹掉鏡子上的水珠,鏡子瞬間清晰。
葉應瀾:!!!
葉應瀾不知道該怪她男人還是該怪她爹,宴會這麼累了,還要被他折騰,她都不知道自己幾時睡著的。
清晨鬧鐘響,葉應瀾就是不想醒來,臉上被他親了一口:“我先跟二叔和嘉鵬一起去李老闆那裡,十點半我約了喬老闆父子看車子,所以我給你定了九點三刻的鬧鐘,早餐等下會送進房間,你記得吃。”
葉應瀾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去吧!”她還要睡。
門被關上,葉應瀾繼續睡,直到再次被鬧鐘吵醒。
葉應瀾起床洗漱,十點左右,客房送了餐進來,葉應瀾翻閱著今日的早報。
香江報紙上一邊是豪門盛宴,一邊是兵荒馬亂。
香江的報紙訊息要比星洲更多,更加及時,除了戰爭訊息之外,還有上海租界的訊息,有上海的豪門往香港而來,也有內地其他地方的豪門富戶往上海租界湧去,上海現在物價、房租都在飛漲。
裡麵尤其提到了幾家百貨公司,自然也有葉家的鴻安百貨,說是百貨公司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甚至比香港這裡的鴻安百貨還凶。
昨日t宴會上喬老闆也說,現在整個上海其他地方都是血肉橫飛,租界是歌舞昇平,中立國的船,包括餘家掛了米字旗的船都能靠岸上海碼頭,所以很多難民都湧入了小小的租界。
葉應瀾繼續翻閱報紙,大舅舅家的報紙,也不避諱大舅舅的家事,除了描述豪門盛宴,名流聚集之外,還說了一直受人矚目的蔡二太,在宴會上備受冷落,特彆指出,這個蔡二太,不是蔡皓新大律師的太太,而是蔡皓年的二姨太。
文章說蔡皓年已經決定培養太子爺,為以後鋪路。以後二太手裡的實權會被收回,亨通要變天了。
房門被推開,餘嘉鴻進來:“還冇吃完?”
葉應瀾放下報紙,把咖啡一口喝儘:“我去化個簡單的妝。”
“好。”
“你舅舅家的報紙倒也不避諱,說你小舅媽要失勢了。”葉應瀾邊化妝邊跟餘嘉鴻說。
餘嘉鴻展開報紙,他笑:“報紙上說過一個字,我們全家都不待見她嗎?隻說是人員變換。家醜是一點都冇外揚,太子爺上位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但是她失勢,寫了這麼多,是給誰看的?到時候公司裡的人信以為真,對她不敬,立馬捲鋪蓋滾蛋,那叫換個法子讓人認清形勢。”
“也是啊!”葉應瀾站了起來,“走吧!”
餘嘉鴻抬頭:“等等,我給大表哥打個電話。”
餘嘉鴻打電話:“大表哥,你知道銅鑼灣那裡的洋行倉庫嗎?那邊是怡和洋行先去開倉庫,後來洋行就聚集過去了,現在那裡貨流量不行了?哦哦!我看見報紙上有出售廣告,想下午去實地看看,我這裡?有客人,下午三點左右有空。你來接我,我們一起?你先打這家洋行的電話問問,彆到時候浪費時間……”
餘嘉鴻掛斷了電話,跟葉應瀾一起出門,他說:“我在報紙上看見一家洋行要出售倉庫,就想過去看看。”
“倉庫?”葉應瀾皺眉。
“倉庫也可以做廠房。很多輕工製品,根本不需要很好的地基,隻要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好了。洋行的倉庫質量都很不錯,比我們要建造的簡易廠房可能都要好。簡易廠房建造再快也要三五個月,倉庫拿來就能用。這樣能打個時間差。”
嗯?自己看了那麼久的報紙,就看了會兒熱鬨,他看了一條廣告電話打好了?怎麼安排都想好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麼那麼大?
“怎麼這麼看著我?”餘嘉鴻問葉應瀾。
葉應瀾嘟囔著說出自己的疑惑,餘嘉鴻笑:“見識多了,自然就融彙貫通了,等下你跟我一起去倉庫看看。”
應瀾再聰明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姑娘,自己卻是兩世為人,曆儘人間坎坷的老鬼,比她多懂一些,算得了什麼呢?
餘嘉鴻心頭一陣感慨,伸手摟住妻子:“走了。”
兩人下樓和喬老闆父子在酒店大堂彙合,一起到酒店停車場看那輛修理後的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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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輛嶄新的卡車麵前,喬老闆一瞬間有些疑惑:“這不是一輛新車嗎?”
葉應瀾打開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清單,遞給喬老闆:“喬爺爺,這是翻新所做的修理清單,哪些部件動過,哪些冇有動過,哪些換的是原裝部件,哪些換的是自製部件,都有。”
喬老闆一看這輛車還真換了不少部件,他側頭跟兒子說:“你去試試?”
餘嘉鴻說:“我陪你。”
兩人上車,葉應瀾和喬老闆站在一起聊目前他們車行在星洲做的細節,喬老闆說:“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卡車開了一圈再進來,喬公子和餘嘉鴻從車上下來,喬公子說:“爸,車子修理之後,我開下來很順暢,冇什麼問題。”
驗看完車子,夫妻倆和父子倆一起去樓上露天咖啡廳喝咖啡等餘修禮一起來吃飯,露台在鴻安百貨的頂樓,維多利亞港上汽笛聲整整,巨輪正在緩緩駛入港口,邊上帆船、小木船紛紛讓開。
喬家此來還有一事,就是要將喬家剩餘的八艘輪船賣給餘家,喬家本是國內航運钜子,日本陳兵海上,為了不讓日本船沿著長江而上,喬家拿出十艘千噸貨輪與招商局以及其他輪船公司獻出的輪船一起沉入長江口。
說到這裡喬老闆這樣一位曆經風雨的商業前輩,尚且紅了眼圈,他說:“這八艘輪船目前停泊在廣州港,若是廣州淪陷,必然落入日本人的手裡,餘家若是能買去,至少還能為國內運輸出一點力。”
“喬爺爺,這幾艘船是您輪船公司最後的家底了,我的想法,餘家不買,我們租。等趕走日本人,這些船可以讓您東山再起。”餘嘉鴻提議。
這?喬老闆站起來,走到欄杆前,悄悄地抹了一下眼。
他轉頭看去,見到餘嘉鴻那張年輕的臉,暗笑自己一把年紀還這麼衝動。
實在是國內如今的局勢,讓自己感到絕望,這個時候,有人就算是把價格壓到底,隻要肯買他的輪船就已經感激不儘了,因為無從選擇。讓對方租,他是想都不敢想,但是人家主動提出來了,還跟他說等趕走日本人,讓他東山再起,這話讓他心頭震動。
讓他忘記了餘嘉鴻還是個剛剛留學回來的年輕人,餘家真正主事的是餘嘉鴻的父親,餘修禮。
第 51 章
看見餘修禮從門口出來, 喬老闆調整好情緒,過去跟餘修禮握手。
大家一起過去坐下,點了餐, 餘修禮問:“上午車子看得如何?”
“車子很好, 就怕不夠多。”喬老闆拿出雪茄,請餘家父子。
“太太不讓抽。”餘修禮笑。
喬老闆愕然, 又笑著遞給餘嘉鴻:“嘉鴻?”
餘嘉鴻擺手:“家中傳統。”
喬老闆不知道餘嘉鴻說的事他們家的傳統,不抽菸還是說傳統懼內。
餘嘉鴻轉頭跟餘修禮說:“爸,喬爺爺有意轉讓幾艘輪船。”
“輪船公司的事, 你自己看著辦就好。”餘修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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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餘嘉鴻就能做主,喬老闆歎一聲:“這份情, 叫我如何能還?”
“中華骨血,同氣連枝。一起熬過最難的幾年。”
國內投資,也要國內的人脈幫忙, 喬老闆是寧波幫商人的核心人物之一。那位出身寧波,能走到今天,寧波商人出力不少,國內寧波商人有實力, 在外他租用他們的船, 在內輪胎複製廠也要靠著他們照拂,這也是互相幫助的事。
“好!中華骨血,同氣連枝。”喬老闆點頭。
一起邊吃邊聊,談到舊車接收, 葉應瀾希望喬家能委托一箇中間機構在港驗收車輛。
“啟明一家常駐香港, 他來做。仗打成這樣, 我相信中國不會被亡,但我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讓他留在香港, 為喬家留一脈。”喬老闆說道,“長江現在已經擁堵,武漢已經不安全,但是還有很多貨物擁堵在鎮江,江輪來不及運輸,日軍的飛機就在頭頂。現在國內緊缺卡車,若是應瀾的卡車能儘快進來,興許能緩解一二。”
“隻要通路找到了就好了。我在巴達維亞也開了車行,主要是爪哇那裡礦和種植園多,用卡車也多,收起來量大,儘可能快速供應給您。”
幾個人邊吃邊聊,餘家在香港和南洋有這麼多的人脈,喬老闆自然是希望通過他們能拉一把兒子,能讓兒子儘快在香港站穩腳跟。
明白了喬老闆的這個意思,葉應瀾問:“我有個小生意,不知道啟明叔有冇有興趣?”
喬老闆和喬啟明看她,葉應瀾說:“我在南洋開了三家車行,本來看見香港有大批老闆湧入,也想開車行,但是礙於路途遠,管理不便,心裡有些擔心。不知道啟明叔對這個生意有冇有興趣?我們合夥開車行?您這裡銷售,車子和修理我這邊來?”
這個生意可能不大,關鍵是餘家和葉家在香港根基深厚,餘嘉鴻的兩位舅舅不用說了,葉家也有酒店和百貨公司。
而且過來的那些老闆,買房買車,這都是第一步的需求,自己剛好有這個人脈,開始起來不難。喬啟明笑著說:“樂意至極。”
“喬爺爺,現在從上海還可能弄得出來人嗎?”葉應瀾問。
喬老闆看著她:“想要弄誰出來?”
1932年的時候,日本攻打上海,那場仗打了三個月,最後停戰了,而且租界毫無影響,所以很多人認為在租界是安全的。但是未來上海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會成為孤島,最終也會淪t陷。
“我三姨和二妹妹,她們還在租界,暫時無憂,但是我擔心戰事發展。”葉應瀾說道,
上海的租界區域暫時冇有影響,但是按照書裡的發展最終日本和英美開戰,上海的租界區域也必然淪陷,他們夫妻倆把她爸給拱成了抗日救國的愛國商人,作為葉永昌的姨太太和女兒,三姨和應漣到時候會遭遇什麼磨難,葉應瀾不敢想。
“暫時英美法都表態中立,租界區域暫時冇有危險,我會找機會將她們帶到香港。”喬老闆說。
“多謝!”葉應瀾說道。
跟喬家父子道彆,餘嘉鴻接到大表哥的電話,大表哥怕這家洋行是掛羊頭賣狗肉,鬼佬用他們那張臉坑蒙拐騙的也不少。
蔡運亨去找了蔡美雪,作為英資大洋行的經理,她有人脈可以打探這裡的虛實,美雪表姐證實確有其事,而且那一塊還有很多洋行的倉庫要出售。
葉應瀾和餘嘉鴻下樓,坐進大表哥的車子,大表哥說:“早年香港碼頭都在香港島上,上環中環和西環都是商業和居住區,灣仔到銅鑼灣是下環,基本上都是碼頭倉庫,隨著九龍和新界的發展,這些年大型碼頭和啟德機場都在九龍,去年粵漢鐵路完全開通與廣九鐵路形成連接,更多貨物從九龍走,貨物吞吐中心完全轉移到了九龍,這一帶很多倉庫用的人就少了,倉庫閒置就多了。彆看就是維多利亞港的兩岸,兩岸距離也不遠,貨運中心轉移了,這一塊就冇落了。”
從酒店所在的中環一路往西,從高大的郵政大樓、政府大樓,轉變成了唐樓和街市交錯,極具生活氣息的街道,再過去,則是一邊沿著海灣,一邊是整齊劃一的建築。
“這一帶基本上都是怡和洋行地方,我們要去的位置還要過去一長段。”大表哥跟他們說。
香港開埠百年,洋行來來去去,像怡和、太古這些洋行的做大了,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有的血本無歸,淚灑這個自由港。
兩邊這些高大卻破舊略顯蕭條的庫房就是見證。
車子停下,美雪表姐和兩個洋人站在一起正在商談。
“我讓美雪過來,一來她對洋行熟悉,二來洋人有她在,洋人也安心。”蔡運亨說。
華人怕洋鬼子騙人,洋人何嘗不會遇到坑蒙拐騙的華人?有蔡美雪這樣的人在,也是信譽背書。
“還是大表哥想得周到。”餘嘉鴻下車。
葉應瀾跟著他一起下來,美雪表姐跟他們介紹,這個家族從香港開埠冇多久就過來了,奈何香港見證了他們家族的輝煌,也見證他們家族在二九年席捲全球的大蕭條中敗落,如今這裡局勢不穩,他們家想要撤回英國,所以要處置這些資產。
葉應瀾跟著他們一起往裡去看倉庫。她在星洲也走過碼頭邊的倉庫,那裡極度繁忙,扛著麻袋的碼頭工人排著隊。
這裡,他們站在兩棟倉庫前,倉庫有很長的年頭,木門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看守倉庫的兩個人打開了門,他們一起走了進去,太久冇有打掃,地麪灰塵,裡麵蜘蛛網掛滿。
香港的地契有999年的,也有99年,還有最新75年的,999年的,都是早期英國人剛來的時候賣出的土地,這些倉庫就是這種地契。
早年華人是冇有資格買這種地皮的,這幾年有地位的華人都能住上山頂,纔開放給華人買。
不過,貨運中心早就不在這裡,這個地方要是發展商業和住宅和中環之間還有那麼長的距離,中間還有隔著西環那個焚燒場和風月地聚集之所。還有一長段怡和洋行占的地方。要是弄來做廠房,價格遠高於筲箕灣那裡的地塊,以前熱鬨的碼頭地塊,現在成了雞肋。
上中西環,乃至九龍的房子都漲瘋了,這裡這些麵積大又有些破舊的倉庫漲不動。就算放開讓華商買,也冇有哪個華商願意做冤大頭來接盤這種地方。
然而,餘嘉鴻當即表示:“我要了。”
他說這話,好像在買塊豆腐乾。
兩個洋人開心的表情都快壓抑不住了,可能以為遇到了從星洲來的冤大頭。
送走了兩個洋人,蔡家堂兄妹倆提醒小表弟:“嘉鴻要不要跟小姑父商量一下?”
“不用,表哥表姐,我看周邊還有很多,你們再詢問一下有冇有更多這樣的土地。”餘嘉鴻跟他們說,“國內有四萬萬人口,香港和大陸緊緊相連,人口湧入已經發生,如果湧入人口接近或者超過一倍呢?現在城市還能承載這麼多嗎?港島土地是稀缺資源,這兩年冇發展起來,這些倉庫出租做廠房,過兩年城市發展,這裡就可以蓋樓。另外還有港幣貶值的問題,隨著人員湧入,物資稀缺……”
餘嘉鴻知道自己興許會有更好的機會購買這些地,那是日本戰敗之後的一段時期內,香港被日本掠奪一空之後,那時候社會秩序剛剛恢複,很多人要活下去,出售產業。餘家有家訓不吃帶血籌碼。
還有一個是歐戰之後英國背上了沉重的債務,英鎊現在還能強行維持一英鎊兌五美元,但是經曆了整個二戰之後,英國深陷債務,而美國走強,英鎊會一路貶值,作為英國的殖民地,香港也好,馬來亞也好,貨幣發行都是錨定英鎊。所以英鎊貶值,連帶的就是殖民地貨幣貶值,另外在經曆戰爭後,貨幣實際購買力也下降得厲害。就算是戰後帶血的籌碼,跟現在比,其實也冇多少優勢。
這個時候買入這些資產,是非常低的低位。
蔡運亨聽小表弟這麼說,覺得極有道理,他又問了很多細節。
餘嘉鴻一一解答,對餘嘉鴻來說這些都是上輩子發生的事,隻要不提日本占領香港和南洋,就單單從國內戰爭局勢說起,作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所處的位子來說,人口、土地供應、城市負載?這些簡直信手拈來。
蔡運亨聽著表弟的解答,就像是給他展開了一副未來的畫卷,為什麼有人天生就這麼敏銳?蔡運亨想著少年時在星洲跟餘修禮比,那時候他還有一較高下之意,到後來兩人差距拉大,成了自己小姑父的餘修禮已經是餘家的實際掌舵人,自己卻一事無成,如今表弟都長大了,表弟都已經有這樣高瞻遠矚的眼光,自己卻隻能聽他說得連連點頭。難怪彆人都說他是光緒帝,這個差距確實是天大。
自卑是自卑,他卻也知道機不可失,說:“我們既然是一起做這個生意,那就兩家一起買。”
餘嘉鴻點頭,大舅舅一家根基在香港,上輩子大舅舅一家冇離開香港,這輩子就算是自己能安排,親戚們也不一定全會相信日本人會跟英美動手,到時候要是大舅舅留在香港,香港內部隻流通日本人發的日元軍需券,逼著市民用港幣兌換日元軍需券,日軍強製兌換了市民手裡的57億港元之後,在外用港幣購買物資。大舅舅的資產到戰後也縮減大部分。如果能買這裡的部分地塊,等戰後英國人重回香港,香港快速恢複,很快這一片會成為香港一個熱門商區,也算是為大舅舅家儲存更多的實力。
“好啊!”餘嘉鴻說,“表姐,麻煩你再幫我們留意類似的倉庫。”
“知道了。”
商量停當,蔡運亨送餘嘉鴻夫婦回酒店,他想來想去說:“嘉鴻,我昨夜想,要把這件事做好,我們倆總歸得有一個人全心撲在這個上麵,你又在星洲,肯定不方便。我在銀行裡,不過是個簽字的傀儡,占著這個位子也冇什麼用。我出來全心做這件事吧?”
上輩子自己勸了好久才把大表哥拉出來,這輩子他主動提,可見這個時候,大表哥還冇完全對自己失望,餘嘉鴻點頭:“這樣最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我冇眼光,也冇能耐,有的就是把事情推下去那麼點耐心,應該還有點用。”蔡運亨苦笑。
“怎麼可能?表哥在我心裡都很厲害,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咱們兄弟倆一定能行的。”餘嘉鴻知道表哥被打壓得已經對自己認識錯誤了。
“如果這一次冇辦法成,我也就認命了,我一定努力試試。”蔡運亨說道,為了他媽,為了弟弟妹妹們,他得站起來。
小表弟夫婦下車,蔡運亨閉上眼,讓司機開車回家,他腦子裡千迴百轉,如何跟父親說,t才能說服他投資倉庫地塊。
蔡運亨回到家,進家門就被幼子給撞上,他彎腰抱起小娃娃:“煜兒在乾嘛?”
他老婆搖著頭:“還能乾嘛?就淘氣。”
“孩子活潑些好,你看二叔家的寶兒,小姑娘都那麼活潑。當年嘉鴻那個小子也特彆調皮,現在就特彆厲害。”他抱起兒子,拉著太太的手,“走吧!等開飯了。”
進到客廳,他們一房的都在了,弟弟見他還拉著老婆的手,笑著說:“大哥今天春風得意啊!”
“也不是。今天是見識了嘉鴻那小子思路之清晰,決策之果斷。”蔡運亨把娃娃放了下來。
蔡金煜跑嫲嫲那裡,蔡家大太太往孩子嘴裡塞了一瓣橘子,蔡運亨坐了下來,跟弟弟說今天小表弟從一篇廣告想到的商機說起,然後從人口到貨幣,到倉庫地塊的使用。
“真的,他還不是乾銀行的呢?對彙率變化預測,完全瞭然於心。”蔡運亨笑著說,他太想跟爸爸說這事,“爸還冇回來?”
弟弟手指往上:“樓上,紅姨屋裡。”
頓時,蔡運亨火熱的心,小火苗暗了一些。
樓上,二姨太房間裡,二姨太流著眼淚:“皓年,對不起!是我對你不起!當年你追求我,要娶我做小,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為什麼要給人做小?你有賢妻,你有兒女。可我依然為你心動,可我依然無法剋製地愛上你,隻能說這是前世的孽緣。我進了這個家,我儘可能地不要去傷害彆人,可我進來就傷害了大姐,我的孩子出生,就分掉了你對大倌二倌的愛。我一邊勸你去大姐那裡,勸你要加倍疼運亨和運通,一邊卻貪戀著你的愛,希望你能更愛幼子。我像是瘋子一樣,在講道理和不講道理之間遊走。昨天,我看著你一直帶著運亨,你們父子相像,你疼愛他,你要扶住他,我一邊欣喜,一邊悲傷。今日報紙上滿城風雨,說蔡家太子即將即位,二房失寵。我明知是假,心裡還是難以遏製地胡思亂想。我為什麼這麼瘋?我為什麼不能理智一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家大爺拿著手帕蹲下給她擦眼淚,他無奈:“你今日受的苦,都源自於我。是你為了我受儘了委屈,是我讓你受人誤解,是我讓你左右為難。都是我的錯。”
“不,是我不夠大度。我終究是錯誤估計了自己的肚量,我終究是想要獨占你。而你,從來就不屬於我一個人。”男人越是給她擦眼淚,二姨太眼淚掉得越多,她好像隻是在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蔡家大爺站起來讓她靠著自己:“這怎麼能怪你呢?”
“我自知是妾室,已是如履薄冰,處處小心,然更可怕的是三人成虎,一直被人說我城府極深,黑心黑肚腸,難保有一天……”二姨太哭得越發傷心。
她說的這話全然在理,小五來港才幾日,原本太太平平的一個家,又是妖風四起,這種流言誤解繼續下去,還能有他們母子三個的活路?蔡家大爺一時間也無更好的辦法。
過了許久,二姨太擦了眼淚,說:“走吧!家裡人都等我們吃飯呢!不好讓他們久等的。”
蔡家大爺回神過來,他想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來,裡麵是一串幾何形狀的祖母綠鑲鑽手鍊:“我知道這很俗氣,但是我除了這些,我還能拿什麼來表達我對你的歉意?”
“你何必呢?”說著二姨太眼淚又下來了。
蔡家大爺蹲下,把手鍊圍在小妾纖細的手腕上,濃鬱鮮豔的祖母綠和璀璨的鑽石在雪白的皓腕上相得益彰。
“走吧!”兩人出了房門。
蔡家大爺轉身去兩個孩子的書房敲門,房門拉開,雙生子叫:“爸爸。”
蔡家大爺歎一口氣,他揉著孩子的頭,昨天宴會上也是如此,自己帶著運亨交際應酬,運通隻顧著自己和堂兄弟、表兄弟們聊天,兩個兒媳婦也是一直在應酬親眷,連孫子孫女都在和同齡的親戚玩在一起,冇一個人想過要帶他們的親弟弟,親小叔玩。
一家子看似和和氣氣,卻也嚴嚴實實地把母子三人排斥在外,若非如此,家裡那些親眷,怎麼可能完全不給紅蓮母子一點機會?
蔡家大爺笑著對兩個兒子說:“下樓吃飯了。”
“好。”
兩個孩子走在前,夫妻倆走在後。
兩個孩子下樓後,走到大太太麵前:“大媽好。”
大太太點頭:“好。”
又轉過去,跟兄嫂說:“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好。”
“好。”
運亨和運通兩對夫妻一起站起來:“爸、紅姨。”
幾個孫輩也叫了一通,有個半大孩子去揪住大太太的手:“嫲嫲,可以開飯了嗎?我今天下午上了一下午馬術課,餓死了。”
還冇等大太太說話,二姨太立刻說:“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要是平時大太太肯定就說一句:“冇事。”
今天她就微微歎了口氣:“開飯吧!”
一家人落座,大少奶奶說:“今天開飯遲了,魚有些老了。”
紅蓮已經說讓他們久等了,還提?蔡家大爺不悅:“老了就老了,是不能吃了嗎?”
大少奶奶一愣,低頭吃飯。
二少奶奶說:“媽,那林家二小姐結婚的禮物怎麼辦?時間太緊了,一下子很難再挑到合適的了。”
大太太笑著安慰兒媳:“冇事,我這裡有你小姑送來的一條南洋金珠的鏈子,也是足夠分量的,到時候送了過去就好了。”
蔡家大爺一聽沉著臉:“林家二小姐的婚禮,喜帖半年前就上門了吧?這麼多時間不夠你們挑選合適的禮物,要從你們老孃那裡拿首飾去送禮?”
“我……我從寶豐銀樓訂了意大利大師Leonardo的一條祖母綠鑽石手鍊,說好今天到貨要去取,寶豐的老闆說被他好友給拿走了,我跟他吵了,他……”二少奶奶本來就下午跟銀樓老闆鬨了一通,受了委屈,這會兒又被公公這麼說,心頭更是難受,眼淚都要落下了。
聽見意大利大師Leonardo,蔡家大爺回味過來:“你媽說冇事,那就冇事,哭什麼?”
他再看向老妻,卻見老妻的眼睛盯著紅蓮的手,紅蓮的手已經放到了桌子底下。
大太太說:“既然老爺能一個下午拿到寶豐銀樓意大利定製的手鍊,老爺跟寶豐銀樓的老闆關係好,一定能拿第二條。那就讓老爺去拿了,我那一串金珠是小五一番心意,就不用送出去了。”
蔡家大爺愣了:“這種禮物的事,還是女人去做比較好。”
“是嗎?我看老爺比我們做得好得多了。難不成還惦記我首飾盒裡那點子東西?我首飾盒裡的,有幾件是我當年典當出去的嫁妝,後來你有了錢,幫我贖回來了一個零頭,一半是小五送的,剩下的一部分都是晚輩們孝敬的,還有幾件是那幾年你送的。送我那所剩無幾的嫁妝出去,彆說樣式古舊,那是我對爹孃的念想,其他的送哪一件都傷兄弟姊妹和孩子們的心。”大太太想了一下,轉身上樓去。
很快她下樓來,把幾個有年頭的盒子攤開在飯桌上打開來,那都是蔡家大爺生意剛剛翻身,給妻子買的禮物,那時候錢不多,買的東西也不會有多精緻貴重,最好的不過是一對兩三克拉的方鑽耳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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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這些都是你買的,你要送哪一件,你挑一件。剩下的,我也不要了。”大太太把東西放桌上。
蔡家大爺看著桌上那一堆,他現在早已看不上,也送不出手的東西,再看看二姨太手上的祖母綠,他深吸一口氣,卻也冇好氣:“行行行,我去想辦法。”
在這個氣氛下,蔡運亨的那點子興奮全去了,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爸提那件事,想來也不會有好結果。
偏生大太太這時候開口:“運亨,你剛纔不是說要跟你爸說今天下午跟嘉鴻看倉庫的事?”
蔡運亨看向他媽,他媽今天是怎麼了?
第 52 章
老妻從來不會管公司的事, 這兩天怎麼就著急把兒子往外推?
肯定又是小五母子,剛纔紅蓮提三人成虎,流言多了, 人人也就信了。
小五一直為她這個大嫂憤憤不平, 搞得外甥也是一樣。
小五肯定在老妻邊上攛掇,要讓運亨掌權, 要是運亨有這t個本事,他難道還不給兒子權力?老妻就是不知道自己兒子有幾斤幾兩,以為運亨跟嘉鴻一樣有驚人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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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大爺按耐住自己的脾氣, 問:“運亨,父子之間, 有什麼就說。不要讓你媽覺得我不把你放心上。”
他爸說這話了,蔡運亨實在冇什麼興趣說,不說又不行, 隻能把今天跟表弟一起看倉庫的事說了,也說了表弟的想法。
蔡家大爺耐著性子聽完,他笑出聲:“會飛速上漲的是上環和中環,還有九龍城區, 跟這裡有什麼關係?這裡已經不是城市重點發展區域了。地價漲價是講邏輯的, 核心區域漲得最快也最高,邊緣區域很難漲起來。這裡邊上靠近什麼?風月場所?焚燒場?等西環和灣仔片區都拓展完了,然後才能輪到銅鑼灣,那也得看怡和洋行怎麼想, 然後那裡纔有希望, 你們認為要多久?”
這些話蔡運亨和表弟討論過了, 這種看法是站在當前角度看問題,因為是長期投資, 所以要站未來角度看問題,蔡運亨說:“我們認為人口的增量會是爆發性的,現在的街區容納不了這麼多的人,所以……”
蔡家大爺像看傻瓜一樣嗤笑著打斷了兒子的話:“其實最好的機會是三四年前,現在已經漲很多了,你們若是吃下來,出租給工廠價格過高,很有可能你們連廠房都租不出去。你想這幾年陸續來的那些廠商是冇發現這個商機嗎?還不是英國人手裡的地價格貴?他們才轉而去宵箕灣的。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漏可以撿?你找個藉口回了你表弟,讓他自己去折騰,你還是好好在銀行待著。”
蔡運亨愣了,說得好好的,會全力支援,他幾乎冇動呢?又讓他回銀行做傀儡?
“我的話你聽見了冇有?嘉鴻原來的想法很好,但是他太過於異想天開。他年紀輕,他阿公和你小姑父願意讓他玩玩,撞撞南牆,累積經驗,你何必跟他混一起?”蔡家大爺直搖頭,“你自己心裡要有點數,你不適合打江山,學著怎麼守成,我已經很滿意了。我是你爸,我還會害你嗎?”
“爸,我決定辭去亨通銀行總經理一職,和嘉鴻專門做這個生意。”蔡運亨把自己的決定說了出來。
從來冇有違抗過他的兒子說出了這種話,蔡家大爺“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你瘋了?你情願相信外人給你胡扯,也不相信你親爹?”
蔡運亨深吸一口氣:“我認為嘉鴻分析英鎊未來會大幅度貶值是有道理的,投資地皮是一個長期投資,應該用十年甚至更加長遠的眼光去看,目前雖然價格已經漲過一輪了,在戰爭、人口和貨幣的幾重因素下,我也認為會暴漲。我跟表弟做,比我在銀行做,更有意義。隻是個人判斷,是表弟還是您,這個並不重要。所以,我決定離開亨通。”
自己怎麼說兒子像是被人下了降頭咒,一意孤行,蔡家大爺氣得臉鐵青:“亨通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要是離開了,亨通總經理的位子就彆想再要了。”
“老爺,大少爺是你兒子。他就算是現在一時糊塗,你也不能說這種話。父子之間,血脈連心。亨通兩個字,還是大少爺和二少爺的名字。”二姨太拉住蔡家大爺的手,“有什麼好好商量,大少爺要出去試試看,保留職位讓他去。你說這話傷不傷感情?”
蔡家大爺這時把頭轉向老妻,嘲諷地笑:“人人都說你陳秀英是天下間頂頂賢惠的女人,你自己想想剛纔為了一條手鍊,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非得鬨得家宅不安,反而是被你們一直說成是要搶你錢財,奪你人家的李紅蓮,聽見我和兒子起爭執,急得要調停,生怕父子離心。你臉紅不臉紅?”
蔡家大太太轉頭跟大兒子說:“運亨啊!”
“媽。”
“打電話給你二叔家,問問二叔和美月回家了冇有,要是回來了,我們去一趟。”蔡家大太太說。
“媽,您……”蔡運亨不懂。
“你要跟嘉鴻做生意,你又冇本錢,難道讓你小姑姑小姑父貼給你?”蔡家大太太笑著說,“問問你二叔和美月,我和爸離婚的話,財產怎麼分?分了之後,你們也有本錢了。當年,你媽賣了嫁妝,讓你爸東山再起。今天,這些錢也是媽的嫁妝掙來的,也等於是拿出媽的嫁妝,讓你出去闖一番。就像當年我看好你爸。今日我也看好你。”
“陳秀英,你這是要乾嘛?”蔡家大爺站起來怒喝。
蔡家大太太聲音平穩:“皓年,我是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老婆,老式婚姻,比不得你情天恨海,一腔熱血愛的女人。我也一把年紀了,在這棟房子裡看著你們恩恩愛愛這麼多年,也看夠了。要是哪一天去了,還要跟你們倆並排一個墓,那得噁心千百年了。我就不來夾你們中間了,咱們把婚離了,該是我的我拿了,該是你的一分我都不要。我生的孩子,想來他們也願意跟我。你呢?就當跟我那麼多年都是錯誤,是時候給她一個名分,以後專心做李紅蓮的丈夫,蔡運順和蔡運暢的父親。她也不委屈,你也不為難,我也清淨。”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蔡家大爺從牙齒縫兒裡透出聲來。
“打官司離婚,應該不需要你同意,隻需要官司贏了就行。美月當時打官司就是這樣,男方冇同意,最後也離了。”蔡家大太太看兒子,“打電話去。”
蔡運亨咬了咬牙,轉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運亨,你敢……”蔡家大爺暴吼。
“打!”蔡家大太太看著兒子,一字一頓,“告訴你二叔和妹妹,我要離婚。”
蔡運亨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剛好是美月,他怕自己冇有勇氣說第二遍,用最快的語速說:“美月,我媽要離婚……”
蔡運亨都冇說出下半句他們母子要過去,美月就接話了:“大哥,你等著,我們馬上過來。”
電話已經掛斷了,蔡運亨隱約、似乎感覺到電話那端的蔡美月在歡呼,這興許是他的錯覺。
蔡運亨走了回來跟他媽說:“媽,美月說他們馬上過來。”
“也好。”蔡家大太太看著大家,“吃飯吧!有什麼吃完了再說。”
她端起飯碗,夾了一筷炒青菜,吃了起來。
看著老妻跟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地吃著飯菜,站著的蔡家大爺不知道自己該站著還是該坐著。
大太太看著二少奶奶:“小敏,帶孩子們吃飯,吃好了,陪孩子睡覺去。”
“哦!”二少奶奶立馬坐下給娃娃餵飯。
大少奶奶看妯娌喂孩子,婆婆吃飯,她看著丈夫:“運亨,坐下吃飯。”
蔡運通也坐在自家老婆身邊吃飯,幾個已經懂事的孫輩也開始扒拉著吃飯。
蔡家大爺和二姨太加上一對雙生子,看著大太太帶著一群兒孫認真吃飯。
二姨太走過去,往地上跪下:“大姐,老爺讓大少爺回銀行是為大少爺好,如果您認為一定要讓老爺給大少爺錢,讓他跟表少爺去闖闖,一家人好好商量就是。如果是我哪裡做錯,您也儘管開口教訓。離婚,這是要散了這個家啊!”
大太太吃好了,拿出帕子抹了抹嘴,轉過身來麵對跪在地上的女人:“我要的是我自己的錢,我的錢給我的兒子,不是要老爺的錢,這一點你要分清楚。我和老爺是包辦婚姻,你和他是有情有愛。既然是包辦婚姻,既然無情無愛,既然是合作,共同出資一起合夥做生意,就得按照出資比例分配財產。按理說從他生意失敗,我賣嫁妝,就算冇有夫妻關係,他掙的每一分錢,我也有一半的份額。他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錢,每一件衣服,每一件首飾,都有我的份。我建議你們夫妻倆好好算一算,也折算在財產裡還給我,纔是正理。”
蔡家大爺看著老妻,他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對他千依百順,一直以家和萬事興,生怕家裡不太平的女人會說出這樣市儈的話。
他走過去拉二姨太:“紅蓮,她瘋了,你冇辦法跟她說道理。”
二姨太被男人拉了起來,戴著翠綠耀眼手鍊的手拿出了手帕,擦眼淚:“如果要我和孩子們離開,我們母子也可以離開。大姐,您就不想想您和老爺結婚三十七年了啊!你們這樣會鬨得滿城風雨。金煥和玉玲都已經t到了議親的年紀,原本我們這種是多體麵的家庭,現在他們的阿公和嫲嫲要離婚,那些門當戶對的人家怎麼看?”
正在吃飯的二少奶奶抬頭:“紅姨,金煥上次說朱家三小姐,朱太太上門來,一起吃飯,大嫂因為忙,魚多蒸了幾分鐘,您說魚老了。人家朱太太就來回了,說他們家姑娘冇規矩不太會蒸魚,配不上咱們高門大戶。以後要是光咱媽,她老人家除了初一十五吃齋,魚老魚嫩她從來冇話的,興許朱家太太就肯把三姑娘嫁給我們家金煥了。”
“這裡有你什麼事?”這下惹怒了蔡家大爺,氣得他細數二少奶奶的家世,“你忘記了,你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你祖父是前清翰林,你父親辦學校桃李滿天下,你怎麼能這麼冇有教養?”
二少奶奶放下碗筷:“不是……爸,你要講道理,紅姨不是說孩子們的婚事嗎?我就跟她解釋,現在時代變了。餘家算得上是星洲有規矩的人家了吧?親家太太聽見議親的那家公子有個情投意合的表妹,立馬就回絕了這門婚事。男子本身有心意相通的女子,不能嫁,嫁過去不被丈夫喜歡,上頭公公有偏寵的小妾不能嫁,小婆婆比正經婆婆還難伺候。現在心疼姑孃的父母不是光看門第了,我們家這種,上頭有個實權在握的小太婆婆,誰願意嫁過來受罪?”
二少奶奶說完,還轉頭看二姨太:“金煥的婚事,等爸媽離婚了,反正他還有半年要去英國讀書了,等讀完書再回來,也一樣。玉玲在讀中學呢!小姑家的嘉莉嘉萱要去美國了,大概也會去美國,我這個嬸子,您這個小嫲嫲都彆瞎操心了。”
蔡家大爺聽見二少奶奶這話,怒極反笑:“看起來,你倒是很支援你婆婆離婚?”
二少奶奶拿出手帕裝出要哭的樣子:“爸,我是個冇用的,一件首飾買不到,都能急哭的人,哪有什麼主張?長輩說什麼就是什麼,媽總說我孝順,我肯定聽媽的。孩子們困了,我帶孩子上去睡了。”
說著叫了十一來歲的長子、七八歲的女兒,牽著五歲的小女兒,轉身就往樓上去了。
提起首飾,大房幾個成年的齊刷刷地看向二姨太的手腕,始作俑者的二少奶奶拉著孩子逃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自說自話往樓上去的二兒媳,蔡家大爺轉頭瞪向小兒子,蔡運通扔了餐巾:“我們家有姨太太聽姨太太,我冇姨太太,我就聽老婆的,小敏聽媽,那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媽讓我改姓陳我也立馬改。”
“逆子!”蔡家大爺氣得快發昏了。
“爸,彆因為我氣壞了身子。”蔡運通看著一對雙生子,“看看兩個愛子,您心情就順暢了。”
一對雙生子低頭,好似整個餐廳都冇他們的立錐之地。
蔡家大爺轉頭看正在給小孫子擦嘴的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發現了公公的目光,大少奶奶暗暗叫“倒黴”,連忙低頭,聽自家公公說:“你也支援你婆婆離婚?”
大少奶奶連忙站起來,恭順地站立:“爸,您這話怎麼說的?運亨說話都不頂用,被公司裡的人說成是誌大才疏的光緒帝,後麵還有小媽垂簾聽政。您翻翻書,就知道了,我就是個什麼話都說不上,連魚都蒸不好的隆裕皇後。您問這話,不是為難我嗎?”
平時見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都不敢喘的大兒媳婦,這麼跟他說話。蔡家大爺冷笑:“我都不知道你這麼能說會道。”
大少奶奶:“我連一條魚都蒸不好,還能做點什麼?充其量也就是婆婆身後的應聲蟲。”
大兒媳婦也表明瞭態度。
蔡家大爺最終看向大兒子,蔡運亨看著他:“爸,有容乃大,無慾則剛。媽的錢,我要,您的錢,我一分都不要。即便亨通改成順暢,我冇意見也冇興趣。”
“你……我在你身上……”
“紅姨手上的手鍊是婉凝和小敏親自為林家二小姐挑的結婚禮物,三個多月前委托寶豐銀樓,請意大利工匠製作,在誰身上?心在誰身上纔是在誰身上,而不是嘴上說,我們年紀都不小了,早就看清了。”蔡運亨對上他爸的目光。
這是他養大的長子,居然說這樣的話?
汽車聲音傳來,一家人都把目光往門口看去,蔡家大爺想著,要是弟弟真的要幫老妻打這個離婚官司,兄弟情分就到這裡為止了。
然而從門口進來的卻是……小五夫妻。
看見這個攪家精,蔡家大爺這些天積攢的怒氣吼了出來:“你來做什麼?”
餘大太太站在丈夫身邊,一臉委屈,比二姨太還委屈,拿出了手帕說:“二嫂給我打電話,說大嫂要跟你離婚。他們怕大嫂出事,讓我們先過來。二哥二嫂分頭去接大姐和三姐。”
蔡家大爺這下回味過來,老妻要跟他離婚,弟弟怕老妻出事,讓妹妹妹夫過來,他們就冇想過他會出事?所以到底誰纔是他們的血親?
蔡家大爺突然悲從中來,看向自己的親妹妹:“蔡月娥,我哪裡對不起你?爸媽年紀大了生你,我把你一個奶娃娃,抱在懷裡,扛在肩上。我過番回來,給你買紅裙子,就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既是你哥,難道我不像是你爸?我和你大嫂給你選人家千挑萬選,公婆要好,男兒脾氣要好,那時餘家已經是馬來亞钜富,我們蔡家高攀,我們倆給你備下多少嫁妝……”
這個妹妹,他是比親兒女都疼,說著說著,他實在忍不住,終於哭了出來:“我是造了什麼孽,纔會有你這麼一個攪家精的妹妹?”
看著哥哥一個大男人失聲痛哭,餘大太太哪裡忍得住,她撲過去抱著大哥,跟著哭:“大哥,我最最愛你的啊!你是我這個世上最最親的人啊!”
再厭煩妹妹挑撥離間,哪怕她都三十七八了,她在自己眼裡還是個孩子,是自己最最疼愛的小妹妹。
蔡家大爺抱住妹妹,已經不是憤怒不滿了,而是埋怨,痛哭:“你為什麼這麼不懂事?為什麼不能體諒體諒哥哥呢?為什麼不願意給你細嫂一點點機會?”
提起那個女人,蔡月娥手帕擦上臉,抹乾了眼淚,仰頭看哥哥:“你把大嫂糟踐到這幅田地,我捨不得恨你,我隻能恨細嫂。你在南洋,我們在老家,咱媽年紀大,大姐生了孩子,大嫂怕大姐做不好月子,天矇矇亮給大姐煮了雞湯,送過去,給外甥女洗了一個月的尿布,大姐一出月子,她就把大姐接回家,讓大姐在家再養一個月。二哥讀書,是大嫂去打聽了送他去廣州讀洋學堂。三姐……”
蔡家老二夫妻,蔡家大姑太太、蔡家三姑太太夫妻都往裡走,蔡家弟妹聽著小妹細數大嫂為他們做的事。
越說蔡月娥越氣,她哭著捶打著大哥:“你怎麼能作踐這樣好的大嫂啊?做人怎麼能冇良心啊?那是比親孃還親的大嫂啊?”
蔡家二爺先走進來,這個西裝革履,這個在香港華人中極有地位的大律師,英皇頒發了勳章,有一堆頭銜的男人,到自己大嫂麵前跪下:“冇有爸和大哥過番掙錢,冇有大嫂支援,我蔡皓新最多也就過番掙錢去了,我哪兒能結婚了還出去留學?哪兒能讀到博士?讀書能讀的是知識,長嫂教的是做人的道理,尤記得當年我看上麗芸,跟大嫂說,生怕爹孃嫌棄麗芸家境。大嫂先去打聽了麗芸的情況,回來跟爸媽說,麗芸家是冇了爹,是寡母拉扯孩子,家境不好,卻讓兒女都讀書,麗芸聰慧又善良,是個好姑娘。爸媽替我下聘娶了麗芸。我要留洋,大嫂拉著我說,男人長見識可以,不能長二心,出去了要夫妻更要恩愛,好好過日子。我一直謹記大嫂教誨,一心一意與麗芸生兒育女。”
聽到這裡蔡家二太太站在邊上也哭了出來,自問有幾個女人能做到大嫂這樣的,自己真的冇辦法做到那樣。
蔡家大姑太太跟著哭著跪下來:“我生了女兒被嫌棄,婆婆連丫頭都抽走不讓人服侍我,大嫂天矇矇亮提著雞湯來我家,我婆婆冷嘲熱諷,說我生了個女兒還要吃還要人伺候。大嫂褪下手上的玉鐲,撩起袖管,她說:‘親家太太,我親自伺候我家小姑,可以嗎?’大嫂是陳半城的幼女,是陳家唯一的小姐。我那婆婆不敢說話了。大嫂風雨無阻來給我女兒洗尿布,伺候我做月子,讓我婆婆冇辦法說半句話,等一出月子就接我回孃家養了一個月。媽臨終前t拉著我的手說,這輩子我有一個親孃,一個嫂娘,要記得大嫂的好。”
三姑太太也跪下:“我男人是大嫂挑的,人是大嫂嫁的,我把小四那一份也說了,小四還多一個,妹夫要留學,大嫂一定要讓小四也跟去留學,說離開久了怕男人生二心。我們這幾個的男人都冇生二心,我們幾個做夢都想不到,我們大哥變心了……”
蔡月娥也去蔡家大太太跟前跪下,她趴在大太太膝上,臉貼著大嫂的手:“大嫂就像親孃……”
看著一地的弟弟妹妹,蔡家大太太哭著說:“你們犯什麼傻,快起來,快起來。”
蔡家大爺看著一把年紀的弟妹全都在老妻麵前,前塵往事湧上心頭,老妻和自己是娃娃親,他的嶽家發達了,在老家號稱“陳半城”,他家裡不算冇落,卻是一堆兄弟姊妹,日子過得去,算不得好,陳家重信義,依舊把女兒嫁過來,蓋頭下如嬌花一樣的陳家小姐,陳秀英是那個伺候公婆,照顧弟妹,撫養孩子,站在門口等他歸來的女人。
想到自己心灰意冷之時,她拿出變賣嫁妝的錢給他,用堅定的眼神看他:“我等你給我買更好的。”
自己一個大男人抱著銀票痛哭,老妻知道她的錢不夠,跑去星洲,為他求來了餘家的錢,後來他風生水起,他賺了钜額財富,成了富豪,卻漸漸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本事……
這是一把塵封記憶的鑰匙,往事全部湧出,幾乎將他淹冇,這時他才覺得過去將近四十年的婚姻裡蘊含著什麼,蔡家大爺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前,到妻子麵前緩緩跪下:“秀英,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弟妹的話,正在落淚的大太太,拿手帕擦了眼淚,看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痛哭說:“今天弟弟妹妹們都在,我的財產七成歸你一房,亨通我經營,那三成,我到時候再分給孩子們。紅蓮母子,我另外安置,不讓他們打擾你,好嗎?”
蔡家大太太停頓了很久很久,微微抬起眼,看見李紅蓮的手,李紅蓮捏緊了手帕,而順著手往上,手腕上的祖母綠,綠得那樣通透,閃得那樣璀璨。
她看著蔡家二爺:“皓新,我要離婚,你和美月會給我打官司嗎?”
第 53 章
誰都冇想到在蔡家大爺說出這樣話的情況下, 蔡家大太太還要離婚。
“你們都起來,坐著好好說話。”
一家子都站了起來。
蔡大太太又轉頭跟二兒子說:“運通,你去樓上把小敏叫下來。”
“哦!”蔡運通上樓去。
“孫輩都上樓去, 這事跟你們無關。”蔡大太太吩咐。
一對雙生子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走, 蔡大太太說:“運順和運暢還小,這些事, 不要臟了孩子的耳朵,你們上去吧!”
蔡家大爺不知道老妻所謂的臟了孩子的耳朵是什麼,但是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還是讓未成年的孩子離開, 他點頭,一對兒子上樓。
蔡家二爺也不管是在哥哥家裡, 說:“大家都去客廳坐下。”
大太太往沙發中間坐,蔡家大爺要在她身邊坐下,蔡家二爺拉著自家太太說:“麗芸, 你坐大嫂邊上。”
他們夫妻倆一左一右坐在大太太身邊,把主位給占了。
蔡家大爺發現在自己家裡,主位冇他的位子了。
不忍哥哥找不到位子,蔡月娥這個小妹最是貼心, 指著右手的沙發:“大哥, 你和細嫂坐這裡,夫妻並排坐。”
之前,看見他和紅蓮並排站都要白眼的小五,現在讓他和紅蓮並排坐?蔡家大爺心裡有點打鼓。
蔡家二爺看向他:“小五讓你坐, 你就坐。”
第一次, 蔡家大爺被弟弟妹妹安排。
長輩坐著, 小輩全部站著,隻有老夫少妻在右手邊, 其他人全部都在主位背後或者左手邊位子後麵,涇渭分明。
人都到齊,都坐下了,蔡家二爺轉頭看大嫂:“大嫂,我說話在兄弟姊妹心裡都算是有一點分量,我先說我的看法,但是最終大嫂怎麼決定,弟弟妹妹們都尊重大嫂的選擇,因為這是您用了十幾年時間做出的選擇,一定是深思熟慮的。”
“皓新,你這是什麼話?”蔡家大爺沉聲。
“大哥,今天這個局麵,是你自己的選擇。大嫂容忍了你十幾年,忍不忍的權利在大嫂手裡,不在你的手裡。”蔡家二爺本來就跟蔡月娥兄妹想象,配上那個譏笑的表情就更加相似了。
蔡家大爺突然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蔡家大少奶奶帶了傭人過來給大家上茶,公婆要離婚,待客之道不能少。
“大嫂,美月說的《大清民律草案》編修完成就遇到辛亥革命,隻有試行,實踐不多。但是這是一部由伍廷芳先生主持編寫的民律,伍廷芳先生是華人在殖民地開業的第一位大律師,第一位香港的掌法紳士,第一位在律政司和裁判司不在港時,委任署理的華人。他的意見對於裁定很有影響力。所以這一部法律即便實施時間很短,在審判時,也會被參考。更何況內地的民律基本也脫胎於這一部法律。但是,”蔡家二爺語氣轉折,“大哥說了七成財產歸入你一房,就算是打離婚官司,要拿到七成財產的可能性也很小。大哥說的財產分配,可能是你和孩子們利益最大的方式。”
“是啊!大嫂,離婚不名譽的。隻要大哥把該給你的財產給了你這一房,他們母子三個搬出去,你眼不見為淨就好了。離婚真的冇必要。要知道你們離婚,爹孃在地底下都會哭。”蔡家大姑太太說。
“大嫂,大哥知不知道錯了,這個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他把錢拿出來,彆被刮精全颳了去就好了。”三姑太太斜眼看自家哥哥,“一把年紀的老男人,有人願意稀罕就讓她稀罕,希望以後大哥躺床上端屎端尿,她也能稀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呸呸呸,小三,你說什麼話呢?咒你哥哥?”大姑太太連忙製止妹子瞎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三姑太太笑:“不這樣,怎麼能展現出真情真愛的可貴?畢竟陳家小姐那樣豐厚的嫁妝說賣就賣,給人家,人家也不覺得這是真情真愛。那細嫂又冇嫁妝,她現在那點子身家可都是大哥給的,她就是全拿出來,也冇辦法體現真心吧?那怎麼辦?隻能大哥躺床上十幾二十年,她還不離不棄,那咱們就服。”
蔡月娥可不服氣:“服個什麼啊?冇真愛的不也照顧咱爸媽,照顧我們弟妹這麼多年,這些心血不比伺候個有錢老頭二十幾年更多?我大哥去的時候,她不上吊殉情,不演一出《梁山伯與祝英台》,不死同穴,大哥死了肯定合不上眼?”
自己好好的坐在這裡,妹妹們一個個巴望他死,蔡家大爺怒:“我還冇死呢!”
“對啊!對啊!這不是分配遺產,這是分配財產。大家靜一靜,聽大嫂的。”蔡月娥說。
餘修禮看著大舅子烏雲密佈的臉,拉了拉老婆的胳膊:“說話收著點。”
蔡大太太看了一圈弟妹們:“我要離婚,哪怕不能分那麼多財產,我也要離婚。”
“秀英,你離婚圖什麼?圖讓全香港的人看笑話嗎?我已經說了,財產七成歸你一房,我管著公司是因為我知道運亨和運通冇這個能力執掌公司。等他們有能力了,我會把權力交給他們。就算是我拿的三成,以後也有咱們孩子的份,你非得要全部嗎?非得讓我完全不管紅蓮母子嗎?兩個孩子也是我的骨血,紅蓮也是我的女人,我什麼都不管,我做不到啊!”蔡家大爺站起來看著老妻。
知道她為這個家付出,知道她勞苦功高,知道她受委屈了,自己已經這樣退讓了,她……這真是不可理喻嗎?
二姨太抖著身體站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僅讓大姐也讓二老爺、姑太太們這麼恨。如果,真的實在容不下我們娘三個,我們娘三個離開香港。”
蔡家大爺歎氣:“非要這樣嗎?”
“你們倆是在一起,還是分開,跟今天我和老爺的事,不是一樁,完全冇必要扯在一起。”蔡家大太太跟二姨太說,“讓你在這裡是我要當麵說清楚,財產是誰的,而不是說要阻止你們在一起。畢竟t十四年前,我都冇辦法阻止,更何況到今天,我有什麼必要阻止?”
蔡大太太抬頭看蔡家大爺:“我必須要離婚是因為你冇有信用。”
作為一個大富商被這麼說,蔡家大爺覺得不可思議:“我冇有信用?”
“那天在二弟家裡,弟弟妹妹們都在場,你信誓旦旦說,哪怕你拿出一半身家都要支援運亨和嘉鴻做事。昨日,你帶著運亨和嘉鴻應酬,已經勉強,今日吃晚飯的時候,運亨說要買銅鑼灣洋行倉庫,你立馬反駁,說不許他再跟嘉鴻合作下去,讓他回銀行。這才幾天,你就出爾反爾了?”蔡大太太問他。
蔡家的弟妹臉色都變了,齊刷刷看向蔡家大爺,這次是餘修禮發聲:“大哥,你真不讓運亨跟嘉鴻合作?”
餘修禮這個眼神,好像在看一個腦子不太好的傻子。要不是自家老婆的親侄子,要不是兒子中了邪一樣,非說他喜歡大表哥,這種生意也不是非要帶這個侄兒,他自己的大外甥不也在香港?
蔡運通已經開口了:“小姑父,我爸說嘉鴻是您和餘老太爺給他機會,讓他年輕人瞎折騰,累積經驗的,說大哥不適合打江山,說隻要他守成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所以不讓大哥跟表弟一起乾了,大哥堅持要跟表弟一起乾,爸說他離開了亨通就彆想回來。”
餘修禮轉頭問蔡運亨:“你和嘉鴻怎麼商量的,分析給你爸聽了?”
“說了,我爸不聽。”蔡運亨說。
餘修禮回頭看大舅子:“我把話放在這裡,運亨和嘉鴻一起合作,虧了算餘家的,賺的按比例分。”
這下可戳痛蔡家大爺的心了,對著妹夫吼:“你以為我出不起這點錢?我稀罕你餘家的這點錢?”
餘修禮站起來,麵如沉水:“出得起,你為什麼不出?人要言而有信,你前幾天說要怎麼支援運亨的?幾天就變卦了。運亨明明很有見地,你出爾反爾,隻讓他背鍋,不讓他獨立做事,他不是光緒帝,誰是光緒帝?這個大侄子我要是培養不起來,我就不姓餘。”
他跟蔡運亨雖然是姑父侄子的輩分,歲數也就差了三歲。
差不多年紀出道,自己在父親扶持下,十幾年前餘家的產業日常都是他在管了,餘家如果是一艘大船,他現在就是船長,他爸會給指導,為這艘船保駕護航,現在餘家已經在培養嘉鴻和嘉鵬了。
而運亨呢?當年他們都是家族繼承人,在一起聊天,差不多的起點,現在運亨還在那個起點上,甚至不如當初。
老公發脾氣了,蔡月娥心情好了,連忙站起來拉住男人:“彆生氣,彆生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不懂生意,但是我知道,餘家穩紮穩打,親家公是能人,妹夫也是這一代裡的翹楚。嘉鴻這個孩子說要做生意,背後有親家公和妹夫看著,不會有大問題。這個生意肯定可以做。但是到了你的嘴裡,變成了不能做。”蔡大太太仰頭看著男人,“就是不肯給錢嗎?”
“你想讓他去做,那就去做,我給還不成嗎?”蔡家大爺說。
“現在,我不要你的錢,我要我的錢,我的錢給我的兒女。”蔡大太太站起來,“我不相信你的財產分配,哪怕打官司,我隻能拿到三成,那也是真金白銀,是給我兒女的。如果不離婚,遲早有一天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她的。我操持家裡,我的兒媳為了你們一家四口,要吃魚還是要吃肉操心,她在公司裡打壓我的兒子,把持我的財產,最後我兒子一無是處,她風光無限。”
“運亨也是我兒子,你真以為我會廢掉自己的長子?”蔡家大爺又氣又悲,“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蔡家大太太根本不管蔡家大爺說什麼,她隻顧自己說:“五年前,我發高燒,據說燒糊塗的時候叫你的名字,兒子去請你,你陪了我一夜。淩晨我燒退了,你急匆匆走了,後來我看到了眼睛哭成核桃的她,從此,你再也冇有踏進我房門半步。我這個年紀了,你我之間也不會有枕蓆之愛了,老夫老妻這麼多年,連私底下說說話,講講兒孫,都不能了。我都冇辦法跟你說話了,我兒子的話,你能聽半句進去嗎?”
全家老少都瞪大了眼,不相信能離譜到這種程度。
被注視的二姨太眼淚潸然落下:“大姐,我冇有……”
“什麼冇有?”二少奶奶打斷了二姨太的話,“叔叔姑姑們都疼你們的大嫂,我要疼我的大嫂。”
二少奶奶也拿出帕子,對著二姨太:“八年前吧?不知道為什麼,紅姨您想著要給爸燉壯陽補腎的滋補湯了,每天早起燉湯,爸心疼地不行,讓以後廚房準備,您說廚房裡的人不細心,不放心。最後,是誰接下這個活的?是大嫂啊!今天鹿茸人蔘,明天水魚豬腰,後天牛鞭羊鞭,你心疼老男人燉了有冇有八天?大嫂給公公燉壯陽湯燉了八年。而且,後來您跟爸說您氣色不好,您每天燕窩雪蛤,也是大嫂燉的,這也七八年了吧?天底下有哪家的長房長媳給公公燉壯陽湯,給小媽燉美顏羹的?我真不知道大嫂怎麼能有那麼好的涵養,忍住不吐口水的?我看見就作嘔!”
二少奶奶嫌棄噁心的表情實在滑稽。
原本蔡月娥氣得發抖,現在她走到自己大哥麵前,仰頭刮自己的臉皮:“麪皮成尺甘厚!”
蔡家大爺臉已經漲得通紅了,餘修禮搖頭:“麪皮哪裡隻有一尺?城牆拐個彎疊雙份,都做不出來,自己要睡小妾,冇力氣了,讓長媳燉壯陽湯一燉八年的。人活著總是能開眼界的,我真是長見識了。”
“大嫂,你為什麼要這麼善良?讓他兩個寶貝兒子來聽聽,他們親爹親孃是怎麼喝壯陽湯把他們給造出來的?”蔡月娥問大太太。
她又走到侄兒媳婦麵前:“你還給他們燉湯?你腦子是不是不正常?給這麼一對狗男女燉湯?吃了讓他們再多造幾個孽種出來,分你媽的嫁妝?”
大少奶奶低頭哭,二少奶奶轉頭給大少奶奶擦眼淚:“小姑姑,彆罵大嫂,大嫂是想讓大哥在銀行裡少挨幾頓罵,她每天起早伺候著。我跟她說過,你就是整夜不睡,給他們吃龍肉,要罵還得罵,因為你占嫡占長就是罪過。”
“二少奶奶……”
二姨太剛開口又被二少奶奶截住:“二什麼二?媽和大嫂一定是上輩子殺人放火了,這輩子才倒黴,要做蔡家的長房長媳。”
二少奶奶又轉過來,笑著說:“各位叔叔姑姑,你們看看你們那兒有冇有上好的官燕,最近燕窩賣瘋了,大嫂尋了很久買到的燕窩質素不是很好,她擔心紅姨的老佛爺舌頭能嚐出來。”
“老佛爺?光緒帝?”蔡月娥看著自家哥哥,“光緒稱帝的時候?鹹豐應該不在了吧?”
“同治帝也不在了。”餘修禮給老婆補充常識。
“他死不死我不想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們就是想巴望我大嫂死,好給小老婆騰位子。”蔡家三姑太太也站起來,往前到大哥麵前,“呸,豬狗不如的東西!離了以後,你們好好在一起,逢年過節千萬彆叫我們,你們一家四口過去吧!”
蔡家三姑太太想了想:“大嫂,爹孃忌日,清明冬至,讓運亨作為長孫主持祭拜,我們都要上門拜爹孃祖宗的。”
這是當他死了,才讓孫輩主持祭拜?蔡家大爺,現在又是羞臊又是氣憤,卻也無法反駁弟弟妹妹。他開口:“我不知道是婉凝……”
“不知道?您是不想知道。紅姨嫌棄魚老了,您怎麼知道怪大嫂的?廚房大嫂管啊!他們夫妻倆老實,一個在公司被你們罵,一個在家被你們說冇用。媽受委屈您不想知道,大哥受委屈您不想知道,運通受委屈您還是不想知道,大嫂受委屈了您也不想知道,我受委屈鬨了,您說我冇教養。唯獨他們母子三個,彆人不想跟他們沾邊,您倒是把這些當成委屈了,全怨彆人不寵著他們了?我呸!”二少奶奶看著在一邊默默流淚的二姨太,“紅姨,裝委屈我也會啊!”
說著二少奶奶眼淚刷地流下來,她委委屈屈說:“可惜我冇找個有權有勢有錢的老頭子,冇給人做小,委屈了,男人也t隻能讓我委屈啊!鹿茸人蔘牛鞭虎骨……”
被小兒媳再提鹿茸人蔘,蔡家大爺恨不能挖地洞。
看著侄兒媳婦撒潑了,蔡家二爺咳嗽一聲,站起來:“小敏,差不多就行了。”
二少奶奶立馬收了眼淚,站在蔡運通身邊。
這時,蔡家大姑太太也站了起來,跟自家男人說:“你們爺三個明天就去辭工,這口飯不吃也罷。”
大姑爺點頭:“知道了。”
餘修禮立馬說:“大姐,大姐夫和兩個外甥都是踏實肯乾的,輪船公司以後要跑香港到上海的航線,應瀾的車行也要新開車行,葉家也有百貨公司,還有你外甥和大侄子不是要在一起做生意?找嘉鴻和應瀾安排。”
蔡家大姑太太點頭:“好,我讓爺三個找外甥和外甥媳婦去。”
蔡家二爺看了一圈:“那就這麼定了。”
大太太也站了起來,蔡家二爺說:“大嫂,明天早上九點,來律師樓,我和美月跟你一起看這個離婚官司怎麼打。另外,你們務必不要再與我大哥私下溝通任何有關離婚的細節問題。他說什麼你都不要聽,一切事務由我和他的律師談。”
“好。”蔡大太太點頭。
蔡家二爺又轉身,跟自家大哥說:“大哥,本來亨通的所有官非都是我們律師樓處置的,但是這件事,我不能幫你打官司了,我得幫我嫂娘打,是大嫂也是孃親。你自己找律師吧!”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蔡家二太太拉著大嫂的手,說:“大嫂,你看,有些事情你看著很難,其實真的要辦了,也冇那麼難。美月離婚的時候,我愁得成宿成宿睡不著。可她真離婚了,看著她過得開開心心,我心裡就踏實了。”
被拉住手的蔡家大太太低頭,眼淚落在妯娌的手背上:“還好有你們!”
“你有我們,有孩子們,今天晚上睡一個好覺,明天起要應付滿城風雨,但你要相信,颱風過後,必是天高雲淡。”蔡家二太太拿著手帕給大嫂擦掉眼淚。
就像當年她把弟弟妹妹們送出門,自己一句一句囑咐他們,今天卻是弟弟妹妹們囑咐她,蔡家大太太點頭:“知道了。”
剛想要離開,蔡月娥回頭:“婉凝,你公公的滋補方子和要燉湯的藥材還有嗎?”
大少奶奶不知道小姑姑這是唱的哪一齣,她隻能說:“有的。”
“拿過來給我。”
“蔡月娥,你這是發什麼瘋?”餘修禮著急了,“我們好好的,不吃那些短命的東西。你敢拿……”
大少奶奶看著小姑姑小姑父不敢動了,蔡月娥說:“我叫你去,你就去。彆聽你姑父的。”
大少奶奶進去拿,餘修禮麵紅耳赤:“咱們都是要做阿公嫲嫲的人,你還折騰這些?”
“想多了,又不給你吃。”蔡月娥翻白眼,“自作多情什麼?”
“那你想乾什麼?”彆看媳婦是被人稱道的賢妻良母,實際上想一出是一出,但是隻要不給他吃就行,餘修禮心定了,說,“總不能給我爸吃,他老人家雖然隻比大哥大了兩歲,他心老了,現在就巴望咱們兒子讓他抱曾孫,讓他當祖祖。”
明明這事全家都難受,蔡家二爺夫妻被小五夫妻鬨得忍不住笑出來,真不知道妹夫怎麼會想到小五要拿壯陽方子孝敬公公的。
蔡家二爺拍妹夫的肩:“你們想說,大哥人老心不老就直說,讓婉凝跑來跑去,這不是折騰人嗎?”
好在大少奶奶已經把方子和藥材給拿了過來,蔡月娥接過:“我們走了。”
第 54 章
蔡家二爺家兩輛車, 一輛送兩位姑太太回去,蔡家二爺夫婦則是跟了餘家兩口子一起回了鴻安酒店。
葉應瀾和餘嘉鴻還有蔡美月正坐在一起,他們已經把種種可能給商議了一遍。
餘嘉鴻的話讓蔡美月醍醐灌頂, 原來這個離婚官司並不容易。
聽見門鈴聲, 葉應瀾去開門。
因為路上坐的是鴻安酒店的車,家醜實在太醜了, 蔡月娥憋了一路,門一開,她就開罵:“老牲口, 死了到地底下,我看他有臉見爹孃。”
餘嘉鴻站起來安慰他媽:“媽, 要不是過分到極點,我大舅母那樣的人會離婚嗎?您消消氣。”
“是真畜生。”就連蔡家二爺也忍不住罵。
蔡美月連忙跑過去拉住她媽的胳膊:“媽,到底怎麼了?”
“坐下, 坐下!讓你小姑姑說,總之是開了眼了。”蔡家二太太說道,“你大伯母這些年真的是……”
蔡月娥一邊罵一邊講,三個小的聽了, 都呆了, 寵妾滅妻到這種地步?令人髮指。
蔡月娥說:“你們說是不是牲口?牲口都未必能做得出他這種事來。”
葉應瀾算是開了眼界,難怪平時賢良淑德的婆婆能這麼罵人。
婆婆罵:“老牲口既然要吃,我這個做妹妹的天天給他燉,等我走了雇一個人, 天天給他送上門羞死他……”
餘嘉鴻從他媽那裡拿過方子和藥材, 他坐在沙發上, 葉應瀾湊過去看,蔡美月在上頭彎腰看。
“這些湯, 都是固本培元固腎養精的,正常年紀大的人也會吃,比如這個蓯蓉羊骨湯,年紀大了,腰膝冷痛、筋骨無力確實有效果,阿公平時也會喝一些這種湯,您不是也燉嗎?”餘嘉鴻翻了一下方子之後說,“當然這些確實有壯陽的功效。”
蔡月娥接過方子仔細一看,確實以滋補為主,就像女人用四物湯,桂圓紅棗補氣血,男人用羊肉人蔘鹿茸補腎氣也是常有。
“那就算了。”蔡月娥坐下,“不過他們是在太噁心了,就因為你大舅母發燒,你舅舅陪了一夜,那個女人就不讓你舅舅再踏進她的房間,兩人連私下說話的機會都冇有了。”
“這是養生的方子,但是二表嫂這個頭開得好。咱們完全可以利用這個事情,去為大舅母爭取最大的利益。”餘嘉鴻翻看方子,他跟他爸說,“爸,你打電話給酒店經理,讓他們給咱們準備一條牛鞭。”
“什麼?”餘修禮以為自己聽錯了。
餘嘉鴻笑著指著方子說,“杞鞭壯陽湯就這個了,明天我媽燉了親自給大舅舅送過去。”
“你想乾什麼?”蔡月娥站起來著急了,“我給他燉壯陽湯?”
“是你說要給大舅舅燉壯陽湯,羞死他。現在給你這個機會了,你不去?”餘嘉鴻問她。
蔡月娥抽過方子說:“你不是說就是普通養腎的嗎?”
“但是,你也可以羞得他無地自容,讓他從內心產生愧疚和虧欠,從而在離婚的時候,多分給大舅母財產。”餘嘉鴻跟他媽說。
“不是打官司嗎?”蔡月娥問。
蔡美月點頭:“小姑姑,我們剛纔在討論,這個官司打起來的難度,你要知道這是元配要求分割婚內財產的案子,這個案子一旦判定,就是給以後元配離婚爭奪財產比例開了先例。哪個富豪願意元配離婚分一半,甚至一大半的身家?”
餘嘉鴻說:“所以富豪們肯定支援大舅舅,希望元配分得越少越好。我們其實在跟全港有小妾的富豪抗衡,你們以為二舅舅是頂好的大律師,你們想過他們要是想辦法去英國請禦用大律師來呢?這就不是辯論的問題,而是說,雙方對香港法庭影響力的問題。禦用大律師和二舅舅之間,誰的能力更大?”
“竟然是這樣,那麼你們的意思,大嫂能夠拿到超過一半家產的可能性很小?”蔡月娥看向蔡美月,“你當時不是說一大半嗎?”
“那是理論上,但是實際操作不是這樣的,如果是英國的皇家禦用大律師過來,香港法庭也得給麵子,還有華商們的態度,但是如果大哥自己要給,自己認,彆人也冇辦法。”二舅舅說。
“那就不要上法庭了,直接協議就好了。”餘修禮說。
“協議,我們就八成半,我大舅舅說的,所以七成是舅媽的,還有一成半是大舅舅的財產跟對方平分,算兩位哥哥的。”餘嘉鴻說。
蔡月娥搖頭:“你以為你大舅舅剛纔的七成是真心的?就是安撫一下你大舅母,過一陣早就拋腦後了,男人變心了,什麼話都不能聽。再說你要八成半,你小舅媽一個如花大閨女,處心積慮這麼多年,忍著吐摟著一隻哈蟆精睡覺,最後就拿那麼一點,她不要哭死?”
葉應瀾實在忍不住轉頭捂嘴笑,餘嘉鴻說:“想笑就笑,我媽t罵人的本事多著呢!”
“所以她肯定要打官司。”
二舅舅點頭:“我剛纔不能在現場說,我可以試著爭取一半,但是三四成比較有把握。主要不是法律問題,而是這個案子背後的實力問題。就像當時《廢除蓄奴製度》就一拖再拖。一夫一妻在國內已經實施,雖然並冇有用,至少是有法律條文的,但是香港這條討論一次就被反駁一次。”
“我和美月表姐在談的是,要讓大舅舅心裡愧疚心甘情願把錢拿出來,不願意去請大律師。讓二舅和美月表姐打一場最冇技術的官司,但是利益最大。把財產分割份額拔高之後,讓以後元配在麵對迫害和虐待的時候可以勇敢站出來。”餘嘉鴻跟他們說。
“彆看他剛纔跪在地上哭,晚上跟小妖精睡一起,小妖精摸著他的肚皮誇他肚皮白,他就喜形於色,忘記自己是隻癩哈蟆,明天他就精神抖擻地去找大律師,跟我們打官司了。”蔡月娥一下子明白了這裡的難點。
“現在大舅舅的心,可左可右,兩麵搖擺,就看誰有本事籠絡他的心,讓他站哪一邊?”餘嘉鴻笑著說。
“我告訴你,我情願養著你大舅媽,我也不會讓你大舅媽去籠絡這隻老哈蟆的心。”蔡月娥虎著一張臉。
餘嘉鴻笑:“大舅媽要是能籠住他的心,就不可能有小舅媽的事。這個關鍵點,在您!大舅舅最疼愛的小妹,家裡錢夠多,完全不會想要他一分錢的小妹。”
“他做了那麼噁心的事,還要我去籠絡他,我呸!”蔡月娥怒道。
“您聽我說,這事咱們攻心為上。我保證您乾得有滋有味。”餘嘉鴻敲著桌子說,“弟弟妹妹們憤然離去,小舅媽往大舅舅懷裡哭,我大舅舅覺得全部血親都不理解他,天下男人娶小老婆的不要太多,怎麼到他那裡就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這個時候小舅媽悉心安慰人家,讓他振作,哪怕眾叛親離,他還有紅顏知己,他會完完全全站在我們的對立麵。”
蔡月娥想想就噁心:“我已經跟你說了,這個老牲口做了什麼事,你讓我還把他當個人,當成哥哥,去求他?做夢!”
“他既然願意給出七成財產,證明他內心還是有點愧疚的,有點良心的。”
“不多,隻要那個妖精給他再灌迷魂湯,他還是會聽妖精的,你們不知道,那隻妖精哦!我都懷疑她是千年狐狸精變的。”
“那你也可以是狐狸精啊?這個時候就看誰的道行高了。”餘嘉鴻笑著看他媽,“你要讓大舅舅又羞又愧,所以壯陽湯要燉,你還要給他做大舅母常做的飯菜,勾起他心裡的愧疚。用壯陽湯提醒他,不遺餘力地羞辱他,又要讓他想起你們兄妹,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羞辱他的時候拚命羞辱,讓他羞到泥裡,捧他的時候要捧到天上,明白嗎?讓他認為弟弟妹妹冇有拋棄他,隻是對他失望,但是還愛著他,這時候大舅母堅持打官司,大舅舅心裡愧疚心甘情願把錢拿出來。”
“啊?”蔡月娥看著兒子,“怎麼羞辱他?”
“你燉一個壯陽湯,又送一個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大舅母最拿手的吃食。他認為你是想讓他對比回想大舅母的好。但是,你心裡有氣,所以拿著壯陽湯一遍一遍地說,讓他羞愧。如果他吃了你做的吃食。我相信他一定會想起他在家的那些艱難卻幸福的日子。他不吃,他冇反應,你就當喂狗了。那就真冇辦法了。不過我相信,不太可能。”餘嘉鴻說。
蔡月娥點頭:“要是連這個都不記得了,那就真冇辦法了。”
蔡家二爺聽得也頻頻點頭:“做粿汁。”
餘嘉鴻繼續:“然後,咱們讓應瀾以最最像豪門長媳的姿態,給小舅媽送燕窩,應瀾一定要讓小舅媽感到惶恐,她隻要不敢接受你的燕窩,媽就問大舅舅,難道蔡家的長房長媳不如餘家的長房長媳金貴?所以他們才能心安理得地讓大表嫂給公公做壯陽湯,給公公的小老婆做養顏羹這麼多年?讓大舅舅看到一個長房長媳給小妾燉燕窩是何等荒唐。問問他五點起床給他們準備壯陽湯和燕窩的人委屈,還是八點起床吃的人委屈?讓大舅舅對小舅媽是真委屈還是假委屈產生懷疑。這時候,媽私下去問大舅舅,壯陽湯是不是有效果?”
“問了乾嘛?這種都能問的?”蔡月娥恨不能跳起來。
餘嘉鴻看向他爸:“你就說,要是有效果,就給我爸吃吃看。”
“餘嘉鴻,你說什麼呢?”餘修禮火大了。
“這時候,大舅舅肯定被你翻來覆去說壯陽湯,說得羞愧到極點,不許你說。”餘嘉鴻笑,“你就哭,你說你雖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你愛我爸,你說你一想到大舅母的遭遇,你就想到自己,你就很害怕,你怕我爸也這樣,因為你也是被人稱讚的正房太太,你也快四十了,你也麵臨年老色衰了,你一想自己最愛的男人跟彆的女人在一起,你怕你會瘋……你說的一切,都必須是大舅母的遭遇,說得越淒涼越悲苦越好。”
蔡月娥看向男人:“他敢?”
“餘家男人從一而終,不敢的!”餘嘉鴻轉頭跟葉應瀾說,“我到死,肯定隻有你一個。”
又是長輩又是表姐,他個神經病,葉應瀾臉紅得轉過頭。
“大哥要是有你小子一點點的心機,大伯早就被架空了,還能到今天?”蔡美月歎爲觀止,“我小姑父要敢那麼乾,我敢肯定,你可以弑父篡位。”
“不用我動手,我媽能殺夫。”餘嘉鴻壞笑:“爸,打電話要牛鞭,咱們得給大舅舅燉壯陽湯。”
“為什麼我去要?”餘修禮被他笑得發毛。
餘嘉鴻伸手摟老婆的腰:“我去要?明天應瀾的爺爺到了,立馬有人告訴他,新姑爺小小年紀居然要吃牛鞭湯。你說爺爺怎麼看?”
葉應瀾轉身捶他:“你說什麼呢?”
蔡月娥看向男人:“打電話去要,還有做粿汁的鹵料。”
餘修禮冤,都是這個老牲口的大舅哥,害人不淺啊!他認命地去打電話。
“我大舅舅今天晚上眾叛親離,我估計小舅媽一個晚上是安撫不了的。明天我媽過去,要是發現他還念舊情。媽,你明天陪他一天,散散心,兄妹倆說說心裡話,要敞開心扉。後天二舅舅給他打個電話,二舅舅就不用跟大舅舅說心裡話,隻要叫一聲‘大哥’,表達一下滿心失望,又捨不得他。咱們倆家,都是完全不會想要他錢的,感情是最純粹的。比小舅媽跟他的感情純粹多了。”餘嘉鴻看著自己媽和二舅舅,“說到底,大舅舅就是和大舅媽一起養大了兄弟姐妹。你們確實都是愛他的,讓大舅媽能跟他分開,能夠給大舅媽爭取最大的利益,這是我們必須做的,但是大舅舅要真落難了,我們不可能袖手旁觀,也是實情。”
二舅舅點頭:“就這麼辦!希望他還能念著我們的兄妹情分。不要真的一條道走到黑,否則是失望透頂,再失望透頂。”
餘嘉鴻跟二舅舅說:“明天,您跟大舅媽和大表哥好好說說,他們母子倆太過於正直,對於錢又不太看重,其實這個時候,應該的還是爭取最大的利益。”
“這我知道了,明天小五去了之後,跟我說個結果。”二舅舅歎氣。
送了二舅舅一家離開,鴻安酒店的本事可真大,還真讓他們給弄來了一根牛鞭,餘嘉鴻非要拉著她一起去看。
燉湯隻要一小段,剩下的蔡月娥讓廚師剁成小塊,帶著他們去喂酒店護院的幾條大狼狗,一邊扔一邊罵:“老哈蟆,老牲口,老狗……”
喂完了,一家子上樓來,蔡月娥問餘嘉鴻:“看著老牲口哭不出來,怎麼辦?”
“想想家裡兩年前老死的大黃?實在不行?要不想想外公外嫲現在在地底下哭呢?”餘嘉鴻跟她說,“總之,感情和羞辱並重,不要問孰輕孰重,你就是跟小舅媽比誰道行高,比誰更能有本事,更能打動舅舅的心。她占著男歡女愛,你占著血緣親情,各有優勢。能把大舅舅的心,捧到天上,摔到地下,交替進行,來個悲喜交織,讓壯陽湯成了他心裡過不去的坎,這個壯陽湯誰都能提,但是就小舅媽不能提,因為她是讓他丟人的始作俑者。大舅舅是個好麵子的人,小舅媽讓他在弟妹們麵前抬不起頭,厭惡之心生了,您想想?還有你得提醒他,小舅媽是t美人睡老哈蟆。”
“知道了!”蔡月娥打起了二十分的精神,為了大嫂,為了一起長大的大侄子,也為了那個不要臉,下作的老牲口,她都要比狐狸精道行高。
*
蔡家大太太送走了弟妹帶著兩對兒子兒媳進屋。
二少奶奶推著大少奶奶,笑著說:“大嫂,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吧?,你上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早起看著你,你要敢早起來,我趕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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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大少奶奶感激弟媳婦給她說話,弟媳婦平時會耍孩子脾氣,但是對她確實真心好,她眼淚滾落。
“彆哭啊?除了冇良心的畜生,隻要是有點良心的,都會念你的好的。付出會有回報的,嫂嫂彆哭。”二少奶奶給大少奶奶擦眼淚。
被兒媳婦罵畜生,蔡家大爺抬頭看去,但是二兒媳像是繞口令一樣的“鹿茸人蔘牛鞭……”讓他無顏麵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少奶奶拉著大少奶奶的胳膊:“大嫂,想吃你做的燉魚。要用大醬燉的,燉得時間好長的那種。”
大少奶奶笑:“明天我們中午吃。”
“媽,我們明天中午吃大嫂燉的魚?”
“等我從律師樓回來一起吃。”
大太太像是想到了什麼。她說:“我先去廚房把做粿汁的鹵料給鹵上,煜兒吵著要吃粿汁,明天早上我做粿汁給你們吃。”
“好啊!最想吃媽做的粿汁了。那時候我跟小姑姑一人一個碗坐在門檻上吃粿汁等……”蔡運亨突然停了下來,不說下去了。
蔡家大爺腦海裡浮現了,那些年小五和兒子,像小孫子小孫女那麼大的時候,奶呼呼的兩個小東西,非要坐門檻上,等他回來,回來了讓他抱,還要給他聞嘴巴裡的粿汁裡鹵小腸的香味。
這時秀英會端出一碗暖呼呼的粿汁給他:“回來了,快吃吧!”
看著老妻帶著兩個兒媳往廚房去,蔡家大爺腿腳不自覺地往餐廳去,餐廳桌上還有幾個首飾盒。
二姨太過來抱著他的胳膊,柔聲:“皓年。”
“紅蓮,你先上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你一個人在下麵,我不放心。”二姨太說,“我真的不知道是大少奶奶……”
想到兒媳婦每天看自己喝什麼湯,他惱羞成怒:“彆提了,你上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二姨太拿著手帕哭哭啼啼往樓上去。
蔡家大爺坐在餐廳打開一個一個盒子,那是盈利的第一年,他也冇多少錢,就給秀英買了一個一克拉的戒指,他親手替她戴上:“秀英,明年我一定能買個更大的。”
“我有得戴就好了。等你真發達了再買也不遲。”
第二年是這個分量十足的黃金鍊子配了一個翡翠墜子,那是他意氣風發的一年。
再後來,她讓他帶著一起去挑,她總是挑小的,她說:“日常戴的,那麼大多俗氣?”
那些年,他唯一想的就是讓秀英和孩子們住上大房子,給秀英買最好看的珠寶,讓她成為香港被人羨慕的太太。
他知道秀英是給他省錢,但是那時候他們一家還在四層的唐樓裡,確實需要個大房子,後來大房子有了,他也有錢了,也見到了紅蓮。
他一日不見紅蓮,就想得慌,他瘋狂追求紅蓮,從那時候起他看見珠寶就給紅蓮買了,那些紅的,綠的,璀璨的寶石在她年輕鮮嫩的肌膚上,對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而秀英其實也不缺珠寶,秀英喜歡給弟弟妹妹和孩子們買東西,小五家境好,隔三差五送的珠寶給秀英,其他弟妹也會時不時送東西來。但是弟妹們眼裡從來冇有紅蓮。
每每看見送給秀英的貴重首飾,而紅蓮那裡空空,他就想補償紅蓮。
剛剛弟妹一聲“嫂娘”,讓他才明白,那些是弟弟妹妹買給心裡的嫂孃的,他憑什麼要去補償紅蓮?
他給她的竟然隻有這些,她替他孝敬了父母,養大了弟妹,撫養了孩子,最後這些恐怕還不值紅蓮一件首飾的一個零頭。
封存的記憶被打開,樁樁件件都湧上心頭,真的冇有愛嗎?他過番那時候想她想得慌,彆人去番娼館紓解,他從未去過,因為他知道她帶著孩子們會守在門口。
在星洲生意好了,他就回去接她和孩子們,小五和運亨姑侄倆差不多大,兩人滾得滿地泥,她給他們洗刷乾淨。
他想跟她有更多的孩子,她給他又生了三個,小五叫“哥哥、嫂嫂。”其他叫“爸爸”,那時他隻想跟她白頭偕老。
他怎麼可能冇有愛過她?
他的眼淚落在已經很陳舊的盒子上,聽見腳步聲,他連忙擦眼淚。
婆媳三人走了過來,秀英看見他,冷著一張臉上樓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個兒媳婦跟了上去,一邊一個叫“媽”。
他仰頭,看見她進了房門,那個房門,他已經五年多冇踏進一步了。
自從遇上了紅蓮,他就不在秀英的房裡過夜,隻是那時他還會去她房裡,陪著她聊聊天,說說孩子,商量商量日常應酬,甚至隻是因為愧疚而靜靜地陪著她坐一會兒。
那一次,她發燒燒糊塗了,運亨求他去看看她,他進房間見她燒得滾燙,連眼淚都是燙的,叫著他的名字:“皓年……皓年……”
那一夜,他絞了毛巾,給她冷敷,隻求上蒼彆讓她有事,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
她終於睡著了,天微明時,她不燒了,睡得安穩,他的一顆心這裡放下了,那裡又放不下,回到紅蓮房裡,發現紅蓮一宿未眠,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樣。
紅蓮說她不該妒忌,但是她冇辦法不妒忌,她痛苦,她難過,為什麼像她這樣的女人要愛上一個有妻子的男人?為什麼她還想獨占這個男人?她像孩子一樣在他懷裡哭泣,她向他懺悔,她告訴他,她會適應,她能適應,一定可以的。
他怎麼捨得讓一個像一團火一樣照亮他內心的女子傷心到如此地步?
秀英冇有了他還有弟弟妹妹,還有兒孫,紅蓮家人早已在離亂中失去,而他的家人都很難接受她。她比秀英更需要自己。他告訴她,他會疼她愛她不會再讓她傷心。
也從那天起,他再也冇有踏進老妻的房裡,既然不進她房裡了。
他們坐在一起聊天的機會就少了,他們隻是在飯桌上當著家人的麵,在客廳裡,還是當著家人的麵,有的隻是像公司的下屬跟他彙報公司開支,提一句父母忌日,說一句親眷們家裡的大事,這種事,他聽過算數,她都處理了幾十年,不過是按照舊有慣例罷了。
從餐廳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餐廳,再回客廳,他坐在沙發上,舉目望著空落落的沙發,每一次家庭聚會,越來越大的家族把客廳擠得滿滿噹噹,弟弟妹妹們或是自己有出息,或是在他們的照拂下過得富足,男孩豐神俊朗,女孩雍容大方,就是美月美雪這樣離經叛道的孩子,他們家也能容許,畢竟蔡家有讓她們肆意的資本。
這些熱鬨,這種幸福,他冇想到有一天會離他而去,這讓他惶恐不已,眼淚落在地毯上。
第 55 章
紅蓮下來找他, 不知道為什麼,蔡家大爺不想上去,第一次不想進紅蓮的房間。
“皓年, 我不是個好女人。剛纔我雖然說我可以離開香港, 但那些話出口,讓我心如刀絞。那時, 我竟然生出了你若是能離婚,你若是能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幸福感。”二姨太眼淚滑落,“皓年,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聽見“離婚”兩個字,他胸口隻覺得悶到極點。一直以來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仰慕,眷戀, 甚至想要獨占,讓他心無比滿足,他能做到的是,把太太的名分和尊榮給秀英, 他用自己的心來愛紅蓮, 讓她們倆都能得到自己的所要的東西。
李紅蓮做蔡家大太太,他從來冇想過,蔡家的大太太隻能是蔡陳秀英,蔡陳秀英纔是他的元配是他的髮妻, 是替他送走父母, 是替他養大弟妹和孩子的元配。
自古就有七出三不去, 蔡陳秀英是有口皆碑的賢妻,怎麼能離開蔡家?
紅蓮拉著他靠著他, 哭著要讓他上樓,他搖頭,他腦子很亂很亂。
“紅蓮,你自己上去,好不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就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讓我怎麼放心,你那麼愛你的弟妹,你把他們捧在手心裡,聽說五姑太太要來香港,你忙著跟大姐細數五姑太太愛吃什麼,讓大姐給他們一家準備房間,你親自去機場接他們t。他們卻肆意辱罵你,踐踏你的尊嚴。就是這樣,你都不生氣。你這麼好的一個人,他們怎麼捨得?”二姨太哭著摸著老男人的臉,“我隻是想給你補補身子,那些真隻是補湯而已……”
提起補湯,他剛剛略微平複的羞臊又冒了起來,他惱羞成怒:“冇什麼說的,非要提這個是吧?你給我上去,我就想一個人靜靜,不行嗎?”
被老男人發脾氣,二姨太哭哭啼啼地上樓去。
看著紅蓮委屈的樣子,他第一次冇有心疼,有些心煩,那些她一直說是補湯,他也就一直吃了,根本不知道裡麵是這個東西,要是知道?怎麼也不可能讓兒媳婦燉吧?真是!紅蓮也是的,吃個燕窩……
想想又不能怪紅蓮,紅蓮說要吃燕窩雪蛤,對皮膚好,他也就隨口說了一句,他們這種人家,天天吃一盞燕窩算個什麼?可就是冇想過也是兒媳婦在弄。這種小得一點點的事,現在自己想想也過了,但是他一個大男人真的冇想那麼多。
蔡家大爺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直到天微微明,傭人起來了,他又坐了起來。
她是一雙小腳,腳步輕緩,聽見腳步聲他仰頭,果然是她下來了。
想起這一雙小腳,當年他們鄉間還在纏小腳,他媽要給四妹妹纏腳,是她勸她媽彆纏了,連帶三妹妹的腳也是她放的,她說她受儘了小腳的苦。
那時候他會替她解開裹腳布,把她一雙畸形的小腳放進熱水裡,慢慢搓洗,希望洗去她的疼痛。
她看著自己,眼淚落下,說能遇到他再多的苦,她都值得,他說以後他不會讓她吃一點苦。
現在想想,她跟著自己其實又好過幾年呢?
大太太看見這個時候男人居然在樓下,一瞬間愕然,隨即又恢複平靜,往後麵去。
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蔡家大爺心頭說不出的難過失落。
冇一會兒,二兒媳一手牽著她自己的小女兒,一手牽著運亨的小兒子下樓。
人家兒子之間關係不好,他們家明明兩個兒媳性格完全不同,老大也是潮汕媳婦,溫柔賢淑,老二是北平來的,性格活潑,偏偏就像親姐妹一樣。老大包容老二,老二喜歡膩著長嫂。就像秀英和麗芸,哪怕麗芸跟著皓新去留洋,是個新派的女人,妯娌倆坐在一起也會有說不完的話。
自家兩個兒媳,連相差一歲多的孩子都是放在一起養育,像一母同胞似,或者說像極了當初的小五和運亨。
“二少奶奶,小少爺和小小姐怎麼起來了?”
“嫲嫲給我做粿汁,昨天大哥哥說他要先吃,不能給他先吃。”煜兒說。
“金煥呀!嚇他,害得他一大早來敲我門。讓他們吃好了,等下再去睡。”二少奶奶把孩子給了傭人,“芳姨,你帶著他們。我去廚房。”
兩個孩子奔跑到客廳,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蔡家大爺,跑到他身邊,一起叫:“阿公。”
又香又軟的兩個小寶貝,他一把抱起孩子,小孫女瓏兒問:“阿公也在等嫲嫲做粿汁嗎?”
昨夜晚飯都冇吃飽,又一夜冇睡,又想了從前,他確實很想吃那一口粿汁。他咳嗽了一聲:“是啊!”
傭人端了兩個小碗出來:“小少爺、小小姐,來吃粿汁了。”
兩個小傢夥跑了下去,問:“阿柳婆婆,嫲嫲呢?”
“太太還在給你們做腸粉,你們先吃起來。”
兩個小碗放在桌上,小小的人兒扒拉著碗。
蔡家大爺站起來看著餐桌前的兩個孩子,女娃兒略微大一點,男孩子小一點,好的時候,兩個小人可以抱在一起,發脾氣的時候,哭得房頂都能掀翻。
看見阿公在看他們,瓏兒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她從椅子上爬了下來,叫傭人:“芳婆婆,幫我把粿汁拿過來。”
傭人把粿汁從桌上拿了下來,給瓏兒,瓏兒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麵前,把碗放在茶幾上:“阿公吃粿汁。”
濃白湯水裡是片片粿角,上頭放了鹵得香濃的小腸、鵪鶉蛋、五花肉和豆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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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屬於家鄉特有的香氣衝進他的鼻腔……
那是過番的時候最想唸的東西,哪怕星洲也有潮汕菜,隻是那個味道,不是家裡的味道,直到把秀英接到了星洲才又嚐到了這一口。
瓏兒用勺子舀了一口:“阿公吃!”
他張嘴吃上去,那股子說不出的香味,讓他的眼眶又熱起來。
孩子見他喜歡還要喂他,一聲:“瓏兒。”
瓏兒回頭:“媽媽。”
二少奶奶走過來,收走了茶幾上的粿汁碗,把粿汁碗遞給傭人:“芳姨,把這碗粿汁給狗吃了,跟太太再要一碗新的來。”
小兒媳情願喂狗,也不讓他吃一口,蔡家大爺沉著臉:“你這算什麼?”
“爸,小孩子嬌嫩乾淨。我本不該妄自揣測,可您和那位?”二少奶奶陰陽怪氣地笑,“可能我想多了,您見諒!”
要是平時他早就大發雷霆了,叫運通好好教訓她了,居然揣測到公爹房裡了,可現在,他的火在胸口堵著就冇辦法上來。
“媽媽,阿公喜歡吃粿汁。”
“阿公不吃粿汁,粿汁是老家的小吃,是嫲嫲和爸爸吃到大的。阿公隻和小嫲嫲,還有三叔叔四叔叔一起吃早飯,他們吃的跟我們不一樣。我們不要打擾阿公。”二少奶奶把孩子拉走。
二少奶奶把女兒抱到餐桌上。
蔡家大爺看見秀英和阿芳端著盤子出來,新的一碗粿汁放在孩子麵前,剛纔孩子用的是福壽安康的碗,這回是一個牡丹粉彩碗。
大太太伸手摸了摸瓏兒和煜兒的頭,煜兒特彆想吃,一會會兒已經吃完了,大太太給他夾了一塊腸粉,他繼續吃。
瓏兒吃起了新的一碗粿汁,她還是有些不懂,她問大太太:“阿公為什麼不能和瓏兒一起吃粿汁?”
“以前阿公很喜歡很喜歡吃粿汁,後來他吃膩了,就再也不吃粿汁了,他吃粿汁會難受會噁心,已經十幾年了。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可以強迫阿公吃他吃膩的東西。”大太太跟孩子解釋。
“粿汁也會吃膩嗎?”瓏兒歪著小腦袋,“瓏兒永遠不會吃膩嫲嫲做的粿汁。”
煜兒吃掉了腸粉也說:“嫲嫲做的粿汁最最最好吃了,煜兒也永遠喜歡。”
“是的,是的!我們永遠喜歡嫲嫲做的粿汁。”二少奶奶捏著娃娃的臉,又看向蔡家大爺。
二少奶奶看見餐桌上還放著的那些首飾,說:“媽,這些首飾怎麼處理?去典當行賣了吧?”
“最近不是有為國內捐款義賣嗎?把這些全捐了,好歹也不要浪費了。”大太太說。
“也行,今天就有義賣,孩子們還會去做義工,我去捐了吧!”二少奶奶說。
一件都不留?蔡家大爺心頭說不出的難受。
“蔡金煜,你敢先偷吃嫲嫲的粿汁。”蔡運亨的長子蔡金煥從樓上下來,他身後還有他妹妹玉玲和運通家的長子蔡金爍。
“大哥哥,是懶蟲,嫲嫲不要給他吃。”煜兒站在樓梯口攔住大哥哥。
蔡金煥彎腰把弟弟給抱了起來,跑到大太太身邊張嘴:“嫲嫲喂。”
看著已經在說親的孫子,還像小娃娃一樣,大太太給他餵了一節腸粉。
這時孫女和二房長孫也都張開了嘴,大太太給一人一口。
“你們怎麼起得這麼早?這天剛剛亮呢!”
“今天香港學生賑濟會舉辦義演義賣,我們要早早去做準備工作。”
“你們等等,我給你們去做粿汁,很快的。”大太太立刻站起來。
“我要一大碗,吃光光,不給煜兒留。”蔡金煥說。
“哥哥壞,壞哥哥。”煜兒叫著追了過去。
玉玲和金爍也跟進了廚房。
蔡家人多,有人上學有人上班,有人在家,早餐各有時間段,也各吃各的,倒也未必是完全聚在一起。
兄妹三個各自端著一個大碗粿汁,後頭的小人兒氣鼓鼓地說:“嫲嫲做了好多好多,你們吃不完。”
“知道了。”蔡金煥放下了碗,抱起了煜兒,親了一口他的臉蛋,“跟瓏兒姐姐去玩吧!”
“煜兒也要親親哥哥。”煜兒抱住了大哥,在大哥臉上親了一口。
瓏兒也吃好了,有了同齡的姐姐,煜兒也不纏著哥哥了,傭人帶著他們去花園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金煥剛要吃粿汁,看見背對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蔡家大爺,他跟弟弟妹妹說:“阿公在。”
三個孩子到蔡家大爺跟前:“阿公,早!”
“早。”
“阿公吃了嗎?”蔡金爍問了一句t。
餐廳的香味過來,蔡家大爺早就已經餓得肚子都在叫了,主要是瓏兒剛纔的一小勺,讓他嘴裡有了那個味兒,那種想吃的感覺鑽心透骨,他說:“冇吃呢!”
“小嫲嫲和三叔四叔都冇起呢?”蔡金煥問。
“是啊!”
“那您慢慢等,我們先去吃了。”玉玲笑著拉堂弟,轉回去吃早飯,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不和他們吃早飯。
“金爍,你要聽哥哥姐姐話。”二少奶奶關照。
“媽媽,等下有空來支援一下嗎?”金爍問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笑:“等下我和你大伯母都來。”
“那太好了。”金爍轉頭跟大太太說,“謝謝媽媽的支援。”
“乖。”
兩人快速吃完,蔡家大爺回頭的時候,看見孫子孫女低頭在親嫲嫲的臉頰:“嫲嫲,我們走了。”
“中午回來吃飯嗎?你媽要做燉魚。”大太太問。
“應該冇空,今天規模挺大,募集之後要當眾開罐統計,交賬,估計晚飯都冇辦法跟大家一起吃了呢!”
“那飯怎麼辦?”
“我們有帶餅乾和水壺。”金爍展示他的挎包。
“這怎麼行?”
“國內戰場上連吃的都冇有,能夠吃飽已經很好了。嫲嫲,我們家裡也能參與每個月省下一天的飯錢,支援國內的活動嗎?”金爍很會說話,也一心一意在想做這件事。
大太太點頭:“以後我們就這麼做,到時候把錢交給你。”
孩子鞠躬:“謝謝嫲嫲!”
兄妹三人走出來,看見阿公還坐沙發上:“阿公,我們出去了。”
看著老二家的孩子,金爍比他的兩個雙生子還小兩歲,他問長孫:“你自己去做義工,還帶弟弟妹妹們去玩,能做好事情嗎?”
“冇有啊!香港學生賑濟會是香港中小學生的救國組織,都是我們這個年紀的學生啊!”
“我是抗日歌詠會的組織者,玉玲今天要上台獻演。我們家金爍最厲害了是第三次去學賑會了,之前兩次他募集資金一直名列前茅,他是小朋友裡洋文最好的,他輪到去向洋人募捐,倒也不是為了要募集多少資金,我們要讓更多的洋人知道中國人正在被屠殺,爭取國際同情。”金煥說。
才十一歲多一點的蔡金爍,笑看著蔡家大爺:“阿公,國家危難之際,全港學生團結一致,我們都要儘自己一份力,十點以後在皇庭大戲院有義演,玉玲姐姐會登台。阿公能來看錶演,捐一點心意嗎?”
“你啊!真是一個都不放過。”金煥說弟弟。
“我就是要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多出一份力啊!”
蔡家大爺站起來摸著孩子的頭:“乖,我等下會去。”
蔡金爍開心彎腰:“阿公,我們等您。”
“好。”
弟兄倆走出去,蔡金煥說:“好了,今天你又能拔得頭籌了。”
“阿公、我媽和大伯母的都不算,我還能拿下前三甲。”
“小子,有誌氣。走了!”
蔡家大爺看著穿著棉布學生裝的三個半大孩子走了出去,他發現就連老二家的金爍都長大了。
廚房的傭人終於忍不住了,他們為難,平時都是大少奶奶下樓準備老爺、太太和二姨太的早餐,其實太太的早餐還好,不是麪條就是粿條,主要是老爺和二姨太的麻煩,各色燉品或者養生粥。
昨夜鬨得大家都知道了,也知道大房不管二房的吃食,但是老爺還是一家之主,總不能冇什麼吃的吧?
傭人過來請示:“老爺,今天大少奶奶冇早起,冇給您和二姨太準備早餐,您看您和二姨太想吃什麼?”
冇一個人叫他吃粿汁,二兒媳還讓人把他吃過的粿汁,給餵了狗。
他知道自己就是賤,現在就是想吃那一口。他說:“有什麼吃什麼,也給我來一碗粿汁吧!”
傭人停頓在那裡,為難。
“怎麼了?”蔡家大爺問。
“鹵料起碼要提前一天準備。米漿也要提前泡米,還要磨漿……”傭人戰戰兢兢地說。
“家裡不是有現成的嗎?”蔡家大爺怒問。
“大少奶奶昨夜說了,兩房分開吃飯,她說的兩房是太太和大少爺二少爺一房,您和二姨太兩位少爺一房。那些是太太親手做的,肯定不是您這裡的。”傭人鼓足勇氣說。
蔡家大爺這下怒了:“大少奶奶說的?兩房分開吃?我怎麼分?把我分了,我就不是她公公了?她就不用給我做早飯了?蔡家的規矩呢?”
這話是說給老妻聽的。
二少奶奶站了起來:“爸,媽不打算做您老婆了,我還是您兒媳婦?我給您做去,你想吃人蔘鹿茸湯呢?還是牛……”
這些念出來蔡家大爺立馬泄氣,他抬頭又對上老妻那雙古井無波的眼,腦子裡是五年前她燒糊塗叫他名字的畫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少奶奶把婆婆擋在身後:“媽,二叔不讓您跟他說話,時間也差不多了,您給大家去做粿汁吧!”
大太太轉身進去。
二少奶奶恭敬地站在蔡家大爺身邊:“爸,您想好了冇有,吃哪個?我去做。”
“有什麼拿什麼來!”他說。
二少奶奶站直身體,跟傭人說:“平時老爺和二太太除了養生湯和燕窩,還跟三少爺、四少爺一樣吃牛奶麪包,總有吧?給他拿一份過來。”
還好,二少奶奶救了他們的命,傭人連忙彎腰:“是。”
“爸,您還要什麼嗎?”二少奶奶客氣地問。
“我氣都被你氣飽了。”
“氣歸氣,吃還得吃,要是這麼點氣就吃不下了,媽早就被餓死十幾年了。”二少奶奶從傭人手裡接過盤子,恭順地把麪包、雞蛋和牛奶放在桌上,“爸,您慢用。我上樓去叫他們下來吃早餐了。”
二少奶奶上樓,叫其他幾個孩子,又敲了哥嫂的門:“吃粿汁了。”
“來了,來了。”
大房的人陸陸續續下來,都很意外在長桌一頭看見蔡家大爺,平時他和二姨太都是八點早餐,跟他們大多錯開,午餐、晚餐纔會聚在一起。
除了二少奶奶之外,其他人都非常有禮貌:“爸,早!”
“阿公,早晨!”
傭人給大房的人一人上一碗粿汁,蔡運通問:“最喜歡吃粿汁的煜兒呢?”
“五點多就起來吃了。”
“這個小饞鬼。”大少奶奶說,“不過他隻吃他嫲嫲做的粿汁。”
“明明是你不想給他做,每次鹵料裡加一勺大醬,那個味道能對嗎?”蔡運亨說。
這麼多人,這麼多碗粿汁在一起,空氣裡充斥著濃鬱的家鄉味,蔡家大爺的前麵是吐司雞蛋和牛奶,再餓,他也不想吃這些東西。
七歲的孫女看向手停著的蔡家大爺:“阿公怎麼不吃粿汁?”
“阿公新派洋氣,吃不慣我們老家鄉下的東西。他愛吃麪包和牛奶。”二少奶奶跟孩子說。
“為什麼吃了麪包和牛奶就不能吃粿汁了?”
“當然不是啦!大部分人離開家鄉千裡還是會喜歡家鄉的一口吃食。就像一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並非故鄉的月亮真的比他鄉更亮,隻是人會戀舊。”
孫女清脆的童聲,背這首詩。
二兒媳進他們家冇多久,他就娶了紅蓮回來,其他人對紅蓮還好,就這個二兒媳說話刻薄,他曾經幾次三番跟秀英說:“當初怎麼挑的?書香門第的小姐,就這個教養?”
“這孩子就活潑耿直了些,我覺得挺好。”
“誰家婆婆像你這樣?也太縱容她了。”
想到這裡蔡家大爺低頭看盤子裡的麪包,想要張口,就在這時,蔡月娥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帶著葉應瀾走了進來,看見一家子,她說:“都在吃早飯呢?”
蔡運亨說:“小姑姑,你怎麼來了?”
蔡月娥把食盒往她哥麵前放下,先拿出了一個燉盅,說:“我給你爸燉了杞鞭壯陽湯。經過昨天婉凝也不可能給你爸燉湯了,你爸不喝湯,體力精神跟不上怎麼辦?他是我親哥,我不是捨不得嗎?我來。”
蔡家大爺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蔡月娥,我忍耐限度也是有限的。”
蔡月娥又拿出一個小砂鍋出來,打開來裡麵是濃白米漿裡一塊一塊白色的粿角,她帶著哭腔:“哥哥喝了補湯,就不想吃家中的鄉土味道了,我偏要做粿汁給哥哥吃,我就不信哥哥完全忘記了家裡的味道。”
她一邊落著眼淚,一邊打開第二層,裡麵是一碟鹵料,有小腸、豆乾、雞蛋、五花肉……
蔡月娥眼淚落在鹵料裡,她拿著勺子把鹵料放入粿汁裡,把砂鍋推到蔡家大爺麵前,她委屈極了:t“大哥……”
“大舅舅,媽昨夜回去連夜在酒店廚房做鹵料,今天早上四點起床,又進廚房,就想讓大舅舅吃一口家裡的味道,大舅舅怎麼還捨得說媽?”葉應瀾在邊上說。
妹妹的手藝是秀英教的,那股味道相似到他完全分辨不出來。
小五一雙大眼睛看著他,眼淚湧出來,掛在臉上,落在桌上,化開成一灘水,她再說:“大哥,真的不吃家裡的東西了嗎?”
蔡家大爺連忙拿起勺子,一勺粿汁吃進嘴裡,剛剛孩子給他一口是隻有嚐到些微的味道,現在小五的這一口,實實在在的滿足,就連裡麵的蒜頭油的香味都一樣的,他大口大口地吃著粿汁。
蔡月娥看著他吃粿汁,不停地擦眼淚。
“小五,你這是何必呢?”大太太說。
“大嫂您管您離婚,我們都站您這一邊,但是我得讓他看清楚。”
吃著粿汁的蔡家大爺,彆說是現在了,就是剛纔他都想了太多太多,吃著吃著他的眼淚落在砂鍋裡:“秀英,我對不起你。”
大太太聽見這話,冷淡地轉身上樓,樓梯平台上遇到了剛要下樓的二姨太,二姨太輕聲:“大姐。”
大太太冇搭理,直接上了樓,二姨太手帕擦了眼淚,下樓來看見男人正在吃一粿汁,而空氣裡也瀰漫著粿汁的味道。
說是要離婚,還做家鄉菜給男人吃?她暗自哂笑。所謂的離婚,不過是為了給她兒子問老男人要錢而已。
不過五姑太太這個攪家精怎麼又來了,還帶著她的兒媳婦?又想來做什麼?
第 55 章
大太太走, 大房其他人懶得留這裡,跟蔡月娥和葉應瀾打招呼:“姑姑、弟妹,我們走了。”
“婆婆, 表嬸, 我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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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月娥擦了眼淚:“去吧!去吧!”
葉應瀾看見二姨太,立馬恭敬又溫柔地叫:“小舅媽早!”
二姨太一愣, 五姑太太的這個新媳婦原本對她可是愛答不理的,這會兒怎麼?
“五姑太太早,表少奶奶早。”她坐下。
這時雙胞胎也下樓來, 桌邊隻剩下餘家婆媳和蔡家大爺、二姨太。
他們爸爸正在吃粿汁,他們立馬很禮貌地叫:“小姑姑早、表嫂早!”
“早。”葉應瀾立馬回上微笑。
她從包裡拿出紅色的請柬, 放在桌上:“大舅舅,我爺爺來香港,商量最近鴻安百貨搶購事宜, 明天晚上有個小型酒會,請務必賞光。”
鴻安是以百貨公司為主,每個百貨公司都配套有歌舞廳、大戲院和酒樓,亨通有電影公司, 要在大戲院上映, 餘家和葉家交好,早年葉家也順手扶持了蔡家的電影公司。
蔡家大爺收下請柬:“幾年冇見你爺爺了,我們老哥倆要好好聊聊。”
“好。”
看到葉應瀾來送請柬,二姨太微微歎了口氣。
什麼感情, 親情?說到底隻有利益。葉家和餘家的聯姻都是利益, 換個姑爺不還是姑爺?
昨夜還翻來覆去想, 要是陳秀英真鬨著要離婚,自己該如何爭取最大的利益, 現在想想,誰會為了一口氣放掉真金白銀呢?
二姨太帶著孩子做坐下。
蔡運順看著今天的早餐,轉頭問:“烤香腸呢?”
“三少爺喜歡的那家香腸前兩天就吃完了,前天那個香腸您說不好吃,那個香腸昨天冇買到。”
“是不好吃,冇有其他的嗎?”蔡運順有些不高興,低聲嘟囔,“冇買到的話,厚蛋卷之類也可以,昨天冇有香腸,上的是蝦肉三文治,我也冇說什麼。今天蔬菜沙拉,水果都冇有,麪包也冇烤過就上來了。”
看上去好像不開心又好像並不敢說的樣子,另一個歎氣:“我們吃的其實很尋常的,我們也冇挑吧?”
二姨太看了看自己身前,也是這些,但是老男人麵前依然有燉盅。她快笑死了,昨天二少奶奶說兒媳婦給公公燉湯是委屈,今天怎麼依然燉?看起來原本隻是老大想要逼老頭子出錢,老婆子說要離婚,男人就說給七成家產,老婆子依然要離婚,二少奶奶是個冇腦子的,把燉補湯都當成一件事給說出來,最後把老男人的麵子在弟妹麵前全剝了乾淨。
蔡運亨夫妻倆回房一計較肯定怨恨二少奶奶闖禍,所以想今天粉飾太平呢!就又請了攪家精過來說和?不過拉不下麵子給他們母子三個準備?
還想用家鄉菜拉攏老男人?二姨太恨不能對著上頭翻個白眼。前十幾年冇本事,這個時候就認為自己長進了?
她說:“算了,我不是也冇有嗎?”
雙胞胎抬頭,兩個孩子像極了二姨太,臉上還有笑靨,笑得很甜:“嗯。”
蔡家大爺看著自己麵前的雞蛋麪包和牛奶,想想剛纔自己吃了一口粿汁被老二媳婦喂狗,自己是半句屁話都不敢有。
昨天都那樣了,娘三個還挑這挑那的?
他試著問:“紅蓮,你想吃燕窩?”
二姨太把目光落到蔡家大爺身前的燉盅上,又是湯,又是老家吃食,明擺著要挽回老男人的心,可惜手段拙劣,居然給他們娘三個這麼簡單的早餐,這點忍耐功夫都冇有?
她說:“有冇有燕窩,真無所謂。一家人,有點矛盾也很正常,大少爺想要跟表少爺做生意,想要老爺出錢,老爺不是不想出,您是經商多年,知道這個生意能不能做,所以想要勸大少爺彆瞎折騰。大少爺非要出去做,一定要老爺您出錢,那就好好商量嗎?我們家裡難道還虧不起那麼點錢?何必拿離婚來要挾您?還叫來了二老爺和眾位姑太太,二少奶奶更是口不擇言,那些湯就是滋補湯,女子補血養顏,男子固腎養精,怎麼到了她嘴裡就成了見不得人的東西?今日您這裡又是湯又是吃食,這就證明他們是想明白您全然是為他們好。給您做東西,也算是給一個台階下,一家人嗎?有什麼過不去的?冇給我們娘三個準備,也算不得什麼,過了就好。隻是平心而論,少了點胸襟和氣度。”
站在婆婆邊上的葉應瀾輕笑出聲:“小舅媽怎麼能冇有冰糖燕窩呢?”
葉應瀾的手落在食盒上,從裡麵取出了一個燉盅,她那一雙帶著珍珠金胎手鐲的玉手將燉盅捧到二姨太麵前,戴著龍眼大珍珠戒指的手指揭開了燉盅蓋,說:“不知道您的口味,冰糖隻加了一粒,可能不夠甜,您先試試味道。”
燉盅裡是透明晶瑩的燕窩,確實是她日常吃的。但是送上燕窩的是?她抬頭是餘家的大少奶奶。
這位大少奶奶今天身穿淺藍色提花的絲緞曳地旗袍,頭上的珠花跟手上的珍珠金胎手鐲風格一致,古樸雅緻,脖子裡一掛南洋珍珠項鍊,低調卻寶光流轉,這一身十分雅緻卻雍容華貴。
這位少奶奶她第一眼見就暗歎這是位難得的氣質和容貌兼具的大美人。
這是鴻安百貨的女公子,葉家的大小姐,餘家的大少奶奶,她給自己燉燕窩?這是個什麼意思?
蔡家大爺也意外,妹妹燉湯給自己做粿汁是為了讓自己看清,到底心裡有冇有秀英,外甥媳婦做這個?
蔡家大爺盯著她們看,二姨太又側頭看葉應瀾,這盅燕窩她可不能吃。
二姨太連忙站起來:“應瀾,這是做什麼?你這樣不是要折煞我?”
“怎麼會呢?小舅媽福澤深厚,您姿容豔麗,麵色紅潤。難道還受不得我這個外甥媳婦一點點的孝敬?”葉應瀾笑得恭維。
二姨太看向眼睛還紅著卻興致勃勃看戲的蔡月娥。
蔡月娥拿過來一小鍋粿汁,他們這種富貴人家,吃的飯量本來就少,彆看一小鍋,兩三個人分吃都行,她哥居然吃得精光,還十分滿足,看來良心還冇完全被狗吃乾淨。
蔡家大爺之前希望小五一家子能待紅蓮跟老妻一樣好,現在外甥媳婦這麼個恭敬的態度,讓他覺得說不出來的怪異。
葉應瀾繼續:“小舅媽,您不是每天一盞燕窩,吃了七八年了嗎?不能斷了。”
“對啊!”蔡月娥打開燉盅放到她哥麵前:“大哥,這就是細嫂說的普普通通的滋補湯,杞鞭壯陽湯,固腎養精,趁熱喝。”
砂鍋剛剛空,吃得渾身舒坦的蔡家大爺,看見這一小盅湯,桌上還有妹妹冇有乾的眼淚,他抬頭t看妹妹,妹妹帶著笑看著他,又看向到現在還掛著溫柔笑容卻一直盯著紅蓮的葉應瀾。
“你這是乾什麼?”
“我們婆媳給你們夫妻燉湯啊?我們夫妻昨天回家跟嘉鴻夫妻坐一起說你們家的事。我和應瀾,這才發現,我們婆媳倆號稱星洲難得的賢惠媳婦,都冇給公公燉過壯陽湯,也冇給小媽燉過養顏羹,這算是哪門子賢惠?我婆婆還成天說我好,還不讓我早上早起,讓我睡得晚些。我這是冇經曆過事,就自以為賢惠。我跟應瀾一合計,家裡也冇小妾,剛好有哥和細嫂,就來感受一下,作為長房長媳乾這事兒是什麼個感覺。”她站在蔡家大爺身後,“哥,你覺得葉家的大小姐,餘家的長房長媳給你的小妾燉燕窩,怎麼樣?是不是特彆地舒坦?”
二姨太反應過來,立馬兩行淚:“小姑太太,你何苦一直來作踐我?”
一對雙生子也低頭不語,看上去十分落寞淒涼。
“笑話了,剛纔你見桌上冇燕窩,你說‘平心而論,少了點氣度和胸襟。’,也就是昨天都鬨成那樣了,蔡家大少奶奶冇給你燉燕窩就是冇胸襟和氣度。然後冇跟你鬨過的餘家長房長媳,給你燉燕窩叫作踐你?不給你燉,你委屈,給你燉了,你還委屈。哦!蔡家大少奶奶給你燉七八年,就是應當應分的?一樣的長房長媳,同樣的輩分。怎麼蔡家的長房長媳不如餘家的長房長媳金貴?誰委屈?是你這個八點起床,吃的臉色紅潤的小老婆委屈,還是蔡家那個五點起床伺候公公吃牛鞭,伺候小婆婆吃燕窩,伺候了八年的長房長媳委屈?”蔡月娥看著蔡家大爺,翻白眼。
說完她推著她哥的肩:“哥,吃啊!你小老婆說了,這就是普通的滋補湯。原本真的想讓應瀾給你燉。但是你知道,你外甥看到一整條牛鞭,臉都綠了。那冇辦法,隻能我來,修禮也不許我沾手,這東西是修禮洗的,你外甥親手汆水切的,我來燉的。昨天,那麼晚了一定要新鮮牛鞭,得虧鴻安酒店每天用材多,連夜能給搞到,東西不貴,這是我們一家子的心意,你可彆浪費了。來,喝了吧!來年再給我添一對小侄兒。”
從昨天起,被兒媳婦像唸經一樣念這些,今天妹妹又拿著這個來羞辱他,蔡家大爺仰頭看站在他身後的妹妹,紅著眼睛:“蔡月娥,你一定要這麼羞辱我?”
蔡月娥低頭眼淚落在哥哥臉上:“哥哥,八年了。你兒媳婦給你燉這種湯八年了,你想過她剛開始從噁心到後來麻木的委屈嗎?你的兒媳婦,難道不是像應瀾一樣的大家閨秀?難道不是你千挑萬選的好孩子?”
她伸手抹眼淚,但是眼淚還是往他臉上落,她說:“哥啊!到底是誰在委屈?不是說的那個人,是被逼著做的那個人啊!我們婆媳就給你們做一次,你們都覺得這是羞辱,那麼這麼多年你們吃進嘴裡,為什麼不知羞恥呢?為什麼不覺得是在作踐婉凝呢?”
妹妹吧嗒吧嗒的眼淚落下,傷心難過,這種表情,蔡家大爺被這麼說心頭說不出的羞愧,他低頭雙手捂臉。
蔡月娥看見那些首飾還在,她看著一個首飾盒:“哥,你知道為什麼這些首飾盒會舊成那樣嗎?十幾年了,她無望的時候,就拿出這些首飾,摸摸它們,回憶一下你們當年的恩愛。我氣啊!我告訴她,首飾確實承載著感情,但是若是感情不在了,首飾就是首飾原有的價值。情深似海,一枚線圈都是無價的,當似海深情冇有了,這個線圈就是一枚銅錢可以買十個的價格。這些首飾上麵的情意已經冇有了,就是一堆不值錢的東西。你看細嫂手上的鐲子……”
原本冇臉的蔡家大爺這下是悲從中來。
蔡月娥見自己踏對了路,踩夠了,要捧了:“哥啊!我的好哥哥啊!你那麼聰明,那麼重情義,為什麼會這樣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婆婆還說她不會呢?看這個情形是比誰都會啊!葉應瀾隻能配合,她拿著手帕擦眼淚:“大舅舅,媽昨天回家先是罵您昏頭,後來哭個不停,誰勸都勸不停,她想不明白自家哥哥怎麼能荒唐到這種地步?”
“表少奶奶,我真的冇想讓大少奶奶做那些,這是廚房在燉湯,大少奶奶不可能親自做這些。”二姨太驚慌了,這對婆媳又哭又笑,太會做戲了。
“喂狗餵了八年還搖尾巴呢?就是乾再多,伺候再周到,你們都能不認?”蔡月娥拿著湯,放到蔡家大爺眼前,“你給我看看清楚,是不是連這一盅湯,以後你們也能否認不是我這個妹妹給你燉的?”
以前他能泰然處之地喝下這個湯,現在他看見就噁心到想吐,妹妹給他做這兩樣是為了對比,而這個湯的始作俑者就是紅蓮,她居然還提?他看向紅蓮:“你閉嘴。”
二姨太昨天想過了,最多就是家裡采辦藥材,然後讓廚房做,怎麼可能是大少奶奶親自做呢?她在說是不是少奶奶親自做,小姑太太說的是他們否認吃到這些東西,這完全是兩回事。她想要找機會跟老爺解釋,但是現在老爺根本就不聽。
葉應瀾見大舅舅果然讓小舅媽閉嘴,不禁佩服餘嘉鴻判斷精準。不要跟小舅媽扯大表嫂到底怎麼做湯的,就說他們不知感激,說舅舅喝了八年湯,讓舅舅羞愧,隻要小舅媽一開口說這個,大舅舅就想到讓他丟人丟到家的罪魁禍首,讓小舅媽百口莫辯。
“你可以矢口否認彆人長久的付出。彆人稍有做得不合你心意,你就委屈了。若是這樣,您的委屈自然無窮無儘。”葉應瀾長相雍容端方,氣度嫻雅,不似蔡家大少奶奶被打壓多年,氣勢已經冇了。
她冷眼相看,聲音不疾不徐,說:“小舅媽,謀求最大的利益固然冇錯。但是你的想法,其實會害了兩位表弟。兩位表弟坐下就抱怨今天的早餐,我可算是聽出來了,平時表弟都是吃一家的香腸,香腸冇有了,昨天是鮮蝦三文治,今天三文治也冇有,他覺得委屈。那我想問一下,昨天的三文治他想過是誰給他安排的嗎?我記得我剛嫁餘家,突然餐桌上有了一碗麪結麵,是我孃家的味道。哪怕這碗麪結麵是我帶過去的傭人做的。但是它能出現在餐桌上,一定是有人說了纔會有,就這樣細微的關心,我很感激。您兒子呢?認為出現鮮蝦三文治已經退而求其次了,已經是委屈了。今天這個早餐更是讓他們委屈到了極點。受惠不知感恩,略有不舒服就委屈。你在為表弟們開路,他們在後麵跟著走,你往哪個方向,最終他們也會往哪裡。”
“表少奶奶,蔡家已經家宅不安了,你們為什麼一而二再而三地來挑撥離間?”二姨太眼淚汪汪看著蔡月娥,“小姑太太,皓年最疼你這個幼妹,時常唸叨著你,盼著你來。我卻是每次聽見你要來,必然是心驚肉顫。本來兩房長幼有序,我從無僭越之心,皓年和大姐,含飴弄孫,也與我疼愛幼子。你一來香港,定要翻出陳年舊事,添油加醋,弄得蔡家上下不得安生,皓年頭上添白髮。現在鬨得家都快散了,你還不罷休嗎?我總說三人成虎,曾參殺人,說多了我便是那罪無可恕的禍國妖姬。必要將我除之而後快。我終究是會成為馬嵬坡下死的楊妃。”
“讓長房長媳伺候你個小老婆叫長幼有序,無僭越之心?我大嫂守著往日舊情,走不出來,還巴望我哥能回頭看她一眼。她燒糊塗了,念著男人的名字。就這樣你都容不下,非要將她心內唯一的一點念想都打碎,這叫含飴弄孫?你說的闔家太平,是彆人打落牙齒往肚裡吞罷了。等等……你能說自己是蘇妲己嗎?楊妃是什麼人?李隆基扒灰啊!”蔡月娥推了推她哥,“也就我哥要你,我那兩個侄子看見你,隻怕是隔夜飯都要嘔出來了。還自比楊玉環?”
“你胡說什麼?”蔡家大爺喝止t蔡月娥。
“對,我胡說,她說的全對。”蔡月娥站起來,“應瀾,我們走,是我還心裡存了一絲絲的奢望,你爸說得對,他要是眼睛冇瞎,也不會這麼多年聽不進去人話。”
蔡家大爺過來拉住蔡月娥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說話,能不能好好說,彆扯楊玉環李隆基?”
“那我說的話,有冇有道理?”蔡月娥問哥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姨太淚流滿麵地看著蔡家大爺。
蔡家大爺看著桌上的幾個首飾盒,他歎了一聲:“是我辜負了你大嫂,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寵妾滅妻,牲口不如。”
蔡月娥委屈巴巴又捨不得責怪他的表情,眼淚落下:“你才知道啊?”
蔡家大爺伸手給妹妹抹了眼淚:“是大哥不是東西,是大哥眼瞎。不哭了。”
“誰叫你是我哥呢?”蔡月娥露出小女兒的嬌態,拉著她哥的胳膊:“哥,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自家婆婆露出這種表情,葉應瀾表麵無動於衷,內心顫了一顫,看向邊上的二姨太,二姨太更是目瞪口呆。
被妹妹一扯,昨日被眾叛親離,舉目悲涼,今天喝了一鍋家鄉的粿汁,心頭剛剛暖過的蔡家大爺,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自從自己有了紅蓮,跟他最親的小妹已經很多年冇這麼親近了。哪怕今天被她罵,可她做了壯陽湯和粿汁,實際上是想讓自己認清到底想要什麼吧?想讓自己知道老妻和小妾兩人孰輕孰重吧?這孩子,終究是向著自己的。
蔡家大爺被妹妹拉進一間房裡,他問:“有什麼就問。”
“哥,那個湯真有用嗎?”蔡月娥笑嘻嘻地問他。
又被問這個,蔡家大爺怒:“你有完冇完?”
被他這麼一說,蔡月娥眼淚又落了下來:“哥……哥哥,昨天真的嚇到我了,我都不能想自己要是四十以後,修禮要像你這樣,我也是備受寵愛的女孩兒,也是費儘心思不許自己行差踏錯的正房太太,我看著嫂嫂,原來我們冇做錯,也會有人來把他搶走,從他完全屬於我,到他再也不進我的房,接下來漫長的歲月裡,孤枕冷衾,這樣的日子,我好怕,我怕我會瘋掉……”
蔡月娥哭得傷心欲絕:“我昨天晚上哭,不僅僅是為大嫂哭,我也怕我自己,又一天會步大嫂的後塵。”
蔡家大爺伸手擦她不停掉下的眼淚,妹妹給他描繪的畫麵就是老妻這些年的經曆,他越想越難受,他安慰在跟他訴說害怕的妹妹:“你說什麼傻話?餘家四十無子方可納妾,你有嘉鴻和嘉鵠,你又是頂頂好的媳婦,怎麼可能?”
“可是看了你,做得再好也抵不過新人。你知道雖然我和修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真的很愛他,昨夜我和他在一起,我滿腦子都是你和嫂嫂走到這一步。”蔡月娥失聲痛哭,“哥哥為什麼要嚇我?我一直覺得哥哥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是最最有擔當的男兒。”
最疼愛的小妹跟他吐露心聲,將心比心,他哪裡會不知道小妹對妹夫的依賴,就是小倆口蜜裡調油,他才放心,想到這裡,他又想到秀英,在她四十多的時候,自己將她拋在邊上,讓她看著自己跟彆的女人恩愛。看小五想想就怕成這樣,自己是真做了,秀英有多苦?
他隻能輕輕拍著妹妹的背:“彆傻,修禮不會像你哥這麼混,他會好好待你一輩子的。”
蔡月娥哭得眼睛紅腫,讓蔡家大爺想起愛妾,這個念頭一起,卻想到的是老妻那時候燒剛退,自己卻因為愛妾哭了,從此不踏進老妻房裡半步。他隻顧紅蓮傷心,卻不顧秀英的傷痛……
“哥哥,明天我給你做鹹薄餐,還有菜脯炒蛋配粥,好不好?”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妹妹這麼問他。
這兒又不是她的家,酒店裡也麻煩,要讓她清早起來,蔡家大爺實在不想這麼麻煩妹妹,可他真的很想很想吃,他說:“這麼早起,難為你。”
“哥,彆怪應瀾,這是昨夜我哭得死去活來,你妹夫跟我說,如果我不想冇有你這個哥哥,就不要那麼擰巴,讓我對你服軟,你外甥求應瀾來做給你看的,我不能冇有大嫂……但是我……也不能冇有哥哥……”說著她又哭了,“我都想要,你們實際上一個是我娘,一個是我爹……嗚嗚……”
妹妹哭得傷心,她翻來覆去說這些,他能不懂嗎?老妻能傾囊而出,小五新婚為他搬來救命錢。天下彆人都可以圖他什麼,唯獨這兩人以前冇圖他過什麼,以後也不會圖他什麼,老妻已經對他絕望,要賣了首飾。
小五還是不能冇有他這個哥哥,這是他疼著長大的妹妹啊!蔡家大爺笑:“你傻了?我是你的血親,什麼叫服軟?對我你用不著服軟。”
蔡月娥破涕為笑:“嗯,這些年來了香港,看著嫂嫂可憐,隻想陪嫂嫂,看見你就嫌棄,現在想想再嫌棄,咱們都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今天你陪我一天,咱們兄妹倆說說體己話。”
“好。”
妹妹臉上掛著淚痕,又笑出來,蔡家大爺被她給逗笑了:“還像……”
他話說到半截聽見隔著門傳來委屈嬌柔的聲音:“皓年……”
蔡月娥臉上笑容立馬消失。
第 57 章
蔡家大爺黑著臉拉開門, 迎來了二姨太嬌軟的身軀,她撲在他身上,哭得哀痛欲絕:“你都忘了嗎?當年是你求著我嫁給你, 若非愛你, 我哪裡願意給人做小?十幾年來,我人前歡笑, 背後落淚,隻要你安樂,我就歡喜, 哪怕仰承鼻息,看著彆人的眉眼高低, 隻是為了在你跟前有一席之地。可我終究還是成了禍國殃民的狐狸精……”
一對雙生子走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了蔡家大爺:“爸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身前是自己疼了十幾年的女人,看著她哭成這樣, 身邊是愛子,蔡家大爺也硬不起心腸,抱住他們,安慰他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我不會不管你們母子的。”
“我怎麼就這麼難?絲毫行差踏錯都成了天大的罪過。”二姨太抱住老男人的腰, “皓年……不要丟下我, 冇有了你,我活不下去。”
昨夜,她躺床上想著,老男人當年求娶她的時候, 就明說了, 他老妻為他孝敬父母, 教養弟妹和兒女,所以蔡家大太太隻能是陳秀英。
她知道隻要男人的心在自己身上, 這些門麵虛名實在無需計較。
進門多年,老男人從未在老妻房中過夜,纔是她最好的依仗,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陳秀英在他那裡說了什麼,隻要他回到她房裡,一夜過後,她就有本事讓一切迴歸原樣。
直到五年前,陳秀英讓兒子來找他過去,說她病了。那一夜,她翻來覆去想,若是陳秀英放棄當家主母的風範,扮起柔弱,博取男人同情,自己該當如何自處?說到底他們生了兩子兩女。
那時自己決定一試,看看在老男人心中到底地位如何,就哭了一整夜,老男人果然將自己當成了心肝寶貝,從此不再踏入陳秀英房裡一步。至此自己認為可以高枕無憂,隻要陳秀英冇辦法跟老男人說話,她那兩個兒子,在家在公司也冇私底下的機會跟父親說話,即便是說了幾句,自己也立馬知道,有足夠的時間和辦法應對。
並非自己貪心,隻是希望兒子們快快成年,老男人能一視同仁,不厚此薄彼而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也是她該得的,固然大房占了元配太太之名,然而這些年自己在老男人身邊,為公司發展殫精竭慮,花了多少心思,論亨通今日之局麵,有自己很大一份功勞。
前天小姑太太的舞會上,他們一個個圍在大房身邊,冷落了他們母子三人,老男人心疼她,送了她一條手鍊,未曾想這條手鍊竟然是大房訂購了要送林家二小姐婚禮的。
這事刺激了陳秀英,陳秀英發難,老男人本就憋著一口氣,聽見蔡運亨要跟外甥做洋行倉庫,立馬反駁,父子相爭。陳秀英這個時候不勸,反而要離婚,自己想著要t大事化小,一家人不要弄得不可開交,要勸父子倆。
陳秀英卻咬牙要離婚,叫來了蔡家弟妹。
蔡家的這些弟妹,無人願意靜下心來瞭解她的能力,她的勤奮,她對這個家,對亨通的貢獻,他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們隻需要站在他們大嫂的立場,就能將天大的罪名壓她頭上。
在弟妹的指責下,老男人跪下說要給出七成家產,她當時心涼了半截。
冇想到即便是老男人說要給出七成財產,陳秀英也不想要,非要離婚,說信不過老男人,這一點,她們倒是一致的,老男人嘴裡的話,當時可能是真,轉頭變了也正常。
二少奶奶嚼舌根,說起補湯和燕窩的事,這不就是家裡做一頓飯嗎?二少奶奶把這件事弄得天大,當場她是有口難辯。
他們家弟妹一個個激動地支援陳秀英離婚,老男人被羞辱地抬不起頭來,眼見弟妹全部離去,大房更是對他不理不睬。
這個時候,自己反而鬆了一口氣,大房和他的弟妹將他拋棄,那麼以後他隻有自己一個人,自己要得本來就不多,打官司的話,就算是大房出資,經營畢竟都是老男人在經營,難道還能超過半數?再說以老男人之能,未來的財富,更加值得期待。
老男人的弟弟是本城頂頂有名的華人大律師,他要為老婆子辯護,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找一個能與之匹敵的大律師。
但是之前亨通的官非全是二老爺那裡處理的,所以他們也冇有這方麵的人脈。這還得從頭找起,所以她想以最快的速度安撫老男人的心,他們一起去找律師,應對未來的局麵。
她的盤算是今日找機會拉著老男人一起出去,分析利弊給他聽,讓他好好振作,認真應對這場官司。
今天早上看見老男人在吃粿汁,她分析應該是陳秀英冷靜下來,發現她把這事弄得不可收拾,想要找台階下。隻要陳秀英不是真心想離,很快就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可惜自己猜到了七八成,本以為他們的手段拙劣,冇想到這次手段變得高明瞭,老婆子做粿汁不給老男人吃,讓小姑做了給老男人吃。
陳秀英不想離婚,她這是想要老男人向她低頭,把財產分配落到實處。
要是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問題是小姑太太這個攪家精,心甘情願做老婆子的打手。
這個小姑太太這麼多年從未停止過搬弄是非,挑撥離間,而且說話刻薄,全無半點修養,偏生還頂著個星洲賢惠太太的名聲,不知是她公婆有眼無珠,還是說礙於她孃家有兩位實力不凡的兄長?
隻能說什麼樣的人進什麼樣的門,餘家這位新抱的少奶奶,聽聞母親早亡,可見是缺了教養,不過是家財雄厚而已,居然願意跟婆婆一起放下身段,做出這種下三濫的戲碼來。
戲碼雖爛,她卻知道老男人卻吃這一套,自己從昨日到現在還冇時間跟老男人好好敞開心扉,說清楚,倒是反而讓這個小姑太太占了先機,她憑藉自己是老男人寵愛的幺妹,又哭又笑,本來老男人心頭就已經有愧,他們若是乘勝追擊,隻怕老男人腦子一熱,為了挽回老妻,哪怕真奉上七成財產也在所不惜。那自己這麼多年的心血,豈不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這還不算,他們還有後手。
餘家決定全力扶持蔡運亨,蔡運亨確實懦弱老實,但是餘家財力雄厚,想要扶一個人起來,不算難事,一旦扶了起來,有了實力證明,作為長房長子,還有誰能撼動他的地位?
以後蔡家哪有他們母子的立錐之地?
就像五年前一樣,她絕對不能再讓小姑太太有機會跟老男人私下說話,一定要鼓動老男人離婚。
想到這裡,她哭得越發傷心:“皓年……”
蔡家大爺安慰她:“你胡思亂想什麼?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母子?”
二少奶奶站在樓梯上:“彆搞錯了,我媽是要跟他離婚,把蔡家大太太的位子讓給你,以後你就是蔡家大太太,你兒子就是蔡家大少爺和二少爺。明明以後麵子和裡子你全有了,你這個時候不拍手稱快,哭個什麼?”
聽見兒媳又提離婚,什麼叫你兒子是蔡家大少爺和二少爺?蔡家大爺怒喝:“長輩的事,什麼時候輪得上你來說話?”
“小敏。”大太太走出房門,她身後跟著蔡運亨。
“媽。”二少奶奶連忙迎上去。
“你二叔說了,不要跟他們說話。我和你哥去律師樓了,你和大嫂出去把首飾捐了,回來燉魚,我中午回來吃飯。”大太太慈愛地看著二少奶奶,“他們怎麼樣,跟我們已經沒關係了,我們有一大家子,過好自己就好了。”
“我知道了。”二少奶奶笑看著。
大太太從樓上下來,看了一眼抱成一團的一家四口,蔡家大爺連忙把二姨太和兩個兒子推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老妻。
大太太走到蔡月娥麵前說:“月娥,你心裡大哥總歸是大哥,大嫂也是大嫂,但是大嫂和你大哥分道揚鑣是必然的,我和他分開之後,我依然是你大嫂,他依然是你大哥。這些事你做得屬實多餘。”
“大嫂……”蔡月娥眼睛濕潤。
大太太轉頭跟大兒媳婦說:“給你們小姑姑絞塊熱毛巾,擦把臉。”
“好。”大少奶奶說。
大太太笑看蔡月娥:“我去律師樓了,跟你二哥約了九點見麵。”
“嗯。”蔡月娥點頭。
大太太又走到葉應瀾身前:“應瀾,勸你媽回去,讓她彆胡鬨了。”
“我勸不動,誰也勸不動。”葉應瀾說。
“我先去律師樓了。”大太太冇好氣地看蔡月娥,“你啊!”
蔡月娥委委屈屈看著大太太,輕聲:“大嫂。”
大太太也不回頭看她了,母子倆出了門。
蔡月娥白了一眼剛剛被推開的二姨太,轉頭跟葉應瀾說:“應瀾,你先回酒店。”
她看著蔡月娥,囑咐她:“媽,跟舅舅好好說話,彆因為舅舅疼你,你就亂髮脾氣。”
“不會的。”蔡月娥說道,“他是我哥。”
葉應瀾收拾了桌上的食盒,拎起食盒:“大舅舅、小舅媽、兩位表弟,我走了。”
哪怕二姨太自認涵養過人,也實在受不了,不願意再回她。
“好。”蔡家大爺回了葉應瀾,這是小五的兒媳婦,作為兒媳婦,為了幫婆婆,讓他這個哥哥能反省,配合來勸她,也算是個有孝心的。
紅蓮哭也就算了,運順和運暢是怎麼一回事?教養呢?
葉應瀾又轉頭跟兩位表嫂打了個招呼,她走出去。
大少奶奶拿了毛巾過來:“小姑姑,擦個臉。”
蔡月娥擦了臉,大少奶奶又遞上雪花膏,給蔡月娥照鏡子,蔡月娥對著鏡子擦雪花膏。
從鏡子裡看到二姨太擦了眼淚,一雙略微上挑的桃花眼看著自己。
二姨太心裡冷笑,這對陳秀英和蔡月娥,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演得可真像。
二姨太擦了眼淚,跟蔡家大爺說:“皓年,你昨夜一夜冇睡,上去補個覺吧?”
聽見這話,蔡家大爺歎氣,紅蓮剛纔還哭得像個孩子,這會兒又心疼他了,人哪能冇有錯的?說到錯,錯得最多的還是自己。紅蓮年紀輕,要占著自己,想要自己全心全意愛她。是自己忘記了秀英,對不起秀英,冇有站在秀英的立場上想事情。
大少奶奶收了鏡子和雪花膏,二少奶奶過來把桌上的首飾盒給收進袋子裡:“大嫂,你也準備一下,我們出去先把這些東西捐了,再去看看孩子們?”
“等我。”大少奶奶上樓。
看見她們要去捐首飾,蔡家大爺心頭一個抽疼,這些首飾都是他和秀英的回憶,要是冇了?
他說:“那幾個首飾給我。”
二少奶奶立馬把幾個首飾拿出來:“您也就買了這麼點破爛玩意兒,還給您,省得我特地跑一趟了。”
大少奶奶下樓來,二少奶奶說:“大嫂,不用去捐首飾了,那些首飾還給爸了。”
“挺好的,物歸原主,也算是分得清楚明白。”大少奶奶淺淺笑了一下。
聽見這話,戳痛了蔡家大爺的心:“好什麼好?你男人、你兒女身上留著我的血,你怎麼分?”
大少奶奶溫婉一笑:“我是指媽跟您分清楚,不要有絲毫牽扯,她會開心些,您彆誤會了。”
這話更戳他的心。
“爸,不管怎t麼樣您還是爸,寶豐銀樓首飾的事,您去一趟,林家二小姐婚禮就在眼前了。”二少奶奶說,“大嫂,走了。”
妯娌倆挽著親親熱熱往外走。
二姨太期期艾艾拉住蔡家大爺的手。
樓上蔡運通打扮得渾身清爽,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樣,下樓來:“小姑姑,我剛好去酒店接嘉鴻,帶您回酒店?”
“不了,今天我和你爸,兄妹一起聊聊天。”蔡月娥說。
蔡運通笑出聲:“小姑姑啊!您這是吃飽了撐的,浪費時間。”
“你胡說什麼?”蔡家大爺被兩個兒媳說了幾句,現在聽見這話,更加不舒服。
蔡運通笑容吊兒郎當,勾住蔡月娥的肩:“就您還冇看清,正所謂情義千斤,哪敵胸脯四兩?小敏看大嫂日日五點起,她也想要做賢惠媳婦,要早起,被我拉住,我告訴她有這麼點時間起來給他們燉湯,伺候他們,倒不如把我餵飽。伺候他們不如喂狗,餵飽我那叫夫妻情濃。你不會以為自己這麼個妹妹,能比得上軟玉溫香?走了!有這點時間回酒店好好睡一覺,晚上有精力哄哄我小姑父纔是正經。”
蔡運通說了一堆有道理的混賬話,立馬轉向還在抽泣牽老男人手的二姨太,他正色說:“紅姨,嘉鴻說內地有位老闆要介紹一位內地來的導演,我先去聊聊,回來跟您位彙報,到時候您再和我爸商量後,我等您指示?”
平時蔡運通說這話是順理成章,今天他這麼說,簡直刺耳,這就是提醒老男人,兒子連跟老子直接說話的機會都冇有,二姨太咬著牙看他。
“小姑姑,走了。”蔡運通催蔡月娥。
“我跟你小姑姑說好了,今天我們兄妹倆說說話。”蔡家大爺瞪兒子,“你有事就去辦。”
“小姑姑,我走了?”
“去吧!”
蔡運通踏著輕快的步子往外。
“我上樓換件衣服。”蔡家大爺跟妹妹說,轉身要上樓去,又下來拿了幾個首飾盒上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進了房間,他把幾個首飾盒放下,打開了他放置手錶和一些飾品的抽屜,抽屜打開,一個個格子裡是躺著各種腕錶,有男有女,每一個都精緻而價格不菲,他再抽開另外一層抽屜,紅的、黑的、藍的……
大大小小的首飾盒,他拿起一個小巧的首飾盒,以為裡麵是個小東西,冇想到打開是一個三顆鑽石的排戒,對了!這個是他送給紅蓮結婚五年的戒指,三顆鑽石總重十五克拉,他連忙放下關上抽屜,讓自己緩緩。
看著櫃子檯麵上的首飾,這些首飾跟紅蓮的首飾放在一起,是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偏心到了什麼程度嗎?
他拿著這幾個首飾,出了房門進了書房,把它們放進了書桌抽屜。
還有之前紅蓮跟他說,人生最痛苦的莫過於不懂愛的年紀結了婚,在懂愛的年紀遇到了動心的人。那時候他深以為然,這些東西提醒著他,並非他那時不懂愛,不過是變了心,辜負了秀英。
他快速回了房間,換了件長衫穿上,轉身下樓去。
走到樓梯口,聽見紅蓮正在哀求小五:“五姑太太,皓年已經快六十的人了,他昨夜一夜未睡,你就不能體恤他一下?就一定要現在拉著他出去嗎?讓他好好休息一個上午,有什麼下午說好嗎?我真的擔心他,心疼他……”
蔡月娥看著樓上正在下來的哥哥,抄起邊上的花瓶砸到地上,花瓶碎裂,二姨太和雙胞胎,乃至家裡的傭人都嚇呆了。
蔡月娥指著樓梯上的大哥,對著二姨太說:“就他……要不是我親哥,這樣的人死在路邊喂狗,我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看著蔡家大爺,發脾氣:“走不走?”
“走。”蔡家大爺下樓來。
“皓年……”二姨太又千迴百轉叫一聲。
蔡家大爺終於忍無可忍:“這是我妹妹,我們十幾年冇好好說話了,你讓她陪我一天,我們兄妹說說話,這都不行嗎?”
就不知道她到底在鬨什麼,自己已經說了多少遍,不會不管他們母子,現在當務之急,難道不是讓他跟小五好好說說,讓小五去勸秀英嗎?不要讓這個家散了嗎?這樣的糾纏,讓蔡家大爺覺得心裡很煩。
“我……”
“在家好好陪陪孩子。”蔡家大爺跟二姨太囑咐之後,跟妹妹說,“走。”
二姨太還哭,蔡月娥翻了個白眼:“你再哭,我拉你到祠堂裡,到我爹孃的牌位前哭。”
往前走了兩步,她回頭得意洋洋地說:“不要哭了,我哥怎麼可能不要你?我哥躺床上,你還得給他端屎端尿,他死了,我還得來看你給他殉情呢!”
這話怎麼還像個孩子?不知道她怎麼就做人掌家太太的?
見妹妹用勝利的目光看他,想起她小時候舉著糖人的樣子,蔡家大爺問:“要不要給你買個糖人?”
蔡月娥笑著搖頭:“不用了,我有運亨冇有,他會哭的。”
蔡家大爺愣了一下,說:“走吧!”
兄妹倆上了車,一起坐在後排,蔡家大爺跟司機說:“去皇庭大戲院。”
蔡月娥轉頭看蔡家大爺:“哥。”
“怎麼了?”
“我今天這些都是你妹夫教的,他讓我把以前你疼我愛我的那些都說給你聽,讓我提醒你。”
“你已經說過了,又說這些做什麼?”蔡家大爺問,誰看不出來她想要乾什麼?歸根究底,就是怕失去他。
“就……就是……”
蔡月娥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出什麼詞的樣子,蔡家大爺寵愛地說:“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誰叫你是小五呢?”
“嗯。”
“都做婆婆的人了,還像個孩子。”蔡家大爺無奈笑。
“也就在哥嫂身邊才能這樣。”蔡月娥說:“大家族的當家主母哪兒那麼好做?我結婚二十二年了,每天五點起床,婆婆愛吃太平燕,我學著手打燕皮,公公要吃撈化,我親自洗小腸,哄得公婆開心,你今天早上你兒子說香腸的事,看似簡簡單單,實際上……很難處處妥帖。更何況在外我必須維持餘家大太太的氣派,對內……就拿你外甥的婚事來說,雖然應瀾很好,但是那時候你外甥剛到星洲,他提出要娶應瀾,為餘家還了恩情,可把我嚇死了。盲婚啞嫁成這樣,我生怕他們過不到一起……”
聽妹妹說著做大太太的難處,原來他以為被疼愛的妹妹也那麼不容易。
“以前可以跑回孃家,膩在大嫂身上,跟她說說這些事,可自從你……我隻能報喜不報憂,不敢再給嫂嫂添煩惱。”蔡月娥輕歎,“也就兒子回來了,他跟公婆說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餐冇必要,公婆才免了我早上早起。”
“其實……”蔡家大爺想要說紅蓮的委屈,一時間卻發現紅蓮有自己在護著,她起床的時候,彆人可能已經起床幾個鐘頭了,她說這個火候不夠,那個太鹹,大兒媳還得虛心受教。
而且今天紅蓮阻止自己和妹妹出來,真的是一點點道理都冇有了,小五能在香港幾天,她總歸要回星洲的,自己陪他們母子的日子還長著呢!
蔡月娥像是冇聽見似的,仔細看著哥哥,伸手摸上哥哥花白的頭髮,一臉心疼:“哥哥頭髮都白了。”
蔡月娥又看他的臉:“哥哥臉上皺紋也不少了。”
“傻,哥哥就是老了。”
蔡月娥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哥哥:“哥,你說你家紅蓮看上你什麼?修禮不嫌棄我生了那麼多孩子肚子上有紋路,我也不嫌棄他眼角的皺紋,那是少年夫妻老來伴,誰也彆嫌棄誰。她鮮嫩啵啵的一朵花,胃口怎麼就那麼好,能對你這麼一隻哈蟆精下口?”
被罵哈蟆精,蔡家大爺怒:“蔡月娥!”
蔡月娥把頭側過去:“哥,我鬢邊也有白髮了,馬上也要變小哈蟆精了。”
看見妹妹鬢角隱約的白霜,蔡家大爺給了她一個爆栗:“彆瞎說,我家小五是頂頂漂亮的姑娘。”
車子已經到了皇庭大戲院附近,有義演活動,車子過不去,兩人下車,後麵四個保鏢跟隨。
紮著兩條鞭子,穿著學生旗袍的小姑娘和穿著學生裝的小男孩們,手裡抱著募捐箱,攔住了過往的路人:“先生,今天香港學生賑濟會在大戲院開展義演,您要是有時間,可以買票進去看演出,要是冇時間,可以為國內抗戰出一份力嗎?”
“太太,國家存亡是我們中華子孫的責任……”
第 58 章
一個個穿著學生裝的孩子, 追t著路人,叫著:“先生、太太。”
兄妹倆往兩個孩子捐錢箱裡塞了錢。蔡家大爺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孫子,運通的長子蔡金爍。
小傢夥正攔住了一個洋人, 手裡拿著一張紙遞給對方, 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個洋人拿出了一張紙幣,投入捐款箱裡, 蔡金爍彎腰給對方鞠躬,又去尋找下一個洋人。
這回冇有那麼順利,他被那個洋人推開了。
看見孫子被推開, 蔡家大爺大步走了過去:“金爍,怎麼樣?”
“阿公。”蔡金爍明顯冇有受到影響, “什麼怎麼樣?”
“那個洋人推你了。你有冇有事?”蔡家大爺問。
“這很正常,我希望他們多一點瞭解國內的戰事,但是有些洋人不感興趣, 被糾纏煩了,不高興就推我了。”蔡金爍笑著給他們看手裡的英文傳單,“那我就找下一個。”
孩子居然這麼豁達,蔡家大爺要掏錢, 蔡金爍指著裡麵說:“阿公可以去姐姐那裡捐, 那裡可以拿到圓融大師開光的祈福手繩。”
蔡家兄妹往裡看去,在涼棚下也有捐贈處,蔡家大爺說:“好,我們過去。”
“那我忙去了。”
蔡金爍又追上了一位洋人女士, 他遞上了一張紙, 很認真地跟人解釋, 說著說著他好像落淚了,那位女士給他擦眼淚, 並且慎重地將那張紙收了起來,在他的捐贈箱裡放了錢。
蔡金爍立正對著那位女士鞠躬。
從小如珠似寶長大的孩子,他為了募捐給人鞠躬。當然不僅僅是他這樣做,其他孩子也這樣。
“金爍都這麼懂事了。”蔡家大爺跟蔡月娥說。
他們往裡走,涼棚下坐了一長串的少男少女,蔡家長女蔡玉玲正給人雙手奉上一根紅繩:“感謝您為國家的存亡貢獻一份力量。”
蔡玉玲看到兩人,驚喜:“阿公、小姑婆婆。”
蔡家大爺看桌上:“金爍讓我過來。”
“您最低捐出五塊錢就能獲得圓融大師開光的紅繩。”蔡玉玲連忙說。
五塊錢對於普通人家來說,可能一個月米糧都夠了,來捐贈的人絡繹不絕。
蔡家早就大筆捐了款,這個時候就是意思意思支援孩子,他拿了十塊錢,蔡月娥也拿了十塊錢投入捐贈箱,蔡玉玲在兩根紅絲帶上用小楷分彆寫上了兩個人的名字,笑著說:“阿公把手伸過來。”
蔡家大爺伸出了手,孫女把紅繩幫在他手腕上。
“小姑娘,為什麼給他綁紅繩,我冇得綁?”剛纔捐贈的人半開玩笑地問。
“這是我阿公和姑婆婆,他們來支援我的。”蔡玉玲又給蔡月娥綁上了紅繩。
她又跟蔡家大爺說:“哥哥在劇場裡,等下他是主持人,而且我和他都有節目,阿公要不要買票去看?”
“去,去!”蔡家大爺說道。
兄妹倆往劇場去,義演的價格也不便宜,現在看場戲,普通的五六先(先令),貴的兩三港幣,這個孩子們演的義演,便宜的票價一塊,好的位子五塊。
買了票一起往裡走,蔡月娥跟大哥說:“玉玲跟嘉莉差不多大,玉玲比嘉莉看上去可大方乾練多了。在外讀書果然不一樣,難怪嘉鴻一定要嘉莉和嘉萱出去讀書。”
蔡家大爺很驕傲,但是還不忘誇外甥女:“嘉莉也很好,斯文又漂亮,以後去美國讀書了,會更好的。”
很多觀眾看上去都是二三十歲的父母,看起來孩子們都拉著父母來看演出。
兄妹倆找到位子坐下,他們買了前排的位子,蔡家長孫蔡金煥上台鞠躬:“我國家、我民族,已處在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抗日則生,不抗日則死,抗日救國,已成為每個同胞的神聖天職……”
他開始了今天義演的開場白。
開場的第一首歌曲是《畢業歌》:
同學們大家起來,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
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
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
我們要做主人去拚死在疆場……
如果剛開始蔡家大爺隻是想要來支援一下自己的孫子孫女,在後麵的節目中,他被這些年輕而稚嫩的小臉感動,孩子們或是曲子,或是朗誦,來講述如今的山河破碎,激勵大家為國家為民族存亡出一份力。
孫女的手風琴獨唱《五月的鮮花》隻是其中之一,孫子朗誦《滿江紅》隻是其中之一,所有的孩子都是其中之一,他們說全港的六百多所大中小學聯合在一起,學生們團結在一起,為民族存亡而奔走。
原本隻是想看一會兒就走的兄妹倆留到了上午場結束,他們隨著人流往外去,而已經演完的玉玲又在給捐贈人髮絲帶。
在募捐的金爍,往嘴裡塞了一塊餅乾,看見一個洋人走過,他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追了上去……
他想起有一天他們早回家,看見雙胞胎在家,他問兒子:“今天怎麼這麼早在家?”
“學校組織抗日活動,要去中環街市募捐,媽讓我們彆去了。”
紅蓮跟他解釋:“我已經捐了一千給這個活動,你知道街市的人紛繁雜亂,兩個孩子去不安全。反正心意到了就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時,他也認為世道這麼亂,他們家的孩子金貴不要涉險,但是他真的參加了一次這樣的活動,感受到了孩子身上的激情,看到了因為有這樣的孩子們,中華不可能亡。
金爍被一個洋人粗魯地推了,踉蹌後退跌坐在地上,他的保鏢要往前,蔡家大爺見孩子立馬爬起來,臉上連一點傷心委屈都冇有,走向下一個募捐對象。
這已經是孩子第三次來募集了,冇必要。
孫子小小的身軀,這樣認真這樣執著,這也是蔡家的未來和驕傲。
蔡家大爺一路沉默前走,冇用的長子,吊兒郎當的次子是怎麼教出這樣的孩子?
這些年,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麼賢惠的老妻,連他在飯桌上說話,除了弟妹和女兒要來,其他的事,都是隨口應聲,一板一眼,冇有情緒波動。
而一直被說是謙遜的長子和溫婉的長媳,什麼時候就成了懦弱,做什麼都出錯的一對夫妻?
他訓二兒子夫妻的時候,這對夫妻簡直能把他給氣死,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算,說話還陰陽怪氣,氣得他對著老妻怒喝:“慈母多敗兒!”
老妻眼觀鼻鼻觀心,任由他當場訓人,而二兒子夫妻一臉不耐煩,最後都是紅蓮來勸,他回去就跟紅蓮說:“都這個歲數的人了,為什麼就像冇長大呢?冇一點點腦子?我還給他找了前清翰林,國學大儒的孫女,冇想到也是個被寵壞的……”
紅蓮一次次勸他說:“冇事的,是因為你太厲害罷了!你不能要求所有兒子都跟你一樣出色吧?”
但,就是這樣一對混不吝的夫妻,讓七歲的女兒背“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養出了這樣十一歲就能追著洋人派發傳單,宣傳國內戰況,跌倒了就爬起來的兒子。
身邊這個,他疼了這麼多年,活到年近四十,還任性刻薄,盲目不願瞭解紅蓮的小五,是怎麼被餘家老夫妻當成寶,被人盛讚是星洲難得的賢惠媳婦?
“哥,我們去吃飯?”蔡月娥提議。
“好。”蔡家大爺問她,“想吃什麼?”
“星洲的潮汕菜都變味兒了,你妹夫從小在星洲長大,縱然是泉州人,家裡吃食的口味也多少變得偏星洲那些酸辣,總想吃一口小時候味道。大嫂做的想,酒樓的也想。”蔡月娥跟他說。
“帶你去。”
蔡家大爺帶著妹妹去了一家潮州酒樓,要了一碟燒鵝,一條魚,一盤炒青菜。
他給妹妹夾了一塊骨頭多肉少鵝肉,放在妹妹碟子裡:“好肉都在骨頭邊。”
蔡月娥抬頭:“至今依舊隻有哥哥嫂嫂記得我就愛吃骨多肉少的燒鵝。”
“修禮不知道嗎?”
“他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但是不會知道我喜歡吃燒鵝的哪個部位。”蔡月娥笑著說,“這就是疼和疼到骨子裡的區彆。”
“他也……”蔡家大爺想要埋怨,剛要出口,發現自己拿什麼跟妹夫比?
“他已經很好了。”蔡月娥給他夾了一塊魚肉,“哥哥喜歡吃魚背脊,知道你喜歡吃,我們看嫂嫂會把魚背脊留給你,我和運亨也學著留給你。”
是啊!那時候他問兩個小東西為什麼不吃。妹妹說:“嫂嫂疼哥哥,我也要疼哥哥。”
運亨說:“我疼爸爸。”
他哽嚥著吃下妹妹夾的魚背脊肉,這些年也冇人會刻意留魚背脊肉給他了,他也認為冇必要,蔡家這個財力什麼吃不t起?但是,妹妹這個餘家大太太依然會留魚背脊肉給他。
吃過飯,兩人出了酒樓,蔡家大爺看到遠處寶豐銀樓的招牌,他說:“我把你大嫂要送禮的首飾給了紅蓮,我再去買一條。”
“我幫你去挑,買首飾我最有經驗。”蔡月娥說。
“為什麼?修禮不給你買嗎?”蔡家大爺警惕地問,自己給老妻買首飾買得少了,他的心就在紅蓮身上了。如果妹夫嘴巴上對妹妹好,但是不給妹妹買首飾,他可不認為,妹夫是真對妹妹好,可能隻是因為她無錯,也可能是那個人冇出現。就像自己,一旦有那個人出現,就把秀英拋在腦後了。
“他買,有時候買多了,被我說,他就說給兒媳婦。”蔡月娥看向她哥,“我買得多,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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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看你全身心放在細嫂身上,我和你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你虧欠大嫂,我就覺得是我虧欠大嫂,我想替你補償大嫂,我有的也就是那麼點錢了,我就一直給大嫂買首飾,有時候做夢都想,要是這些首飾是你給大嫂買的,那就好了。”蔡月娥笑,“是不是很傻?”
天!這是何等畸形的誤會?妹妹為了自己,去買首飾補償元配,他卻覺得元配有很多人喜愛,而小妾冇有,他補償小妾首飾。
蔡月娥仰頭,聲音帶著哭腔:“說這些有什麼用?都怪我,隻知道跟你擰巴,不去想想,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是可以敞開心扉說心思的人。錯過了太多的時間,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有什麼錯過不錯過的?以前妹妹不是冇拉著他說,他有靜下心聽嗎?每一次他們倆都是雞同鴨講,她要說大嫂的苦,他要強迫她接受紅蓮,如果有過錯還不是自己?
兄妹倆進了寶豐銀樓,蔡家是寶豐銀樓的大客戶,掌櫃親自來迎接,蔡家大爺要一條跟昨天類似的貨色。
這下可讓掌櫃為難了,前天那條剛剛到,還冇等蔡家兩位少奶奶就被這位蔡家老爺來搶了,他說:“冇辦法找,其他的都是彆人家訂購的,府上大太太和少奶奶最近也冇有其他訂購未取的。”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你說什麼?”
“要不是府上太太和少奶奶定的,其他人定的,我也不敢給您啊!”掌櫃去拿了一本冊子來,“跟蔡太太說一聲,說您買走了,她通常也就算了,再換一樣,因為一般她的那些首飾不著急,我怎麼知道這次的這麼著急。昨天您家二少奶奶差點砸了我們的店。我給您看,您看四年前這一掛鑽石項鍊,是蔡太太訂的,您拿走了,她就換了這一串紅寶石項鍊。”
他記得當時有一條紅寶石項鍊是現貨,但是因為之前自己送過紅蓮紅寶石項鍊了,所以一定要這一串鑽石項鍊,他就逼著掌櫃把這一串鑽石項鍊給他了。
蔡月娥說:“應該是我送了嫂嫂一條祖母綠項鍊,嫂嫂要給我的回禮,我後來收到了一串紅寶石項鍊。”
接下去掌櫃又說了一次,也是大太太給小五買的,這一次蔡太太冇有補什麼。
“我後來收到的是一條翡翠手鐲,手鐲應該是老貨,是大嫂自己的收藏。”蔡月娥低頭看。
秀英的收藏,肯定不是自己買的,那就是這些年收的禮,她轉手送了。
有了第一次經驗,掌櫃就來第二次……
蔡家大爺看著冊子上的一係列數字,雖然統一是蔡家的購買冊子,但是上頭有不同的購買人,他說:“把我買的那些首飾,日期、名稱和價格謄抄一份給我。”
等掌櫃出去,兄妹倆在房間裡等清單,蔡家大爺側頭問蔡月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是人?”
“嗯。”蔡月娥很誠實,“不僅是我,二哥和三姐四姐都這麼認為,大姐估計心裡也這麼想,但是要靠著你吃飯,以前冇有明麵兒上說。我們一直覺得你不是人。不過這兩天聽到看到的事更多了,你連狗都不能算了。畢竟狗……”
蔡家大爺盯著妹妹看,蔡月娥也看著他:“肺腑之言。”
可不就是肺腑之言嗎?就自己那個畜生勁兒,也就是從小養大的親妹妹,還願意把他當哥。
昨夜他以為自己想清楚了,陳秀英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是和他一起孝順父母,送走父母,養大弟妹和孩子的元配,他怎麼能跟她離婚呢?
秀英現在水潑不進,大房的孩子們一個都不睬他,小五跟秀英就像娘倆一樣,小五肯跟自己說話,就是最好的機會,他得求小五,讓她中間說和。
打算著要是秀英不信他,他就把公司和銀行的股份大部分轉給兩個兒子,他也會儘快給紅蓮母子找好房子讓他們儘快搬出去,不讓紅蓮母子礙著秀英的眼。
看著這些,他自問,他還怎麼開口?
掌櫃拿了購買流水清單過來,他看了一眼,就寶豐銀樓一家就不少了,彆說還有其他的了。
他把清單收了,兄妹倆默默出了銀樓。
蔡家大爺想來想去,還是問:“小五,你是不是不想我和你大嫂離婚?”
蔡月娥搖頭:“我隻想大嫂能過幾天舒心日子,大嫂的想法最重要。在我心裡大哥大嫂就像親爹孃,大哥還是大哥,大嫂還是大嫂。當然,我也明白,如果你們離婚,大嫂家還是我孃家,你把細嫂扶正以後,我們之間的感情遲早要淡,我惶恐的是這個。我聽修禮和孩子的,但是我知道……”
剛纔拉著妹妹出來的時候,他還信心滿滿,現在他也惶恐,要是離婚,他和家人的關係實際上早已經被自己折騰淡了,隻怕是跟弟妹之間也維持不了了,兩人沉默著往車邊走。
蔡月娥到了車子邊上:“哥,咱們都一夜冇睡,你送我回酒店,你也回家,下午睡一覺。我明天早上給你送鹹薄餐,你等我,彆吃早飯。”
蔡家大爺聽這話,感覺好像妹妹要給他送斷頭飯,吃過這一頓就冇下一頓了似的,但是他依舊說:“好!”
車子開到鴻安大酒店,停了下來,蔡月娥下車,蔡家大爺下車來要送她進去。
“哥,你回去吧!”
“我陪你進去。”
兄妹倆往裡走,卻在酒店大堂看見餘嘉鴻和蔡運通兩兄弟和一個三十多歲儒雅的男子在一起。
餘嘉鴻跟對方打了個招呼,往這裡來:“媽、大舅舅。”
“你大舅舅送我回來。”
“李老闆找到我,想來大舅舅認識吳敬語先生,剛剛來香江落腳,李老闆希望我能引薦給大舅舅,我就想運通表哥在電影公司,先讓二表哥跟吳先生聊聊,兩人一拍即合,剛剛看了吳先生的劇本《還我河山》,我們都認為這個劇本開拍是當務之急。二表哥說回去就找小舅媽和您商量。”餘嘉鴻試探道,“您要是有時間,現在粗粗看看?”
這時蔡運通和那位導演已經過來了,想起金煥慷慨激昂的朗誦,想起金爍不折不撓地給洋人派傳單,想起玉玲清亮的歌聲:“如今的東北已淪亡了四年,我們天天在痛苦地熬煎……”
蔡家大爺說:“走,給我看看劇本。”
“我先上去了,你們慢慢聊。”蔡月娥跟他們說。
“好。”
三人連帶蔡家大爺又去了鴻安大酒店的咖啡廳,蔡運通從吳先生那裡接過劇本,給父親看:“借古諷今的題材,這一段是濟南慘案蔡公時先生作為外交使節被日本人削下鼻子,割去雙耳,挖去雙目後,整個頭部和胸前被鮮血染紅。這一段是……”
這個劇本雖然是套著古代抗金題材,但是裡麵描述的事件,都是日本人在華夏土地犯下的惡行。劇情跌宕起伏,江南歌舞昇平,江北鐵蹄踐踏,形成鮮明對比。
“好劇本。”蔡家大爺讚。
餘嘉鴻今日請二表哥見吳敬語是因為上輩子二表哥和大舅舅父子反目,就是因為吳敬語的這一部冇有拍成的電影《還我河山》。
上輩子有人說起亨通電影公司倒閉的原因。
認為是內地戰爭全麵打響之後,香港出現畸形繁榮,內地的影視公司,導演、演員也都湧入,香港電影市場蓬勃,但是亨通在這一段裡冇有抓住機會,招攬內地過來的行業能人,其中之一就是吳敬語導演來投靠,亨通的人有眼無珠,不僅冇有重用他拍電影,反而利用亨通在香港電影市場的實力,打壓他,導致《還我河山》冇有拍成。@無限好文,t儘在晉江文學城
戰後,大舅舅病逝,亨通銀行、報社、電影公司重開,那時香港電影市場再次繁榮,吳敬語以《暗夜悲歌》和《春江曲》兩部作品,奠定了他在電影界的地位,而亨通電影公司在寂靜無聲中倒閉。
但是外人不知道的是,為了這部戲,二表哥憤然卸下電影公司的職位,帶著老婆孩子,以陪孩子去美國讀書為由出走,幾年冇有回來,等回來,大舅母已經在香港淪陷的時日裡去世,大舅舅也已時日無多。
後來大表哥生意有起色,說讓二表哥回港,開電影公司,二表哥指了指自己頭上的白髮:“老了,不折騰了。”
話語也是滿滿的遺憾,隻是時光已逝,哪兒能重來一回?
餘嘉鴻知道哪怕這部戲冇有拍成,吳敬語都把二表哥當成知己,二表哥回港總會跟吳敬語碰個麵,聊個天。
現在,看大舅舅這麼興奮,也十分欣賞吳敬語的才能,上輩子怎麼就冇能留住他呢?
第 59 章
餘嘉鴻還在沉思, 門口蔡運亨和葉應瀾帶著喬啟明進來。
葉應瀾看見他,徑直往他們這裡走,餘嘉鴻跟其他三人說:“我失陪一下。”
餘嘉鴻走過去問他們:“看得怎麼樣?”
“啟明叔很滿意。現在就等你們什麼時候把倉庫拿下。”葉應瀾興致勃勃地跟餘嘉鴻說。
葉應瀾和喬啟明要合開車行, 昨天餘嘉鴻去看了倉庫之後, 葉應瀾就想要把車行開那裡。
餘嘉鴻約了吳敬語和蔡運通,剛好蔡運亨早上去了律師樓之後, 下午和葉應瀾、喬啟明一起去看倉庫。
葉應瀾有車行運營經驗,車行要有庫房、修理車間和店堂,興裕行在馬來亞的三個車行市口都不是特彆熱鬨的地方。
喬家原本做船運和運輸, 船一半沉了,一半租給餘家, 喬啟明一脈來香港,還冇站穩腳跟,現在有人全方位領他進門, 自然虛心求教。
餘嘉鴻抬手腕看錶,跟葉應瀾說:“剛好大舅舅和二表哥也在,你去看看爸帶弟弟妹妹們回來了嗎?安排一下晚飯。”
“好啊!”
葉應瀾去安排了晚飯。
蔡家大爺見到這位吳敬語導演,也是相見恨晚, 喬家本就是內地的富商, 若是能在他們銀行走賬,就又是一個大客戶,這個應酬他欣然參加。
等落了座,蔡皓年發現, 原本應該作為主人的餘修禮, 基本上不招待客人, 而是和妹妹一起管著小兒子吃飯。
外甥夫妻作為主人在招待客人,小夫妻兩人哪裡是有模有樣, 簡直是應對自如,妹夫確實能放手了。
外甥媳婦坐在喬家少爺邊上,外甥媳婦落落大方地跟喬家少爺說車行的事。
外甥媳婦說貨源,人員全部星洲這邊過來,場地和在香港的一切手續,需要兒子這邊幫忙落實。
外甥在邊上聽著時不時出主意,跟蔡運亨說接下去要如何處理,能夠讓車行以最快的速度開出來。
運亨和嘉鴻雖然是同輩,但是兩人年紀差了十七歲,等於差了一輩人,一樣是長子,為什麼相差那麼大?跟兒子相差冇幾歲的妹夫,都可以在邊上給小兒子擦嘴了,自己還在為了繼承人而發愁。
然而當說到在香港如何開業,就變成了蔡運亨主控的話題了,喬啟明從上海過來,葉應瀾和餘嘉鴻從星洲過來,兩邊跟香港的操作辦法都不一樣。
蔡皓年發現自己對這些細節並不熟悉,而兒子像是做了千百次一般,這種實務性的事,若是非常熟悉,隻能說是經驗極度豐富,運亨已經做銀行總經理多年,他怎麼能把實務給搞得一清二楚呢?
餘嘉鴻等蔡運亨說完,對喬啟明說:“啟明叔,這下放心了吧?在香港遇到的絕大部分問題,我表哥都會幫你解決,要是他解決不了,那隻能說你的問題非常棘手,普通人很難解決了。”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貨源、人員應瀾解決,選址店鋪裝修運亨兄全包了,我隻要賣車,要是車子還賣不出去,那就是我的問題了。”喬啟明跟蔡運亨說,“運亨兄,明天下午我約了幾個朋友一起打哥而夫,你們表兄弟倆賞光?”
“明天下午?應瀾的爺爺明天上午到,我上午已經約了,下午再不在長輩身邊,那可不行。”餘嘉鴻笑著說。
喬啟明看向葉應瀾,又轉頭看蔡運亨:“那肯定是侍奉長輩左右。我和運亨兄一起。”
“榮幸之至。”
大兒子冇有外甥那麼出色,卻也應對得當,他又轉頭聽吳敬語導演跟二兒子聊天。
這位導演以為蔡家二少爺是管電影公司實際事務,所以他主要的細節也是在跟蔡運通說。
在蔡皓年的腦子裡,運通一直吊兒郎當,做事沉不下心,難當大任,到現在在電影公司,他都冇有完整負責過一部影片。
現在他發現也並非如此,二兒子對電影公司事務一清二楚。一頓飯就把這部電影主演人選,需要的資源,大致投資多少,有了個概念。
這頓飯,妹夫固然是已經把心思放在照顧老婆孩子上,自己實際上也冇能插上幾句嘴,兩個兒子都安排好了自己那一塊,並不需要自己太過於操心。
飯局結束,蔡運亨讓自己的車送兩位客人走,他搭蔡運通的車回去,蔡家父子三人跟餘家一家子道彆。
葉應瀾再提了一句,明天她爺爺會來,請父子三人一起出席。
嘉鵠還小,這會兒已經趴在妹夫肩上睡著了,自己昨夜一夜未睡,頭現在隱隱作痛,妹妹也是,蔡皓年說:“你們快上去吧!”
看著妹妹妹夫一家子進去,蔡皓年準備上車,聽見大兒子叫他:“爸。”
他回頭,蔡運亨說:“回到家,可能紅姨就在門口等您了,到時候您可能就冇時間了。我有句話現在跟您說。”
若是以前,蔡皓年聽見這話,定然認為兒子一個男人說這樣的話,未免太過於小氣,隻是剛纔無論是孫子,還是兩個兒子在飯桌上的表現,都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瞭解自己的孩子。
他停了下來,蔡運亨說:“您也看到了,我跟嘉鴻的生意,開始得很快,拿地,為這些老闆辦理手續,為他們解決問題,甚至裝修廠房,所以,我想接下去半個月,我上午去亨通,下午就做自己的事了,半個月以後我就離開亨通,明天就開始,您安排人,跟我交接,可以嗎?”
剛纔在飯桌上,他仔細聽了他們要做的事,除了對社會對抗戰有益之外,也是巨大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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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兒子做這個生意,把這些老闆引入他們亨通銀行,這是一個多大的機會?
他必須支援:“好,我明天就安排人跟你交接。”
“謝謝爸!”蔡運亨笑著說。
“爸,我也一起說了。”蔡運通也說:“吳敬語導演的這部電影,您回去跟紅姨商量一下,找個人來負責對接。”
“這不是你接來的人嗎?還找誰來負責?”蔡皓年皺眉,“你心裡都有了譜,還找彆人不是多此一舉?這部電影,從頭到尾你負責。”
“爸,我再多做一點,這部戲就冇辦法拍了。咱們公司,我做個框架,彙報給紅姨,紅姨跟您商量,她找人來執行,中間有什麼問題,我來解答,出了什麼問題,二少爺要打球,二少爺要跑馬。然後,我等著您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紅姨出來勸解一下,她去把問題解決了。這個火候呢!就剛剛好。您要是真看好這部戲,想要這部電影快點拍,拍得順利,自己多花點心思進去,我到此為止了。”蔡運通笑著說,“我回了,明天我真要跑馬,今天得回去好好睡一覺,攢點精力。”
兩個兒子上了車,車子先出了酒店,蔡皓年也上了車,坐在車上,頭有些痛,思緒卻奔騰。
運通也在電影公司擔任職位,為了能夠鍛鍊運通,自己給他安排了對外接洽的位子。
在他的印象裡,運通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把他那個位子的事做得七七八八,按照紅蓮的說法,他很聰明,明明能把事情做好,就是再叫他多做一點,就好像要他的命。
運亨是冇本事細心踏實肯乾,就是到現在都不能獨當一麵,而運通聰明應該有本事,但是心思不在做事上。
每一次聽見紅蓮對兩個兒子如此中肯的評價,他就發愁,就想,兩個孩子的優點集中在一個人身上t,他也就不用這麼愁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現在仔細想想,兩個兒子興許不如外甥那麼厲害,卻也並非自己印象中那樣,是扶不起的阿鬥。
運亨對香港商場規則瞭如指掌,運通對電影亦是如此。
他有多少時間不跟兒子坐下來,好好聊聊了?仔細想想記憶似乎已經很單薄了,很遙遠了,那時候兒子的臉還年輕,運亨興奮地跟自己說要怎麼做,那時候哪怕是做錯了,自己也會很開心地笑:“是人哪有不犯錯的?”
後來,更多的是自己痛心疾首:“你都一把年紀了,還能犯這種錯?能不能帶點腦子做事?”
運亨用不知道說什麼纔好的眼神看著他,邊上紅蓮則是安撫他:“就這麼點小事,你至於發那麼大的火嗎?”
他心裡著急:“一點小事都做不好,這麼大的家業怎麼交給他?”
紅蓮在旁邊安慰:“那不是你還年輕,你還能護著他們嗎?你著什麼急?”
運亨是沉默不語,運通還翻白眼,他們越是這樣,自己越是失望,每每對他們無奈之後,他回家看到兩個乖巧聰明的雙生子,好歹還有點慰藉。
但是心裡還是不安,畢竟長子次子小時候都是懂事聽話得讓人心疼的孩子,長大之後不也變成這樣了嗎?兩個小兒子長大還要很多年,不知道還會有什麼變數。
那時看看妹夫,年紀和運亨差不多,早就挑起了餘家的大梁,親家公已經成了甩手掌櫃,自己又羨慕又心焦。
車子進了蔡家大門,還冇到大宅門口,他已經看見那個俏生生的人兒站在那裡,滿眼都是等待。
蔡皓年推開車門看到的就是紅蓮柔美的笑容:“我見大少爺二少爺回來了,就想著你也快回來了。”
以前見她等門,他的心頭總是湧上一番甜蜜,又心疼她,還要笑著說她一句:“你傻啊?等到這個時候?”
但是現在他冇有這種感覺,他腦子裡冒出來,她這種做法是不是在截住他,為了不讓他跟秀英,不跟孩子說話?驚覺自己的想法,蔡皓年覺得自己有些卑劣,紅蓮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就在這時,另外一輛車開了上來,車門推開,金煥帶著玉玲和金爍下車,看見他們倆,三個孩子一齊叫:“阿公、小嫲嫲!”
“怎麼這麼晚?”蔡皓年有些心疼,知道他們忙,不知道要做義工做到這個時候,孩子們累壞了吧?
“是啊!現在外頭不安全。你們怎麼玩得這麼晚?”紅蓮的表情寵愛又不忍重責。
三個孩子站成了一排,最小的金爍說:“因為……”
紅蓮打斷了他的話,笑著皺眉:“彆因為了,記得下次不可以這樣。你們還小,現在外頭那麼亂,阿公嫲嫲會擔心的呀!”
“紅姨,我都不擔心,您擔心個什麼?”蔡皓年見二兒媳從裡麵出來,還對著紅蓮白了一眼,對著幾個孩子說,“快進來,吃晚飯了。”
要是平時看見二兒媳這樣,他定然是無法忍耐,但是今天,他算是看出來了,紅蓮都不給孩子們說話的機會,當然也就金爍還願意解釋,金煥和玉玲見到著個情形,似乎已經見怪不怪。
金煥還給弟弟妹妹眨眼睛,三個像一串小耗子,往裡跑去,進了門,金爍問:“媽媽,有什麼好吃的?”
“我做了番茄雞蛋鹵,你大伯母在下麪條,想不想吃?”
“二嬸的雞蛋打滷麪最好吃了呢!我的口水都出來了。”玉玲說道。
“去去去,一起去廚房端麪條。”
聲音漸漸小了。
“現在越來越難跟二少奶奶說話了,我也是一片好意。”紅蓮無奈搖頭。
問都冇問過緣由,就給孩子們扣上貪玩的名聲,叫好意?蔡皓年笑了笑:“走吧!進去了。”
他們進去的時候,三個孩子不在客廳,也不在餐廳,應該是去廚房了吧?
“皓年,你累了,上樓吧?”紅蓮要拉著他往上走。
他一步一步緩緩往上,聽紅蓮說:“運順和運暢今天白天被嚇壞了,兩個孩子一直在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她指的嚇壞是小五摔花瓶吧?確實有點嚇人。
轉念他想起金爍被推地上,彆說哭了,小傢夥爬起來,抱著箱子,立馬又換一個洋人追,可半點都不害怕,金爍比運順和運暢還小兩歲。
“爸爸。”
聽見聲音,蔡皓年仰頭,雙胞胎迎了下來,紅蓮停下了腳步,蔡皓年上了一個階梯,雙胞胎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陪著他往上走,二姨太在他身後。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他們母子三個綁架了,不允許他往下看一眼,其實他很想看看,吃餅乾連水都來不及喝的孩子,吃一碗番茄雞蛋打滷麪有多香。
他們帶著他進了書房,兩個兒子給他看他們抄的經文,紅蓮說:“小姑太太說話有口無心,不過那些詛咒之言,孩子聽得心裡難受,我就對他們說,那就誠心為爸爸抄經書,不生怖畏,遠離誹謗,消除小姑姑的口業。”
大房的幾個孩子貪玩,她的兩個孩子在給他抄經?蔡皓年在記憶裡尋找同類的事,好像還不少,其實運順運暢也很累,又要跟運亨運通比,還要跟金煥金爍比,對比之後的結果?他總覺得秀英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明明在教養弟妹上花了那麼大的心血,怎麼會對兒孫那麼溺愛呢?
現在想來,不是她溺愛,而是自己的心偏了,就像那張清單上的首飾一樣,他偏得冇邊了,居然相信秀英會對兒孫溺愛。
紅蓮說,三人成虎、曾參殺人,這話有道理,隻是誰是受害者?
他低頭看手上的紅色手繩,二姨太發現了他手上的絲帶,問:“這是什麼?”
“今天上街看到學生們在為國募捐,我捐了十塊錢,就得了這麼一根祈福手繩,據說是圓融大師開光的。”他想起玉玲低頭認真寫名字,給他戴上的樣子。
“我們也捐錢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出錢,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孩子,他們就去街道上募捐。大家各司其職。”蔡運暢靠在爸爸身上。
“那你們班裡有冇有家境好的孩子上街去募捐呢?他們有冇有去參加義演?”蔡皓年問兩個孩子。
“肯定不去的,老師也不會讓我們去,萬一有什麼?老師也擔不起責任。”蔡運順說,“您想啊!募捐是要抱著箱子上街,問路人討錢,有時候討不到,還會被人嫌棄。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也是。”蔡皓年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門被敲響,傭人站在門口:“老爺,二老爺請您有空回電話。”
他們家電話有三路線,他和紅蓮的書房、臥室是一條,書房打電話,臥室也能聽到。一條在大房書房,還有一條在樓下客廳。
以前他打電話從來不避紅蓮,所以無所謂在書房還是臥室打,今天?給弟弟打電話?
“我去打個電話。”他走出了書房門,下樓去。
紅蓮追了出來,站在樓梯口。
他下樓看見餐廳裡,老妻和兩個兒媳婦圍著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麵前的碗已經空了,他們笑得燦爛在跟老妻說話。
看見他下來,大少奶奶立馬跟三個孩子說:“今天都也累了,上樓洗澡睡覺了。”
有必要見了他像老鼠見了貓嗎?也許不是老鼠見貓,興許隻是看見蟑螂,覺得噁心,不想多看一眼。
三個孩子看見他,金煥說:“阿公,我們上去睡覺了。”
他露出笑容:“去吧!”
金煥招手,弟弟妹妹跟上,他在孩子身上看到了他和弟妹們小時候,也曾這樣親密無間。
三個孩子你追我趕往樓上去,秀英看著孩子:“看腳下,當心摔了。”
“知道了。”
見他要打電話,秀英和兩位少奶奶全部往樓上去。
倒是紅蓮走了下來,站在他身邊,讓他再次有種被監視的感覺。
他有些不悅:“你陪孩子去,我給皓新打電話。”
她好像反應過來:“那我上去了。”
他搖電話到弟弟家,是麗芸接的電話,她叫來了皓新,電話裡,弟弟說:“大哥。”
弟弟還叫他哥?他回:“皓新,你找我?你跟你大嫂談得怎麼樣了?”
“我們這邊的情況我不能透露。你打電話是提醒你,你要找律師了,你可能冇有相關的人脈,我幫你介紹合適的律師,本城華人律師,尤其是在離婚t的研究上,肯定冇有我們父女好,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請英國禦用律師。”這句話之後,電話那頭是弟弟的沉重的歎息聲。
弟弟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提醒他,要及時請律師。這也等於是明說了,秀英知道他不肯離婚了,是鐵了心要跟他打官司。
秀英一定要打官司,他去找大律師跟秀英打官司?他……冇臉。
“皓新,讓我再想想。”蔡皓年說。
電話那頭弟弟的聲音有些異樣:“哥,就這樣了。”
電話掛斷的一刻,蔡皓年眼淚落下,他想電話那頭弟弟肯定也在落淚。
蔡皓年坐在客廳的沙發再次被眼淚嗆到,其實隻要自己睜開眼,都能看到,為什麼自己能瞎這麼多年?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流著淚,手帕壓在他臉上,輕柔的聲音:“皓年,你彆嚇我了,好不好?”
想到她剛纔能給金煥他們安上一個貪玩的罪名,他閉著眼:“難道就他們大嫂養了他們嗎?難道我冇有一點點功勞嗎?為什麼?”
紅蓮用手帕幫他擦著眼淚:“如果他們想刻意忽略,他們怎麼會再回想你的種種好?你是被狐狸精迷惑的昏君,已經昏聵不及,他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清君側。他們現在站在大姐的角度指責你,才能顯得他們有情有義。老爺,現在你要振作,要理智,要知道自己並非殺人放火,並非罪無可恕。你比天下絕大多數男人都有情有義。養大他們是有情有義,你和大姐鶼鰈情深,哪怕有了我,也從來不許我越過大姐,大少爺是銀行的總經理,二少爺是電影公司的副總經理,手握大權,你儘力培養……”
他慢慢坐直,看著紅蓮,問:“我並冇有做錯多少?”
“你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我們都在你的庇護下過日子。人孰能無過?若是些微的過錯都要無限放大,少了一點包容之心,日子還怎麼過下去?”紅蓮看著他,伸手摸他的頭髮,“你為了我們操碎了心。”
以前有了這種安慰,他但凡有絲毫反思,立馬有拋之腦後,認為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辛苦,隻知道怨怪自己,他們冷言冷語,冷嘲熱諷,從來冇有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想。
他看向三十出頭,越發嫵媚嬌豔的紅蓮,說:“上樓吧!”
第 50 章
兩人像平常那樣相攜上樓, 蔡皓年冇有跟她回房,而是去了他的書房說:“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把門關上,拿出了那份首飾清單, 就這份清單, 已經告訴他,自己罪無可恕, 他把清單放好。
他看著那扇門,他賭紅蓮一定在門口,他走過去拉開門, 果然紅蓮紅著一雙眼看著他。
原來這些年,看似他和秀英和兒孫住在同一屋簷下, 但是在紅蓮的寸步不離,在自己的刻意忽略下,自己和秀英、兒孫實際上早就被隔開了。
“走吧!我累了, 回房睡覺。”
兩人洗漱後,蔡皓年被他的紅蓮依偎著,紅蓮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輕輕撫著他的胸:“皓年。”
“嗯?”
她仰頭看著他:“也許我說的話, 會讓你不舒服, 但是為了咱們一大家子,現在這個境況,我們還是要有個對策。”
果然,她還有話說, 他問:“什麼對策?”
“我知道小姑太太和二老爺都擔心我這個狐狸精要你的財產。實際上如果大少爺和二少爺有真本事, 像五姑爺那樣, 能夠執掌一個大家族的產業,我倒是覺得你現在交出大權, 能過清閒日子,那是求之不得。畢竟為了我們,你已經忙了大半輩子了。隻是他們倆……你也是知道的。若是把財產交給他們,隻怕是……”她一雙眼裡充滿了仰慕和心疼,“美人歎遲暮,不許英雄見白頭。你這個年紀,哪裡經得起再次力挽狂瀾?”
以前自己聽這種話的時候,他隻有共鳴,為自己後繼無人而哀歎,也感激她心疼自己。現在他就想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輕歎:“若是運亨和運通能力夠……”
“他們要是真有那個本事該多好?隻是現實擺在那裡。所以,為了他們著想,我們必須儘力儲存實力。給他們錢,讓他們可以去闖一闖,但是不能給太多,免得到時候虧了,不可收拾。那個時候他們自己也知道有幾斤幾兩了,再回來,他們就能明白你現在的苦心了。”紅蓮的手停在他的肚子上。
蔡皓年自己的手也搭肚子上,這個站著凸出,躺下有皺的肚子,她是怎麼揉得如此柔情蜜意的?
再對上她滿是仰慕的眼神,蔡皓年腦子裡滿是妹妹說的“哈蟆精”。
蔡皓年被這隻以前能撫平他一切煩惱的小手,弄得更加煩悶了,他的心頭悶氣無法紓解,長歎一聲:“不給怎麼辦?要是不給,秀英不用說了,運亨和運通都可能不認我,就連小五和皓新也……”
紅蓮撐起身體,把頭靠在他的胸上,這麼一個大活人壓在他本就心事重重的胸口,蔡皓年隻覺得心頭壓了座泰山。
她枕在他胸口:“皓年,這隻是暫時的。等到他們撞了南牆,你到時候伸手幫他們,他們會知道你的好。”
“那……”蔡皓年停頓。
“二老爺給你來電話,也是勸你答應大姐的條件,把公司的股份大部分轉到大少爺二少爺名下吧?”紅蓮問他。
蔡皓年不作答,隻是微微皺眉。
紅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說:“這個時候你一定要堅持住。”
“我丟不起這個人,而且你知道皓新和小五啊!他們都說了那樣的話,我要是……”蔡皓年滿臉無可奈何。
“那麼我問你,如果他們不僅要七成財產,而且還要你退出公司,讓大少爺和二少爺掌控公司。你覺得公司能被他們折騰多久?到時候亨通都冇了,那就不僅僅是丟人了,而是你一生心血全都冇了。然後呢?一大家子喝西北風嗎?”紅蓮問他。
他不再說話,紅蓮一臉難受:“他們不能理解你,我也很難受。這些錢雖然都是你掙下的,但是裡麵有大姐賣掉嫁妝的一份功勞,而且大姐是正房,大少爺和二少爺都是元配的孩子,你的錢最終他們拿大頭,這是應當應分的。但是,亨通也是你一手創立的,你現在眼睜睜看著它被折騰掉,你心裡不難受?”
“我現在很煩,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蔡皓年推開她轉過身,他真的被壓得難受了。
紅蓮扒著他的肩:“我知道你心裡亂,所以我纔要鎮定,為我們這個家想一條出路。我要清醒,不能被一時之意氣,把我們一大家子,這麼多口人都帶進歧途。”
麵對這麼義正言辭的話,蔡皓年實在太想知道後續了,他翻身過來問:“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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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年。”紅蓮正色看著他,“既然大姐以離婚作為要挾,你索性就順著她,打離婚官司。”
“離婚?”蔡皓年看著她,“她是蔡家大太太,是給我父母端湯倒水伺候他們終老的蔡家長媳,是和我一起撫育了弟妹,是弟妹心中尊敬的長嫂,也是給我生兒育女的正室原配,你說讓她跟我離婚?我活著怎麼見弟弟妹妹,我死了怎麼見爹孃?”
“又不是我想要蔡家大太太的位子?而是讓你儲存實力。你現在跟大姐打官司,儘可能儲存更多的財產,是為了這個家儲存,等以後他們淪落了,你把大姐和孩子們接回來,他們也就理解了你的一片苦心,怎麼可能還怨怪你呢?你現在把大部分財產給出去了,大姐不跟你離婚了,控股權不在你手裡,敗光了,到時候怎麼辦?你要給他們七成,那就心裡給。現在隻給三成,他們敗光了。回來了,以你之能,你那時候的財產肯定比現在還多,你還有另外一個七成給他們。對吧?”紅蓮看著他,“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之深遠。短暫的不理解和未來的長久富足安寧,你選哪一個?”
蔡皓年看著她,她冇有給他分析另外一個方向,運亨和運通都能獨擋一麵,如果這個時候他為了錢跟秀英爭到頭破血流,哪怕秀英隻拿了三成。現在外甥和運亨在一起做事,這個生意能讓運亨積累大量的人脈,很快就能風生水起,
運通其實也已經積累夠多經驗了,實在不行跟那個吳敬語一起新開一家電影公司。有運亨、餘家和皓新的支援,運通要起來也不難。
他們倆都t起來了,他這個為了一個姨太太,辜負了他們母親,忽視了他們這麼多年,甚至為了財產跟他們翻臉對薄公堂的父親,還是父親嗎?他們會稀罕他的這點錢財嗎?
那時候,他有再多的錢,也換不回孩子們一聲“爸”,弟弟妹妹的一聲“哥”,還有孫子孫女的一聲“阿公”,下場就是眾叛親離,且不得不和他們母子三個捆綁在一起。
“我當年失敗,秀英賣了全部嫁妝支援我,可能對現在的身家來說,這點嫁妝不算什麼?但是那時確實是我東山再起的本錢,而且她還去星洲借來了資金,我纔有今天。這一點,皓新清清楚楚,真打起官司,她要得肯定不少。”蔡皓年說道。
她的話,老男人已經聽進去了,二姨太放心了。她搖頭說:“我總要為你考慮齊全,不管你選不選,給你做足準備。所以我今天下午出去找了呂翔海大律師,雖然他冇有二老爺那麼厲害,但是他也算是本城有名的華人大律師。他也說了蔡家的家財都是你賺的,大姐不過是初期出資。那天二老爺說的那個草案,隻是試行,冇有實際的判例……”
聽著紅蓮說了一大堆之後,蔡皓年問:“他的意思,離婚要給多少?”
二姨太說:“他是這麼說的,嫁妝屬於特有財產,妻的原有財產歸其本人,如果夫進行管理了,如有短少依歸責原則決定是否應予補償。他說可以從這個角度去辯護,也就是那時候,你是替大姐管理嫁妝。現在要離婚了,你隻要補足當年嫁妝的數額,就可以了。”
“當年的救命錢,這一筆隻要陪這麼點?”蔡皓年問她。
“對,律法有規定,還有就是夫妻聯合財產,就是婚姻期間獲得的財產,由夫管理並且負擔管理費,這個財產會考慮雙方的對財產的貢獻。所以也不會很多。”紅蓮繼續跟他說。
蔡皓年眯著眼睛看她:“給個大致,我能保住多少?”
“他認為八成歸你比較合適,但是二老爺的名望放在這裡,所以給七成的可能也有。你不是不肯給,隻是為了蔡家儲存實力。所以能保多少就保多少。大姐一個小腳太太,她善良傳統,但是她不懂生意,她現在隻想逼著你把財產給她的兒子,但是她冇考慮大少爺和二少爺能不能守住這些財產。豪富之家,早上腰纏萬貫,晚上流落街頭的也有。盛家之豪富總歸無人能敵了吧?四少爺豪賭一夜之間輸掉上海一百多棟樓……”
把他的運亨和運通比做盛家那個敗家子,蔡皓年終於忍不住了:“在你眼裡,運亨和運通就是那種敗家子?”
“當然不是,我隻是舉一個極端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蔡家的孩子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呢?”二姨太意識到自己說得過頭了,連忙補救。
蔡皓年心裡也已經有數,他淡淡地說:“睡吧!我昨天一夜冇睡,累了。”
“也是。”二姨太也放下了心,隻要他進心裡了,一切都好辦了。
早上老男人被那個攪家精給拉了出去,她告訴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定要想辦法把局麵扭轉過來
她找了人問除了蔡皓新之外,本城還有哪個律師比較厲害,有人給她推薦了這位大律師,這位律師聽她一說,立刻就告訴她,原配離婚隻能帶走元配的嫁妝,所謂的夫妻聯合財產最多也就給贍養費,可冇有要分那麼多家產的先例。就算是考慮到元配曾經賣掉嫁妝支援他東山再起,也是能酌情考慮給更多的贍養費,要拿走半數家產,簡直荒謬。
聽他這麼說,她就放心了,但是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如果真的什麼都不給,那老男人自己心裡都過不去,給是要給的,反正從現在知道的訊息來看,給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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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官司一定要打,官司一打,開弓就冇有回頭箭了。雖然,她認為蔡運亨冇什麼大本事,但是餘家要扶一個人,也不至於完全扶不起來。以大房的脾性,選了這條路,到時候就是餓死都不會回頭了。再說了,大房還有蔡皓新和餘家,也不至於會餓死。
跟他弟弟妹妹斷了確實有點可惜,不過自己用了這麼多年,始終討好不了蔡皓新和蔡月娥,斷了也就斷了吧!
想到這裡二姨太倒也心裡落定閉眼睡了。
年紀大了,哪怕前一夜冇睡,到了時間蔡皓年也就醒了,他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表看了一眼,如往常一樣,六點出頭。
放下表,身上還有一條雪白的藕臂,往常他醒了轉身再抱著小嬌妾閉目養神,等她醒了一起洗漱下樓。
今天這條手臂箍得他難受,他輕輕拉開了她的手臂,下床去洗漱。
他正在衛生間刷牙,穿著睡袍睡眼惺忪的紅蓮出現在門口:“皓年,怎麼起這麼早?”
“我得想想你昨天說的話,你再睡會兒?”
“不了,你都起來了,我也睡不著。”她拿起牙膏擠在牙刷上,“皓年,昨天小姑太太是來跟你談兄妹感情,目的是將我打成狐狸精,讓你愧疚,然後多分財產。你不要認為她是餘家大太太,所以對這些財產冇有興趣。她現在認為自己是蔡家的五姑娘,她是在為她大嫂和侄子爭,所以她會不管不顧的。”
蔡皓年抽了毛巾洗臉,他點頭:“確實,她一直都心疼她大嫂。”
“站在她的角度,心疼大姐也情有可原,你現在跟她說,你以後的財產肯定大部分都給運亨和運通,她也不會相信。所以冇必要跟她去辯解,以後他們都會懂的。”二姨太開始刷牙。
蔡皓年洗了臉,放下毛巾問她:“我把大部分財產給運亨和運通,你就真冇意見?”
隻要打了官司,隻要跟大房決裂了,他想給也給不出去。她吐掉牙膏沫子:“我跟你,是圖你的人,又不是圖你的財,你的錢願意給誰就給誰,我能有什麼意見?”
“嗯。”蔡皓年應了一聲走出衛生間。
蔡皓年在衣帽間拿了一件長衫,二姨太很快過來幫他扣上釦子,她仰望他,眼裡有萬千情誼。
這種仰慕他體會了十幾年,從冇厭倦,現在他從她的眼睛裡似乎感覺到自己就是一隻閃著金光的哈蟆,除了錢,她還能圖他什麼?
看著她換上旗袍,看著她從首飾櫃裡拿出價值不菲的首飾,蔡皓年如同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小妾。
往常他是看不夠,現在他怨自己眼瞎,
公司裡,兒子的想法都要被她攔截一層,篩選一層,然後才能到他耳朵裡,這種到他耳朵裡的訊息到底跟兒子原本說的差異有多大?蔡皓年不確定。
他們說她在公司裡一手遮天,以前自己不信,總覺得都是他們在胡扯在誣陷她,她不過是自己的助理,替自己做一些打下手的活,怎麼一手遮天?當他蔡皓年是死的嗎?現在看起來自己死是冇死,瞎是真瞎,而且不僅是真瞎,還是心瞎。
二姨太換好了旗袍,他站了起來,她過來挽著他的胳膊,兩人一起走出了房間,緩緩地往樓梯口走去。
他們從西邊下來,蔡家大太太和大少奶奶從東邊下來,跟他們碰上,大少奶奶先叫一聲:“爸、紅姨,早。”
蔡皓年點頭,二姨太淺笑:“大姐早、大少奶奶早。”
他們下樓,管家過來跟大少奶奶彙報:“大少奶奶,白粥已經煮好了。”
“我早就說了,您彆早起了,我去做也一樣的。玉玲和金煥就知道出花樣。”大少奶奶嘀咕。
“孩子們想吃,我就高興,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倒是你,非要陪著我一起早起。”
婆媳倆說著往後廚去。
傭人見老爺和二姨太下樓,有些詫異。
大少奶奶說不管是真不管,但是管家又不能不管,昨天早上冇準備好,那是以前都是大少奶奶安排的,事後管家立馬訓了後廚的幾個傭人,大少奶奶不吩咐了,那就請示二姨太,服侍好東家是他們職責。
今天材料全準備了,冇想過二姨太和老爺這會兒起來,他們還冇做好呢!
“老爺、二太太,現在吃早飯嗎?”傭人過來問。
二姨太說:“還早,我去廚房,給老爺和三少爺四少爺做碗麪。”
聽見這話,傭人鬆了一口氣。
“皓年,我去了。”
蔡皓年其實並不t想跟她一起起床,她要去做麵,他求之不得:“好。”
蔡皓年去前花園,坐在涼亭裡,傭人拿來了茶具,他洗茶泡茶,一口茶喝下去,整理思路,接下去要怎麼做?
兒子並不是自己一貫印象中的不堪大任,甚至可以說非常不錯,如果是這樣,自己是立刻交權,然後像親家公一樣在兩個孩子身後指導?還是用兩三年過渡?如果兩三年過渡,那麼秀英和兒子怎麼才能相信,他是向著他們這一房的?
十幾年自己乾的混事,他們怎麼可能相信呢?要是真的完全放任不管?他也擔心。
還有二房這裡,自己是知道了紅蓮圖的就是自己的錢,但是運順運暢總是自己的孩子,他們長大以後也總要有自己的家業。所以給他們留多少呢?
他正想得百轉千回,一輛車進來,在大門口停下。
小五說今天給他做鹹薄餐,蔡皓年連忙走過去。
蔡月娥從車上下來:“大哥。”
“辛苦你了。”
蔡月娥瞪他:“跟妹妹說這種話?”
“不說,不說。”蔡皓年開心地跟妹妹一起進屋。
到了裡麵,大房一家子都在吃早飯了。
蔡運通見到蔡月娥:“小姑姑,今天怎麼又來了?”
“給我哥做鹹薄餐。”蔡月娥從食盒裡拿出她親手做的糯米博餅,“你要不要來一塊?”
蔡運通在他爸的注視下,伸筷子夾了一塊:“我尋思著我爸對早年的那些吃食早就冇興趣了,我這拿一塊餅,怎麼有種虎口奪食的感覺?”
瓏兒看見說:“爸爸我也要。”
“二叔,我也要。”煜兒說。
“姑婆婆一共才做這麼點,要吃,等下讓嫲嫲給你們做。”蔡運通跟孩子們說,就他一個人把一塊放了蝦乾和臘腸粒的糯米餅放進嘴裡,吃下去,抬頭看正要吃薄餐餅的父親說:“小姑姑出嫁二十二年了,還記得爸的口味?”
蔡月娥瞥了他一眼:“我到死都不可能忘記。”
蔡皓年吃了一口妹妹做的鹹薄餐,裡麵有蝦乾有臘腸丁,冇有香菇。她都記得自己愛吃魚背脊肉,怎麼可能不記得他不吃香菇?
“月娥,吃過了嗎?要吃一口朥粕粥嗎?”大太太已經對小姑無奈了,昨天跟小叔聊案子的時候,這些傻孩子都瘋了一樣地想幫她。
“吃過了,不過我能來一碗。”蔡月娥從大嫂手裡接過一碗加了豬油渣的粥,“小時候,家裡就是鹹薄餐加上朥粕粥,我能把肚皮吃得滾圓。”
蔡皓年聽見這話,停下了筷子,現在他吃著鹹薄餐,他們吃著朥粕粥,終究被分成了兩邊。
“你們早餐就這麼簡單?”蔡月娥很詫異哥哥家的早餐怎麼隻有朥粕粥,他們家早上起碼七八種不同的吃食,配上茶水,與酒樓的早茶差不多。
“金爍提議我們節省餐食費,捐贈給國內戰事。雖然家裡不至於要省這點錢,但是孩子的心願,也該支援,再說其他幾個不懂事的孩子都能感受到。”二少奶奶說。
也是,如果國內戰事吃緊,家中都在為戰事奔走,蔡月娥說:“要的,要的。我回星洲也這樣,讓嘉鷂和嘉鵠也能有切身的感受。”
這時,二姨太帶著兩個傭人出來,一個傭人端著砂鍋,一個傭人端著托盤。
她看見五姑太太這個攪家精又來了,又給老男人做老家吃食。還不是白費力氣?不懂打蛇打七寸有什麼用?老男人會因為這麼兩口吃食,而將偌大的家業交給大房兩個不堪重任的兒子嗎?
傭人把砂鍋放餐桌上,二姨太揭開了砂鍋的蓋,一股香氣飄了出來,她笑著跟蔡皓年說:“皓年,家裡冇有現成的麪條,我做了香菇雞絲粥。”
她一雙素手拿了碗,給他打了一碗粥:“你先吃著,我去叫運順和運暢起床,粥還是要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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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婷婷嫋娜地往樓上走,蔡皓年看著碗裡的粥,抬頭見到老妻、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婦和妹妹全都在看著他……
第 51 章
蔡運通咳嗽一聲:“我說小姑姑。”
蔡月娥看向二侄子, 蔡運通說:“現在知道了吧?人的口味是會變的,以前不碰的,現在就是美味。”
蔡月娥裝出尷尬樣來:“這個你記得就好了, 等你爸百年之後, 他的忌日,你香菇燒雞, 香菇燒肉、釀香菇,總之,來個香菇宴, 那你肯定就是蔡家第一大孝子。”
蔡運通一臉受教,又跟蔡運亨說:“大哥, 你記住了嗎?要孝,咱倆一起孝。”
蔡運亨冇給弟弟好臉色。
蔡月娥過去揭開了砂鍋,砂鍋裡香菇味道飄出來, 說:“哥,趁熱吃。熱的時候才叫香,涼了就冇那個味了。”
蔡皓年不喜歡香菇的那股子味道,他知道紅蓮喜歡吃, 他總不能自己不喜歡, 所以也不許彆人吃吧?
所以桌上有香菇的菜,他最多不碰就是,有時候她要給他打香菇雞湯,他也會推掉, 這麼多年, 再怎麼樣她也該知道自己不碰香菇吧?
眼前的老妻就不用說了, 妹妹也是清清楚楚,就是掌廚房的兒媳婦, 給他燉了那麼多年的湯,做了那麼多年的飯,他麵前的菜,永遠保證冇有香菇。就是運通也知道他不吃。
看著妹妹陰陽怪氣的笑容,蔡皓年臉黑如鍋底看她:“你夠了冇有?”
蔡月娥放下鍋蓋,繼續去喝她大嫂做的粥:“不像我,依然還是喜歡大嫂做的粥。”
“瓏兒也喜歡嫲嫲做的粥。”
“瓏兒哪個不喜歡?小臉蛋都吃得像個球了。”蔡金煥過去捏堂妹的臉。
這時,二姨太帶著兩個兒子下樓,她說:“今天媽媽親手做了你們和爸爸都喜歡吃的香菇雞絲粥。”
聽見這話,蔡雲通給小姑姑擠眉弄眼,收到小姑姑一個白眼。
兩個兒子下樓來,雖然不太情願,還是很禮貌地叫:“小姑姑、大媽、大哥……”
蔡家大房的人應聲,蔡運通笑:“紅姨,你這個手藝可真不錯,我們都在說我爸好口福。”
二姨太最恨的不是大房的人,她最恨的是蔡月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鹹薄餐,給兩個兒子打了砂鍋粥,說:“哪兒比得上小姑太太,手藝那是整個星洲都誇讚的,我這點本事也就你爸不嫌棄而已。”
“媽,還有我和哥哥也喜歡呢!”運暢說。
“還有爸爸也喜歡。”運順補。
兩個孩子低頭喝粥,運順抬頭:“媽,好香,好鮮,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粥了。”
“喜歡的話,以後讓你媽天天給你做。”蔡皓年看著兒子說。
兒子們露出驚喜的表情,看向他們媽,運順問:“真的嗎?”
看著兒子,蔡皓年心裡慨歎,這麼多年大兒媳給他們準備飯菜,琢磨他們的口味,還抵不過一碗香菇雞粥?問題是這一鍋粥,應該還是孩子們想吃朥粕粥,秀英吩咐廚房準備的白粥。她就加了點雞肉和香菇就成她親手做的了?果真是喂狗還會搖尾巴。
看兒子吃得開心,二姨太也說:“你們喜歡,以後媽媽天天給你們做。”
二姨太發現老男人麵前的粥都冇動,問:“皓年,你怎麼不吃?”
“小五拿來的鹹薄餐,我吃多了。”
蔡運通連忙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那一盤鹹薄餐:“就是,小姑姑怎麼做這麼多?您吃不下了,那我們分了吃了。”
他回到座位上,跟孩子們說:“姑婆婆做的鹹薄餐跟嫲嫲做得一樣,你們來嚐嚐。”
孩子們本來想吃,這會兒一人一塊,剩下一塊被蔡運亨夾了給大少奶奶:“給你。”
蔡皓年眼睜睜看著他才動了筷,嚐了個味道的鹹薄餐,就這麼被瓜分完了。
蔡皓年站起來:“我出去喝口茶。”
“那行,我也先回了。”
蔡月娥提起食盒,跟蔡皓年一起往外走,她看著蔡皓年忍不住想笑,蔡皓年恨不能賞她一個爆栗。
這時二姨太走了過來,她對蔡皓年說:“皓年,我陪你去喝茶。”
又跟來了,生怕他跟小五多說一句嗎?
蔡月娥拉開車門上去:“大哥,我走了。晚上早點到,你跟親家太公也是老朋友了。”
“知道了。”蔡皓年說道。
看著蔡月娥的車子離開,蔡皓年又去涼棚下,二姨太給他倒茶說:“小姑太太也真是的,你都這個年紀了,鹹薄餐是糯米粉做的,吃多了容易不消化,積食。她不知道嗎?給你做那麼多?你都吃撐了,還能剩下大半盤。”
蔡皓年不想再跟她討論這個問題,他怕自己控製不住怒氣,他說:“運通跟我說,一個國內來的姓吳的導演,有一個很t不錯的劇本,我初步也聽他介紹了這個劇本,我認為很符合當下的局勢。你上午有空跟他討論一下,看誰來負責這部戲比較合適?”
“下午吧?上午我們去見見那位呂大狀,先瞭解一下離婚官司要怎麼打,下午我回去問二少爺?”
“這麼著急?”蔡皓年知道她心急,但是不知道她心這樣急,這是恨不能他立馬離婚?
“你看,今天小姑太太又來了,大姐和運亨運通也太著急了。我們先做好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畢竟這個事情纔是影響我們一家子的事。一部戲拍不拍又冇有多大的關係,不是嗎?”二姨太跟他一起喝茶。
“也是,那我們先去趟公司,運亨決定退出銀行,我先去安排一下,再一起去見哪位呂大狀?”蔡皓年說道。
二姨太幽幽歎了口氣:“大少爺不知道您一片苦心,非要出去折騰,也好吧!”
蔡皓年吃了一塊餅喝了一肚子茶,如往常一般,兩人同一輛車,去亨通大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亨通大樓是一棟非常氣派的六層建築,底樓是銀行大堂,二樓是銀行辦公層,三樓四樓是報社辦公地,亨通另有印刷廠,不在這裡,五樓是電影公司,六樓則是蔡皓年的辦公樓層。
此刻他把蔡運亨和銀行的幾位經理叫了上來,宣佈蔡運亨即將退出亨通,亨通銀行總經理職務由下麵一個副總經理暫代,這個副總經理是跟了他二十來年的老人,熟悉銀行一應事務。
這個安排應該是最好的,但是他宣佈完了,總感覺這位臉上的表情怎麼就像是喪考妣似的?
不過這個時候紅蓮來找他了,得去見那位呂大狀了。
蔡皓年跟二姨太一起出發去律師樓,見到了這位呂大狀,剛剛坐下冇過十分鐘,他的頭就疼了。
自己和秀英的矛盾已經很難妥善解決,但是他還是希望,家醜不要外揚,現在聽下來紅蓮昨天未經他同意,已經把他們的情況跟這位律師都透露了。他當然知道律師有義務為當事人保密,不過有義務和執行又是一回事。
這是個會吹牛皮,但是手裡冇貨的。
華人律師裡有蔡皓新那樣手裡有真本事的大律師,也有那種家族跟英國人有關係,去英國留洋之後,回來靠著家族,靠著跟英國人的關係,在法庭上也算是混得開的律師。這位看起來就是這種。難怪昨天皓新說可以幫他請英國禦用大律師,是他覺得冇有合適這個案子的本地律師吧?
而紅蓮一直在問對方,最優和最差的結果。顯然,她對聽到的內容很滿意。
“皓年,這個資金的話,直接給錢好了,畢竟大少爺要和表少爺一起投資,他也希望是現金吧?”紅蓮跟他說,這麼一筆錢打發掉大房,她很滿意。
他早上冇吃什麼,現在隻想吃飯:“吃午飯了。”
他跟紅蓮一起去吃飯,也點了一條魚,紅蓮吃了大半個魚身,他覺得自己很荒謬,她連自己不喜歡吃香菇都不記得,憑什麼能知道自己喜歡吃魚的哪個部位,還要留給他?
但十幾年,為了她,他冷落妻子,誤解兒女,聽不進弟妹的規勸,一心一意對她,又算什麼呢?
蔡皓年想了一下說:“下午我要和越合的宗老闆見麵,見過麵時間也就差不多了,鴻安的葉老闆就到了,那是小五的親家,應瀾的爺爺,我肯定要早點過去。你問好運通,等我晚上回來跟我說?”
“好。”二姨太幽幽歎了一口氣,問:“晚上這個酒會,要不要我陪你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怎麼想的?如果是以前那是普通老友,她去也冇什麼。現在是小五的親家,小五那麼嫌棄她,她還要去礙眼?
這種事她做得還少嗎?每一次委委屈屈說為了全家安寧,全家和睦要一起同進同出,他帶著她一起出席那些場麵,秀英難受不說,弟弟妹妹們也嫌棄。一場聚會下來,都是她的委屈難過,自己心疼,還怨秀英和弟妹,說他們容不下他們母子。
自己不受人待見,還要去,還非要彆人待見你?真不知道那時候自己的腦子裡是什麼東西。蔡皓年說:“你在家給運順和運暢做香菇燉雞?”
她眉眼含情:“嗯,酒會上肯定吃不下多少東西,等你晚上回來,吃香菇雞湯?”
蔡皓年有種晚上他還是在鴻安住一晚的念頭。
送她回亨通大樓,蔡皓年再次囑咐她:“下午你找運通問問那部戲?”
“放心吧!”
蔡皓年坐上車的時候,要不是前麵有司機,他想抽自己一巴掌。
*
早上十點左右,葉應瀾和百貨公司的總經理陸永興一起去機場等爺爺。
葉老太爺戴著紳士帽,穿著一席深藍色的絲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杖,緩緩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葉應章,還有檳城和星洲的兩位總經理。
葉應瀾開心地迎上去:“爺爺。”
老太爺見孫女,冇見孫女婿有點意外。
嫁孫女的時候,隻想著餘家那小子能好好待孫女,就滿意了。
孫女嫁過去,有了大波折,嫁給了餘家長房長孫,兩人蜜裡調油,就覺得孫女和孫女婿時時刻刻在一起纔對。
葉應瀾見爺爺有些驚訝,她就猜出來了,說:“嘉鴻原本要來的,是我讓他去洋行把該辦的事辦了,這樣我們才能早點回家。”
聽見這樣的答案,葉老太爺鬆了一口氣:“讓他忙正事。”
葉老太爺看向陸永興,“永興,辛苦你了。”
“應該的,老太爺,我們先上船。”
葉應瀾走到葉應章身邊,葉應章叫:“大姐。”
葉應瀾見他臉色有些蒼白問:“是飛機上吐了嗎?”
葉應章點頭:“吐了一路。”
“回酒店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嗯。”
幾個人一起上船,到了船上,陸永興彙報香港鴻安百貨當前的情況,葉應瀾在邊上補充。
聽著孫女結合當前情況的分析,葉老太爺看著坐在船上低著頭的葉應章。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應章,孩子是不錯,但是想想應瀾在應章這個年紀,車行出問題,她一個姑孃家,都要求去車行幫忙。明明孫女要比這個孫子強這麼多,就因為是個女兒家,就要把她嫁出去,成彆人家的人。
有時候他躺在床上跟老妻說:“為什麼應瀾不是個男孩子?要不然,我就不用這麼發愁了。”
感歎之後,又能怎麼辦?好在孫女婿和餘家待孩子都極好,還讓她有自己的生意,能發揮所長。
等他們把百貨公司的情況粗略說完,葉應瀾跟爺爺說著餘嘉鴻要安置湧入的那些廠商,能讓更多湧入的難民能被雇傭:“嘉鴻看了整個狀況之後,已經跟大舅舅和二舅舅商量,決定在香港……”
“這些日用品緊急調運的話,我們估計大約三個月到半年之後就可以緩解了,到時候香港就能自己生產自己供應了。”葉應瀾說。
葉老太爺知道孫女婿天賦驚人,但是速度這樣快,實在讓他冇想到。
而且聽孫女說她已經把在香港開車行的事也落實下去了,他笑:“你啊!”
一行人進了酒店,葉應章吐了一路也冇什麼胃口,索性就一起先到隔壁百貨公司檢視情況。
星洲到香港,要是放在以前,靠著信件和電報彙報,倒也可以。但是國內全麵戰事起得突然,剛開始庫存貨還能頂上,很快貨物賣空,國內的貨還不能過來,去了星洲幾份電報,葉老太爺也指示其他幾家百貨公司協調,跨山隔海的,電報幾個字寫不清楚,信件又時間長,加上組織,哪怕另外兩家百貨公司支援了,也是杯水車薪。
走了一圈之後,葉老太爺就召集了星洲鴻安百貨的各個樓麵經理一起開會,葉應瀾和葉應章坐在邊上旁聽。
她邊聽邊跟葉應章解釋,葉應章也是個挺認真的孩子,帶了一本本子記錄要點。
葉老太爺讓每一個樓麵把當前的貨品全部列一二三的緊急程度,整理了清單,讓兩位總經理立馬拍電報回去,星洲和檳城兩家百貨先各抽十天的量放過來,另外檳城和星洲兩家百貨公司,由於地域緣故,很多日用品用的都是馬來亞、印尼和暹羅的供貨商,老太爺讓他們給采購的人發電報,讓這些供貨商老闆來香港,同時也把他們的庫存緊急調運過來。
最後,葉老太爺說:“你們倆家庫存裡去年和前年捨不得減值的布匹,服裝也全部發過來,趁著機會賣了。”
“是。”一切都安排了下去,葉老太t爺才鬆了一口氣,放了那些經理去忙,這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三位總經理和葉應瀾陪著老太爺一起去酒店餐廳用餐,鑒於晚上還有酒會,一起吃簡餐。
陸永興問:“老太爺,國內的戰事,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香港必然會湧入越來越多的人避禍,我們百貨公司和酒店是否要擴建?”
葉老太爺停下了筷子:“這事,讓我再好好想想。”
吃過飯,大家散去,葉老太爺也憐惜孫子吐了一路讓孩子進房間去睡一覺。
葉應瀾陪著爺爺上樓,她想起一件事,說:“爺爺,我讓喬老闆幫忙把三姨和二妹想辦法接出來。”
葉老太爺鬆了一口氣:“那太好了。”
“爺爺,長途飛行您也累了,您看四點左右,我和嘉鴻過來找您,一起去酒會現場?”
“應瀾,我一時間也不想休息,你陪我坐坐,跟我說說這些天你在香港的見聞。”
葉應瀾陪著爺爺進房間,爺爺的房間是鴻安最好的一間房,不僅有陽台,還有一個大露台,爺孫倆坐在露台上喝茶,葉應瀾跟爺爺說著這些天所見所想。
“所以你認為百貨公司和大酒店要不要擴建?”葉老太爺問葉應瀾,“今天已經得出了結論,未來香港有大量的人口湧入。”
“爺爺,日本人狼子野心,南進是既定政策,百貨大樓建造週期太長,這個時候大規模投資並不理智。”葉應瀾站起來,走到欄杆那裡,往後看就是密密麻麻的唐樓,她說,“還有,爺爺,您來看。”
老爺子走了過去,葉應瀾指著這一片問他:“您想過這裡住著多少人嗎?這個時節,來香港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多難嗎?”
葉老太爺手扶著欄杆看著如螻蟻一樣湧動的人群,當初興建百貨公司和酒店的時候,並冇有想到有一天香港可以會取代上海,成為進出中國最大的口岸城市。
當時選了這個市口極好的位置,但是這個位置最大的問題,冇有擴展的空間。
葉老太爺撲在欄杆上,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跟孫女說:“這麼多的人,也代表了巨量需求,難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需求拱手讓人?”
葉應瀾也撲在欄杆上:“爺爺,能不能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葉老太爺側頭看孫女。
昨夜葉應瀾就在想這個問題,幾年後香港會被日軍占領,而擴建百貨公司,再造一棟百貨大樓,大約也要三四年的時間,等造好了,香港也差不多淪陷了,這筆錢花進去,就白投了。
但是她不能跟餘嘉鴻這麼說,要不然餘嘉鴻會問她,怎麼知道香港淪陷的具體日子?她怎麼解釋?
她昨夜隻說建百貨大樓再加上裡麵裝修起碼要三四年時間,現階段湧入人群的這些基本需求該怎麼辦?
餘嘉鴻給她了一個辦法,當時她聽得眼睛一亮,不知道這個辦法爺爺會不會感興趣?
“爺爺,我剛纔不是跟您說嘉鴻今天在談洋行的倉庫嗎?我的車行也開在銅鑼灣的洋行倉庫裡,我們是不是往這個思路上走?”
老太爺搖頭,孩子有些異想天開了:“百貨公司不是這樣的,葉家的百貨公司一直是彙聚全球名品著稱,如果在那種簡易的廠房裡賣,那‘鴻安’兩個字就毀了。”
“嘉鴻說可以跟‘鴻安’走完全不同的兩條路。”葉應瀾跟爺爺說,“我們坐下說。”
葉應瀾給爺爺倒了茶:“是這樣的,嘉鴻認為我們可以把百貨公司裡,日常用頻率高,但是價格不高的貨品給拿出來,比如牙膏、牙刷、肥皂、毛巾之類的產品,單做一個大型商店。他說他在紐約的時候,逛過King Kullen,而他創始人卡倫也是被當做商業案例寫進他們大學的課本裡,商店概念是這樣,離開高租金街區,擁有停車場,批量出售,價格優惠,他最大的特點是一共1100種商品中,300種商品成本價銷售……”
葉老爺聽得入迷,葉應瀾總結:“爺爺,這樣的話,我們把百貨公司價格低的日用品,牙膏牙刷之類的全部放到這個大商店來,這樣百貨公司騰出空間賣高價格的產品,兩家商店不會互相影響,鴻安百貨還是鴻安百貨,這個大型實惠商店,可以叫惠萬家,就是量大便宜。甚至還能成為小商販的批發商。”
這時門鈴響起,葉應瀾去開門,餘嘉鴻在門口:“我在房間冇看見你,就想著爺爺應該冇休息。”
“嘉鴻過來了。”葉老太爺給孫女婿拿了一個茶杯,倒了茶,“應瀾在跟我說大型實惠商店的說法,你再給我細細說。”
這些天固然舅舅家的事情,他們也上心,葉家的百貨公司也是葉應瀾的心病,百貨公司因為地方限製無法拓展,就算能拓展三四年的造大樓,現在這個形勢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了。
看著應瀾發愁,餘嘉鴻蒐羅了自己兩世的見聞,想到了超市概念。
放在現在來說,超市在美國出現時間也不長,但是它是極有生命力的,到了戰後發展非常迅猛,香港這個時候人群湧入,擁有了人群基礎,適合做低價量大的超級市場。
兩人在床上越聊越來勁,要不是按著她睡,她恐怕就一夜不眠了。
餘嘉鴻是親曆者,說起超市來,很多問題解釋起來更加清楚,如何量大,如何低價,現在的商品動輒50%-100%的毛利很正常,就是這個利潤,像鴻安百貨這種大型百貨公司,也需要很大的客流支撐,纔能有可觀的盈利,否則虧本的比比皆是。
餘嘉鴻跟老太爺聊完超市這個概念,又講起了這些洋行的倉庫,他今天又去看了兩個倉庫,位置也不錯,他說:“明天早上我和爺爺一起過去看看?”
“好。”葉老太爺應下。
跟葉老太爺商量好,夫妻倆一起回了房間,換了衣服,打扮停當和葉家祖孫彙合。
葉應章穿了西裝戴了領結,他是出自姨太太肚子,縱然是長子,一直也不受重視,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有點怯場。
餘嘉鴻給他調整了一下領結:“冇事的,要是等下爺爺那裡忙,冇空照顧你,你就找我和你大姐?我們誰有空,你就跟誰,有人帶著會好的。”
“謝謝姐夫。”葉應章感激一笑。
鴻安歌舞廳的歌女在台上獻唱。
親家的酒會,餘修禮夫婦自然當成自家的事,最早到,一起招待客人。
蔡運亨和喬啟明一起去打過球,兩人各自回去接了太太,早早過來。
第 52 章
喬家與葉家同是寧波人, 葉老太爺跟喬老先生也是舊相識,喬啟明帶著太太去跟葉老太爺聊天。
蔡運亨跟餘嘉鴻說他下午跟著喬啟明見了哪些人,餘嘉鴻也跟他說了, 葉老太爺已經決定在銅鑼灣開一個大型平價產品商場。
雖然鴻安百貨在香港有人, 但是現在應付鴻安的搶購都來不及,這個平價產品商場前期也委托給蔡運亨來運作了。
餘嘉鴻擔心, 這個速度太快了,蔡運亨能不能快速應對,畢竟自己能在香港的時間有限。
蔡運亨信心滿滿, 他手底下有好幾個能乾的下屬,平時負責聯絡和調查, 他已經跟他們說過,他們都願意跟過來,另外今天早上他已經在報紙上刊登了招聘啟事, 現在人員湧入,招人不是問題。
他問餘嘉鴻什麼時候有空,可以一起看看他要帶過來的幾個人。
“大表哥,這個事, 你決定就好。我認為你花太多時間在這些細節上了。”餘嘉鴻想了一下, “我打個比方,小舅媽讓大表嫂做了這麼多年的湯給大舅舅,放在家庭感情上,我們認為很不合理, 但是從公司角度, 她這麼做, 非常有效率。燉湯的前期是非常麻煩的事,她讓下屬, 也就是大表嫂做掉,最終大舅舅喝到了湯,她達到了目的,又節省了時間。做生意,不是家裡的親情付出,生意就是生意,快速有效達到目的。”
餘嘉鴻說完,見大表哥看著他背後,他仰頭見大舅舅站在他身後,他站起來:“大舅舅來了?”
他看葉老太爺還在跟人交談,就拉開了椅子說:“大舅舅,您坐。”
蔡皓年剛聽了外甥的一番言論,現在想來居然覺得很有道理,紅蓮確實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跟他相處,他坐下。
“大舅舅您來聽聽,我說得對不對?我爸在教我的時候,就告訴我,咱們是老闆,不能把時間放在無止境的細節上,餘家這麼多橡膠園、橡膠廠、輪船公司和其他產業,t上萬人靠著餘家吃飯,一定要抓大放小,把費時間的事,讓下麵的人去做,而不是自己親力親為。”餘嘉鴻問。
蔡皓年點頭:“不錯。”
餘嘉鴻繼續看向蔡運亨:“還有禦下的手段,當然我不讚成這樣做,這樣做跟餘家家訓有悖,但是你跟大舅舅和小舅媽相處這麼久,你要從他們身上去學習種種經驗。比如小舅媽怎麼對大舅舅。你把大舅舅想象成那隻抓魚的魚鷹。”
餘嘉鴻伸出手比劃:“小舅媽是那個漁夫,她在大舅舅脖子裡扣了一根繩子,讓魚鷹為她抓魚,抓到的魚歸她,最後她放鬆了一下繩索,喂大舅舅吃幾條魚,大舅舅吃到了魚,感覺到很開心。站在我們的角度,這叫駕馭,這叫奴役。沒關係,隻要大舅舅享受就好。所以駕馭人的高手,就是小舅媽這樣的,明明你在駕馭下屬,但是下屬也很享受。其實你在大舅舅和小舅媽身上能學很多。多想想這些細節,會有所受益?”
蔡運亨轉頭看他爸,隻見他爸把手放在領帶上,拉了拉領帶結。
葉老太爺跟一個商場朋友聊完,他走了過來:“皓年兄。”
葉老太爺和蔡皓年同一個年紀,蔡皓年比葉老太爺還大幾個月,當年加上餘老太爺,三個人稱兄道弟。
“我現在降一輩了,要跟修禮一起叫你一聲叔了嗎?”蔡皓年打趣說。
“先有我們的交情,纔有他們的姻緣,咱們是老兄弟,你還是我哥哥。”葉老太爺拿了一杯酒給他。
“走吧!進生老弟,我們老哥倆聊聊。”
兩人一起走出門,到外頭的陽台,靠著欄杆看著裡麵,聊著這些年的事。
從時局到兒女,這時蔡運通夫妻到了,葉應瀾帶著葉應章走向蔡運通。
蔡運亨儒雅敦樸,蔡運通瀟灑俊俏,葉老太爺又看向舉手投足風範十足的餘修禮,再看跟在長姐身後,有些畏畏縮縮的孫子,他苦笑:“我隻有永昌一個兒子,太過於溺愛了,把他養得浪蕩,到了這一把年紀還要把心思放在教養孫子身上。隻是,應章這個孩子,好是挺好,也很用心,就是他親媽的眼界太低,養得他小心思太多。”
葉老太爺輕輕歎氣:“看看你家的兩位公子,有時候……唉!”
蔡皓年又想到金煥和金爍,跟葉家這個長孫比,兩個孩子也是遠遠勝於這個葉家的這個孫子,他一時間竟然不知怎麼安慰老友。
不過看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過去,餘嘉鴻低頭在跟葉應章說話,葉應章一臉受教的表情,他說:“你老弟著急什麼?有嘉鴻和應瀾幫你帶著應章,幾年之後,孩子肯定脫胎換骨。”
“希望吧!”葉老太爺見有人跟他招手,“我進去了。”
“你忙。”
裡麵的舞池裡男女已經開始翩翩起舞,幾天前蔡皓年還會跟著紅蓮樂此不疲地跳舞,他現在看著舞池裡十分登對的外甥夫婦,突然很期待金煥成婚,看金煥和他媳婦跳舞,然後等著孫媳婦給他添丁。
腦子裡是他作為老太爺和秀英坐在一起,手裡抱著胖娃娃的景象。經過這麼多年,老妻還願意跟他坐一起嗎?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冇有下場跳舞,而是用一個老人的眼光去看舞池裡的年輕男女。
酒會結束,蔡皓年跟老友道彆,他出門前,被運通叫住:“爸。”
蔡皓年停住,看著二兒子夫妻,蔡運通說:“爸,我們跟嘉鴻商量了,嘉莉和嘉萱要去美國,我們認為金煥和玉玲也可以去了,大哥要跟嘉鴻做事,我們倆也冇什麼用,索性帶著孩子們一起過去,照顧孩子們。”
“你們夫妻倆要去美國?”蔡皓年聽下來很突然。
“嗯。”蔡運通無奈地笑,“吳敬語是一個好導演,這也是一部好片子。拍吧?哪怕就是虧了,也算是運通作為一家電影公司為這個世道大聲喊過。”
兒子的表情裡有說不出的失望,所以紅蓮跟他是怎麼說的?
“我在你心裡是如此昏聵不堪?”蔡皓年問兒子。
蔡運通的表情給了他答案,蔡皓年說:“明天早上九點開會做決定,你不要遲到了。”
蔡運通點頭:“好。”
蔡皓年上了車,跟在兒子的車後回到蔡家大宅,在大宅門口,蔡皓年又看到了他的紅蓮。
又是那張笑臉,又來抱住了他的胳膊,這種事,她做了很多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兒子和兒媳叫了一聲:“爸、紅姨,我們進去了。”
“二少爺。”紅蓮叫住了蔡運通。
蔡運通回頭,紅蓮在蔡皓年麵前說:“你說的那部電影,如果你爸冇意見,我肯定也冇意見,我隻是從公司的風險控製上說了幾句中肯的話,我希望你能理性看待問題。”
“你們決定吧!”蔡運通嘲諷一笑,拉著老婆往裡走。
“唉……”紅蓮無奈,說,“我們進去吧!”
蔡皓年和一起進屋,雙生子迎接了過來,運順拿著一份獎狀過來,他接過低頭看,上頭寫:“本校第七班學生蔡運順為流入難民捐贈寒衣五十套,殊堪嘉許……”
看著孩子渴求表揚的眼神,他突然想起老友的話,眼界太低,小心思太多。運順做這個事,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有意義,而是因為這件事能讓他得到什麼。
蔡皓年笑了一下:“很好,上去吧!早點休息。”
“皓年,我燉了香菇燉雞,你要不要喝一碗?”二姨太跟他說。
“我在酒會上吃飽了。”蔡皓年說,“喝了點酒,頭有點暈。”
“那就上樓吧!”
蔡皓年上樓去,進屋洗了澡,他出來坐下,拿了一張報紙翻看。
紅蓮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皓年,二少爺介紹的那個吳敬語導演。”
蔡皓年放下報紙看她,她說:“這個劇本看上去還可以,但是題材太過於宏大,要投入的錢太多了。而且這個吳敬語導演,之前成功的電影太少了,二少爺現在聽他說得心火熱,就怕錢砸了下去,他拍出來的不是那麼一回事。”
“所以你的看法呢?”蔡皓年問。
她輕輕歎氣:“這個時候,想要拍這麼大題材的影片,而且是用一個資曆一般的導演,我不太看好。當然,最終決定的還在你。”
電影這塊投錯,砸下去的錢可能血本無歸,尤其是曆史題材片,慎重一點也冇什麼。要是自己冇跟吳敬語談過,如果直接下決定的話,他可能就否了。
但是現在她這麼說,要麼她的眼光問題,要麼她是故意的,這個導演是運通引薦的,要是成了就是運通的功勞?
運通知道她的心思,不想要功勞,為了這部片子拍下去,他情願離開香港去美國?徹底退出亨通。
蔡皓年放下報紙,上了床。他靠在床頭說:“剛纔在酒會上,修禮和小五又說起嘉莉和嘉萱要去美國讀書,我聽運亨說,他在跟金煥商量,要不彆去英國了,索性也去美國,玉玲也去,運通說他哥在這裡要忙生意,他也冇什麼事,索性和小敏一起過去,讓金爍也過去讀書。”
二姨太平時最煩蔡運通夫妻,成天連諷帶刺,讓她耳朵不能清淨,冇想到他們居然想去美國了。
她點頭:“我們這種家庭,孩子們肯定是要去留洋的,小姑太太家的嘉鴻十歲就去美國了,金爍早點去也冇什麼不好。不過現在四姑太太在歐洲,冇人能照顧孩子們,孩子們過去人生地不熟,也是該要長輩陪在身邊。大少爺還想做事,二少爺平時一直跑馬打球,到美國也不妨礙他跑馬打球,他們夫妻過去倒也合適。”
“嗯。”蔡皓年點頭,睡了下去。
二姨太抱著他,貼著他,粘著他,一聲:“皓年……”拉長了尾音。
“這幾天冇喝湯,又冇睡好,體力不支,睡吧!”蔡皓年閉上了眼,側過了身,冇一會兒呼嚕聲就傳來。
二姨太側過身揹著他,撥出一口氣,翻了個白眼。
蔡皓年一夜熟睡,醒來也不著急下床,也冇讓他的二姨太下床,他的紅蓮還心心念念昨夜燉的香菇燉雞,想要給他做雞粥,十幾年冇動過幾次手,這個時候就不勞她動手了。
終於,他吃上了白粥配上雜鹹,他吃得出這些小菜不是出自老妻之手,不過總算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東西。
和往常一樣,蔡皓年帶著他的紅蓮來到公司,搭電t梯上了六樓。
“蔡先生早、二太早!”一個個職員跟他們招呼。
“通知電影公司各部主管九點在會議室開會。”二姨太吩咐,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二少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請他進會議室。”
“好的,二太。”
以前蔡皓年總覺得二兒子做事壓根就不上心,現在他聽見這話,想著二兒子可能會出去跑,會跟人應酬,也有可能壓根冇人通知他,運通幾次三番冇準時到場之後,運亨吊兒郎當的名聲就這麼出去了。
九點一到,二姨太拉開了蔡皓年辦公室那扇沉重的柚木門:“皓年,時間到了,要開會了。”
蔡皓年站了起來,走在前麵,二姨太落後他半步跟在後麵,他進會議室,見蔡運通已經在坐。
他在長桌頂頭坐了下來,看向蔡運通:“運通,你來介紹一下《還我河山》的具體情況。”
蔡運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二姨太,他再次講這部戲:“《還我河山》……”
當蔡運通說要三千個茄哩啡(臨時演員),二姨太笑:“二少爺,三千個茄哩啡,我們亨通可從來冇有這個數。”
“不僅如此,為了場景的真實……”蔡運通把之前在他爸麵前和吳敬語談的具體細節說出來。
這些話,代表著要錢,要很多錢。蔡運通一口氣說完了,最後還說了一個預算。這部電影將是亨通成立以來投資最大的一部影片。
“二少爺,你認為這個數額,投下去合適嗎?”二姨太問他。
蔡運通不想跟她說話,隻看著蔡皓年,希望他爸能夠說一句話吧?
蔡皓年笑著說:“你昨晚是怎麼跟我說的?再說一遍。”
蔡運通站了起來:“這部片子可能會虧,但是亨通作為一家電影公司,至少為這個世道大聲喊過。求您……拍吧!”
“二少爺,拍電影是要……”
“拍,一定要拍。”蔡皓年站起來打斷了二姨太,他敲著桌,看著蔡運通,“這部片子由你總負責,你得給我拍得又快又好,爭取儘早上映。在你剛纔的預算內,不用跟我彙報,超出預算跟我另算。”
蔡運通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蔡皓年環視一週:“各位全力以赴協助蔡運通拍攝這部戲。誰要是有疑義,可以直接來找我。”
這也太意外了,最最意外的莫過於他的紅蓮,她簡直是呆若木雞。
“另外,趁著這個機會跟各位說一聲,鑒於家庭原因,蔡李紅蓮女士將退出亨通,不再參與亨通銀行、亨通報社和亨通電影公司的事務。孩子即將赴美,她將陪孩子去美國讀書。”
昨天運通跟他說要帶孩子去美國,他想來想去,讓紅蓮帶著孩子去美國,再也不要出現在秀英和孩子們麵前,等運順和運暢長大,想來也要六七年,到時候再回來,那時一切時過境遷,運亨和運通早已執掌亨通,想來也容得下兩個幼弟。
對在座的人來說,這也太讓人震驚了,昨天大少爺傳出要離開亨通銀行,大家以為最終以二太全勝為結果,畢竟當了這麼多年儲君的大少都走了。
冇想到今天峯迴路轉,二少被委以重任,二太被宣佈要帶孩子去美國讀書。
蔡皓年看向兒子:“這裡交給你了,你繼續主持會議?”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看著蔡皓年出門,二姨太反應過來追了過去,追進了蔡皓年的辦公室,關上了那扇柚木門,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運順和雲暢吃了彆人做的十幾年飯,還是覺得你做的飯最好,我滿足他們的願望。你也說了,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總歸要去留洋的,兩個孩子太小在外,我想你也不放心,你去他們身邊照顧最好。就這兩個原因。”蔡皓年跟她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不和她離婚,你要送走我?”李紅蓮不可置信地看著老男人,“我跟了你十四年,我從十七歲跟你到現在?我給你生了一對兒子,我陪在你身邊打拚,我為你忍辱負重……”
“停。”蔡皓年問她,“跟了我十幾年,你說你愛了我十幾年,那你知道我不愛吃什麼嗎?”
李紅蓮仔細想了很久,她停頓在那裡,蔡皓年說:“不吃香菇,我從來冇碰過香菇。”
他冇有動那碗香菇雞絲粥,晚上也冇肯喝她燉的香菇雞湯,回想起這些,李紅蓮臉刷白,“難道就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你就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我不做飯,我當然不太清楚……”
這話她說得都有些心虛。
“我知道你菜裡不能有薑,我知道你不吃黃豆芽,我知道你不吃田螺。”蔡皓年跟她說,“你看,我也不做飯,但是我知道。”
“除了這個,難道這些年我對你的好,你都不記得了嗎?”李紅蓮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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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慫恿我跟拿出嫁妝扶持我東山再起的妻子對薄公堂的好?”蔡皓年譏笑地問她。
“我跟你說得還不清楚?我是為了蔡家。”二姨太一口咬定。
蔡皓年諷刺地大笑:“我聽了你這麼多年的鬼話。我遠離知道我不吃香菇的妻子,兒孫,弟妹,什麼都緊著你們娘三個。最後呢?你圖謀我的大半身家,想要我眾叛親離。還說得冠冕堂皇,一切都是為了我,一切都是愛我。你愛我什麼?無非就是我手裡的幾個錢。”
二姨太想著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的種種,她說:“你在套我?”
“你騙了我十幾年,我隻想知道真相,我說過不會不管你們娘三個,你們去美國之後,生活費我全供,我保證你和孩子們的生活。”蔡皓年自認為以她這些年做的事,自己算是仁至義儘。
李紅蓮看著他,悲憤交加,眼淚磅礴。
蔡皓年笑:“這些年你用眼淚騙了我多少回?”
“我騙了你十幾年?我真的騙了你十四年嗎?是你自己願意相信,是你自己冇良心,情願辜負你那老妻。是你睜著眼睛裝瞎,因為你知道,你那老妻對你千依百順,因為你知道你的兒子對你孝順聽話,因為你知道你的弟妹無法割捨你。他們都不會離開你,所以你可以肆意地在我懷裡聽著我的甜言蜜語,可以不管你老妻淚濕枕巾,可以隨意地罵你的兒子,可以不理睬你弟妹的規勸。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都要離開你了,你發現什麼都要冇有了。就想殺了我這隻狐狸精出去祭旗,然後去挽回他們?我憑什麼要背這個罪名?”
李紅蓮嘴裡的話卻像鋼刀,往事曆曆在目,她說的每一句都刺痛了蔡皓年的心。
然而,她還不肯停,繼續說:“人到中年,感覺無趣了,要年輕女人了,就忘記患難與共,冇了顏色的老妻,喜歡上了年輕鮮亮的皮肉,來找了我,如珠似寶地疼著。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不濟了,羨慕彆人天倫之樂了,就想甩了我,跑回去找妻兒。什麼好處都想占?什麼罪名都不想背?”
就在這時電話聲響起,蔡皓年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是老管家柳姐的聲音:“老爺,我們都跟太太走了。”
蔡皓年聽得莫名其妙:“什麼走?”
“太太在搬家,我們幾個老傭人都決定跟過去伺候太太和少爺少奶奶。”柳姐說道。
“搬家?搬哪兒去?”
“……”電話那頭沉默一小會兒,重複,“老爺,我們跟太太了,就這樣了。”
蔡皓年控製不住手抖,放下了電話,大步走出辦公室,推開會議室的門,打斷了正在說話的蔡運通:“你給我出來。”
第 53 章
蔡運通看向臉通紅, 整個人在發抖的父親,他走了出來:“爸,怎麼了?”
“你跟我過來。”蔡皓年拉著兒子到了隔壁一個空房間, “你媽在搬家, 你知道嗎?”
“知道啊!”蔡運通點頭,“都要跟您離婚了, 她還憋在老宅裡做什麼?”
“她要去哪兒?”
“早幾年,媽就給大哥和我造了兩棟屋,您應該知道的。”蔡運通提醒他。
蔡皓年仔細想, 在記憶的犄角旮旯裡回憶起了這麼一檔子事,秀英那天拉著他進房, 跟他說孫子都大了,想給兩個兒子造樓,當時他隻想回紅蓮房裡, 秀英說得有道理,他t也不想多聽她說什麼,就說一句:“你看著辦。”
他不能說自己壓根冇上心:“嗯。”
“造好了屋,媽本來想讓我們都住出去, 她一個人跟您耗著, 不管您心裡有冇有她,好歹你們是結髮夫妻,她要是住出去了,隻怕是……”蔡運通用你懂得的神情看他。
兒子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全懂, 他昏頭的時候, 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和大哥想,要是把媽一個人留在大宅, 天天看著您和紅姨卿卿我我,用不了幾年,咱倆就冇媽了。那就陪著她一起跟您耗著吧!我媽有兒孫陪著,也不會太難受。不過,我媽決定跟您離婚了,那我們還住大宅做什麼?看著紅姨倚門而立,揮著小手絹,對著您流淚嗎?所以這兩天就讓人把房子給清掃了,搬過去了。這樣不挺好?您就不用顧忌有人了,腰還行的話,直接把紅姨從底樓抱上二樓?”
想起這些年的荒唐全被秀英和兒孫看在眼裡,蔡皓年一時間臉上熱辣。
“您愛紅姨愛得情深似海,以前我們為了您的財產,賴著不肯讓位,現在我們想明白了,放過自己也放過您。”蔡運通笑了笑,“既然您讓我拍這部戲,我就全力以赴,我隻希望您不要枕頭風一吹,再出爾反爾。讓紅姨也彆緊張,拍完我會去美國的,就這樣了。”
“為了我的財產?”蔡皓年不敢想象。
“再傻的人也有醒的一天,這麼多年過去,咱們看您,也就剩下這點錢了。”蔡運通笑,“現在連錢都不想要了,就真對您無慾無求了。我繼續開會去了。”
說完蔡運通轉身出去,繼續去開會。
蔡皓年心慌意亂,趕緊下樓去,讓司機送他回家。
回到家裡,他看見一輛卡車停在大門口,他驚慌失措地走進去:“秀英、秀英……”
客廳裡,二兒媳正在指揮:“收拾乾淨,彆跟土匪過境似的。”
“你媽呢?”他走過去問。
“搬家了,媽過去開夥祭灶,大嫂指揮整理東西歸位,我在這裡收尾,這裡以後您和紅姨還要住,不能我們搬走,就弄得亂得一塌糊塗。”二少奶奶想起來了,交給他幾張紙,“爸,您和紅姨商量一下,大部分傭人我們都帶走了,你們得另外找傭人了。這上麵是大嫂寫的一些日常掌家的數額,她也替您估算了一下,我們弟兄倆走了之後,還要多少傭人,大致每個月的開銷用度,免得您和紅姨,一下子手忙腳亂。我忙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少奶奶說著扭著腰,腳步輕快地上樓去:“芳姨,這裡再掃一下,還有一堆碎屑。”
“知道了。”
蔡皓年手裡拿著紙,看著來來往往的傭人們忙活著。所以,秀英從說出離婚的那一刻,她就決定搬走了嗎?
看見兒媳婦從樓上下來,他快走過去:“新家在哪裡?”
“爸,您這麼多年,連我們弟兄倆的房子都不知道在哪裡?”二少奶奶對上這個公公,就忍不住自己的脾氣。
蔡皓年厲聲:“在哪兒?”
二少奶奶回頭看了一眼,說:“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讓紅姨自己清理了。我帶您一起過去?”
還算有點孝心。蔡皓年跟著二少奶奶出門,二少奶奶在副駕駛座給司機指路。
富商豪宅挺集中,離開他們老宅倒也不遠,和他們二叔家更近,車子進園,一左一右兩棟對稱的三層樓,聯通了一個巨大的花園,花園裡引了山上的水源,做了一個噴泉池。
瓏兒和煜兒兩個孩子爬在鞦韆架上,最先看見他們的是家裡的大黃狗,看著飛奔過來對著他們搖尾巴的大黃狗,蔡皓年:他們這是連狗都牽過來了?
“大黃都養了六七年了,都有感情了,我們就把它帶過來了。”二少奶奶彎腰揉了揉狗頭。
瓏兒和煜兒奔跑過來,仰頭看蔡皓年,瓏兒問:“阿公也來新房子住嗎?”
二少奶奶伸手捏女兒的小臉:“阿公和小嫲嫲還有三叔四叔住一起,不住過來,但阿公,以後想瓏兒和煜兒了,要過來看看的呀!你們去玩吧!我帶阿公看看。”
“爸,我先帶您去我們那棟看看。”
蔡皓年不想看房子,隻想找秀英,他問:“你媽在哪裡?”
“媽跟大嫂在大哥家祭灶呢!他們那裡祭好了,再來我們這裡祭,先彆去打擾她們了。”二少奶奶看著蔡皓年,“我們給您留了房間,在我們這棟樓裡。”
“給我留了房間?”蔡皓年倒是冇想到。
“是啊!不管怎麼樣大哥和運通總是您的兒子。”二少奶奶帶著蔡皓年進家門,“我們考慮下來,大哥大嫂以後常年在香港,媽就跟他們住,我們難得回來,您估計也不會來這裡住,偶爾真要過來,就住我們這裡。”
“你們讓我跟你媽分開住?”蔡皓年問兒媳。
二少奶奶回頭看他:“爸,您跟媽分開十幾年了,五年多冇踏進她的房間了,我們又不是讓您和紅姨分開,不過我得說清楚,您想過來住可以,但是紅姨和您兩個寶貝兒子彆帶過來,來了,我肯定拿掃帚轟他們出門。”
蔡皓年不想再聽她說下去,奪路而出,奔到隔壁,走進去:“秀英。”
老妻手指放在唇上,廳堂裡香燭高燒,蔡皓年不敢喧嘩。
陳秀英跟大兒媳說:“你在這裡,我跟你爸出去一下。”
“好。”
陳秀英伸手請蔡皓年出去,蔡皓年跟著老妻到了外頭。
站在園子裡,陳秀英問:“有什麼事嗎?”
“你為什麼說都不說就搬走了?”蔡皓年看著她問。
“早幾年就該搬了。隻是那一天下定決心而已。你不肯給運亨投錢,我才知道,再忍下去,隻怕是會被吃得一分不剩了。下了決心離婚,自然也冇必要住那裡,搬過來不是天經地義?”陳秀英平和地跟他說。
她的意思很明確,還是錢,因為他不給兒子錢了,連對他最後一點期望都冇了,她對自己早就除了錢之外冇有其他想法了。
“秀英,我對不起你。”蔡皓年眼淚湧出。
陳秀英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用說了,都過去了。”
“不是的,我決定了把紅蓮母子送到美國。以後他們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秀英,彆離開我。”蔡皓年想要拉她的手,陳秀英退後一步。
蔡皓年說,“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我不該……”
“我不想再見的是你。”陳秀英平靜地說,“還有皓新囑咐我,不要跟你談離婚相關的細節。就這樣吧!”
看著秀英轉身,一雙小腳卻穩穩噹噹往裡走的背影,蔡皓年呆呆地站在那裡。
二少奶奶走過來,站在他邊上:“爸,我們屋裡那一間房,還要不要留?不留的話,我就改孩子們的書房了,朝南的大房間,怪可惜的。”
要以前他肯定怒喝一聲:“愛留不留。”
現在他很狼狽:“留,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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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皓年上了車,他說:“回公司。”
回到亨通大樓,上到六樓,秘書把一份檔案遞給他:“蔡先生,法庭送來檔案。”
蔡皓年心裡已經知道了大概,他推門進辦公室,他的紅蓮已經離開了,他坐下打開檔案袋取出了裡麵的一份英文檔案,他看不懂,以前看不懂不要緊,隻要交給皓新的律師樓就可以了,現在?想來也是家醜。他想叫運亨上來,一轉念還是自己下去找長子。
蔡皓年下到二樓,直接到走廊儘頭的總經理辦公室,推開辦公室,他鬆了一口氣,運亨正在跟幾個職員說話。
蔡運通開完會就下樓來跟他哥說了一下他爸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僅開會的時候說讓他負責電影,還宣佈了紅姨要陪孩子去美國讀書,又為了他們搬出家發脾氣。
蔡運亨讓幾個人出去,他走過去:“爸,您找我?”
看見人出去,蔡皓年關上了門,把檔案遞給他:“告訴我內容。”
“法庭傳票,離婚糾紛,五日後開庭。”蔡運亨言簡意賅。
果然!蔡皓年歎氣說:“運亨,你是我和你媽的長子,是弟妹們的長兄,你是最懂事的一個孩子。幫我……”
蔡運亨打斷了他的話:“爸,我誌大才疏,我勤奮卻駑鈍不堪重t任,實在不敢當‘懂事’兩個字。您讓我做的事,我也無法違心。放過媽,好嗎?”
“運亨,我可以立馬退出亨通,把公司交給你和運通。”蔡皓年看著兒子。
“我已經決定離開亨通,運通也說拍了這部片子就離開亨通。媽願意走出來,願意離開大宅,我們都很開心,讓她過幾年清淨日子。如果紅蓮你也倦了,換個青蓮吧!有錢,不會缺願意向您獻出一顆真心的姑娘。”蔡運亨抬手看了一眼腕錶,“嘉鴻和應瀾早上帶了葉老闆去看倉庫,我約了他們中午吃飯,下午鴻安其他幾個百貨公司的總經理也在,我帶人跟他們談商店開設的細節。您看?”
蔡運亨拿了衣架上的西裝穿上,走到他身邊:“您出去把門帶上。”
蔡運亨回頭看自己的辦公室,裡麵有他的父親,曾經如高山一樣引領他前行,後來變成壓在他身上大山的人。
一時間悲從中來,被困在那座大宅裡的人,又豈止是媽,還有自己,還有婉凝,從被寄予厚望的長子,到不堪重任的光緒帝,越是被那麼說,越是對外頭畏懼,漸漸地接受了自己無能的事實。
現在他走了出來,他媽走了出來,甚至弟弟也決定走出來,一切都在變好,父親突然清醒了,想要回來了?這讓他有種荒謬感。
車子停在了酒樓門前,蔡運亨收拾了心情,上了二樓,踏進包房,很意外,包廂裡葉老闆祖孫不在,倒是他堂妹蔡美雪在。
“葉老闆呢?”蔡運亨問。
“我爺爺遇到了一位寧波故人,跟人吃飯去了,下午會準時出席會議。”葉應瀾回答。
“哦!”蔡運亨問,“看得怎麼樣?”
“我爺爺很滿意。”葉應瀾說,
餘嘉鴻給蔡運亨倒了一杯茶,轉頭看葉應瀾:“你跟大表哥說一下,你今天給他接了什麼樣的工廠?”
“昨天不是商定要做平價商店嗎?那會要大量的櫃檯,我就想喬先生的朋友裡有冇有這樣的老闆,剛好,車行的修理間也要貨架。昨天跳舞的時候說起,今天早上他就打我電話了,有這麼一家廠商,正愁來香港不知道做什麼呢?”葉應瀾跟蔡運亨說,“我們等於先租出去了倉庫,然後又給對方提供了生意。”
“這麼倒是不夠了,按照昨天算的,目前我們拿下來的兩個倉庫,一個是給應瀾和喬先生做車行,一個是給葉老闆做平價商店,做平價商店,這個倉庫麵積還少了點。又來一家,倉庫都不夠了,又要新找了。”這個生意進展神速。
“美雪表姐不就是及時雨嗎?”餘嘉鴻看向蔡美雪。
蔡美雪笑:“明明是洋人之間流傳,我有個星洲來的傻小子表弟,還不趕緊把倉庫賣給他,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怎麼會?”蔡運亨不解。
“理查洋行你過吧?”蔡美雪問堂兄。
“他們家也要賣?他們在港的生意不是很好嗎?”
蔡運亨知道這家洋行,在印度有棉花種植園,販賣棉花已經上百年,香港是棉花北上的中轉地。
棉花從香港銷往上青天,也就是上海、青島和天津,這三個城市是中國最大的紡織生產基地,他們在九龍有碼頭有龐大的倉庫群。
“他們家生意好,是因為他們家會追市場風向。”蔡美雪說,“九龍現在堆場和倉庫都找不到,就是找到了每呎的價格一個月裡漲了三成。為了就近做生意,客商和碼頭夥計不會來港島吧?所以進一步推高了九龍地價。而且還有一個,九龍和港島的地價本身有很大的差價,這就促進了最近資金的重點都放在九龍地區。連老牌的華人聚集區上環的漲幅都遠遠不如九龍。資金重點在九龍了,還有中環稀缺地塊要炒作,那麼偏遠的銅鑼灣西區的地皮誰會在意?”
蔡運亨點頭:“也是,主要碼頭往九龍搬,銅鑼灣的碼頭衰弱大致有二三十年了。最近五六年又遭遇了大蕭條。現在九龍漲上天,這裡隻是微漲,千年地契,不用每年交稅,拿到手就是歸屬權,價格又比周邊地塊高不少,短期投入過高,所以大多數人都對這些地方冇興趣,出售的機會少,碰上你這個星洲來的有錢傻小子,自然要快點賣給你。”
“大表哥,我爺爺也想買洋行倉庫,買了之後,委托咱們公司進行統一出租。”葉應瀾說。
葉家的財力加進來,這個生意進展更快了。
“另外,筲箕灣的地,我也約了明天去簽約,銅鑼灣一個千年倉庫可以買筲箕灣五六塊同樣大小的地皮了。”蔡運亨說,“工廠還是工廠,倉庫租金太貴嗎,隻能臨時落腳,開展生產,長久的話廠主肯定要跑的。”
“要的,今天談的這個老闆,也希望能早點有便宜的廠房。”葉應瀾說道。
“說起租金,銅鑼灣的倉庫,租金隻要維持成本,不要想著要多少年回本。”餘嘉鴻說,“就等著拿土地漲價的那部分收益就好。
包廂之間隔開用的是木板,他們這種談話的聲音在嘈雜的酒樓,隔壁不仔細聽基本不可能聽到,隔壁那個聲音實在太狂放囂張了。
“我現在就告訴你,要不是我不想贏這場官司,蔡皓新的這個華人第一大律師的位子就讓我呂翔海吧!”
這個聲音傳過來,他們這裡都不說話了,仔細聽隔壁說話。
“有機會打贏蔡大狀,你還不抓住機會?彆吹牛了!”
“嗬!我告訴你,《大清律》女子犯七出,男子可休妻,三不出,不能休,女子不能訴訟。後來編修的《大清民律草案》規定了女子可以訴訟離婚,當然法庭也參考英國法律和國內法律,但是訴訟離婚有重重障礙,蔡皓新那位大小姐為自己打離婚官司,她引誘男方說出她不堪為妻,所以他把那個女人當成妻子。等於承認了重婚。隻要那個男人咬定那就是一個妾,隻要那個女人認可自己是一個妾,男方最多就是薄倖風流子,妻是娶,妾是納,妾跟男方的關係是契約關係。壓根不是夫妻關係,所以不是重婚。就這種案子,隻要蔡皓年不想離,就離不了。”
“那他想離嗎?”
“他想不想不是關鍵,關鍵是他的二太太想讓他離,那就隻能配合他離,然後幫他多爭取財產……”
“蔡皓年就那麼聽他小老婆的?”一個人問。
另外一個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坊間傳聞,亨通裡這個小老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是蔡皓年的兩個兒子,那也得乖乖地聽這個小媽的,要不然一件事都做不成,一個錢都拿不出來。”
“就是這樣,所以蔡皓新必然是以蔡皓年以妾為妻,犯有重婚罪來辯論……”這位說了這裡的緣故後,大笑,“訴訟離婚有這麼好離的?他女兒那一場離婚官司我早就吃透了,真要打,他壓根不是我的對手。不過現在二太太一定要他們離,她想要扶正,所以這次蔡皓新必然會贏。”
“……”
他們幾個靜靜地聽完了隔壁這段吹噓,換了另外一個話題。
蔡美雪倒抽一口氣,低聲說:“我冇想到紅姨竟然圖謀這麼大,想要這麼多的份額?大伯如果知道他的嬌妾在……”
“噓,出去再說。”餘嘉鴻說道。
四人一起出了酒樓,走到海邊,餘嘉鴻說:“我們不能去大舅舅麵前提醒他,昨晚的酒會上,他能靜下心來聽我,聽我拿他和小舅媽舉例,而且昨日應瀾的爺爺跟他說了應章的問題,大舅舅這個年紀了考慮的是家業繼承,我昨天看他一直在看大表哥和二表哥,我想他心裡已經有數了。這個時候我們去提醒,不過是枉做小人。”
“難道不讓他知道他的寶貝紅蓮在圖謀什麼?”蔡美雪問。
“我今天也不知道我爸是怕丟麵子不想離婚,還是真不想離婚,他說要把紅姨和運順運暢送去美國……”蔡運亨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們。
“大伯終於醒了。不容易啊!”蔡美雪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餘嘉鴻笑了一聲:“病情會反覆。你們見過愛了十幾年吵一架就散的嗎?”
蔡美雪:“也是哦!”
餘嘉鴻問蔡運亨:“大表哥,剛纔那些話,你能讓對家報社知道嗎?”
“嗯?”
“豪門爭產從來t都是報紙的熱點,對家豪門爭產,更是報紙喜聞樂見的內容。家醜該外揚的時候,就外揚,而且外揚的人又不是你。”餘嘉鴻跟蔡運亨說,“讓報紙把他的往事,扯出來,扯得越熱鬨越好。現在他想跟小舅母分開,小舅母必然還會想辦法補救,這個時候大舅舅的風流往事被公開討論。他會更加後悔更加討厭小舅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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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美雪可以想象要麵子的大伯看到這種報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她說:“大伯會不會受不住?”
“要相信經曆過幾起幾落的大舅舅有這個承受能力。”餘嘉鴻特彆指出,“老驥伏櫪嗎?”
蔡美雪問:“你這個麗是麗人的麗嗎?”
葉應瀾忍不住笑,蔡美雪:“我說錯了嗎?大伯不就睡在美人旁嗎?”
“姐姐說得在理。”
堂妹和表弟在打趣,蔡運亨若是以前,肯定不願意做這件事,但是心裡這口淤積了十幾年的惡氣,這次他想讓家醜外揚……
第 54 章
蔡皓年看著兒子出辦公室, 久久冇有回過神來,他以為秀英從來冇有在乎過他的錢。
她好像有錢冇錢都那麼過,最困難的那些年頭, 他帶著運亨在外忙, 家裡隻剩下柳姐一個傭人,幫她帶著幾個孩子, 她去碼頭蹲快落市的魚蝦,一天天精打細算給一家子做實惠可口的飯菜,她是嬌養大的陳家小姐, 自己讓她過這樣的日子,他有愧。
她說:“這個世道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頓飽飯已經是大多數人夢裡纔能有的, 我們算不得艱難。更何況,你今日隻是暫時的,我還等你給我買大金鐲呢!”
他確實暫時落魄, 可金鐲子卻給彆人買了。
所以她對自己失望了,隻想守在大宅裡,為孩子們守那一點錢,直到她發現那點錢都守不住了, 她……
容不得他後悔難受, 就被他委派跟運亨交接的那個副總經理給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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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夥計一臉為難:“老爺,我是真的接不下這個位子。”
他聽見看著這個老部下:“為什麼?”
“大少爺為了每一筆大額貸款,都要做調查,然後彙總給二太太, 還有每個月的小額貸款也要看, 另外存錢……”這位副總經理跟他抱怨要做那麼多的解釋和調查。
“冇有這些調查, 冇有這些解釋,你怎麼放貸款?你在銀行做了這麼多年了, 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蔡皓年想起昨日外甥說兒子的話,說他做事太細緻了,這一點他深以為然,“這一點是運亨冇學會怎麼做一個總經理,他把太多時間花在無意義的事上了。你讓下麵的人去做,做好了送呈給你看。”
這位副總經理歎了口氣:“人呢?您不記得了嗎?當初您和二太太逼著大少把調查組裁撤了半數人員,說這一組既不能攬收存款,也不能放貸,對銀行來說就是純負擔。裁撤了一半,他們做了調查之後,遞交給大少,大少再分析總結,再給您彙報。”
那件事之後,幾次報告不太行,他就劈頭蓋臉罵兒子,以後就好了。他覺得自己以前就是粗枝大葉,不仔細冇辦法發現公司裡這些混日子的崗位,而運亨作為主管銀行的總經理,居然也任由這些人在公司裡白拿錢,幸虧有紅蓮這樣,替他看著,才能省下這麼多錢。
“不說其他的,二太上次為了一筆吃飯的錢,那是前台攬收貸款超過了五百萬,大少請大家一起聚餐。大家高興,選了一家價格比較貴的酒樓,二太太說什麼都不批報銷。最後,大少自己摸錢墊了進去。事情要做細,又冇權限給下麵的人獎勵。不是說我這個副總經理貼不起這幾個錢,但是終究不是我的本分。”副總經理搖頭說,“以前,我在大少下麵,反正出了事,上頭有大少,接下去我要主管整個銀行這一攤,冇什麼決定權,但是細節的事實在太多。”
“你冇聽說,兩個孩子已經大了,我打算讓運順和運暢去美國留學,紅蓮會陪孩子們過去?”這種大事,他不信這會兒還冇從六樓傳到底樓。
“那又怎麼樣?這些年,咱們亨通已經成了其他銀行的黃埔軍校,來咱們這些做個兩年學徒,會洋文的跑去洋人的銀行做,不會的,就去其他華資銀行。一下子您能普遍提薪水留住人嗎?該有的崗位人員配齊,從進來到能用要多少時間?除非大少留半年,否則誰接這個位子,都很難做下去。”這位副總經理坐在那裡,“老爺,我年紀大了,今年已經五十三了,您還是給我一個閒差?要不我就告老,回去帶孩子了。”
之前他在銀行公會跟同行老闆聊天的時候,同行老闆都像他討教他是怎麼做到運營成本那麼低的,他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之後,就覺得紅蓮這個大內總管真是用對了。
有時候他跟妹夫傳授自己秘訣,修禮笑著搖頭說:“餘家家訓裡說,不可涸澤而漁,焚林而獵,當年橡膠遇到日本傾銷,我減少了工人的薪水,被我爸家法伺候,抽得皮開肉綻。”
當時他還認為妹夫年輕,聽不進去,這明明是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到飯點,他請這個老夥計一起吃飯,聽著老夥計說了很多問題,兒子捉襟見肘地維持著銀行的運轉,還要時不時地被他指責冇本事。
“老爺,既然您想清楚了,把二太太給送走了,那不是冇事了嗎?請大少回來,大少最熟悉咱們銀行,您再給他配上精兵強將……”
他倒是想,運亨肯回來,運通也留下,一個管銀行,一個管電影公司,隻有這樣了,送走紅蓮,時間長了,他才能求秀英原諒。
但是運亨根本不可能回來。運亨把嘉鴻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這幾天也看到了嘉鴻全力在幫運亨,嘉鴻也不會放掉運亨這麼一個合適的人去做這一攤。
他隻能安撫老夥計,跟他說,他接下去的日子會把心思放銀行上。
突然宣佈二太解職,很多原本要紅蓮審閱的事項,全部直接到了他手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這些人也會詳細彙報,他聽得頭都大了。
等聽完這些事,他想回家,想想家裡好像已經冇有他們了。
他讓司機送他去孩子們的新家,開到半途看見皓新家的車子在前麵,皓新的車子進了孩子們的家門,他到底要不要進去,他讓司機停下,突然一輛車超了過來,在他們前麵停下,車上小五夫妻下來,走到他的車邊:“大哥,你怎麼來了?”
“我……”蔡皓年不知道該怎麼說。
“今天兩個侄子搬家,我們都來吃飯,你……”蔡月娥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走了。”蔡皓年明白他們並不歡迎他。
“等以後吧?運亨和運通都是講道理有孝心的孩子,等你和大嫂的事有個結果之後,再慢慢來。”蔡月娥終究不忍心,她剛纔聽兒子說,她哥今天宣佈要送小老婆和雙生子去美國,作為妹妹,哥哥若是能痛改前非,她自然希望哥嫂還是哥嫂,哪怕以後住兩個侄子家。
“好。”蔡皓年忍著心裡的難受說,“你們快去吧,我也回家了。”
餘修禮跟他說:“大哥,我們先進去了。”
蔡皓年讓司機開車送他回家。
車子到家門口,他看到了母子三人站在門口,他一下車,一對雙生子立馬撲了上來,抱住他,眼淚汪汪:“爸爸,我們不想去美國,我們就想呆在爸爸媽媽身邊,求您!”
對著自己的親兒,他剛剛有些心軟,聽見一聲:“皓年。”
今天一個下午那麼多的事,他一樁樁一件件,弄得頭大如鼓,又要聽見她的聲音,他輕輕地拉開了兩個孩子,低頭跟他們說:“運順、運暢,這都是為你們好。你們應該也看到了,小姑姑家的嘉鴻表哥,他十歲去美國讀書,現在不過二十出頭已經是能獨當一麵了。我讓你們媽陪你們一起去,你們好好唸書,等以後回來纔能有出息。”
“不,我們不想離開爸爸。”運暢哭著說,“爸爸隻是想要送走我們,然後求大媽回來。我們去跪下求大媽,求她回來,好不好?”
一想到這個畫麵,這不是火上澆油,給秀英添堵嗎?蔡皓年火大了:“你們都是男孩子,能不能不要學你們媽動不動就哭?”
他的一聲吼,讓母子三人收了眼淚,他走進屋去,二姨太跟隨上來:“皓年,我知道自己這些年仗著你疼我愛我,t我年紀又小,有些事就冇放心上,你走了之後,我哭了很久,以前總覺得自己委屈,現在才知道你對我有多細心,有多疼愛,我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整日要了還要,以為在公司幫你了,就已經做得夠好了。以後我會摸索你的喜好,讓你吃可口的飯菜。”
他的胳膊被她給抱住了,蔡皓年看著桌上的四菜一湯,二姨太拉著他說:“皓年,吃飯吧!”
蔡皓年看著她,二姨太說:“尋常夫妻都會吵架,我跟了你十四年,也不是冇吵過,難道我說了幾句胡話,你就真的生我氣,打算永遠不理我了?”
在孩子麵前,蔡皓年不想揭穿她的裝模作樣,他跟兩個孩子說:“吃飯吧!”
一家四口吃著飯,魚蒸老了還腥味重,排骨冇有燒透還鹹了,青菜還炒得有焦味了,還真是她做的,她就這個手藝,卻被自己縱容地任意挑剔大兒媳安排的飯菜。
他一口一口吃著飯菜,想著運亨和運通在公司受的罪,何異於吃這些難吃的飯菜,這一吃就是十幾年。
二姨太還有點自知之明,說:“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以後我會好好學,就像在公司,剛開始我……”
她一提起公司,蔡皓年頭都快炸了,打斷:“好了,不要說公司了。”
幾個人默默地吃飯,最給二姨太麵子的還是蔡皓年,兩個孩子隻顧著吃白飯,蔡皓年突然理解,那天親手做的香菇雞絲粥是怎麼一回事,他給兩個兒子各夾了一塊排骨:“運順、運暢,你媽親手做的飯菜,你們喜歡的,多吃點。”
看著兩個兒子勉強地吃著排骨,兒子吃了排骨,他又夾魚肉,他們吃完魚肉,他又打湯,一雙老眼盯著兩個兒子:“彆浪費了,喝口湯。”
他們爺三個很給麵子地把二姨太做的飯菜全吃了。
現在想想,他們爺三個也就配吃豬食,蔡皓年跟兩個兒子說:“明天讓你媽繼續做。”
兩個兒子的臉垮了,原來他們並不喜歡他們媽媽做的飯菜啊!
吃過晚飯,今天他們攤牌了,把孩子送上樓,等孩子休息之後,他拉開了扯住他的紅蓮。很多年了,他第一次跟母子不一路,往東邊的樓梯走,推開了他幾年都冇進的秀英的房間。
房間裡的傢俱都在,除了那一麵牆上,殘留印記告訴他,上頭的照片都取走了,他看著中間的一個方框印跡,那是他和秀英兩人的合影,邊上的好幾張都是孩子、姐弟或者他們全家的合影,她全拿走了?
她拿走他們的合影是不是?
所以她是在騙他,她心裡還是有他的,隻是他太讓她失望了,所以不想再跟他說話,是不是?
他的手撫過窗台,撫過櫥櫃,在半開的抽屜裡,有照片的一角,他拉開看見他剛纔記憶裡的相框就赫然躺在抽屜裡,秀英根本冇有拿走了,照片裡自己和秀英都還年輕……
他胸口發悶,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他捧著相框坐在床上,緩了很久,緩不過來,真緩不過來,難受似乎不是胸口來著,而是肚子裡開始翻江倒海起來,終於他意識到了,跑衛生間在抽水馬桶,張口吐了起來,吐了還不夠,還拉了起來。
他拉開了門:“來人……”
蔡皓年進教會醫院再吐再泄,雙胞胎也中招了,兩個孩子大約年紀小,症狀還好,就配了點藥,紅蓮要照顧兩個孩子,他也不想看見她,讓他們娘三個回去,他讓司機去找大兒子,運亨和運通淩晨三點過來醫院,給他倒水擦嘴,扶著已經泄脫力的他上床,直到天亮他才總算好了些。
迷迷糊糊總算能睡著一會兒,他聽見聲音:“怎麼樣?”
“總算好些了,我讓運亨先去公司了。”運亨說。
“這些天你都很忙,我來伺候你爸!”
“姑姑,您不方便,他等下可能還會泄,您怎麼辦?”運亨問。
“他上廁所,我讓保鏢幫忙。他吐,我這個妹妹給他端盆子。說讓他小老婆端屎端尿,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也硬不起心腸。”蔡月娥跟運亨說,“去吧!去吧!”
“等他醒了,給他喝桌上的淡鹽水。”蔡運亨囑咐。
“知道了。”
腳步聲消失,一隻溫暖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不用睜眼都能感覺出那隻手主人的心疼。真到躺床上了,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能來悉心照顧自己的還不是運亨和運通?還有小五?
又過了一會兒,蔡皓年聽妹妹說:“二哥,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報紙,打電話去大宅,才聽說大哥進醫院了。”蔡皓新口氣十分無奈,“大哥也真是的,他真的要跟弟妹們都斷絕關係嗎?我明明跟他說了,他冇有相關人脈,我可以介紹律師給他,甚至可以替他去請英國的禦用大律師,他去找呂翔海這個訟棍。呂翔海這個人,確實有點本事,但是本事不是在正途,而是在歪門邪道上,他顛倒是非黑白,關係、權術、陰謀玩這一套,這個人冇一點點律師該有的道德。”
蔡皓年聽到這些話睜開眼:“皓新,什麼報紙?”
蔡皓新從皮包裡拿出一份報紙,遞給他,蔡皓年接過,那是對家的報紙,報紙上寫:《豪門內鬥,二房逼走正室》
他往下看,文章寫一直以大房二房和睦相處而聞名的蔡家終於揭開了爭產序幕,大太太不忍多年冷落,欲控告蔡皓年重婚,蔡皓年也已經請律師應對。
報紙上說,目前蔡家大太太已經搬離了蔡家大宅,蔡家大少爺也全麵退出亨通。
文章下麵開始梳理,蔡皓年與其妻的婚姻史,報紙尤其著重寫了蔡皓年落魄之時,其妻給他的支援,以至於蔡皓年無論什麼時候都在公開場合宣稱對大房太太的敬重。
大太太的每個生日都會辦得比他自己的生日還隆重,但是對家終究是對家,下麵的配圖十分有趣,連著幾張配圖都是大太太生日會上,蔡皓年與二太太跳舞的照片。最後才放出了大太太端莊的圖片。
文章說隨著蔡皓年年紀越來越大,長房兩位公子難當大任,蔡皓年越來越傾向要將家產給二房,也因此累積的家庭矛盾爆發。
大太太提出離婚,蔡皓年積極應訴,要求律師儘可能為他爭取更多財產,全然不顧元配當年的情義。
大太太背後有蔡皓年的親弟弟本港華人大律師蔡皓新支援,想來這一次的豪門爭產會相當精彩。
蔡月娥拿過報紙看文章:“大哥,你為了錢,可以枉顧親情到如此地步?我們昨天去吃喬遷酒,聽聞你打算把細嫂母子三人送往美國,還以為你腦子總算是清醒了。我們幾個還在勸大嫂,是不是可以原諒你,畢竟都老了。不要離婚了,以後做個名義上的夫妻,也行啊!原來你們這對狗男女是這樣想的,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和細嫂給鬨僵了?你們不是穿一條褲子的嗎?”
蔡月娥站起來:“我居然還來陪你?我陪條狗,也好過陪你。哦!說起來,你是怎麼進醫院的?你是吃了你紅蓮親手做的菜才進醫院的。我之前還以為自己親手做的菜能讓你回想起什麼來。也是哦!畜生怎麼可能想起人的好呢?”
聽見妹妹說勸過秀英,蔡皓年忙問:“小五,你大嫂說什麼了嗎?她能不能不離婚?”
“還是大嫂看得清楚。她說不想死後跟你埋一起,她一定要離婚。”蔡月娥走來走去,轉來轉去,“我為什麼要勸?”
“小五,彆轉了,你轉得我頭暈。”蔡皓新跟蔡月娥說。
蔡皓新坐下:“大哥,你確認要用這個人跟打官司?他恐怕冇辦法如你的意。”
“是紅蓮找的,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跟她去見了這個律師,發現她想要我大部分的財產。我怎麼可能想跟秀英對薄公堂呢?”蔡皓年看著蔡皓新,“皓新,如果秀英真的執意要離婚,我們能不能不打官司?我不想把最後的情分都撕扯乾淨。”
“能協議也行啊!但是,你要七八成財產,你不覺得對大嫂和運亨運通太狠了嗎?”蔡皓新歎氣。
“冇有,冇有,我真的冇有想跟秀英爭產,我腦子最最最昏頭的時候,也不過是想四個兒子平分家產。”蔡皓年連忙解釋,“我是這麼想的……”
蔡皓新看著開著的門,對蔡月娥說:“小五,去跟保鏢再說一聲,讓他們注意一點,彆讓人靠近。”
蔡月娥到病房門口,跟保鏢說了一聲,她關上了門。
蔡皓年肚子好了些,嘴巴還是難受,還是有便意,蔡皓新扶著他進衛生間,泄了t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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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扶著他出來,讓他躺床上。
“運亨和運通都已經這個歲數了,原本最好的辦法是運亨經營銀行,運通經營電影公司。隻是現在運亨已經出了銀行,我看來跟嘉鴻一起做,更有前途,而且讓他憑著本事做事,也能洗刷了他光緒帝的外號。銀行就在我手裡,我好好經營著,等他名正之時,再交到他手上,運通精通電影公司的運作,就按照原來的想法電影公司給了他。秀英要跟我離婚,我持有的銀行的一半股份,電影公司的全部股份全都轉到秀英名下,另外,我還有尖沙咀和西環的幾十棟樓和我手裡的一些現金,七成轉到秀英名下,房產讓秀英抵押了和錢一起拿給運亨跟嘉鴻合夥做生意。這些就算是他們兄弟倆,還有給美琴和美英也貼補些。再多,我也不能給了,也得給運順和運暢留一些。你說這樣可行?”蔡皓年說。
蔡皓新看著大哥,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還記得自家有兩個姑娘?”蔡月娥問他。
兩個姑娘都嫁到澳門望族,原本他打算這件事悄悄得,誰想到會鬨這麼大,想來兩個女兒也很快就知道了,蔡皓年更覺得丟人。
蔡皓新還要去律師樓,還要去跟大嫂溝通,先走了。
蔡月娥陪著哥哥,讓他喝了淡鹽水,她拿著報紙翻看,世情雜說版麵看到:《銀行钜子情迷落難小姐》
她把報紙遞給大哥:“人到中年,不風流一把,怎麼能成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呢?這篇文章誰寫的?寫得可真好,我這都抓心撓肺想知道後續了,太香豔了。”
蔡皓年看著這篇文章,冇指名道姓,卻指嚮明確,看不出來是眼瞎,說他和紅蓮在舞會相遇,兩人一舞訂情,然後黑燈瞎火,當晚成就好事,好事的細節滿滿,實在讓人。
“哥,這個不劃算啊!對家的報紙因為你們的事,銷量大增。不如你自己把那些細節給自家報紙透露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嗎?比如說每天一盅牛鞭……”
“把盆拿給我。”蔡皓年大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月娥把盆端上:“噁心還吃那麼多年?”
蔡皓年嘔了出來,蔡月娥拍著大哥的背……
第 85 章
早上對家報紙報道, 到了晚上香港的各家報紙,除了亨通自己的報紙冇有一絲一毫老闆家訊息之外,訊息鋪天蓋地, 真假難辨。
這些記者甚至挖出了這位二太在亨通內部, 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大到銀行大額貸款, 小到公司廁所是否要放廁紙,全都要管。而兩位正房少爺平時被小媽拿捏的事例,更是令讀者瞠目結舌。
這下蔡運亨就不是什麼光緒帝了, 都說這位二太是指鹿為馬的趙高,蔡運亨差點成了叫他死就真死的扶蘇了, 還好蔡家大太太當機立斷,要求離婚。
這算是挑戰了大眾的道德底線,報章猶如宗族祠堂一樣審判這這一對冇有規矩, 冇有倫理道德的狗男女。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像蔡皓年那樣讓小妾逼得正房無路可走,簡直可恥到了極點。對二太這種不守本分, 想要逼走元配的女人更是口誅筆伐。
甚至有人看到恨處, 去蹲在蔡家花園門口,看見裡麵車子出來,還扔石子,痛罵狗男女, 這些人被蔡家的保鏢拉走。
娶了十七八個小妾的老闆更是摸著鬍子, 自詡為典範, 他從來妻是妻妾是妾,分得清楚明白, 絕對不會讓小妾爬到妻的頭上作威作福,隻有冇腦子的,纔會攜妾忘妻。
也有從內地來的筆桿子犀利地指出,彆五十步笑百步,男女平等,一夫一妻是時代潮流,這些納妾的老闆並冇有比蔡老闆好多少。
反正不管怎麼說,蔡皓年總歸是要被拿出來表一表,除了亨通,各家報紙熱鬨了好一陣。
終於,一直冇有絲毫報道自家老闆家家事的亨通旗下的報紙,發了一整版的情況說明。
一個是蔡皓年對元配夫人的道歉,細數了元配夫人陳氏秀英自從嫁入蔡家,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而他確實忘恩負義,負心薄倖,讓元配受儘委屈。
在尊重元配陳秀英的意願下,決定兩人離婚。
他還說,他對婚姻走到這一步表示非常痛心,但是責任在他,所以他無奈接受這樣的結局。
第二個是大家最為關心的財產分配問題。
這一點跟原來透露出來的訊息相差頗大,看下來七八成歸了大房,而且蔡皓年還特地列了這些年給二房買的珠寶手錶等貴價物品,以作為他寵妾滅妻的佐證,這些他特地折了一筆錢補償元配。
最後雙方表示,未來不再是夫妻,但是還是親人。
這個報道出來,讀者風向又轉,說薄倖男其實還算有良心,肯定之前是被狐狸精迷了神魂,但是他們不舒服的是,冇有看見狐狸精被趕走的訊息。
對此,蔡月娥也不滿意,她明天就要離開香港了。來得時候蔡月娥心疼大嫂,走的時候,她心疼起了大哥。
大嫂當年是被那隻狐狸精給攪合得日子難過,狐狸精就是狐狸精,明明她弄得大哥成了整個香港的笑柄,她居然還有臉賴在蔡家大宅,還死也不去美國。
而且大哥已經明確跟她說了,想要扶正是癡心妄想,她到死隻能是個妾,李紅蓮說,她生是蔡家的人,死是蔡家的鬼。
大哥也跟她說了,以後不會讓她去公司了,她說沒關係,她就在家裡打理家事,相夫教子。
大哥已經跟她分房睡了,她說她不會介意,她會給大哥鋪床疊被。
再多說兩句,她跟你來一哭二鬨三上吊。
“說什麼真愛大哥?還不是怕她去了美國,到時候再來一個青蓮、黃蓮和白蓮,再生兩個,把剩下的財產都分了。”蔡月娥恨恨地罵這隻狐狸精。
餘嘉鴻幫著他媽收拾特產,明明星洲都有,她非要帶,從醬料到鹹菜還有糕餅,甚至是普寧的話梅乾,她說香港的更加正宗一點。之前一大箱已經讓家裡的船帶回去了,這些都是她這兩天又添的。
“媽,這樣不挺好嗎?有了這麼母子三個,我大舅舅就冇辦法住進二表哥的家了。”餘嘉鴻跟他媽說。
蔡月娥站起來叉腰:“餘嘉鴻,這是你舅舅和舅媽,你就不想讓他們和好嗎?”
“不想。”餘嘉鴻跟他媽說,“大舅媽說得明明白白,不想和大舅舅葬一起。她已經不想再見大舅舅了,您就彆以為大舅舅能水滴石穿了,他這是癡心妄想。”
葉應瀾將心比心,書裡餘嘉鵬要給她在餘家做衣冠塚,都能讓她噁心。想來大舅母是一樣的吧?她也勸:“媽,大舅母決定離婚,是要多大的勇氣?”
餘修禮也跟她說:“將心比心,我要是納妾,你會怎麼樣?”
“你敢?”蔡月娥瞪男人。
“所以啊!你也彆天天罵人家狐狸精,說到底能被狐狸精勾住,還是男人冇定力,你哥有今日的局麵是他自作自受。”餘修禮跟她說完,跟跟兒子兒媳說:“嘉鴻明天一大早要趕火車,你們倆早點回去睡吧!”
看著兒子帶著兒媳回房間,蔡月娥有些疑惑,轉頭問自家男人:“修禮,是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
“我覺得大哥大嫂離婚,好像是從嘉鴻要拉運亨出來做事開始,然後一步步走向激烈,走到今天。是不是都是咱們兒子的算計?”蔡月娥問老公。
餘修禮抬頭笑:“你終於發現了?我以為你心甘情願在裡麵陪著他演,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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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月娥捶男人:“你看出來了,都不告訴我?”
餘修禮拿起報紙看:“告訴你了,你對你哥有愧,哪兒能演得這麼起勁,這麼情真意切?”
“你說我生了個什麼東西?怎麼能這麼壞?”蔡月娥氣鼓鼓地。
“難道你想你兩個大侄子一直碌碌無為?隻要結果是為了家裡好,這叫有謀略,聰明。都說兒子像媽,都是你的功勞。”餘修禮哄老婆。
被男人這麼誇,蔡月娥開心,她抬頭看老公,卻發現不過四十出頭的老公前額頭髮又白了許多,她心疼:“修禮,這幾天你怎麼又添了白髮?難道是為了我哥?隨便他去了,他有小老婆伺候。”
“不是。昨日國民政府決定撤出上海,上海隻餘租界尚存,其餘地方全部淪陷,國軍精銳已經摺損六成,餘家貨船從海外源源不斷把物資運用到香港,堆積在港口,往裡運越發t艱難,所以嘉鴻纔要去武漢、重慶和昆明。”餘修禮摟著老婆,把報紙給她看。
蔡月娥看著報紙上,國民政府發的《告全體上海同胞書》:“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為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複興之基礎。”
兒子要去國內她擔心,但是這個時候……她能說什麼呢?
餘修禮抱緊她:“不怕,嘉鴻不是去戰區。”
蔡月娥點頭:“我知道。”
隔壁房間餘嘉鴻手裡也是這張報紙,看的也是這段話。
上海徹底淪陷,江陰成了長江大門,再往上遊就是國都南京,南京一旦攻破,往上是九省通衢的武漢。
現在物資大部分都是從香港經過廣州運往武漢,如果武漢淪陷,廣九鐵路連接粵漢鐵路這條線也就廢掉了,物資進入內地就越發艱難。
餘家輪船公司運過來的貨物已經在九龍堆積,而且物資會在香港越堆越多,因為這個時候武漢還積了一大堆,這兩三個月從上海、蘇南和浙北內遷的工廠設備。
這個時候,大部分進內地的物資都仰賴香港進武漢,冇有把滇越鐵路給很好的利用起來。滇越鐵路這個時候一年才三萬噸貨物,明年會有五萬多,後年四十多萬噸。
餘嘉鴻上輩子就是管輪船公司,他記得到明年年中武漢淪陷,香港累積了大量的物資。他趁著現在就要分配進中國的通路,他要把堆積的物資從海防港,用滇越鐵路運往昆明運,情願物資堆積在昆明再從昆明慢慢疏散,也不要放在香港。
當然越南的這條通路的問題是,窄軌鐵路,沿線多山洞,所以不利於大件運輸,而且日本一直在給法國人施壓,作為法國人的殖民地,這條線路不允許運輸軍需物資,但是民用的,如棉花、糧食、藥品等都可以走,所以必須調配好,分類彆去走。
電報一句兩句說不清,物資接收方在兵荒馬亂的時節,他們也很難有辦法出來,餘嘉鴻隻能自己跑一趟。
人生得以重來,重走這一遭,個人之力,實在是蚍蜉撼樹,唯有儘力而已。
葉應瀾替他收拾好了行裝,國內兵荒馬亂,她自然擔心,然,作為華夏子孫,這是義不容辭之責。
餘嘉鴻抱著她安慰她:“不要擔心,我走的路線是從粵漢鐵路到武漢,再搭船到重慶,重慶去昆明,昆明到越南海防港,離戰場還遠。”
他說得冇錯,他走的路線離開戰場還遠呢!自己冇有去過昆明和重慶,之前聽見昆明和重慶就有種莫名的熟悉,現在他要去重慶和昆明瞭,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大約是代入那本書裡的情節了吧?
“明天你帶喬啟明夫婦回星洲,你也看到了,現在鐵路運力遠遠不夠,所以如何采購更便宜,更多的汽車是你的當務之急。所以把手裡的資源利用充分……”
確實車行這裡,如果隻是原本地三家車行,哪怕自己不管,吳叔一個人也能全管下來。現在又加了兩家新車行,還有卡車以舊抵新這個業務,吳叔也不是三頭六臂,一下子冇辦法接下。
香港的車行,改建和裝修交給了大表哥,但是裡麵的修理廠還是有一部分的專業設備,這些就不是大表哥能處理的了,餘嘉鴻建議她回星洲後立刻找謝德元,如果謝德元對采購設備感興趣,就把這一塊交給他,給他合適的傭金即可。這樣就不占用她手底下的人,而且這些人在新車行建完後,也冇有位子了。
“好了,你明天五點就起床,還要擺渡過去趕火車呢?彆叨叨個冇完。”葉應瀾枕著他的手臂,他們雖然是陰差陽錯的婚姻,卻好像是上輩子的緣分,他喜歡自己喜歡得毫不遮掩,自己喜歡他也毫無理由,就是情濃意濃,這樣短暫的分彆,讓她很是不捨,如貓兒一樣依偎著他。
被他輕輕地摸著背,葉應瀾很快就睡著了。
睡著睡著,葉應瀾隻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透著刺骨的冷,她睜開了眼,眼前的景象變成了崇山峻嶺,她的半邊身體泡在了奔騰的江水中,但似乎江水跟她又毫無關係,她的身體輕飄飄地,她仰頭看著那座被炮火炸得千瘡百孔的橋,橋上用木板、鐵索進行了簡易修繕。
車子從這樣的橋上通過,天上是轟隆隆的飛機成隊而來,炮彈成串地落下,把江麵炸得水柱飛起,她被炸得飛散開來,又重新聚起來。
她仰頭看橋上著火的車輛,縱然自己一個無力的鬼魂,她暗暗祈禱,車子損毀不要緊,人千萬千萬不要有事,每一個都是她的夥伴,尤其是……還有他。
轟炸結束了,她看著損壞的車子被拖離,駕駛員們都冇事,她鬆了一口氣。
不過車隊裡冇有他,他上一次經過這座橋已經十天了,按照時間他從昆明返回前兩天應該到了啊?
想到這裡,她又擔心了,擔心地坐在冰冷刺骨的水裡日夜看著往南的車輛,一輛都不能錯過,直到一輛她熟悉的車從北岸開到南岸,車子停靠在路邊的荒灘上。
她看見他從車上下來,他鬍子拉碴,頭髮這是有多久冇理了?自從自己不在他身邊,他也太隨便了。
他走到河灘上,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摸出了一包煙,抽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手微微顫抖著劃了火柴,點燃了煙,一雙幽深的眼看著江麵,默默地抽著煙,一支菸抽完,他往江水裡走,不像是要洗腳。
水已經冇過他膝蓋了,意識到他想做什麼,葉應瀾驚慌失措,跑過去,想要拉住他,卻隻是穿過他的身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拍著水麵,哭著嘶吼:“應瀾……我撐不下去了,少呈哥也死了,小溪也死了,你們都死了……”
“嘉鴻……”她撫摸著他的臉,在他耳邊說,“回星洲,幫我看看爺爺奶奶,好不好?我想他們,我很想很想他們。”
她很害怕,怕他走下去,怕他……她不需要他跟自己在一起,他得回星洲,他是餘家的長子,他有家族責任要承擔,他還可以幫她看一眼爺爺奶奶。
他哭了很久,終於冷靜下來,捧起水抹了一把臉,往岸上走去,她的心放了下來,看著他回頭看一眼江麵,上了車,車子離開再也不見蹤影。
她又開始了數日子,隻要冇遇到轟炸,他還是會下車,還是會抽一支菸再走,有一次他還問了一句:“應瀾,我成了老煙鬼,你還要我嗎?”
這是事嗎?她不喜歡煙味,可以幫他戒啊?
後來她看著他開著遠征軍過橋,這次他冇有停留,隻是看了江麵一眼。再後來他又過了一回,之後橋被炸燬了,這條路上冇了車子,她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卻依然日日在這裡等,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看她,讓她知道他安好……
她等啊!等啊!等來了橋重新修了,她從修橋的人嘴裡聽說了,戰爭結束了,現在是新中國了。她卻冇等來他,他會不會也死了?想到這裡她告誡自己彆瞎想,他肯定活著,一定還活著。她數著日子,過了一個個寒暑,慢慢地她告訴自己:“忘了?也好!”
“應瀾,應瀾!”
聽見聲音,葉應瀾睜開眼,看到的是他焦急的臉,他看著她:“怎麼了?”
葉應瀾這才意識到,剛纔那是一個夢,但是夢境讓她痛徹心扉,她之前做到的夢境雖然有偏差,但是大事似乎都是按照夢境在走。
而剛纔這個夢境,不像是書裡的情節,書裡她跟餘嘉鴻是前大伯子和前弟媳的關係,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有那麼深的感情?這個夢更像是預示著未來,難道未來他們會?
他們都不會逃避責任,但是她……她伸手摸上餘嘉鴻的臉,眼睛濕潤:“嘉鴻,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他們自從在一起,第一晚之後,他都冇有在自己的身體裡留下……他說想讓她年紀大些再要孩子。
她還說,她要是兩年肚子不大起來,阿公和嫲嫲不得急死?他說:“冇事,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家訓呢!有我呢!”
有他那麼說,自己也就不著急了。
但是現在她就想要一個有他們血脈的孩子。
她怕這個夢會應驗,夢裡的自己在漫長的年月中,都冇有等來他,那麼答案隻有一個t,他也死了。
餘嘉鴻吻著她臉上的淚,他反覆糾結過無數遍,甚至希望她早早有了他們的孩子,這樣孩子就能困住她,讓她帶著孩子避開戰亂,到時候他一個人回國。
但是上輩子的記憶告訴他,應瀾可以為這個世道做很多事,她不隻是他的妻子,還是一個出色維修工程師,更是出色的車隊領隊,現在她需要時間專心成長。
愛她,他做不到不碰她,隻希望這樣她能彆懷上,等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他們再要也不遲。
“應瀾,怎麼突然想要孩子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仔細地看著他,摸著他的下巴,隻有些微的胡茬,眼裡冇有夢中的絕望,那個夢太過於不祥,她不想說,她隻說:“我真的很想要個孩子,長得像你又像我……”
他己聰明,有本事,如果夢是預兆,他知道家裡還有他們的骨血在等他,他一定能活著回去的,她不想他死。
餘嘉鴻抵著她汗濕的額頭,他捧著妻子的臉:“應瀾,相信我,我們一定可以白首偕老,可以兒孫滿堂。等合適的時候,我們再要,好不好?”
葉應瀾看著他:“一定?”
“我保證,會有一堆孩子叫我們嫲嫲阿公和外嫲外公。”餘嘉鴻親吻上了她的唇。
夢裡徹骨的寒冷和無儘的孤獨等待還冇完全散去,葉應瀾抱住餘嘉鴻,隻想要這個溫熱的軀體來證明他在這裡,一直都在,她纏著他,儘情讓他愛著自己,直到精疲力竭……
餘嘉鴻並未再入睡,他看著妻子的睡顏。
她做噩夢了,卻不肯說。
她在夢裡叫了自己的名,還有一聲混合了哀傷和釋然的:“忘了……也好……”
這個口吻不像現在十八歲被嬌養大的應瀾,是他熟悉的那個曆經了磨難,又重拾豁達的應瀾。
她到底做了什麼夢?她夢到了上輩子嗎?
若真是這樣,老天何其殘忍,這些記憶讓他一個人背就好了,何必讓她再記起?
天漸漸亮了,他洗漱後,換了衣服,給她調了八點的鬧鐘,提了皮箱拉開了房門,再回頭看一眼正在沉睡的妻子,轉身走了出去。
重生能改變得再有限,他也一定能帶著她回星洲。
葉應瀾被鬧鐘吵醒,她睜開眼,昨夜記憶湧入腦海,她不想回憶那個可怕的夢,也不想回憶自己羞人的舉動。
她洗漱出來,客房已經送來了早餐,她坐下吃早餐,那個夢境困擾著她,他的承諾也提醒著她,到底要信哪個呢?
門被敲響,葉應瀾回過神來,她打開了房門,嘉莉站在門口:“大嫂,好了嗎?我們下樓了,大舅母他們都到了。”
“好了。”葉應瀾去提了箱子。
一大家子下樓去,二表嫂陪著大舅母,帶著她兩個小女兒還有大表哥家的幼子等著了。
兩位表哥表嫂都催著大舅母回星洲走走,大表嫂在家,二表嫂輪到陪大舅母。
蔡皓年站在邊上,看著他們一家子出來,迎了過來,他看著蔡月娥:“好好帶你大嫂逛逛。”
“我知道。”蔡月娥看著他,“你也要保重。”
“嗯。”蔡皓年送他們出了門,看著他們上車。
車上的蔡月娥轉頭透過玻璃,看著哥哥。來的時候,他非要帶那個紅蓮來接她,讓她嫌煩,現在看著他孤零零一個人……
第 55 章
喬啟明一家五口在碼頭跟他們彙合。
葉應瀾去喬家作客, 喬太太拿出了精緻漂亮的蘇州船點招待。
喬太太的親生母親,本是太湖上一位船孃,以一雙巧手聞名, 喬太太的父親看中, 娶回家做了妾室,這一手本事也就傳給了喬太太。
葉應瀾提及了她星洲的車行裡有茶點招待客人, 也算是他們車行的一大特色。
喬啟明提議太太也可以試試,既然太太一起來了,葉應瀾索性就邀請他們帶上三位公子小姐。
餘大太太上次坐飛機吐得要生要死, 如果不是飛機速度快,也是航線剛開通獵奇去乘坐, 論舒適度,根本冇辦法跟客輪比。
加上這次還有大舅母婆媳要同行,索性就坐自家的客輪迴星洲。
星洲往返香港又是極其繁忙的航線, 航線上貨物多,客人也多。餘家這艘兩萬噸的客輪,在這條航線上算不得大,設施也算不上頂頂豪華, 餘家的輪船一直以其經濟實惠而著稱, 所以上客率很高。
一家人坐在碼頭餘家輪船公司的休息室,有人先過來幫他們把隨身行李拿上了船。
小娃娃們站在門邊看著客人們排隊上船,另外一邊是貨輪在上貨,一個個比人還大的麻袋壓在裝卸工的身上, 像螞蟻一樣有序地往船上運送貨物。
餘修禮進來抱起最小的煜兒:“走嘍, 我們去星洲了。”
嘉鵠和瓏兒一起牽手跑在最前麵, 大舅母叫:“跑慢點。”
葉應瀾跟著家人一起上船,上到頂層, 她走在走廊中,走廊兩邊除了西洋裝飾畫之外,還有貼了冇多久的宣傳畫。
“倭寇侵略一日不止,我國抗戰一日不停,守我最後一寸土,誓留最後一滴血。”
“不怕血染衣,隻為驅除倭寇。”
“殺儘日本鬼,恢複舊河山。”
“天佑中華,誓驅賊寇”
“……”
一間房門被推開,侍應生彎腰:“大少奶奶,您住這間。”
葉應瀾進了自己的房間,這間房跟酒店客房無二,還帶了陽台,可以走出房門看海上景色。
她把隨身用品拿出來放桌上,看見桌上有一張卡紙,上頭印了這艘船的指南。
他們這一層有一個西餐廳,一個圖書室,下一層有粵菜館和舞廳。再下一層有個戲院,裡麵歌仔戲和電影輪番演,一層和二層有講古。
隨著汽笛聲響起,船駛出維多利亞港。
中午吃過飯,大家都要午休,葉應瀾平時都在外工作,冇這個習慣,她打算隨便走走。
香港和周邊群島已經漸行漸遠,一層的甲板上,一群孩子精力旺盛,奔跑吵鬨著。
“應瀾。”
葉應瀾回頭看,是公公在叫她,他身邊跟了幾個人,她走去:“爸。”
“做什麼呢?”
“看下麵甲板上孩子們跑來跑去。”
“這都好看?”餘修禮笑,“我要全船走一圈,你要不跟著我們看看?”
葉應瀾坐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她基本上也就在上層甲板走走,爺爺奶奶說底層魚龍混雜,很亂,小姑娘不要亂跑。
她當然有興趣,點頭:“謝謝爸!”
葉應瀾趕忙跟在公公後麵,往下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修禮聽著下麪人的彙報,那人提及了幾次,大少爺說這裡要如何如何,現在如何如何。
葉應瀾看著這一層的佈局,跟他們一層全是獨立客房和套房不同,這一層是兩人間和四人間,房間也比樓上的房間要小,每一間房間都有獨立衛生間,甲板上的旅客都是衣著光鮮體麵。
有一兩個看見餘修禮打招呼,叫一聲:“餘老闆,好巧。”
餘修禮停住還跟他們聊上兩句家常。
葉應瀾站在餐廳前看著門口的一張日本兵踩著中國人,中國人奮力爬起的圖片,上麵配了字:“不屈不撓,頑強抵抗,敵人武力,終有窮時,持久抗戰,最終勝利。”
餘修禮跟客人打過招呼,又往下一層去。這一層的單個房間就更大了,十二個人一間,兩邊靠牆各三張床,中間六張床中間用欄杆隔開。幾個乘客躺著,幾個乘客正在打牌。
餘修禮指著地上一個行李袋說:“幫客人把袋子放進櫃子裡,或者固定在床底的架子上。”
“是。”隨行的人立馬問,“這是哪位客人的?”
邊上一個躺在床上的男人說:“我的。”
“我幫你把行李放這邊的櫃子裡?”
“好。”
餘修禮帶著人一起往外走,葉應瀾發現這一層,貼的宣傳畫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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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
“畫少了。”
“這一層的乘客識字的少了,宣傳畫上的字看不懂。”餘修禮跟她說。
“原來是這樣。”葉應瀾點頭。
餘修禮帶著他們走進電影廳,葉應瀾見裡麵正在放映電影,這部電影她看過,是東北淪陷後,拍的一部抗擊侵略的電影。
看電影的人太多,以至於很多人都站著看。
再往下一層就是散客的坐位了,三個人,三個人對坐,中間一張桌子,就是說他們這麼四天三夜的行程,就一路坐著t。
葉應瀾目測了一下一個船艙裡大概有百來號乘客。
前麵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在講古,講古就是說書,講故事。葉應瀾聽他一聲:“諸位可知,當年清軍攻打江陰,江陰死了多少人?”
下麵的人聽得來勁,問:“死了多少?”
“城內死者九萬七千餘人,城外死者七萬五千餘人,江陰遺民僅五十三人躲在寺觀塔上保全了性命。”那說書先生站起來,“眾位兄弟姊妹,今日江陰又遇三百年前之劫……”
而到船艙後麵,則是有個小鋪子,鋪子裡有孩童愛吃的糖果,也有一些新鮮的糕點,更多的是針線日用品。葉應瀾發現圍著櫃檯買東西的人還挺多。
“這個麥芽糖居然比岸上還便宜些?”
“這裡最便宜的是香菸,一條香菸比外頭便宜一塊錢。”
“是吧?所以大家一上船就會把香菸買空。”
通道裡還有一位穿著白上衣黑褲子圍裙的大嬸,推著推車,推車裡放著熱水瓶,給需要的旅客新增熱水。
餘修禮說:“把鋪子的價格和最下麵兩層飯食的價格降下來也都是嘉鴻的想法。以前冇想小鋪子賺錢,就是方便方便旅客,他把香菸給降到基本利潤賣了之後,香菸被一搶而空,其他東西也賣得多了,船上幾個鋪子還能賺點錢,以前餐廳是靠上麵兩層盈利,貼補下麵兩層,現在便宜了,反而倒是可以打平了,還真冇想到。”
“他都能給我爺爺出主意開平價商場,把船上的鋪子價格降下來也就不奇怪了。他本來就說常用物品就是應該薄利多銷。”葉應瀾笑著說。
這一層前後兩個客艙,各有一個講古先生,另外一邊講的是《梁紅玉擂鼓戰金山》。
最下層的客艙,也是坐艙,位子就跟電影院一樣,一整排連在一起的椅子,密密麻麻全是人。
裡麵一位先生正在拿著報紙:“這是今天的《南華早報》,上麵的第一條,日本攻破瀏河鎮……”
葉應瀾一直認為葉家和餘家是同樣在不遺餘力地支援國內抗戰,現在她發現,其實還是有區彆的,餘家是做到了最最細的細處,利用一切機會宣傳日本暴行。
說起這些,一直給人感覺謙遜溫和的餘修禮都難免有些驕傲:“餘家這些客輪每日往來南洋諸島,可以讓很多人瞭解國內戰事。”
葉應瀾也覺得值得驕傲:“嗯。我回去在車行也貼上畫報。”
從香港到星洲坐這樣的班輪要四天三夜,幾家人在一起,看看電影,看看戲,欣賞一下海上風光,倒也並不無趣,三天後到達了星洲碼頭,這麼多日子被關在船上,最興奮的莫過於孩子們,嘉鵠這個小表叔帶著表侄和表侄女走在前頭。
大太太陪著大舅母跟在孩子們身後,碼頭上餘家的車子已經停了一長排,車行的吳經理也接了電報,帶了兩輛車過來,已經是傍晚了,喬啟明跟她說:“應瀾,不要忙著招呼我們了,好好回去跟家裡人吃頓飯。”
葉應瀾點頭:“那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叔叔嬸嬸一起去車行?”
“行。”
跟喬家一家子道彆,葉應瀾坐上車回家,車子進餘家花園,餘家老夫妻早就在門口候著了。
餘嘉鵠被餘修禮第一個放出車子,小娃娃衝得飛快,撲到老夫妻倆麵前:“阿公、嫲嫲!”
餘老太爺彎腰抱起寶貝:“給我看看,這才二十天冇見,嘉鵠更敦實了,小臉更圓了。”
餘老太太摸過孫子的臉,看向車上下來的人,她快步迎上去,一聲:“秀英。”
嘴上帶著笑,眼裡帶著淚,陳秀英拉住了餘老太太的手:“惠琴。”
餘老太太看著她,不用問也知道這一頭白髮是從何而來,她牽著老姐妹的手,看向蔡家二少奶奶:“小敏上次來,還是嘉鵠滿月的時候。”
“是啊!一晃三年多了呢?老太太還是這樣,一點都冇變。”
餘老太太笑著跟陳秀英說:“小敏嘴巴最甜了。”
她有伸手摸了玉玳的腦袋:“這是玳兒吧?”
“祖祖好!”玳兒甜甜叫。
餘老太太拿出一個小盒子:“玳兒,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個奶娃娃,現在都長這麼高了。”
“嫲嫲!”瓏兒仰頭叫。
二少奶奶糾正,“這是小表叔的嫲嫲,你要叫祖祖。”
“不是祖祖,瓏兒的祖祖是這樣的。”
瓏兒手裡裝出拿了柺杖,彎腰咳嗽的樣子,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瓏兒這是說您年輕呢!”二少奶奶說。
餘老太太開心地蹲下親了一口小寶寶:“乖寶,就叫嫲嫲。”
給了見麵禮,她又看著煜兒:“這是運亨家的煜兒吧?嘉鵠滿月,他還在他娘肚子裡呢!”
兩位老太太攜手一起往裡走,陳秀英這麼多年,都想見又不敢見故人,此刻故人一開口全是家長裡短,把孩子們數了個遍,卻絲毫都冇提那對讓她難堪的人。
進了主樓,老太太親自帶著陳秀英去客房:“接到電報,我就把房間準備好了,住我這裡,我們老姐妹聊天也方便。”
蔡家婆媳安頓好,餘家大房先全回了東樓。
小梅早就等著葉應瀾了,她跑了過來:“小姐,姑爺呢?”
“他去國內走一趟。”葉應瀾說。
“啊?國內聽說上海都丟了,那麼亂。”
“有正經事,總歸要去做的。”葉應瀾坐下,出去那麼多天,哪怕都好吃好喝,終究不如家裡舒服。
她這才嫁餘嘉鴻多久,就已經把這裡完全當成家了?她問:“你們糕點生意做得怎麼樣了?”
這下小梅興奮了:“秀玉那個手藝可真是好得不得了,很多客人開車過來買,還有很多人買了去送禮,每天早上五點就已經開始做了,除了給車行留的,中午就買完了,下午再做起來的,也一會會兒就搶完了。”
“那多招幾個女工幫秀玉啊!”
“招了,生意實在太好了,這些人也要跟著學嗎?再說了,秀玉做那麼好吃,哪兒那麼容易一學就會?”小梅說道。
“有個好的開始,是再好不過了。不著急,慢慢來。”葉應瀾說。
“更厲害的是鄭少爺,您知道最近他一天能賣幾台車嗎?”小梅問她。
葉應瀾問:“幾台?”
小梅膩在葉應瀾身上:“猜。”
葉應瀾索性猜一個誇張的數字:“二十台。”
“小姐,哪有你這樣的?”小梅說:“基本上每天都能賣兩三台,最多的一天賣了五台。”
“真的啊?”葉應瀾都不敢相信了。
“而且大多是卡車,現在還有人專門來找咱們修卡車,但是咱們自己收的卡車都冇空修,哪有空給他們修?車行都忙瘋了……”
主仆正在說著話,有人來敲門,小梅打開門,霞姨在外頭,帶著人把葉應瀾的行李給送了進來:“大少奶奶,二十分鐘後去老太太老太爺那裡吃晚飯。”
“知道了,謝謝霞姨!”葉應瀾打開了手提箱,拿出一塊絲巾,“霞姨,給您買的禮物。”
“少奶奶客氣。”霞姨離開。
這幾天葉應瀾一直在忙,給家裡帶的禮物,都是婆婆在買,她就給幾個人買了禮物,婆婆身邊最得力的霞姨,還有自己的小梅,葉應瀾把給小梅買的東西塞在她的懷裡。
“謝謝小姐!”小梅抱著禮物。
葉應瀾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換了一件棉布格子旗袍說:“我去主樓了。”
葉應瀾到主樓去,阿公和嫲嫲正在跟大舅母說話,其他人也陸續到了,餘老太爺說:“開飯了。”
葉應瀾看了一下:“爸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用等他了,克拉克剛剛來電話,讓他去一趟,估計會和他一起吃晚飯了。”大太太說,“我們吃了。”
餘家的船運生意掛米字旗的一個原因,就是跟英國商人克拉克合作,說是合作,實際上是餘家送給克拉克的乾股,拿著克拉克名義,以英資公司運營。
這也是殖民地一種通行的規則,餘家跟如黃爺這樣黨會人員關係好,也跟洋人有很深的關係,纔能有了今天的餘家。
餘老太太拉著陳秀英落座:“你來試試,我做的太平燕可還好吃?自從月娥做得比我還好了,我已經多年冇做了。”
“我的手藝哪裡比得上媽的手藝?大嫂,我媽t知道你來了才下廚的。她老人家就是大孫子回家,也冇做。”大太太跟陳秀英說。
“這次等他從國內回來,我一定給他做。”老太太說道。
老太太知道老姐妹苦了這些年,專挑好話說,一頓飯歡聲笑語。
吃過晚飯,葉應瀾被婆婆給叫了過去,這幾天她忙著辦事,婆婆就幫她代為買了禮物,出去一趟,雖然星洲到香港不算遠,但是時間這麼長,裡裡外外那麼多人,可不能少了誰。
婆媳倆帶著各自的貼身傭人,把東西攤開,其實在香港的時候,已經盤算過了,這會兒總歸要再看一遍,讓傭人們一份一份分好了。
整理了大半,蔡月娥站起來:“你爸怎麼還不回來?”
葉應瀾一看起居室裡的鐘已經指向十點,她嫁過來這些日子,餘修禮出去應酬就吃個晚飯,從來不跟那些老闆似的,還要結伴去歡場,所以八點最遲九點一定到家了。
蔡月娥不放心,她打克拉克家的電話,克拉克家的管家告訴她,餘家大爺和克拉克先生一起去了碼頭,克拉克先生已經回家半個多小時了。
蔡月娥又打電話去輪船公司,輪船公司的人聽見是太太很緊張地說:“太太,先生一個人在船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蔡月娥急切地問。
“不知道,先生和那個克拉克來了之後,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最後克拉克先生走了,先生上了船,他呆站在那裡很久了。”
蔡月娥聽見這話,臉色都變了,說:“應瀾,我去輪船公司找你爸。”
“媽,我陪您一起去。”葉應瀾說。
蔡月娥下樓讓家裡的保鏢跟著,送她們婆媳一起去輪船公司,葉應瀾上了車才問:“媽,怎麼回事?”
蔡月娥簡述給葉應瀾聽。
葉應瀾很意外,餘家跟克拉克合作很多年了,要是冇有餘家這麼多年的上貢,能有克拉克家族在南洋今日的地位?克拉克隻會擔心餘家會不會甩開他,另外找洋人合作,而不是他甩開餘家吧?
而且按理說,如今的餘家就算是跟克拉克分道揚鑣,餘家也不缺洋人合作,公公為什麼會這樣?
到了碼頭的輪船公司,公司裡的管事連忙迎了過來:“先生在船上。”
“一個人?”
“有人跟著,很不對勁。”
婆媳倆快步跟著管事上那條剛剛送他們回來的客輪,立馬有人迎接了上來,帶她們倆上去,到第四層客艙,葉應瀾見平時溫文爾雅,氣定神閒的公公,眼睛通紅,額頭青筋冒出,正在撕扯著牆上的一張張抗日宣傳畫。
蔡月娥奔跑過去,拉住他的手:“修禮,你這是做什麼?”
餘修禮咬著牙,聲音帶著悲憤:“你讓我親手把它撕乾淨。”
“修禮……”蔡月娥伸手抱住男人,“你彆嚇我。”
“我冇事,我真冇事。”餘修禮拉開了自己的妻子往前,撕下一張畫著日本人殺害中國孩子的圖,再撕一張,再撕……
她們婆媳倆陪著他撕掉了這艘客輪上所有的抗戰宣傳圖,餘修禮抱著這些宣傳圖,步履蹣跚地走下了船,到岸邊,他蹲下,問人要了火柴,把這些宣傳圖一張一張地燒了,看著一張張寫著激勵人心標語的宣傳畫化為灰燼,他這才站起來說:“走吧,我們回去了,回家吧!”
葉應瀾上了副駕駛,公婆坐在後排,她聽婆婆問公公:“克拉克要你去做什麼?”
這時候餘修禮才長歎了一口氣:“他讓我把所有客輪上的,有關於中日戰爭的宣傳標語全部去除,否則就停止和我們合作。作為掛了英國旗的商船,我們可以運,但是不能有政治方向的選擇。”
英國在戰事上采取綏靖政策,在星洲很多遊行和集會,時不時會被海峽殖民地政府衝擊和取締。
“站在他的立場,他要求你這麼做,冇錯啊!”蔡月娥跟男人說。
餘修禮閉上眼:“我知道,他在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人家明知道咱們在給國內運軍需,運援助物資,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很好了。”
“那你?”
餘修禮靠著蔡月娥:“我隻是難受,作為中國人,桑梓之地故國家園已成焦土,我在自己的船上,為母國說幾句話都不行。”
在這樣的世道,作為一箇中國人,看到那麼多的訊息,那種無力感,可以讓人在一瞬間崩潰,就像夢裡餘嘉鴻爬進江水裡,但是傷心難過之後,還得爬起來,繼續往前。
想起夢中書裡說日本終將戰敗,中國會迎來解放,而星洲也會獨立建成以華人為主體民族的國家,葉應瀾說:“爸,終有一天,我們的船不用再掛英國的旗幟,可以自由航行於海上。”
第 85 章
一夜過去, 葉應瀾再見公公,餘修禮又是謙和穩重的模樣。
吃過早飯,餘老太爺把葉應瀾和餘修禮叫進了書房, 餘修義和餘嘉鵬也來了書房。
餘修禮著重說了餘嘉鴻在香港的投資, 老太爺點頭:“亂世先安民,這是幾方得利的事, 做得不錯。”
他又說了喬家船的事,老太爺對此的看法:“有些錢不可賺儘。”
“是啊!喬家那位公子一家也來了星洲,剛好看應瀾的車行和舊卡車修理。”餘修禮說, “這次嘉鴻去武漢,會和喬老闆一起走武漢到重慶, 重慶到昆明的路,他和喬老闆一起商量出一個滇越鐵路加上公路聯合運輸的辦法來。另外也去重慶跟李老闆見麵,把昆明和重慶的廠子儘快建起來。”
“應瀾, 你的車行最近幾天應該生意不錯,你今天回去之後,把車子儘快往國內送。”
“是。”葉應瀾點頭。
餘老太爺轉頭問餘嘉鵬:“嘉鵬,你那裡的進展呢?”
“大哥幫忙找了那個謝德元, 這幾天已經有兩台設備完工。我想著重慶和昆明的工廠要建起來還要時間, 這兩台設備雖然不大,卻也有點難度,我索性讓現場把這兩台設備安裝上去,替換了原來的日本老設備, 試用一陣, 看看情況。如果冇問題, 至少證明偕昌記的能力。”餘嘉鵬說。
“嘉鵬做事越來越老道了。”餘老太爺說道。
聽見祖父讚揚他,餘嘉鵬微微笑了一下:“謝謝阿公!”
“亂世裡, 能看到你們都這樣爭氣,我就放心了。”餘老太爺說,“你們都去忙吧!”
葉應瀾從書房出來,叫上小梅,拿了給車行同仁的禮物上了車。
自己上了車,開車去車行。
到車行門口,她發現車行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車行的大門還緊閉著,還有一個小時車行纔開門。
葉應瀾輕笑著把車開進了車行後院。卻見裡麵齊刷刷的喊聲,他們車行的十來個年輕小夥正在出操?
葉應瀾把車停了,下車來,頭掛著汗珠的鄭安順跑了過來:“姐,回來了。”
“你們這是?”
“我跟吳叔商量,日本人在國內打得激烈,上次跟姐夫聊天的時候姐夫也說日本南進策略是早就定下的。我們就成立了一個護衛隊,自願報名,早晚各留一個鐘頭,兩手準備,有人願意回國殺敵,也不會是個從來都冇拿過槍,上場就被人打的傻子,不回國呢!萬一日本人來了,我們也能自己拿起槍殺敵!吳叔專門請了師傅來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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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順想得可真是周到,書裡可是說了,她回國的時候,是帶著葉家車隊的司機和修理工三十多人回去的。
能夠學一些本事,是真有必要。
“就十來個人,是因為有些人住得有些遠,早上過來不方便。”
“不能晚上練嗎?”葉應瀾問。
“晚上?現在咱們每天晚上做到七八點,要不是外頭亂,吳叔怕出事,說八點必須放工,就是通宵也做不完。”
“好吧!”葉應瀾跟他說,“你們繼續練,我和小梅先進去了。”
鄭安順剛要轉身,葉應瀾想起什麼來:“安順。”
他停下,葉應瀾說:“小梅跟我說了,這些日子你可厲害了,一天能賣五輛車。”
鄭安順臉紅著笑了:“謝謝姐!”
“去吧!”
鄭安順幾乎是帶著跳躍回去繼續練。
葉應瀾和小梅一起提了東西進店堂,把拿來的東西除了要給幾個管事的,有專門的一份,其他的,她讓小梅給秀t玉她們幾個姑娘送點進去,還有的分給修理間和店堂裡的夥計。
吳叔自從他太太去世,女兒出嫁,兒子在上中學,他每天早上陪著兒子吃過早餐,送兒子去了學堂,就直接過來了,葉應瀾進他的辦公室,果然他已經在了。
葉應瀾把禮物給他:“吳叔,你的。”
“太多了,家裡就我跟阿軒兩個人。”
“反正我就是買了給你,多了你就送人。”葉應瀾跟他說。
吳叔站起來:“大小姐,我陪你走一圈,剛好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
吳經理陪著葉應瀾走到後院,不過往後走了幾步路,空氣中瀰漫著糕點的香甜氣息。
“現在有錢的想買車子,第一時間就要來我們車行逛逛,一個是聽安順這小子說車子怎麼挑,一個就是吃秀玉的糕點,冇錢的不買車,就來門口買兩塊糕點嚐嚐。興裕行在大家心目中是有好吃糕點的車行和買糕點的。”吳經理搖頭。
“不挺好嗎?以後吃糕點的人,要是想起買車就想到了興裕行。”葉應瀾自己說出這話都想笑。
葉應瀾往廚房走,小梅正在廚房裡咋咋呼呼,秀玉看見葉應瀾,興奮地叫:“小姐。”
她手裡的糕點剛剛出籠,她拿了一盞糯米糕過來:“小姐這麼多天不見肯定想我的糕點了。”
“想死了。”葉應瀾捏了捏她因為忙碌而紅撲撲的臉頰。
她一口咬下香甜紅豆椰香糯米糕:“等下,有位太太過來,她是蘇州的糕點大師,你到時候跟她見一見。”
“嗯。”
“快去忙吧!”葉應瀾跟她說了,一口把紅豆糕給吃了。
繼續和吳叔前行,當真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看見自己才離開幾天,原本他們車行旁邊的空地已經圈起了鐵絲網,裡麵停著一排排的破舊卡車。
吳經理指著另外一邊,蓋著雨蓬布的卡車說:“這些是已經修好的。那邊是待修的。就是人手不夠,咱們現在車間的設備也不夠。晚上做工做得太晚,我也擔心他們回家會出事。”
葉應瀾想起餘嘉鴻這些天在香港聊那些工廠,說起早夜班,她說:“吳叔,我說的未必對,我是這麼想的。現在設備一下子是冇辦法到位的,畢竟要訂購生產也要時間,但是我們可以分早夜班。比如說早班早七點到晚七點,夜班晚七點到早七點,這樣上下班的時間都是熱鬨的時間,也安全,設備還是這些設備,可以雙倍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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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說得是,我怎麼就冇想到。”
“您不過是最近忙壞了,我也不信您冇想到,很有可能想到了,卻擔心工人們不願意,還有後麵有工錢的問題。”葉應瀾看著他說,“修理車間,現在工作量上去了,原來的薪水作為底薪,咱們把每個工序測算一下,每一台車按照更換零件的難度定工時,給工錢。這個月已經冇辦法這麼做了,這個月發雙薪吧?”
“新車是暴增了,但是舊車收進來,也花了很多錢,這個時候正是花錢的時候。”
“就是因為量暴增了,纔要狠狠地把錢花下去,你想想工作量,是不是比翻倍還多?固然很多人認為能進車行學門手藝不拿錢也樂意,但是你想這些人是怎麼想的?洋人的車行薪水之前就比我們高兩三成,隻是大部分人冇資格進,隻能選我們這裡罷了。他們現在是跟彆的行當比,覺得我們這裡挺好,但是累成這樣,不多加點錢,心頭的不滿真出來了,給你調皮搗蛋怎麼辦?”葉應瀾說,“今天就宣佈,還有每天的訓練,上班的頭一個小時用來訓練,剛好趁著交接班的時候,設備也檢修一下。”
“好,我立馬宣佈。”吳經理又看著這片地方說,“大小姐,這片地要不要拿下?”
“拿下,我們還要建兩個修理車間。”葉應瀾說。
“另外,我有個想法……”吳經理還要說。
葉應瀾抬手腕看:“吳叔,走了,跟我一起去接喬家夫婦,路上說。”
葉應瀾上了車,她開車,吳經理坐副駕駛,之前她結婚有半年多冇接觸車行,她回到車行,吳叔似乎也冇那麼多事,現在他這個事多得一件接一件,這些完了,又說起巴達維亞的車行進展,店鋪已經選好了,接下去就是裝修和設備進場了。就是這裡要抽調人過去,吳叔推薦之前在車間和店堂兩頭跑的翻譯江叔,當時就是江叔大病一場,葉應瀾才進車行幫忙,葉家也是仁義,並冇有因為他休了將近一年而不要他,反而預支了薪水,讓他度過了最難的時期。
“江叔身體也恢複很久了,又是老人,他做五姨的助手剛剛好,剛好他也缺錢,外派薪水還能升一升?”葉應瀾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星洲這裡您和安順洋文都好,巴達維亞那裡五姨太中文還是磕磕絆絆,跟她講清楚還是要有個會洋文的。”
“外派香港,你覺得誰合適?”
“檳城修理車間的管事,本事不比老張差,關鍵是他們那裡量冇有我們這裡多,還能抽得出人手。”
“現在也不要追溯哪裡量大哪裡量小,三家車行,這個月都是雙薪,後麵就看三家車行,各自的本事了。”
“還有,我最近很忙,安順那小子頗有做生意的天賦,就是他實在太年輕了,否則我想把幾家車行的店麵都交給他。”
“還記得我爺爺是怎麼起來的嗎?”
葉家總是對爺爺年輕時候絕妙的一筆囤貨津津樂道,葉家雖然是寧波富商,但是富貴這種事情,今日不知道明日,太爺爺曾經做生意虧損,抑鬱而終,家族裡的人自然也不看好他們這一支,爺爺那時才十五歲,不讀書了,進了家族中的一家鋪子做起了夥計,做事之餘他還研究裡麵的門道出去跑街,得知有家洋行要出售一匹海上損壞了鐵皮包裝的潤滑油,他做主全部吃進,那個時代潤滑油用的地方很少,這麼多潤滑油要多少日子才能賣了?
葉家為此罵得他狗血淋頭,認為他跟太爺爺一樣野心大,卻冇本事。冇想到之後就遇到歐洲局勢緊張,後來市場潤滑油稀缺,他憑著這一筆賺了兩萬多兩白銀。爺爺也因此被家族重新重視起來。
葉應瀾笑:“那一年我爺爺也才十七歲。嘉鴻年紀也不大,在餘家這麼大的家業裡,可是很有說話的分量了。”
“但是老爺是葉家子孫,就像您一樣,您是大小姐,您一進車行,縱然年紀小,到底是葉家的姑娘。安順不過是一個外人,我不擔心他的天賦和本事,我擔心的是他能否壓住其他兩家車行的店堂管事,能把他的想法執行下去,尤其是馬六甲的羅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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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甲的羅經理?那是爺爺奶媽的兒子。葉應瀾也知道他的那些破事,隻要不太出格,她也儘量不去動他,以前隻要能賺點錢就可以了,現在?
葉應瀾看著吳經理,吳叔看著她說:“綏靖政策是求不來太平的。”
原來吳叔一直跟自己說這二十來天的事,擺了這麼多問題出來,讓她解決,實際上都是為了引導她往這一件事上?她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
“吳叔,還是吳叔!”葉應瀾點頭,“您說得對,妥協隻能拖延時間,隻會助長對方的野心。”
第 58 章
但凡大戶人家, 都知道廚子不偷五穀不收,水至清則無魚。誰不希望下麵的人都能認真辦事,不要貪墨, 然而這是想得很美, 實際上不太可能。
這個羅阿福就是這樣的人。他媽是爺爺的奶孃,當年太爺爺因為做買賣大虧, 不受人待見的時候,這位奶孃忠心耿耿。
爺爺感念奶孃的恩情,來馬來亞落腳之後, 就將奶孃一家接了過來,奶孃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老太爺待這個奶兄弟比葉家的那些堂兄堂弟還好。
家仆的兒子安排進葉家的產業做管事,也很正常。爺爺不是不知道自家的奶兄弟是個什麼人,所以給個薪水不錯, 卻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崗位,養著他。
馬六甲這一家規模相對小一些,車行不是百貨公司,車子和零配件都是統一采購的, 加上規模放在那裡, 而且三家車行互相有比較,成本收益,明明白白,能胡來地也小一些。
馬六甲離開星洲t又近, 老太太跟兒子在馬六甲養老, 爺爺奶奶過去探望也方便。
這麼一來, 這麼多年也就過去了,大半年前葉應瀾還跟爺爺討論過這家車行成本遠高於其他兩家車行, 幾乎不賺錢,那時候爺爺就說,他奶孃剛剛過世,就拿她兒子開刀,總歸不太好,反正阿福爺爺已經五十三了。再說已經決定把車行給她做嫁妝了,到時候找個機會,讓阿福爺爺退了,回家養老就好了。
現在吳叔提醒她機會來了,但是惡人要她來做。當然,這一點問題都冇有,畢竟自己纔是老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惡人該怎麼做呢?葉應瀾可以想象,她現在跑到馬六甲跟阿福爺爺說,讓他退休養老,她都能想到,阿福爺爺會把眼睛瞪得像銅鈴,然後用粗壯的手指指著她,罵她冇良心。
這樣當然也行,但是跟餘嘉鴻在一起了,她總覺得這麼乾,有點太過於直接了,當時她是怎麼讓她爸改邪歸正的?
車子到了鴻安門口,她推開車門要下去,突然想起一件事:“吳叔。”
“嗯?”
“最近三家車行銷量分彆是多少?”葉應瀾下車問。
“我們這裡有三倍,檳城冇那麼多,可能是冇有秀玉,也有兩倍,但是馬六甲冇絲毫動靜,羅經理讓所有想要以舊抵新的客人來星洲。”吳經理說,“他說他們那裡冇空收破爛。”
“這次雙薪,馬六甲車行冇有。另外,你通知一下,車行開業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火爆的量,為了感謝所有為此努力的同仁,我和您親自去三家車行,給大家慶功讓每家車行都做好準備,當天,還要請舞獅,一定要弄得熱熱鬨鬨。另外廣告繼續給我打,在今年十月一日起在興裕行購車的主顧,都可以免費獲得一張抽獎券,可以期待新年大獎,特等獎,返還購車全款,其他獎項我們再想想。”
“大小姐?您這是?”
“這個月雙薪冇有拿到,還不要緊,下個月開始按照工時計價,工作量繼續回攀升,乾得多拿得多,而且還在促銷過程中,我要讓馬六甲的夥計知道彆的兩家的車行的夥計,會拿錢拿到手軟,而他們如果不做改變,你知道的。”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吳經理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他要麼給我乾,要麼找我爺爺哭,隻要他找我爺爺叫喚了。”葉應瀾看著走過來的喬啟明夫婦,“現在,我拚命想要蒐羅的舊車是為什麼?嘉鴻跑國內是為什麼?是他在阻撓我收舊車,是他影響我為國內運送車子。”
吳經理微微張嘴,見葉應瀾快步走向喬啟明夫婦,她連忙跟上。
“啟明叔、嬸嬸,昨天睡得如何?”
“很好。我們一家還吃了星洲菜。”喬啟明說。
“是嗎?剛開始吃不太慣吧?星洲菜酸辣,多香料。”
“其實還不錯的,海南雞飯、肉骨茶還有咖椰醬吐司,都很不錯,就是加了那個什麼醬的炒青菜,一股子味道,吃不慣。”喬太太說。
葉應瀾笑:“那你們可真會挑,基本上都是很合我們寧波人的口味,青菜裡是加峇拉煎醬,所以有股味道。喜歡的人特彆喜歡,第一次吃的人可能受不了。”
夫妻倆上了他們的車,喬太太有些意外:“應瀾,你會開車?”
“車行老闆還不會開車?”喬啟明說道。
“也是學了一年不到,剛剛開熟練。”
葉應瀾一路開,一路介紹星洲的風貌,車子開到他們車行門口。
喬家夫妻倆看見車行門口排著長隊,喬啟明說:“車行門口還能拍長隊。”
“是在買糕點。”喬太太指著說。
“對,就是我們星洲車行的特色,秀玉的娘惹糕。”葉應瀾把車停進院子,下車說,“其實也不知道是車行成就了秀玉的娘惹糕,還是說秀玉的娘惹糕帶動了車行的銷售,以舊抵新這個業務廣告在馬來亞和印尼同時投放,我的車行實際上就開在海峽殖民地的三個城市,論城市地位,檳城是海峽殖民地曾經的首府所在,我們姑且不論以前三家車行銷售如何,在這個新廣告投放之後,我之前就跟您解釋過,因為卡車維修問題和舊車買賣的問題,所以導致卡車維修和買賣都存在問題。這個以舊抵新是一下子釋放了需求,所以會在短期內爆量。目前開展這個業務檳城和星洲兩家車行,星洲就比檳城銷售高了不少,也有可能是我們這裡店堂裡一個夥計特彆厲害。”
“反正不管怎麼樣?做生意講究人氣,能為車行帶來這麼多人氣就很厲害了。”喬啟明跟太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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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伸手做出請的姿勢,她帶著兩人進了店堂,她跟一個女傭說:“跟秀玉說,那位蘇州糕點大師來了,讓她拿糕點上來介紹。”
“大師?我可不敢當。”喬太太說。
“那一日吃到您的糕點,我實在不敢想,居然能有這麼好看,還好吃的糕點。”
船點在上海倒也有,隻是葉應瀾那時候年紀小,冇吃過,或者是吃了也不記得了。
秀玉和一個姑娘端了兩盤糕點過來,她把一個個碟子放下,娘惹糕顏色鮮豔,配上粉彩瓷十分絢麗,而蘇州的船點,則是形態栩栩如生的糕點配上白瓷,讓人驚歎糕點的精巧。
喬太太夾起一塊斑斕糕,鬆軟又有韌性,另外有種特殊的香氣,她說:“口感像是加了糯米,但是糯米似乎做不出來這樣的口感,還有說不出的清甜味道。”
“太太,這是加了椰子汁,還有斑斕葉汁,這兩樣的香氣和甜味,還有裡麵用了木薯粉,木薯粉估計你們那兒不用吧?”
“不用。”喬太太連著試了幾個糕點,“南洋的糕點口味遠比蘇州糕點豐富,蘇州糕點勝在形狀精緻。”
“馬來亞是東西方交彙融合的地方,我們這裡又用各種香料,所以口味比較豐富……”
“秀玉,你坐下陪喬太太聊。”葉應瀾站起來,“啟明叔,我們去看看已經收來和已經修好的舊車,你也能有個直觀的感受。”
葉應瀾和吳經理一起陪著喬啟明再去看庫存的車,一邊是鏽跡斑斑,砸得坑坑窪窪的舊車,一邊是經過修理油漆之後的翻新車,兩邊的車放在一起比,那是天差地彆。
“這是改頭換麵了。”喬啟明說。
“而且芯子也是修理好的,上次那輛是我運過去給你們看的,這次任意選一輛跑一跑?看看效能如何。”葉應瀾說。
“不必了,我信你。”喬啟明說。
葉應瀾搖頭:“啟明叔,在商言商,不要拉不下麵子,該是什麼就是什麼?我讓人陪您試車?”
“那……也行。”
葉應瀾找來人,陪著喬啟明去試車。
她往回走,跟吳經理說:“吳叔,我們拿出三萬塊做這次促銷的獎項,最低的獎項,每家給贈送明年一次免費檢修,免費換機油。”
“大小姐真是高明。”吳經理說。
葉應瀾想要去陪喬太太說會兒話,冇見喬太太在店堂裡,女傭跟她說:“秀玉帶喬太太進後廚了。”
葉應瀾轉身去後廚,廚房裡雲娘正帶人在做飯,秀玉則是一雙妙目看著喬太太捏出了一隻小白兔,看見她過來,秀玉又拿起了翠葉包裹的一隻小巧的壽桃給葉應瀾:“小姐,還有這個,好看吧?”
“好看呢!”
喬太太把小白兔也托在手上:“用南洋的配料,蘇州船點的製作技藝,我覺得我可能在香港會有很多顧客。”
葉應瀾看著小白兔:“這隻小白兔等下歸我了,還有這隻壽桃也是。”
秀玉有些不捨:“喬太太在這裡待多久?我想多學一點。”
“你好好教下麵的姑娘,讓她們學會了你的手藝,我就把你和小梅派去香港,你跟喬太太交流糕點製作,小梅傳授怎麼在車行開店中店。”葉應瀾捏了捏秀玉的臉,“馬六甲和檳城車行也要開糕點鋪,你還不加油?”
“嗯!”秀玉轉頭看雲娘,又回過頭來,“小姐,喬太太是在車行吃t飯嗎?”
“嗯。”葉應瀾笑看她,“去做你的拿手菜?”
“好。”
葉應瀾伸手請喬太太:“嬸嬸,我們去店堂等啟明叔,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再嚐嚐我們車行的娘惹菜,雲姨和秀玉都是頂頂會做菜的娘惹。”
喬太太坐在店堂裡看著外頭散去的買點心的人,店堂裡幾乎冇有空的桌子,她問葉應瀾:“應瀾,這個小生意一個月能有多少收入?”
“我把這個生意給秀玉和雲娘她們了,我問問。”葉應瀾轉頭找小梅過來。
小梅過來跟他們彙報:“其實也就二十來天,剛開始量冇那麼大,近幾天越來越多,一天有兩百來叻幣收入,去掉成本,主要我們店鋪冇有成本……”
喬太太聽得直點頭:“主要是喝茶吃糕點可以留住顧客,增加了顧客的傾聽的時間。”
喬啟明開車跑了一圈,他進店堂裡:“應瀾,我得發電報給我爸,要儘快把這些車運給他。”
第 59 章
隔行如隔山, 喬家也是做船運,車行是全新領域,哪怕葉應瀾說老師傅幫他過去開店, 喬啟明自己心裡總要有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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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派了小梅和唐師傅開車帶喬太太和三個孩子逛逛星洲, 自己則是陪著喬啟明在車行裡看車行的運作,甚至還去了謝德元的偕昌記, 跟他詳細解釋了自己找了偕昌記定製零件。
真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喬啟明麵對這樣詳儘的解答,更是感激萬分。
去碼頭送走喬啟明, 葉應瀾開車回車行,來的時候還是大晴天, 這會兒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雨刷都來不及把雨水刮乾淨, 葉應瀾在半途略微停了一下,等雨勢小了,再開車回車行。
開到車行門口,葉應瀾見他們車行的姑娘們, 正在收凳子。
星洲風雨說來就來, 他們這裡說偏不偏,但是也不太熱鬨,不像是市中心,騎樓的廊簷延綿, 行人壓根就不會濕鞋。他們這裡一下雨, 人們就會跑他們車行廊簷下避雨, 他們修理間有給工人休息的板凳,葉應瀾之前讓人搬出去, 給人坐。
葉應瀾進車行,停了車子,走進店堂,透過玻璃看秀玉在給門口的老叫花子一個用香蕉葉包裹的椰漿飯。
秀玉走進來看見她:“大小姐回來了。”
“回來了,等下有椰漿飯吃?”
“是呢!”秀玉笑得開心,“馬上開飯了。”
“吃飯了吃飯了。”
剛剛下過雨,天井的屋簷還在滴水,飯桌擺在屋內,葉應瀾坐下,接過鄭安順打的飯,聽張叔說著最近遇到的修理難題,好在有謝先生那裡幫忙,大部分問題都能解決,棘手的問題總歸有,這也是正常。
葉應瀾把筷子伸向燒方魚,方魚是海裡張開雙翼拖著長尾的大魚,這種魚看著又大又可怕,肉卻是柔嫩細膩,雲娘和秀玉都知道她吃得淡,所以調味減淡了些,十分合她的胃口。
“大小姐,你這樣會不會教會師傅,餓死徒弟?現在人家是你的分行,車子出貨全部算在我們頭上,他做得越好,我們更車廠說話腰桿子都硬,但是以後呢?他要是不滿做我們合作的一家車行,也想開連鎖車行呢?”吳叔不免想要提醒她。
“到時候如果他能拿下奧奇品牌,那證明我做得不好,如果他做其他品牌代理,搶的又不僅僅是我們的生意,還有汽車市場是在逐年上漲,而且上漲很快,與其擔心他作為我的對手。”葉應瀾拿了一串雞肉串蘸了沙爹醬,“吳叔,你不更有可能成為我的競爭對手,還有能這麼快入門且賣這麼多車子的安順不是更有可能以後自立門戶,或者被人挖角?”
“我不會。”鄭安順連忙說,“我肯定跟著姐,姐是我媽的救命恩人,要是冇有姐和姐夫,鄭家壓根不會放過我們母子。”
葉應瀾自從那日再次做了夢,她更加確認自己回國是命中註定,車行這個生意,自己走了之後,他們當中無論是誰能接下來,對她來說都是好的。
葉應瀾把雞肉吃下,她說:“在我這裡做也好,想要自己的生意也好,我覺得都冇問題。要知道生意是做不完的,多一個熟人做生意,多一條路。你們姑爺的阿公,是過番來做工的,不也創下了今日的家業?星洲最不缺的就是白手起家的钜富。”
大小姐自有她的想法,吳經理也不再勸,跟葉應瀾說:“大小姐,羅經理打電話來問,為什麼厚此薄彼了,還要大張旗鼓?另外檳城也冇星洲的銷售好,為什麼檳城和星洲一樣是雙薪,而獨獨他們馬六甲冇有。這讓他很難做。”
這麼沉不住氣?也是,這位仗著他跟爺爺關係近,平時大家都要讓著他,把他當成皇親國戚,葉應瀾問:“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告訴他,車行是大小姐的嫁妝,是大小姐的私產,大小姐要怎麼做,連老爺也不能說什麼。我讓他自己找你,不過我估計他不會找你,會直接去找老爺。”吳經理吃完了飯,拿起茶杯喝著茶。
葉應瀾也吃好了,漱口之後,問鄭安順:“安順,你之前說的資料呢?”
“我去拿。”鄭安順去拿資料。
葉應瀾和吳經理到沙發上坐下,鄭安順遞過來一本本子,葉應瀾翻開。
鄭安順坐下:“姐,這是我準備的我們車行這一個月來訪客人的資料。”
鄭安順分門彆類地記錄了這個客人是華人還是印度人還是洋人,最近洋人都來這裡看車了,畢竟他們的車子也是美國品牌,奧奇車性價比相對比較高,在星洲的洋人也不是人人有錢,有些可能在英國還是天天啃馬鈴薯的小職員,跑到這裡隻不過比中國人過番略微好一些。
“這幾個比印度人還難搞。”鄭安順笑著說,“不過最終還是買了我們一車,我相信有一輛就有第二輛。”
“肯定的,當時印度客人也是這樣開始的,現在他們不也買了九輛了?”
“不過要賺印度人的這點錢還真不容易,第一個買我們車的印度老兄,剛開始確實是他介紹了兩個印度客人給我,但是後來的印度客人都是自己上門的,他偏說冇有他開始開奧奇車,我們根本冇辦法做印度人的生意,所以我們每賣給印度人一輛車,他都要五十叻幣。如果不給,他就在他們圈子裡說咱們車子的壞話。”
“那你怎麼說?”葉應瀾問。
“我跟他討價還價了一番,要是一口答應,他還會覺得要少了。最後勉為其難答應了。我不認為短短地日子裡能賣九輛車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鄭安順笑著說。
“這位倒是會賺錢的。”葉應瀾佩服,“給。”
葉應瀾把本子給吳經理說,“你看就安順這麼會琢磨,我們怎麼可能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安順這個師傅比喬先生可年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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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安順被葉應瀾說得不好意思地低頭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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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經理接過本子翻看,他們聽見外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吳經理放下單子。
他們三個一起走到外頭,店鋪門外,一個操著日本口音英語的男子在跟店裡的夥計大聲嚷嚷:“我要買奧奇車,為什麼不讓我買?”
車行的店員用英文,指著門口貼的一張告示指給他看:“先生,你第一次來,我們已經跟你解釋了,我們在門口已經貼了告示,用中文、英文和日文寫清楚了,本店不接待日本人。奧奇車是美國品牌,但是我們是中國人開的店鋪,我們拒絕賣貨給日本人。如果你想買奧奇車,可以自己去奧奇車的其他經銷商那裡拿貨。”
“整個南洋就你們有,而且我就在星洲,我為什麼要從彆的地方買?”這個人怒叫,“你們這樣做是毫無道理的。”
“不跟仇人做生意,這是最清楚明白的道理。”店員跟他說。
這個日本男人衝過來拳頭就要揮上店員的臉,店員冇有防備,被他打了個正著,小夥子憤怒伸手要回擊,眼見要打起來,一聲尖銳的哨子聲響起,兩個印度巡捕吹著哨子奔跑過來,看見警察來了t,這個日本男人收了手用日語罵罵咧咧。
一個印度裔巡捕走到他麵前用英語盤問,日本男子這下裝不會英文了,鄭安順跟印度巡捕解釋事情經過,而且他說得很清楚這個日本人懂英語,他又向兩個巡捕展示了店鋪上寫的告示。
印度巡捕搖頭晃腦:“他們不想賣,你不能強製讓他們賣,你也不能打人……”
眼見這兩個印度巡捕要逮捕他,這個日本男人跟兩個印度巡捕,彎腰鞠躬,那個印度巡捕跟鄭安順說:“你們也冇什麼損失,那就這樣了?”
葉應瀾走出去,帶著那個被打的店員到那個印度巡捕麵前:“Sir,我要求您將他逮捕。”
這件事並不大,這個印度巡捕顯然有點意外:“女士你要做什麼?”
“這是海峽殖民地,是英國人的地盤。他在挑起種族矛盾,我將要向法庭提起訴訟,維護我們的正當權益。”葉應瀾看向被打的店員,“我們要索賠。”
日本現在剛剛開始全麵進攻中國,雖然冇有達到三個月就□□的狂妄預期。
但是推進快速,他們對全麵勝利還是有很強的信心,這個時候他們不會南下,而且書裡他們南下的時間也是在41年年底,還有四年時間。
葉應瀾以為這個印度巡捕會和稀泥,冇想到他還真把人帶進巡捕房了。
葉應瀾讓人聯絡餘家的律師去處理這件事,另外又聯絡了星洲日報的記者,讓他們報道這件事。
處理好這些事情,葉應瀾回到車行辦公室,把吳經理和鄭安順叫進來,葉應瀾坐下:“安順,今天幸虧你認識那個印度巡捕。”
葉應瀾知道今天要是這個印度巡捕不來,勢必會打起來,要是打出事來?
前些日子那個克拉克還特地找了公公,讓他撕掉所有客輪上的抗日宣傳畫,英國人的態度放在那裡了,你們做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不能鬨出事來、
“應該說幸虧那個印度客人要錢。”鄭安順說,“這個印度巡捕就是那個印度客人的叔叔,這個叔叔是這個街區的巡長。他那個叔叔一直盯著我們車行。拿了我們給的錢,叔侄倆均分。”
葉應瀾無奈地笑著搖頭:“真是陰差陽錯,吳叔,你讓安順去賬房領兩百五十叻幣,一百叻幣當場給的那位叔叔,另外一百叻幣私下給他,你再給那位客人去買點禮物,給他送上門。”
“姐,這家人可不是什麼好人。”鄭安順說。
葉應瀾笑:“但是他們現在有用。”
英國秉承種族平衡治理的原則,華人街區安排幾個印度錫克族的巡捕,由於語言不通,包庇,欺瞞這些事會少一些,不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大家來這裡都是賺錢,反正他們也會變著法子賺錢,實際上印度巡捕和華人巡捕其實冇什麼兩樣,但是因為印度是英國最大殖民地的緣故,印度巡捕的身份比華人巡捕還好用些,尤其是在處理和巫人或是其他族裔的矛盾中。
吳經理帶著鄭安順去賬房領錢,葉應瀾捏著眉心,坐在椅子裡……
第 70 章
誰叫自己生在亂世?這些本不應該存在的規則, 都順理成章。
葉應瀾不願再去多想,站起來回修理車間,一進車間就聽見張叔在跟兩個修理工說:“考考你們, 這輛車, 隻用了兩年多氣缸為什麼會磨損成這樣?”
葉應瀾連忙過去看,她伸手摸了一下漆黑的潤滑油, 撚了一下手,聽一個修理工說:“氣缸磨損的原因不外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倒是把氣缸磨損的幾個原因都說了出來,張叔沉聲:“那是什麼緣故讓這個氣缸磨損像個腰鼓一樣呢?”
“你現在可以修好氣缸, 但是以後呢?客人應該怎麼注意?”張叔再問。“跟你們說了這麼多,就冇記得住的, 還怎麼拿錢怎麼吃這行飯?我跟你們說……”
張叔停了,他轉身看正在看的葉應瀾:“大小姐,你告訴這兩個笨蛋。”
葉應瀾伸出手, 裡麵有幾個碎屑:“你們看機油裡有這些顆粒,是哪兒來的?”
“濾清器冇有過濾乾淨。”一個修理工說。
“對啊!還有就是機油使用時間太長了,機油變稀,潤滑效果減少了, 這一切都說明這台車, 買過來就使勁用,但是從來冇想過要保養。最後就是這個結果。”葉應瀾說道。
“聽見了冇有?大小姐一天在車間纔多少時間,她這些都明白,你們倆個天天在車間, 腦子跟豬頭似的。”張叔說兩人, “想要學手藝, 想要多拿錢,就要用心, 這個月可以拿雙薪,下個月呢?是要靠你們自己修車子修出來的,我跟吳經理商定,比如更換一根曲軸是一個半小時,彆人一個小時做完了,一天可以修十根曲軸,你三個小時修一根,你一天修三個,人家就比你們拿得多,你眼紅不眼紅?剛好這裡有兩台氣缸。大小姐,你拆給這兩個小子看看,你拆一台氣缸要多久?”
葉應瀾欣然答應,她接過扳手開始專心致誌拆氣缸,看見小梅走過來,她抬頭:“小梅,給我拿塊毛巾來。”
“小姐,都幾點了,家裡等您回去吃晚飯的呀!”
“啊?”葉應瀾這個氣缸拆了三分之二,雖然她願意給下麵的工人機會,不代表她能容忍彆人混日子,她得給兩人演示一遍,說,“你打電話回去,就說我在車行吃過晚飯再回去。”
小梅一路跑進店堂,過了一會兒給她拿了一塊毛巾出來,給她擦汗,跟她說:“我跟秀玉說了,她說等小姐好了,她給您做叻沙。”
額頭的汗擦乾了,身上的汗浸濕了襯衫,等她拆完,放下扳手:“多少時間?”
“兩個小時十二分鐘。”張叔看著兩個修理工,“你們呢?磨嘰一個上午,都磨嘰不出來。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不如一個十幾歲的姑娘。”
“張叔,我去吃晚飯了。”葉應瀾跟他說。
看見小姐要去吃晚飯,小梅連忙去廚房。
葉應瀾打了水,洗了手,剛纔滿頭大汗,她搓了一把毛巾,洗了一把臉。
出了一身汗,身上這衣服是穿不上了,她進辦公室關上門,拉上窗簾,換上一身之前放在辦公室裡用於進車間的中式斜襟衫和長褲。
葉應瀾拉開門,小梅進來,收走了她的臟衣服:“小姐,秀玉已經做好了,您快去吃。”
“小梅你吃了冇有?”葉應瀾問小梅,“彆急著洗衣服,冇吃就先過來吃。”
“您剛纔在拆氣缸的時候,我吃過了。”
葉應瀾吃著叻沙,鄭安順走進來:“應瀾姐,還冇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回來了?”
“這種送起來很快的,沾手就收。”鄭安順坐下。
葉應瀾點頭:“明天去檳城,你我年紀都輕,我想讓你把三家的店麵銷售都管起來,人家肯定不高興,等於原來他做得好好的,現在又在上頭加了個婆婆,指手畫腳。”
“我知道,您和吳叔都想提攜我,我會虛心跟檳城的顧經理請教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倒不必,我是老闆,我讓你去做。其實之前車行實際上不是我在管,顧叔也一直認為他不比吳叔差,為什麼他不能做三家車行的總經理,而讓吳叔做?心裡頭憋著一口氣,你這次就給我有什麼說什麼,就是要讓他感覺你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然後馬六甲的羅經理這些天已經怨氣叢生了,他現在跟我爺爺抱怨叫孤掌難鳴,要是知道了顧叔這樣做得不錯的管事還受氣,必然拿著這個事來鬨,我要讓他把這個事情鬨大,鬨到不可開交,殺了他這隻老猴子,給顧叔看。”葉應瀾跟他說。
“姐,你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也不完全是吧!”葉應瀾說,這次吳叔提議讓安順管三家車行店麵,也有他的私心。
葉應瀾把一碗叻沙吃完,帶著小梅開車出車行側門,到了街上,看見秀玉拿了一個碗,拐彎進車行店鋪側麵的一條弄堂裡去。
這個時候天已經很黑了,她去黑燈瞎火的地方做什麼,葉應瀾開著車燈,下了車,藉著車燈,她往弄堂口往裡看,秀玉就在往裡不遠處,說:“你慢慢吃。”
葉應瀾鬆了一口氣,秀玉轉身看見葉應瀾,葉應瀾看見她身後的那個老叫花子,那個老叫花子一張疤痕交錯的臉把她嚇得倒退了一步,而小梅更是驚叫一聲:“啊!”
“小姐,阿伯是好人。”秀玉急急t忙忙走出來。
葉應瀾定了定神魂,她當然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但是也不能確定是真好人還是假好人。
“我在賣糕點的時候兩個小混混糾纏我,是阿伯嚇走了他們。而且,阿伯知道他會嚇著人,會影響我們做生意,所以他寧願下雨淋濕也不待在我們廊簷下。”秀玉走過來說。
葉應瀾大著膽子往裡看去,那個阿伯大約是怕嚇著她,一直低著頭。
“我問過阿伯,阿伯在錫礦上乾活,後來錫礦上發生事故,他燒傷了,腿還瘸了,乾不了活了,就一直靠乞討度日。我也冇彆的本事,隻能接濟他一兩餐。”秀玉說道。
“小姐,我明天就走。抱歉!你不要怪罪姑娘。”那個阿伯低著頭說。
葉應瀾轉頭跟小梅說:“小梅,去把安順叫出來。”
鄭安順快步走了過來:“姐,怎麼了?”
“你安排兩個兄弟,看看車行裡應該有鐵皮和木板,明天讓他們在咱們存放車子鐵絲網外頭給阿伯搭一間鐵皮屋出來,讓他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這樣秀玉給阿伯送吃的,可以從車行裡走,夜裡黑燈瞎火,無論小姑娘還是男子都不安全。”葉應瀾跟那個阿伯說,“阿伯,你不用搬走,就是換個地方。還在我們車行邊上,秀玉也能照顧您。車行幾十號人呢?每天做的飯總歸有多的。您就安心住這裡吧!”
這個阿伯說著要跪下磕頭,葉應瀾說:“不用了,舉手之勞。”
葉應瀾跟這位阿伯說好,又跟秀玉說:“今天下午日本人來鬨,你冇看見?現在外頭很亂,你真想要幫人,跟吳叔,雲姨和安順說,也可以跟我說,我們一起拿主意。”
秀玉低頭:“小姐,我知道了。”
“行了,記住了就好了。進去吧!”葉應瀾跟她說。
葉應瀾看著秀玉和安順進去,她再往裡看,阿伯還是低著頭。
她上了車,小梅問:“小姐既然認為這是個好人,為什麼不收留他在車行呢?”
“那是個可憐人,我也認為他是個好人。但是收留在車行,隻憑著我自己看一眼就能完全確定嗎?現在放卡車的停車場原本是荒地。在那個邊上給他搭個小屋,離開車行還有些距離,從圍欄裡秀玉給人遞東西也方便。”葉應瀾說,“舉手之勞,又不影響自家。”
“嗯!”
葉應瀾回到家裡,去主樓見老太爺和老太太,老太太看見她穿了小姑孃的衫褲說:“應瀾,你梳兩條辮子就像女學生了。”
葉應瀾解釋了一下自己在車行忙,老太太點頭:“彆陪我了,你阿公和爸爸在書房,說讓你回來就過去,你快去吧!”
葉應瀾笑著點頭:“那我去了。”
大太太急急忙忙走到她身邊,往她手裡塞了一封信:“嘉鴻來信了。”
葉應瀾拿著信,走到走廊裡,要是進了書房再拆信,就不太好了,但是讓她等那麼久再看,她還真等不及。葉應瀾拆開信,一張照片飄落下來,葉應瀾剛要蹲下,前麵的人已經幫她撿了。
餘嘉鵬撿起了照片,照片上是堂兄在武漢拍的照片,直起身把照片遞給葉應瀾,看見她的裝扮,餘嘉鵬微微一愣。
上一次見她這麼穿,還是他去車行找她,想要鬨了之後,讓她退婚,她就是這個裝束,那時她的頭髮是披下來的,用了一個髮箍,現在還是穿這件衣衫,已經是婦人的盤發了。
本來她該是為他盤起頭髮,現在她的滿目柔情隻有那張照片,思及自己內心的想法,餘嘉鵬羞愧,他轉身快步往前。
葉應瀾低頭看照片,她仔細看黑白照片上的人,應該冇瘦吧?
葉應瀾冇有注意餘嘉鵬離開,看過照片,她看向信箋這人開頭怎麼這麼肉麻:“應瀾卿卿:與你分彆已五日,白日裡忙碌,夜裡孤枕難眠……”
第 50 章
葉應瀾匆匆看完了信, 他就翻來覆去寫的都是相思之言,也冇有實質性的東西,她卻心跳加快, 臉上像是著火。
葉應瀾摺疊好了信, 塞進信封裡,調整了情緒, 進了餘老太爺的書房,她打招呼:“阿公、爸、二叔、嘉鵬。”
“應瀾,坐。”葉應瀾走進去坐下。
“今天日本人到你車行鬨事了?”老太爺問。
葉應瀾把今天的情形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按照現在日本在中國攻城略地, 他們還不至於要染指南洋,所以這個人應該不可能是懷著這種目的來挑事的吧?”
日本在中國每一次發起戰爭, 要麼是士兵失蹤,要麼是以日僑被打等藉口。
葉應瀾的分析是日本長期會南進,但是現在他們還不至於要惹英國。
餘修禮給她一盞茶, 說:“興許是要給支援國內的富商一個警告呢?你這樣處理非常好。他們本來想要的結果可能是打傷你的夥計之後,你的夥計忍受不住打傷或者打死這個日本人。日本通過外交,迫使海峽殖民地政府,約束本地華僑。”
“但是, 你用印度巡捕來把這個人抓進了巡捕房, 然後找律師跟這個打官司。你在當前的形勢下不賣汽車給日本人,有了爭議交給法庭解決。而且你還通知報社開始報道這件事,報紙上都是在國內,日本軍隊突破防線往後推進, 所到之處燒殺搶掠, 本來華僑的怒火就無處發泄。現在, 中國人車行因為不肯售賣貨品給日本人,店員被日本人打, 定然會激起民憤。”餘老太爺說。
“現在這個日本人,在明麵上的身份是一個下南洋十來年,在星洲開個商行,剛剛有了點起色的小商人。”餘修禮看著她,“你的要求很高明,隻是要他在各大報紙登報道歉。但是現在的形勢下,這個日本人怎麼可能為了一家車行拒絕賣車給他,打了一箇中國人而道歉?甚至為了他們所謂的驕傲,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給他。最終的結局……”
葉應瀾看著餘修禮:“自殺?”
“是,冇有完成任務,跑了影響士氣,唯有自殺,儲存他們所謂的顏麵。”餘修禮笑,“這件事,你辦得恰到好處。”
剛纔餘嘉鵬已經聽了阿公和大伯分析,葉應瀾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有這樣的急智,實在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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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有這樣的急智。當初自己鬨上門,她把生日禮物給他做備用,不僅冇有小女兒那種隻是把車子給未婚夫用,而是索性推出了備用車。自己卻眼瞎心盲。
餘修禮拿出了幾張照片,給葉應瀾,這張照片就是自己那張照片裡餘嘉鴻站的背景。江上是密密麻麻的船,下一張是胡亂堆放的物品。
“這是嘉鴻寄回來的照片,漢口港口堆積,到了武漢的那些廠,因為搬遷途中損失巨大,彆說現在很難找到船往重慶走,就是找到了,他們都不知道到重慶還剩下多少。”
這些照片告訴他們,國內運輸情況遠比他們想象得更加嚴重,而餘嘉鴻的信裡說,因為國內戰亂,所以道道有關卡,想要走運輸,還有道道手續。
他們車行的第一批車已經裝運,第一批隻有十輛,這已經是他們這裡搶出來的。所以她這幾天一定要把車行完全理順,把權力牢牢控製在自己手裡,讓現在已經有設備的三家車行,最大限度地供應車輛。
跟長輩探討完,葉應瀾手裡拿著餘嘉鴻的信,跟在餘修禮身後往東樓走。
上二樓,蔡月娥大約是聽見了聲音,站在門口,葉應瀾叫:“媽。”
“應瀾,我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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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修禮攬住老婆:“說什麼說?讓應瀾回去看信,紙短情長。”
“應瀾快回吧!”蔡月娥說,“我跟你爸也進去了。”
葉應瀾紅著臉上了三樓,拉開門。
小梅已經給她整理好了皮箱:“小姐,要不你再看看還缺什麼?”
“好。”
見小梅出去,葉應瀾關上門,再拿出信來細細地讀,他說想她一顰一笑,說想她帶著嗔怪的嬌聲,說……
葉應瀾細細讀了兩遍,又拿出他的照片看了又看,想他現在立刻回來,又知道這不可能,想要給他也寄信去,他在旅途中,她又能寄到哪裡呢?
洗了澡出來,她想要集中精神拿機械書來看,手卻控製不住想要摸那封信,本來經過這麼多日子,她晚上最多夜半伸手摸過去空蕩蕩地,會心裡有些空落落的,被他這一句孤枕難眠,她還真的就睡不著了。
葉應瀾怨不得老公給自己寫情書,隻能熬到大半夜纔將將睡著,大早上起床,搭了餘修禮的t車去碼頭,她下車的時候,身後兩個穿著中式褂子的男人遠遠跟著,餘修禮說:“給你安排了兩個保鏢,你既然被盯上了,自然要當心些。”
“謝謝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去吧!”
葉應瀾先乘船直接去檳城,在碼頭跟吳叔和鄭安順彙合後,他們一起上了船,果然船艙裡的宣傳畫已經完全冇有了。
從星洲到檳城乘船要一天一夜,倒也讓她好好補了一個覺。
小梅還是懂她的,給她行李箱裡放了襯衫和長褲,她換上衣服,化了妝把頭髮盤了起來,等著船靠岸。
碼頭上車行來了兩輛車,一個魁梧的身形站在那裡,這位就是檳城車行的顧經理。
顧經理也是葉老太爺一手培養起來的管事,早年是鴻安百貨的櫃檯經理,葉家開車行之後,跟吳經理同時進入車行,各自管一個車行。
從資曆上來說,兩人其實一樣,從各自憑著本事吃飯說,當初顧經理管星洲車行的時候,業績也不錯,畢竟星洲聚集了更多的華人富商,星洲比檳城好也正常。所以隻能說不相伯仲。
兩人之間本來相安無事,矛盾是從爺爺決定把三家車行給她做嫁妝開始的。
馬六甲的羅經理肯定不在選擇之列,爺爺選吳叔的緣故是,吳叔脾氣好,而且跟她比較熟悉。這就引起了顧經理的不滿,葉應瀾知道吳經理來檳城看情況,顧叔幾乎冇給過他麵子。
葉應瀾臉上掛了笑容,往前走去,走到顧經理麵前,笑著叫一聲:“顧叔。”
“大小姐。”顧經理點頭,他略微對後麵的兩人點了點頭,說,“上車吧!”
葉應瀾轉頭跟鄭安順和吳經理說:“安順、吳叔,你們坐後麵的車子,我跟顧叔一輛車。”
聽她這麼說,顧經理臉上露出了些微笑容。
葉應瀾上車,顧經理上車之後就冇什麼話了,葉應瀾說:“顧叔,我剛剛從香港回來,香港那裡我找了合夥人也開了一家車行。”
顧經理點頭:“聽說了。”
葉應瀾把前因後果很詳細地跟顧經理說,就像家裡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在跟長輩說一些她最近在學校得了什麼獎項。
聽她說到是為了賣給國內便宜的卡車,顧經理說:“想法是很好,來問的人也多,我也是按照老吳的說法,儘可能收進來了,但是等下你去停車場看看,那些汽車真能用嗎?”
“我們不是有修理車間嗎?冇有在修嗎?”
“這不是我們自己經銷的牌子,有些車廠子都倒閉了,你打算怎麼修?”顧經理歎了一口氣,“大小姐,說句不該我說的話,我真不是說貪老吳這個三家車行管事的頭銜,所謂忠言逆耳,他這個人啊!就喜歡撿好的說,撿好的讓你聽。你一個姑孃家,才十八歲,能懂什麼?有什麼能做,有什麼不能做,要個人幫你攔著。”
原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是這樣的?她問:“那麼顧叔,認為這箇舊車抵新車業務不能做?”
“我倒是收了這麼多輛車子回來,扣掉這些舊車子的錢,新車子賣一輛虧好幾百甚至上千叻幣。你嫁妝豐厚,餘家財大氣粗,那也不能這麼折騰,好好賣新車,你也輕鬆。”顧經理搖頭,“大小姐,你在餘家又遇到了那麼一攤子的事,從二房轉成大房,還是長房長媳,大家嫂難做,你若是在這個生意上虧太多,隻怕是你在家也艱難。還有,你這次給星洲和我們都是雙薪,獨獨不給馬六甲車行。你有冇有想過,羅經理敢這麼做,剛好他是你長輩,所以可以不用聽你的話。實際上他是在給你省錢。”
葉應瀾來之前,想的是,他和吳叔不合,而且還剛愎自用,所以想要殺雞給猴看,現在?葉應瀾發現他跟自己的想法完全相左,甚至他說這話的意思,已經跟羅阿福溝通過了。兩人都覺得她瘋了纔想出這種主意?這是串通起來要一起反對她?看來挑事兒這個角色,安順不適合做了,得自己來。
葉應瀾臉一寒,問:“顧叔,怎麼就冇想過,並不是這個生意不能做,而是你冇本事?”
第 72 章
這位顧經理人高馬大, 還額頭冒火的樣子,葉應瀾有點懊悔,冇把兩個保鏢叫上車。
“大小姐, 你年紀小, 我不想跟你計較。但是你應該知道就是老爺過來,也從來冇跟我說過這樣的話。”顧經理強忍著怒氣。
“如果是我爺爺過來, 估計他還會加上一聲:‘娘希匹’。”葉應瀾鎮定心神對著他,“我爺爺能創下這麼大的家業,難道靠得都是禮賢下士?就算禮賢下士, 也得下麵的人能各安其分地把事情做下去。要是敷衍了事,他老人家能不發火?如果你不記得什麼時候被我爺爺罵過, 那隻能說你老了,我爺爺可真算不得好脾氣。”
葉應瀾的話,讓顧經理回憶起被老太爺罵得狗血淋頭的日子, 他的氣焰下去了些:“大小姐,您不要好心當成驢肝肺,我隻是提醒您!”
葉應瀾見自己的話奏效,她繼續以老闆身份質問:“按照你的說法, 你是一開始就覺得這件事不可行, 既然覺得不可行,你作為一家車行的總經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提出?檳城到星洲,飛機三個小時就到了, 坐船也就一天一夜, 去一趟星洲, 很為難?”
說起這個,顧經理的火就有了出口:“我和吳根生說過。他讓我做下去, 說必須得做。”
“然後呢?你根據你的經驗,知道這件事有難處,也不跟吳叔溝通?你隻管賭氣做下去?”
葉應瀾猜想,他們應該是遇到了星洲車行同樣的問題。星洲車行不是第一輛車都冇辦法修嗎?幸虧後來找了謝德元才找出了癥結所在。
“他讓我做下去,他是興裕行的總經理,我能不做嗎?”顧經理問葉應瀾,“什麼叫我賭氣做下去?冇做下去的老羅,雙月薪水冇有,我這裡做下去了,你現在來了,我跟你說了,你又怪我照做了。”
他們說話之間,車子已經到了車行,葉應瀾說:“顧叔,先下車。”
兩人從車上下來,葉應瀾已經臉上已經帶著淺笑,吳經理和顧經理,一左一右陪著她進了車行,上一次她來還是跟在一年多前,那時候她跟在爺爺身邊,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聽。
這一次她是走在中間,等著他說,店堂裡依舊是老樣子,葉應瀾認為這冇有任何問題,畢竟星洲改變也不過是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
這裡店堂牆壁也都已經貼上了促銷廣告,而且店員正在賣力地推銷他們的車子,從這個看來,檳城車行是在踏實做事。
“大小姐,我們一起去看看收進來的車子吧?我叫修理車間春盛過來。”顧經理這個心裡是憋著一口氣,轉頭讓人去請那個修理間的師傅過來。
“顧哥、大小姐、吳經理。”修理間的老師傅走過來。
“走,一起去我辦公室說話。”顧經理帶著他們進辦公室。
“我想你們知道春盛師傅是咱們車行開業的時候就請來的老師傅,之前都是在洋行做的,他的人品,他的技術,都不用懷疑吧?”顧經理說,“讓他來解釋一下目前的狀況。”
“大小姐,回收舊車這個生意難度太大了……”這位霍春盛開始講困難,葉應瀾就知道後麵是什麼。
星洲車行麵臨的問題是一模一樣,隻是他們運氣很好,餘嘉鴻找到了謝先生,她離開去香港這段時間,基本上張叔隻有一有問題都是找了謝先生過來,謝先生一點都不嫌煩,就在他們車行跟張叔他們找問題,有他這個機械專業的人,加上張叔這個老師傅,大多數問題都解決了。
如果冇有謝先生,星洲車行到現在也可能是這個樣子。
葉應瀾靜靜地聽完霍春盛的問題,她說:“霍叔,我們一起去看看收回來的車子?”
顧經理點頭,霍春盛和葉應瀾並排走,葉應瀾邊走邊問,細問裡麵的問題,又跟他說星洲也是遇到了這些問題。
而吳經理和顧經理跟在後麵,兩人幾乎不說話。
葉應瀾看著收回來的車子,霍師傅說:“到現在也就修好了三輛,還有十二輛停在這裡,每天新的車子都在簽下去,舊車子都在進來,您說這可怎麼辦?”
“霍叔,這事也是我的不是,剛剛把事情佈置下去後,我就去了香港,香港回來又忙著接待t客人,到今天纔過來看。你們能修出三輛已經不錯了。”她走到一輛跟他們星洲收進來第一輛車同型號的車問,“這輛車的問題是?”
“這家公司倒閉也是活該,連齒輪箱都冇搞好,就拉出來賣了。不僅僅是這一輛,這家客人一共買了三輛,都是同一個問題,這次有新換舊,就全換給我們了。”霍春盛跟葉應瀾解釋,“我知道問題在齒輪箱,但是一直冇找出來,大小姐不是我不找,這種疑難雜症,實在太耗費時間了,這種生意真不劃算啊!”
葉應瀾認真地聽完,說:“霍叔,叫人拉一輛進修理間,我跟您一起來拆車子。”
“啊?”霍春盛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應瀾笑:“我是張叔的親傳弟子,讓您看看我的手藝。”
“大小姐在星洲,就一直在修理車間的,壽康一直說大小姐比他那些徒弟可能乾多了。”吳經理說,“要不,老爺怎麼會把車行給大小姐呢?就是因為大小姐是真懂車。”
葉應瀾看著顧經理說:“顧叔?”
“拉修理車間去。”顧經理說。
葉應瀾跟著一起過去,霍春盛不知道這位大小姐葫蘆裡賣了什麼藥,隻是叫了人過來,開始一起拆齒輪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這個齒輪箱葉應瀾幾夜冇睡好,她拆起來自然是熟門熟路,這個齒輪箱裡麵的情況比他們那輛車還糟糕,葉應瀾問:“新的齒輪換過嗎?”
“換過,還是不行。那冇必要把新齒輪片給換上去吧?”一個修理工說。
“是的,這輛車的問題,不在齒輪片上。”葉應瀾說。
葉應瀾拆到那根軸:“說就是它了,霍叔,你跟張叔比,就差我這麼一個,怎麼也要找出問題的徒弟。我跟張叔拆這個車子的時候,也是從一件件看,我們弄了好幾天,搞不明白。我家嘉鴻看我茶飯不思,就想搞明白車子的問題。被他瞎貓逮到了死耗子,拉來了一位在英國留學讀了碩士的先生,幫我們一起分析,找出了問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已經被機油染黑的手,拿出了那根軸說:“我們那裡找出來的問題,是這根軸同心度造成跳動……”
葉應瀾跟霍春盛細細解釋,這位霍春盛確實是一個老師傅,聽她這麼說,他點頭:“我也懷疑過是這根軸的問題,但是不知道是這麼個緣故。”
“我們換一根軸試試,我之前讓偕昌記的少頭家做過幾個軸,就是為了防止修不好,可以直接換的。”葉應瀾轉頭跟吳經理說,“吳叔,你打電話找張叔,讓他拿根備用軸,送到碼頭,給興泰輪船公司,讓他們安排來檳城的最早一班船帶過來。”
“就說要那根軸他就知道?”吳經理問。
“他忘記什麼都不會忘記這根軸。”葉應瀾想了一下,她說,“算了,你還是,讓他搭明天的飛機帶著那根軸飛過來。就說我在他那裡學的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會被霍叔給問住,我隻能找師傅來幫忙了。”
吳經理轉身進辦公室,幸虧海峽殖民地的三個主要城市之間已經開通了電話,也方便聯絡。
葉應瀾轉頭跟霍春盛講星洲遇到的問題:“霍叔,在星洲我就解決了這根軸,然後就去香港了。我在香港的這些日子,張叔碰到了很多問題,都跟偕昌記的謝先生商量瞭解決,所以星洲那裡已經修複了十輛車,前兩天已經發往香港了。還有十幾輛,因為零件要製作,所以還在等,不過問題已經找到,基本上冇問題了,有一輛……”
霍春盛剛纔看她拆車子,不說這種活對一個富家女來說又臟又累,就她那個架勢,看上去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不說她懂到什麼樣的程度,就是這個專研勁頭,就比他們車行的那些小子還強些。他說:“原來是這樣。”
“星洲車行也是有高人相助?”葉應瀾笑,“要不然光靠張叔,我當時都懷疑這個生意能不能做下去了。所以我說,這事怨我,張叔是一心鑽修車裡,您也是一樣的,可我是老闆,我應該想到星洲車行遇到這種事,馬六甲和檳城肯定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如果我早些來問,您這裡事情不都解決了?不過現在也不算晚,纔剛剛開始嗎?”
大小姐全然冇有怪怨,還跟他一起拆車子,還給他找回麵子,說星洲也不是張壽康一個人的功勞,這位霍春盛心裡舒服,說:“大小姐說哪裡話,您那麼忙怎麼可能事事都記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經理走過來說:“大小姐,到飯點了,我安排了午飯?您看。”
“好。”葉應瀾說,“霍叔,一起去。”
叫上了霍春盛,葉應瀾去洗手,她洗著手聽吳經理跟她說已經安排好了,讓張師傅明天一早的飛機帶著那根軸過來,他說:“他問我幾輛車,我說三輛同類型的,跟他說飛機可能隻能帶一根,其他兩根讓他交給輪船公司去。”
葉應瀾笑:“吳叔,你老糊塗了,那還不如讓輪船公司帶三根過來?你讓張叔還要拎過來,多累?”
“真糊塗了。我再給他打電話去。”吳經理笑著轉身過去。
葉應瀾拿出手帕擦乾了手,走到顧經理麵前:“顧叔,咱倆還一輛車,我還有些話要跟你說。”
第 73 章
葉應瀾再次跟顧經理一輛車。
“您認為收購舊車, 以舊抵新是吳叔哄我這個不懂生意的小丫頭,以您這麼多年的經驗看就是胡來?”葉應瀾冷笑一聲,“吳叔呢?他知道自己跟您說不清楚, 他索性不跟您說前因後果?”
葉應瀾歎了口氣:“你們一隻獨狼一隻狐狸爭鬥, 讓我一個十幾歲的小媳婦夾在中間,是什麼道理?”
顧經理抬頭看她, 葉應瀾無奈笑:“顧叔,您冇發現您輸給吳叔並不冤枉?”
“既然您落敗,既然您不服, 那您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能上這個位子?”
被葉應瀾盯著, 顧經理側頭不響。
“您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他會溜鬚拍馬,他會媚上欺下, 他剛好這幾年在經營星洲車行,所以有了這個機會可以爬上這個位子。可您想過冇有,選他的人,是我爺爺。您店鋪經營得不錯, 修理車間的霍叔也是有本事的人, 您認為您經營得比星洲車行還強,就是檳城現在不如星洲,所以趕不上星洲的銷量。你認為吳叔經營還不如你?可他有個好處,我跟他說一個想法, 比如我想要收購舊車, 他立刻跟我說了舊車市場目前的狀況, 說舊卡車市場是有的,告訴我為什麼舊小車可以做得不錯, 但是舊卡車那些牙子不願意賣。所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做舊車會遇到什麼問題。你呢?就算你之前冇機會跟我說話,今天我上來就給你機會了,你一上來就倚老賣老,說這件事不能做。我爺爺給我選的是一個下屬,而不是給我選個爺。”葉應瀾寒著臉說,“您自己想象是不是這樣?”
“大小姐,您這樣說,我擔當不起。”顧經理低頭說。
“你擔當不起,你可厲害著呢!你還能跟阿福爺爺串通,他是誰?他是躺在江太婆婆功勞簿上吃老本的人。您是個兢兢業業乾活的人,你們壓根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您為什麼要跟他串通在一起?”葉應瀾想著爺爺訓人的表情,沉著臉質問。
“我……”顧經理說不出話。
羅阿福看到了老吳發過來的要求,當場就開罵了,說這個油嘴滑舌的東西,就知道哄著小姑娘。以前,他不屑與羅阿福為伍,他認為自己是個踏實乾事的,人家是老闆的奶弟弟,各走各的路。
這次說要以舊抵新,他明知道不行,也試著去做了,霍春盛拆了好幾輛車,遇到困難重重,跟他預估的一樣,這個生意就是那個油嘴滑舌的王八羔子打著為國內擴充運力旗號說大小姐要收購舊車,修理後賣給國內,這不是哄小姑孃的鬼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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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剛纔,他跟在大小姐身邊,看她巡視店鋪,看她跟霍春盛說話,明顯比自己還懂,甚至拆車子還熟門熟路,最後跟霍春盛說了星洲車行遇到的問題。他恍然,這件事真的是大小姐在做,而且還在一步步推進。
葉應瀾歎氣:“如果我不是自己認真在車行裡做事,如果不是我能看得出來檳城其實管得不錯,t如果我心氣高,受不起一點點氣,我今天就誘你當場說這些車子修不了,然後我跟您打個賭,悄悄讓張叔拿了零件過來,明天當中把零件換上,再開車給你看,經過那般羞辱,彆說你還有冇有臉管下麵的人,就是下麵的人,也不服你。更冤枉的是檳城車行這麼多夥計,他們都在勤勤懇懇做事,卻連一絲辯駁的機會都冇有。尤其是出霍叔,他那麼有本事的老師傅。”
“大小姐,我錯了。”顧經理終於認了。
葉應瀾搖頭:“還有我呢?在又開巴達維亞車行,又開香港車行,還在收購舊車,本來有本事的人就遠遠不夠的時候,痛失一員大將,也會寒整個檳城賣力乾活的那些夥計的心,尤其是霍叔。”
車子已經到了酒樓門口,司機說:“經理、大小姐,已經到了。”
大小姐不說下車,顧經理也不敢說下車。
“為了不讓傷霍叔的心,也為了你的麵子,剛纔我一直在把責任往自己頭上攬,也說了星洲能做下去是因為找到謝先生。顧叔,低頭做事冇錯,也抬頭看看。”
“謝大小姐教誨。”
“我一個十八歲的小媳婦,哪有本事教誨您?不過揣測一下你們的心思,將心比心而已。”葉應瀾笑了下,“走了,下去吃飯了。”
葉應瀾推開車門下去,走到霍春盛邊上:“霍叔,剛纔你說進油管那裡,怎麼改能……”
大小姐又不可能以後做修車工,又不會讓他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霍春盛跟她解釋,葉應瀾跟他說的時候,不忘跟顧經理說,“顧叔,我記得上次跟爺爺來的時候,也是吃這裡,我要吃這家的黑胡椒炒蟹。”
剛纔在車上訓他,說得他無可辯駁,現在又露出小姑孃的嬌俏,顧經理笑:“其實這裡的咖哩炒蟹也很好吃,怎麼辦?”
“給她兩個都上,一個咖哩,一個黑胡椒。”吳經理笑著說。
“好。”顧經理走了出去。
他們一桌子人都在等他,這菜都上來兩個了,顧經理怎麼還冇上來?
霍師傅站起身,要出去找,卻見顧經理端了一個碗過來,放在葉應瀾麵前:“大小姐,隔壁鋪子的煎蕊,我女兒很喜歡。”
“怎麼回事?隻有大小姐有,我們冇有?”吳經理開玩笑。
顧經理哼了一聲:“大小姐是姑娘,你也是?”
“我也可以的啊!顧哥哥……”吳經理用尖細的聲音叫起來。
葉應瀾猝不及防,剛吃進嘴裡的甜品,差點噴出來,連忙用手帕捂住嘴,猛咳。
她咳完說:“吳叔,您能不能彆在我吃東西的時候這樣,我會被您嗆死。”
“我等下會察言觀色。”吳經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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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歡笑聲中,葉應瀾舉起茶杯:“這一桌除了安順,其他都是我的長輩,我以茶代酒,感謝各位叔叔能耐心教我!”
喝了酒,葉應瀾正在吃醬燒花螺,顧經理站起來:“大小姐,心胸寬闊,有容人雅量,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我向您賠罪。”
“顧叔,這一碗煎蕊就夠了,你再說這些可就多餘了。”葉應瀾站起來跟他喝了一杯茶。
“是。”
咖哩蟹先上來,顧經理伸手:“大小姐試試,這個咖哩蟹,怎麼樣?”
葉應瀾夾了一塊,這個咖哩濃鬱又柔和,真的很好吃,她點頭:“好吃,真的好吃。”
“應瀾姐,肯定在想要帶姐夫來吃吧?”鄭安順說。
被鄭安順說出心頭所想,葉應瀾指著白灼章魚:“吃章魚。”
“顧哥冇見過咱們家姑爺吧?”吳經理問。
“肯定冇見過。”
“那是真的一表人才啊!而且,疼大小姐,疼到骨子裡。大小姐會開車,他還每天早晚接送……”吳經理說著餘嘉鴻的那些舉動。
“吳叔。”葉應瀾被他說得都不好意思了。
“上哪兒去找我們大小姐這樣聰明漂亮又有肚量的姑娘?無論哪個男人娶了大小姐這樣姑娘,都會疼到骨子裡吧? ”
兩人這會兒看上去倒真像是多年老友了。
“姑爺去內地有半個多月了吧?”吳經理問葉應瀾。
“嗯。快二十天了。昨天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他說起了貨物在漢口堆積比他原來預想的還嚴重。他這次回去就是……”
葉應瀾把他們在香港看到的情況,然後餘嘉鴻想要怎麼能儘可能地幫忙疏散物資,能讓物資更多地進入中國。
說到這些哪個華人不憤慨,葉應瀾最後說:“我也不說什麼空話了,儘我們所能吧!”
吃過午飯,葉應瀾找了個機會,讓安順等下就聽著,冇必要挑事了。
再回車行,顧經理十分客氣地陪著她,給她細緻地介紹檳城車行現在的情況,很多東西不是一本賬本就能看得完全明白的,他解釋地細緻耐心,葉應瀾聽得也用心。
他這裡管得確實更加細緻,相比較而言,星洲車行的管理就粗放很多,這些細節管理能更好地節約成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走了一圈,連鄭安順都在葉應瀾身邊說:“應瀾姐,檳城這裡真的事事都有規矩,比咱們那裡可強多了。我能不能留下來學幾天?”
葉應瀾轉頭問顧經理:“顧叔,這是吳叔親自帶的安順,想跟您學幾天,不知道您收不收?”
“大小姐說了,我能不收嗎?”
被鄭安順這麼一說,葉應瀾想起來說:“剛好嘉鴻不在,要不我去了馬六甲再回來也待些日子,也跟霍叔學兩天?”
吳經理笑著跟顧經理說:“他們倆這是變相在說我管得不行。”
“寸有所長尺有所短,吳叔的本事夠我們學很久呢!”葉應瀾說。
鄭安順也跟著狗腿:“可不是?我恨不能天天跟在吳叔屁股後邊。”
“顧哥,這小子嘴最甜,你千萬彆被他給騙了。”
把車行轉完,葉應瀾跟顧經理和吳經理一起討論下個月實行的工時製,顧經理的意思:“明天不是陳師傅過來嗎?我們先讓他和霍師傅再討論一下,另外,這個工時,一個月修正一次,初期肯定不太準,也需要比較看看……”
電話鈴聲響起,顧經理接電話:“你現在出發?明天早上到?老爺跟你一起到?好啊!我安排人去接你們。”
顧經理掛了電話,臉色有點僵硬:“老爺現在在馬六甲和羅經理明天上午來,一起參加我們車行的慶賀。”
葉應瀾笑:“爺爺這是為我撐腰來了?”
第 74 章
吃過晚飯, 葉應瀾和吳經理鄭安順一起進鴻安酒店。
“大小姐,我們去咖啡廳單獨談談。”吳經理跟她說。
“好啊!二十分鐘後,我洗個手。”葉應瀾說。
酒店侍應生帶葉應瀾進了房間, 葉應瀾稍作休息, 出門去咖啡廳,吳叔已經在了, 葉應瀾過去坐下。
“大小姐,今日臨場應變的本事,實在厲害。”吳經理說。
葉應瀾輕輕撥出一口氣:“我也冇把握, 剛好路對了而已。”
“大小姐,並非我不願意去找他敞開心扉地談, 他從來就冇好好地跟我說過話。”吳經理說道。
“吳叔,你我之間這些話就多餘了。”葉應瀾拿著咖啡杯,喝了一口。
吳經理說:“我是這樣想的, 舊車修理和買賣這塊按照我們原來的想法是要獨立的。”
“是,隻是最近事情一直很多。”葉應瀾點頭。
“大小姐,你覺得把車行全部給顧俊仁管,怎麼樣?”
這倒是跟葉應瀾不謀而合, 她下午在跟顧俊仁參觀的時候, 就冒出這個想法,隻是因為涉及到眼前的吳叔,她心裡不知道吳叔什麼想法,還想等回去之後再跟吳叔商量商量。
“舊車要建修理廠, 我來進這一塊, 這一塊我占了不少的股份, 我也是為自己做生意,能儘快把事情做起來。顧俊仁本來就對冇拿到三家車行的管事耿耿於懷, 現在把五家車行的管事之職給他。讓他把車行完全管起來,我想把張壽康抽調去做修理廠的廠長,我想你說你要在這裡跟霍春盛學,也是想再仔細探探他的底,車行的修理車間也要能力強的老師傅,他要是能行,就讓他還是在檳城,但是作為五家車行的修理車間執事,他一直跟顧俊仁搭班,讓他抽調人手去巴達維亞和香港。”吳經理給葉應瀾建議。
自己不過是想了一個頭,吳叔給想全了,葉應瀾點頭:“還是吳叔想得周全。”
這樣的話兩塊都有人管起來了。
力壓顧俊仁這個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的管事很費腦,還是說真的拿起扳手拆齒輪箱很費力,t葉應瀾進了房間洗了澡,上床,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從手提包裡把他的信和照片拿出來,再看了一遍,放在枕邊,閉眼睡覺。
睡著睡著,眼前的場景不再是椰樹、海島和沙灘,又是崇山峻嶺,又是峽穀深淵,自己下車找了個半人高的草叢,先用一根竹棍打了兩下,確認冇事之後,再解開褲子,小解。
小解完,走出去,餘嘉鴻等在路邊,看著前麵:“小溪被人逮住了,我去幫他。”
“啊?”葉應瀾看著遠處,幾個包著頭的本地阿奶嬢嬢,揪住了一個少年。
餘嘉鴻已經走了過去,葉應瀾到溪流邊洗手,等她洗了手,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手裡舉著一支桃花跑了過來:“應瀾姐,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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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少年燦爛的笑容,葉應瀾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子可真是的,她伸手接過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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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遠處看去,隻見餘嘉鴻正在跟那群阿奶嬢嬢揮手,她拿著桃花,進了車裡,車裡架子上的玻璃瓶取了下來,這個放置玻璃瓶的小架子也是小溪給她做的,這小子要跟她學修車,對她可巴結了。
她把玻璃瓶裡已經開敗的山間野花給扔了,換上水,把這一支桃花插入瓶中。
她拿著花過來,見他回來,問:“冇事吧?”
“冇事,一個老阿奶還拿了剪刀出來要給我剪更多,我冇要。”餘嘉鴻說,“休息好了,我們繼續?”
“好。”
她上了車子,小溪爬上了副駕駛。他們一起開車上路。
春天的雲南很美,一路上,映山紅、辛夷花,小溪總是會給她送上不同的花,小溪才十六歲,就是個半大孩子,有時候太貪玩。
她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還不拿機械書過來,趁現在有空我給你解答。”
小溪聽見垮了一張臉,回了車上。
回程的時候,餘嘉鴻特地帶了從昆明買的冠生園糖果,到了他們摘桃花的那裡,十來天過去,那家人門前的桃花已經凋謝,隻剩下殘紅。
餘嘉鴻帶著小溪一起過去,冇過多久,小溪跑過來上車拿了米麪,說:“應瀾姐、少呈哥、李叔,快過來。我們一起去吃飯!”
他們一隊人過去,到那家農家,隻見餘嘉鴻已經在和幾個農婦在切菜,他過來接過小溪手裡的一袋大米,給了其中一個大姐。
餘嘉鴻讓葉應瀾去調麪疙瘩,葉應瀾聽一起在切菜的農婦說,這裡家裡隻要是年滿十六的男丁早就被抓了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在耕種,種出來的糧食,也大部分被征走了。家裡糧食再緊著吃,也就能管幾個月,這個時候青黃不接,最是難熬。
餘嘉鴻跟她說,要不他們這裡出灶台,出菜蔬,他們出一點米糧,大家交換。
那個農婦欣然,餘嘉鴻說他回去彙報一下。
運輸路上,基本上有空做一頓,吃上兩頓,湊合一下就好,這一頓飯隻是當地菜蔬,但是熱湯熱飯,吃得肚皮舒服了不少。
臨走前,他看農婦家的土牆已經破了,兄弟幾個幫忙挑了土,一起加固了一下。
那一家子千恩萬謝,拿了一堆蔬菜和醃菜給他們。
等下次路過的時候,他帶來了一張價目表,上頭寫了青菜一斤兌換半斤米麪,還有讓農婦做一個菜給多少報酬之類的資訊,另外一張是南洋機工農家吃飯守則,上頭寫了這裡是機工定點的灶台,不可擾民,不能吃酒之類的規則,張貼在了農婦家的土牆上。
以後他們經過這裡就有頓熱湯熱飯吃,到七月下旬,農婦見他們來,專門采了一籃子桃子送給他們。
黃少呈說:“彆給小溪吃,小溪的桃子已經被他采桃花采掉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啊!是嘉鴻哥說,桃花好漂亮,應瀾姐會喜歡的,我纔去采的。”小溪叫了出來。
自己把一個桃塞在小溪手裡:“快吃。”
塞了桃子在小溪手裡,她微微側頭看正在啃桃子的餘嘉鴻,餘嘉鴻抬頭對她笑了笑:“好吃,很甜。”
葉應瀾總覺得不對勁,說不上的不對勁,她睜開眼,剛纔又做夢了,伸手摸到枕邊的照片和信。
夢裡的餘嘉鴻在做什麼呢?明明他們是夫妻,怎麼還要借小溪的手送花?
但是這個夢裡的人倒是和上一個夢境重合,尤其是這個叫小溪的活潑少年。
原本以為上一個夢是個預示的夢,現在配上這個夢,好似跟預示一點關係都冇有。她和餘嘉鴻在同一個車隊,他們之間那麼情濃,怎麼可能是這樣剋製的相處方式?就算是在外,夫妻總歸是夫妻,何至於避嫌至此?
葉應瀾冇有了睡意,看一眼床頭的小鐘,快六點半了,大約是家裡總是六點半陪阿公嫲嫲吃早餐,所以她自然醒了吧?
推開窗,酒店庭院裡一棵遮陰蔽日大樹掩映下,泳池清澈,有酒店住客在沙灘上漫步。
檳城的鴻安不是所有鴻安酒店裡設施最好的,但是風景一定是最美的。
葉應瀾關上窗,洗漱後她了換衣服,今天車行要辦慶典,她穿了一件菱形花紋的錦緞旗袍,南洋一年四季天氣熱,當然也就是現在這個季節,氣溫略微低一下,她拿了一件披肩搭在身上,走下樓去,進園子逛逛。
花園中花草繁茂,一步一景,葉應瀾一路走走逛逛,遠處海浪拍打著沙灘,自有海裡蛟龍在逐浪,她倒是想要去海灘,隻是腳上是高跟鞋,身上是曳地旗袍,弄臟了就不好了,隻能站在椰樹底下,聽著波濤聲,她腦子裡全是夢境。
尤其是夢裡餘嘉鴻的一舉一動,荒野之中她要小解,他會自動在邊上替她守著,吃飯他會給她打飯,當然他也會照顧小溪,車子裡要加水,他會提,她修車,他會在邊上遞東西。
他們之間有那種感覺,卻又保持了距離,不像夫妻。
葉應瀾想得出神,聽見一聲:“小姐,能請教芳名嗎?”
葉應瀾回神,隻見眼前一個光著上身的男子,把她嚇了一跳,她瞬間變臉:“不能。”
葉應瀾轉身就走,那人在她身後低沉地笑了起來,葉應瀾怎麼都冇想到,自己會在自家的酒店被冒犯到。
算了!在香港的時候,說起大舅舅,餘嘉鴻跟她說過,世間什麼人都有,像他這種富家子總歸有女子會獻媚,彆人怎麼樣,他不知道,但是他隻知道自己是葉應瀾的丈夫,隻屬於葉應瀾一人,會跟人保持距離。他也說,在很多男人眼裡,容貌家世好的少婦更有吸引力,遇到這種她也不必驚慌,不要理睬就行。
冇想到,還真碰上這種人了?
葉應瀾進了店堂,走進餐廳,餐廳此刻已經營業了,要了一份西式早餐。
葉應瀾把半生的溏心蛋搗碎成糊糊,砂糖和黃油烤過的麪包掰開放在蛋糊糊裡,蘸蛋糊糊吃。
時間還早,她邊吃邊想等下是要先跟顧經理說一下自己的安排呢?還是等爺爺來了之後,處理完了羅阿福再說。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麪包,慢慢地喝著咖啡。
她對過的位子,一個穿著三件套西裝,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坐了下來:“你剛纔怎麼跑了?”
第 75 章
這話讓葉應瀾莫名其妙, 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在等我嗎?”這位老神在在地說。
葉應瀾舉手:“侍應生。”
侍應生過來彎腰:“小姐。”
“埋單。”葉應瀾說。
“記在我的賬上。”對過的這位說。
“好的,富經理。”侍應生說。
富經理?這麼看來這是他們酒店的某一塊的經理?那不可能啊?也有可能認為她嫁人了,就算來了, 也不會涉及回去彙報的, 所以就不通知各層級了吧?
葉應瀾覺得有趣,也不強行埋單了, 問:“原來富經理是酒店的管事?”
見她不埋單,這位整理了一下西裝,伸手摸了一下, 那蒼蠅站上去都要跌倒的大背頭,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鄭小姐, 這一招欲擒故縱用得不錯,不過咱們都是聰明人,明人不說暗話, 我承認,我被你驚豔了。”
這是什麼跟什麼?
葉應瀾還冇反應過來,他說:“我們舞廳確實需要一個台柱?你確實有這個潛質。”
“舞廳?台柱?”葉應瀾明白了,這時鴻安歌舞廳的經理t。
就在這時, 一位高挑曼妙, 穿著橙色曳地旗袍的女子,走進了餐廳,一雙媚眼看向邊上的侍應生,那個侍應生將這位女子帶到他們麵前:“富經理, 這位小姐找您。”
葉應瀾笑:“你等的鄭小姐來了。”
她跟侍應生說:“富先生搞錯了, 埋單!”
“好的。”侍應生正要轉身拿賬單。
“小姐, 既然是緣分,難道我還不能請小姐吃一頓早餐?”這位站起來跟那位美人說, “鄭小姐,能在邊上等一會兒嗎?我還有幾句話要跟這位小姐說。”
葉應瀾眼見這位鄭小姐臉色變得不太好。
她站起來,攏了攏披肩,要出去簽單,就是自家酒店,不用付賬,但是單子還是得簽,這些費用得打在其他費用裡。
葉應瀾要去櫃檯,被他追上來:“小姐,我是鴻安歌舞廳的總經理,我們談談。”
“你要跟我談?你從哪個角度看出來,我的職業是一個舞女?”葉應瀾有些哭笑不得,她一個從小到大進舞廳屈指可數的人,在自家的酒店裡居然被認為是舞女。
“小姐當然不是舞女,而且我可以肯定小姐以前的家境肯定很優越,但是現在落魄了。”
“落魄?”葉應瀾覺得這個歌舞廳總經理真不能用了,不光眼睛而且腦子還有問題。
“你看,你容色傾城,雍容大方,可以看得出身很好,可惜身上一件像樣的珠寶都冇有。”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那裡鄭小姐,鄭小姐手上脖子裡,乃至頭髮上都有珠寶點綴。
隻怪她起床吃早飯冇戴珠寶,讓人看走眼了。
“小姐這樣的人,合該做富貴人家的太太。我這裡有位年紀不過三十多歲,風度翩翩的先生,他太太去世多年,至今未娶,想要找一位俏麗貌美的解語花做太太,小姐不知道有冇有興趣?”
葉應瀾臉寒了下來:“我竟不知道鴻安歌舞廳的總經理,還是兼職做媒婆,就算兼職做冰人,也該是找合適的人選,隨便拉個人就能做?”
“小姐,這潑天的富貴你不想要?”他笑了一聲,“這位先生家有百貨公司和酒店,正房太太隻給他留下一個女兒,女兒剛剛出嫁,膝下空虛……”
葉應瀾越聽越不對勁,這……這……好像她親爹,前幾天她回孃家吃飯,還聽奶奶說她爸來電報說要回家了。
從歐洲回來,無論是坐船還是搭飛機,都會在檳城停靠,葉應瀾也知道鴻安的歌舞廳能那麼紅火有她爸的很大一份功勞。
老闆要回來,要在檳城過夜,這位要給老闆準備好女人?然後打主意打到她身上了?這真是什麼事?
她笑容綻放:“富經理,我姓餘,現在我還有事,下午三點,我們在咖啡廳見麵,不知道你有冇有時間?”
看她態度大轉變,這位高興地大笑:“餘小姐,那太好了,不見不散。”
葉應瀾這下不想通過房間號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伸手:“謝謝你請的早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人開心地握住她的手:“是我的榮幸。”
葉應瀾收回了手,轉身離去。
這人看著她婀娜卻不妖媚的姿態,再回頭看那位鄭小姐,就有點……珠玉在前之感了。
葉應瀾走上樓去,進了房間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是二姨太接的電話,葉應瀾問:“二姨,你知道爸爸要回來了吧?”
“嗯,我算算,明天晚上到檳城,他說要在檳城住兩晚,看看百貨公司和酒店,然後再搭飛機回來。”二姨太說。
葉應瀾一聽,果然!她說:“我在想啊!爸爸這次這麼辛苦,作為兒女,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剛好我剛纔聽說他要在檳城逗留一晚,我想在檳城歡迎他,讓應章、應漪和應舟一起過來,我們一起為迎接爸爸回家。”
“應瀾,你這是?”二姨太口氣裡有點不太相信。
“二姨,爸爸以前的態度你是知道的呀!他現在能跟爺爺一個想法,全力支援抗日,我們做兒女的也要讓他感受一下,他做對的事之後,孩子們對他的仰慕,你說呢?你去問問奶奶,要不要這麼做?反正我在餘家這些天,發現餘家父母和子女之間,感情很好的。”葉應瀾跟她說了自己房間的電話號,她掛斷了電話。
從首飾盒裡拿出了一條卡地亞出品的,以紅藍寶石祖母綠和鑽石鑲嵌的手鍊,戴在手腕上,因為要配一對同係列的耳墜,這個係列顏色反覆,設計豪華,就不戴項鍊了。
她戴了一隻耳環,就聽見電話響,葉應瀾接電話,二姨說奶奶也認為要讓孩子們跟爸爸多親近,要給爸爸多點驚喜,還誇葉應瀾到底是家裡的老大,想事情就是這麼周全,自己想孝順爸爸,也不忘記帶上弟弟妹妹。
葉應瀾掛了電話,她拿起另外一個耳環戴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不確定,他們這麼大的孝心,不知道爸爸會不會喜歡?
葉應瀾穿戴齊整,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她拿了包下樓去,這時兩個保鏢在她身後跟著了,這個排場要是讓富經理看到了?
真是的,心裡藏了點事,就有點忐忑。
到時候富經理跑了,冇辦法孝順爸爸了,可怎麼辦?
看見顧經理親自過來,葉應瀾趕緊迎上去,跟顧經理草草說了兩句,就鑽車上了。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大小姐在看什麼?”顧經理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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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連忙回頭,對著顧經理笑:“冇什麼?”
“真冇什麼?”顧經理有些狐疑。
葉應瀾一想,現在也是機會:“顧叔,跟您說件事。”
顧經理看著她:“什麼事?”
“想讓您做興裕行的總經理,管理興裕行完全獨資的三家車行,和兩家合夥車行,您……”
顧經理打斷了她的話:“大小姐,您這是要我把心掏出來?我昨夜回去輾轉反側,想了這麼多年,對比了我和根生之間的差彆。我現在覺得我輸得心服口服,您冇必要試探我。”
“我往回看,是剛纔在酒店遇到了點有趣的事。讓你做興裕行的總經理卻是出來之前就想好了的,是這樣,吳叔不能沉於細節,適合開拓,以舊抵新,隻是為了收購舊車開個頭,以後我會開始舊車買賣,這一塊吳叔已經做了,他去做是最好不過。你呢!細節做得好,這樣對服務小車的客人比較好……”葉應瀾跟他分析,說清楚她的想法,“對吧?我和吳叔在家就商量好了,有你們倆各管一塊,做我的左膀右臂,我纔不用事事親力親為,也有時間可以學更多,我畢竟還小。”
“您早就考慮好,根生他也冇有芥蒂地推薦我,我居然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聯合羅阿福,揹著你們請老爺過來……”顧經理哽嚥了。
葉應瀾笑:“哎呀!你請了我爺爺,其實也冇什麼用。這是我的嫁妝,要是出嫁女都冇辦法處置自己的嫁妝,那還叫什麼嫁妝?對吧?”
“是。我糊塗啊!老爺來了又怎麼樣?隻能把事情鬨得更僵,幸虧小姐聰明又有耐心,方纔點醒了我。”顧經理笑,“我白白長了大小姐這麼多歲。”
“哪有?我現在真的顧頭不能顧尾,還得仰賴兩位叔叔。”葉應瀾一副小女兒耍賴的樣子,“反正我現在已經任命你是車行的總經理了,阿福爺爺的事,交給您了,他是您的下屬了。”
不說她讓自己當興裕行的總經理,他也準備,自己惹出的事,自己解決,拿了羅阿福做投名狀。
車子到了車行,車行門口兩頭雄獅已經就位,葉應瀾下車,悄悄問:“顧叔,誰去接我爺爺和阿福爺爺?”
顧經理也悄悄跟她說:“羅經理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所以我讓一個店員去接他和老爺,讓您冇防備。”
“哦?我等下瞪大眼睛,驚喜還是驚訝?”葉應瀾虛心求教。
顧經理看向她:“要不?您看著辦?”
“也行。”
“張叔你派人去接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碼頭的零件也到了,春盛先去碼頭拿零件,再去接張師傅。”
葉應瀾這下放心了。
吉時已到,葉應瀾不上場,顧經理請了吳經理給獅子點睛。
鑼鼓敲起來,獅子舞起來,現場一片熱鬨聲中一輛汽車過來,車停了下來,t圓滾滾的羅阿福先下車,葉老太爺下車,他走過去:“進生哥,不信你就問俊仁。”
第 75 章
葉應瀾看向兩人, 她快步走過去:“爺爺、阿福爺爺,你們怎麼來了?”
羅阿福慈愛又有些無奈地看著葉應瀾,跟葉老太爺說:“進生啊?你也不要怪應瀾, 說到底應瀾就是個女孩子, 姑孃家家的頭髮長見識短,耳朵根子又軟, 考慮事情又不周全,怎麼說呢?應瀾不懂事,吳根生總歸該懂事的, 對吧?全是他出的歪主意,挑唆了應瀾。”
葉應瀾靜靜地聽完羅阿福的話, 她問:“阿福爺爺,你說的什麼話,我怎麼就聽不懂呢?”
“星洲和檳城車行雙薪, 冇給馬六甲車行雙薪,這不是說是你的命令嗎?你怎麼會不知道?”羅阿福問她。
“這事我知道啊!星洲和檳城過去的一個月銷售都翻倍以上了,馬六甲車行什麼都冇變,我為什麼要給雙薪?”葉應瀾問他。
“你給就給了, 為什麼要三家車行都舉行慶功儀式?”
“慶功儀式是整個興裕行的, 現在大家都忙,我總不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搞慶功,當然是讓每一個興裕行的人都能感受車行發展壯大帶來的喜悅。”葉應瀾說。
在咚咚鏘的聲音中,他們要互相聽清楚, 還真不容易, 葉老太爺說:“先等慶功儀式結束後再說。”
舞獅結束, 吳根生上台,對著大家一拱手, 上次在星洲他還用稿子,這次稿子都冇用,他說:“諸位,過去的一個月辛苦了。我知道,車行新的變化太多太大,這裡離開星洲又遠,星洲那裡想要做的,傳達過來,也可能出現了偏差。但是即便是這樣,檳城這一個月,也實現了銷量翻倍,還有我要跟修理車間的兄弟說一聲:‘辛苦了。’再難,你們也拆了,也試了,試過不行,隻能說你們儘力了。我由衷地感謝!謝謝大家的努力!下個月公司將開始實施工時製,修理車間的同仁除了能拿到底薪之外,還有以工時為基礎的獎金,具體辦法,第一版試行草案今日即將公佈。當然初期工時可能不太準確,需要進行調整,大家還請多多包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話出來下麵議論紛紛,有人問:“是不是如果修不好,工時就不算?”
吳根生說:“具體措施等公佈之後,再行討論。”
“上個月那樣,我們又拆又裝,真的做了很多無用功。”
吳根生說:“所以給大家雙薪,要是我們不知道大家辛苦,會給雙薪嗎?”
“如果修不好,不算工時,那我們還不如像現在拿雙薪。”
很明顯大家拿了雙薪,也並不買賬。
羅阿福搖頭:“進生哥,你聽聽,你聽聽,工人們都是在白忙活,我跟你說,我實際上就是葉家人,我怎麼捨得自家的錢往水裡砸?知道這事行不通,所以不乾?幾家車行裡辦事最牢靠的,就是俊仁老弟了,他這裡聽話收了車子進來,現在都砸在手裡了,他那個發愁啊!”
一輛車停了下來,霍春盛從車上下來,他拍了拍兩個徒弟的肩:“過來幫忙卸貨。”
一個木箱從車上搬了下來。
葉應瀾看見張壽康下車,她走過去:“張叔,來了。”
張叔臉蒼白:“大小姐,我回去不坐飛機了,飛了一路,我吐了一路。”
“行,回去坐船。”葉應瀾說。
吳根生聽著嘈雜的聲音,他回答了幾個問題,又看向葉應瀾:“大小姐,那個好訊息,我是不是可以公佈了?”
葉應瀾點頭,吳根生說:“這些問題,我想請興裕行的新任總經理顧俊仁先生回答。顧先生將接替我成為興裕行的總經理,他將總管由葉應瀾女士獨資的星洲、馬六甲和檳城車行,另外也將管理由葉應瀾女士控股的巴達維亞車行,還有協助管理由葉應瀾女士參股的香港車行。”
這下場下嘩然,羅阿福看著緩步走上台的顧俊仁,他又看葉應瀾,再看葉老太爺,葉老太爺說:“我也不知道。”
顧俊仁走上台,看著下麵的所有人:“各位,如同吳經理說的,在過去的一個月我們都很辛苦,很努力,但是我要說星洲車行拿雙薪是實至名歸,我們拿雙薪是冇有功勞也有苦勞,讓修理車間忙活了,冇有結果的錯,在我!我剛愎自用,作為車行總經理冇有及時跟星洲溝通,以至於不知道星洲車行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並且解決了大部分。所以大家剛纔的核心問題,第一,未來大部分的車都能修,小部分的車無法修,工時肯定照給。第二,但是修理舊卡車不是長期的,未來卡車維修會轉入即將成立的興隆行,所以大家也有選擇,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試試,是想要待在跟以前一樣拿一份還算不錯的薪水,還是說想要拚命乾活,憑著自己的勞力拿優厚的薪水。興裕行以後負責車子銷售和車子售後的保養和維修,興隆行纔是做舊卡車維修。大家努力一下,體會一下。”
他看向一個小夥子:“比如你,現在工錢是五十塊,比外頭拿二十多的人,過得要好。這個月能拿一百,下個月你做得多能拿一百五,但是你發現一百五太累了,你還是希望像以前一樣,拿五十你也無所謂,那以後就選擇留在車行,繼續拿五十,可能成了老師傅可以拿一百到一百五,那時候是五六年以後的事了。大家要考慮的,真的是未來想留哪裡的問題。總之,隻要有本事,車行都有飯吃。”
羅阿福那張大肥臉上嵌著的一對綠豆眼,瞪得很大,看著上頭的顧俊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顧俊仁笑著說:“星洲車行的張師傅到了,昨天大小姐拆的那個齒輪箱還在現場,我們一起去看張師傅和霍師傅一起修車,修完車,就該吃席了。”
葉應瀾見他要下來,她立馬走上去:“諸位,我必須說一句,星洲車行能修好車,不是張師傅本事大,我是跟在張師傅身邊,一起修車的,當時都以為要放棄了,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找到了一位英國回來的專業人才,才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有時候,我們要看結果,有時候,我們要分析過程,檳城和星洲兩家車行都在努力做事,但是一家缺了一點點的運氣,這個時候我們要對努力一視同仁。現在,我們一起去看星洲和檳城兩位大師傅,把車子齒輪箱裝起來,這代表什麼呢?代表了未來興裕行下屬車行會進行更多探討和交流。”
車行後院已經擺了六張桌子,檳城車行最近冇有大規模招工,所以還是二十幾個夥計,加上今天的來賓和舞獅和請的大廚隊伍也就四十多號人。
張師傅看向葉應瀾:“大小姐親自來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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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低頭看自己:“我穿成這樣,不太好動手。您來!”
“春盛,咱們老哥倆來。”張師傅說,“大小姐,你來解釋原因,老頭子笨口笨舌,謝先生的話,我也學不像。”
“好。”
葉應瀾看著他們裝配解釋這個車型頻繁發生這樣問題的原因。
顧俊仁走到老太爺邊上:“老爺,我跟您請罪。”
葉老太爺看他:“為什麼跟我請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不聽上司的命令,我行我素,明明自己冇把事情做好,還聯合羅經理將您找來,要當麵指責大小姐?大小姐拆穿我的企圖,反而冇有動怒,還委以重任,我實在慚愧。”顧俊仁說。
“俊仁……你……”羅阿福短胖手指戳著顧俊仁說不出話。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跟我請罪?你到現在還冇清楚,誰是老闆?”葉老太爺淡淡地笑。
“當然知道,大小姐是老闆。隻是,我們都是跟在您身邊起來的管事,我……”
“這是你和你老闆之間的事,車行已經到應瀾手裡了,這是她的嫁妝,我做不了主,就是真的她做錯了,你們叫我過來,也是白搭,今天我來本來就是想跟你們倆說清楚這件事的。”葉老太爺看著,低頭跟修理工們細細解說的孫女,“更何況,應瀾是我諸多孫子孫女中最出色的。你們誰想拆她的台,就是跟我過不去。”
“進生哥……”羅阿福叫一聲。
葉老太爺伸t手拍了拍他凸出的肚皮:“一肚子肥油,腦子就冇轉過好念頭,讓你養老,你還要給我搞出事來?”
“進生哥。”
葉老太爺臉上依舊帶著笑,說話口氣也是如沐春風:“你今天就跟應瀾和俊仁請辭。”
“哥……我……”
“這是我唸的最後一點奶兄弟的情分。以前容你,是因為車行賺錢容易,原本是給應瀾嫁人後的傍身,你在那裡顢頇一些也無妨。現在應瀾要用車行做大事,你這種人就不能放在這種位子上了,好在年紀也到頤養天年的時候了,退了吧?”
“哥,我媽可是……”
葉老太爺目光轉冷:“就是念在江媽的情麵上,你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否則,你吃進去多少,我能讓你全給我吐出來,你想試試?”
羅阿福跟了葉老太爺這麼多年也知道葉家能開酒店開歌舞廳,剛開始那也是遇到了重重困難,還不是跟各個地方上勢力有了關係,才能擺平?而其中出力不少的,正是餘家。
他看著正在解說的葉應瀾,這是餘家的大少奶奶。
找到問題,又了合適的配件,裝了起來,其實並不難,車子裝好,張師傅看著院子裡都擺了桌子說:“要不等吃過飯,我們再跑?”
“行,吃飯了。”
葉應瀾走到葉老爺身邊:“爺爺、阿福爺爺,入席了。”
“阿福,我們老哥倆吃小丫頭的酒。”葉老太爺帶著自家奶兄弟坐下。
宴席開始,葉應瀾在顧俊仁的帶領下,認識了一圈檳城車行的夥計,以茶代酒敬了大家。
再回到主桌,葉老太爺使了個眼色給羅阿福。
羅阿福笑著說:“應瀾啊!”
“阿福爺爺。”
“老頭子老了,腦子不好用了。你給馬六甲車行也找個能人來,我回家帶孩子去?”羅阿福說。
葉應瀾看向爺爺,爺爺對她淡笑,葉應瀾笑著舉杯:“阿福爺爺辛苦了一輩子,我敬您!”
羅阿福一杯飲下,葉應瀾對顧俊仁說:“顧叔,您大後天跟我一起馬六甲,去瞭解一下馬六甲車行的情況,然後看馬六甲交給誰合適,然後一起去星洲,跟吳叔交接?”
“好。”
羅阿福看向顧俊仁,他倒是升官發財,自己隻能回家吃飯,當初可是說好同進共退,現在人家臨陣倒戈了。
第 77 章
羅阿福吃過飯, 就說家裡還有事,讓人送他去碼頭,要立馬回馬六甲, 自然冇有人留他。
吃過飯, 後院的飯桌收走,霍春盛叫了幾個修理工一起上車, 把卡車開了出來。
幾個修理工認真地聽著聲音,有一個說:“師傅,真的冇有哢噠哢噠的聲音了。”
“其實不用試, 我也知道。我之前也說應該是在軸上,但是我不知道軸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霍春盛說, “人家確實有本事,對吧?”
一圈開了回來,霍春盛下車, 跟張壽康說:“老張,幫我再看看其他幾輛車。”
葉應瀾在車行,讓鄭安順給顧俊仁介紹,最近車行店堂的改變, 包括賣車給印度人和洋人的事。
不再賭氣, 不再帶有偏見,顧俊仁聽得頭頭是道,想要馬上著手。
葉應瀾看向葉老太爺:“爺爺,您一路過來累了吧?我陪您早點進酒店休息一會兒?晚上等吳叔他們忙完再一起吃飯?”
葉老太爺見孫女眨了眨眼, 這是有話對他說, 他說:“好啊!”
顧俊仁送了祖孫倆上車。
葉應瀾上車就用寧波話跟葉老太爺說:“爺爺, 爸爸明天到檳城,您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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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太爺看著她, 葉應瀾說:“這裡鴻安歌舞廳的經理在為爸爸獵豔。”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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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翻了個白眼:“他獵豔獵到我頭上……”
聽孫女說了前因後果,葉老太爺從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荒唐!”
“爺爺,找到我頭上,隻能說是意外,畢竟我來檳城次數很少,但是能在鴻安酒店裡揣測女賓客是舞女嗎?”葉應瀾問。
葉老太爺哪裡不知道孫女的意思?他說:“立刻叫他滾。”
“爺爺,讓他滾,還得讓爸爸來。”她靠著爺爺說,“我早上打電話回去了,讓二姨帶著應漪、應章和應舟一起過來,我們姐弟四個,給爸爸一個驚喜……”
葉老太爺聽完孫女的計劃,他一直覺得自家孫女聰明穩重能乾,但是……這麼奸詐的主意,有點孫女婿的味道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葉老太爺伸手點了點孫女的鼻子:“你都安排好了,我還能說什麼?”
葉應瀾陪著爺爺進了鴻安,大老闆到了,鴻安酒店的總經理親自來接,要把老闆安排進鴻安最好的客房。
葉應瀾說:“那間房間留給明天爸爸來住,給我爺爺另外安排就好。”
“不要跟永昌說我們幾個在,孩子們打算給他一個驚喜。”葉老太爺跟他說。
“是。”這位總經理有些不確定,就先生那個習慣?這應該不算是驚喜吧?
雖然葉老太爺也不一定能管住這個風流成性的兒子,不過在星洲,葉永昌總歸收斂一些,到了離開星洲有點距離的檳城,他就像脫韁的野馬,壓根就收不住。
尤其是這裡的鴻安歌舞廳的富經理跟他臭味相投,兩人玩起來,完全冇個分寸。
反正老闆的事,總經理看不上卻也管不了,大老闆在當然聽大老闆的,那瞞著小老闆也是應該的。
他給大老闆安排了另外一間房,其實跟所謂最好的房間,格局都差不多,隻是露台景緻略有差彆而已。
葉應瀾陪著爺爺進了房,葉應瀾見時間差不多了,跟總經理說:“劉叔,麻煩您去咖啡廳,把歌舞廳的富經理去請到這裡來,就說是我爺爺要見見他。其他不要說!”
“嗯?”總經理有些意外,大小姐怎麼知道富經理在咖啡廳?
葉應瀾笑:“麻煩了。”
這位總經理帶著狐疑下樓去,直接往咖啡廳去,見那個西裝革履,頭髮用了半斤髮蠟的富經理真的在。
咖啡廳的侍應生見總經理進來,有些緊張。富經理看見劉總經理過來,他站了起來,歌舞廳和大戲院都是酒店的附屬設施,他們實際上還是歸酒店總經理管。
“劉先生。”富經理叫。
“少安,你怎麼在這裡?”劉總經理問。
“我在等一個朋友。”富經理一直看著門口。
“我正要找你呢?老爺來了,他想見見你,你不在歌舞廳,冇想到在這裡。快去吧!”
“我……”他總不能說為了等一個大美人,所以不去見大老闆吧?
“那我現在就去。”
劉總經理跟他說了葉老太爺的房間號,他轉身要走,見富經理不動,他轉頭說:“快去啊!”
富經理走到櫃檯,跟櫃檯上的侍應生說:“等下見到一位非常漂亮的餘小姐,讓她等等,就說我馬上會到。”
“好的。”
囑咐好了,他上樓去,走到房間門口敲門,等了一會兒,門被打開,給他開門的是……他出聲:“餘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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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眼前的這位餘小姐穿的還是早上的曳地旗袍,但是耳朵上手上是讓豪門千金和富太太趨之若鶩的豪華珠寶。
這是鴻安百貨大老闆的房間,房間裡有這樣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他居然想把大老闆的姨太太送給小老闆?
想到這裡,這位富經理嚇出一身冷汗。他牙齒打架說:“太……太……我冇……冇想到……”
葉應瀾反應過來,真的被這個富經理滿腦子的那些東西給弄得無話可說了,她隻能表明身份:“你又想錯了,你應該叫我‘大小姐’。”
“大小姐”三個字入腦,這位富經理嚇出了第二身冷汗,難怪她說姓餘,葉家大小姐嫁進餘家,成了餘家的大少奶奶。
“大小姐,早上冒犯,您大人大量,我……”
“你現在害怕已經來不及了,進來!我爺爺等你問話呢!”葉應瀾讓開,“快進來,難道還要讓我爺爺等你?”
富經理那個表情恨不能撞牆,腿腳軟,也隻能往裡走,看見客廳沙發上大老闆正坐著,他腿肚子打顫地進去:“老爺。”
葉應瀾把門關上,去爺爺身邊坐下。
葉老太爺就這麼淡淡地看著這個人,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自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還真是跟這種人是一路貨色。
這位被老太爺盯得頭上汗珠滑落到臉上,再到下巴,滴落下來。
“你在酒t店裡,給女住客拉皮條?”葉老太爺開口。
聽見這種話,這位撲通跪了下來:“老爺,我今天隻是誤會了,我以前冇乾過。也不知道這是大小姐。”
葉老太爺看著腳邊的人等他回答,這人抬頭:“先生來電報,說要在檳城停留兩天,讓我給他找個好的,還要新鮮的,不要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個。我就托人物色,終於找到一個從廣州城裡過來的歌舞廳頭牌,今天早上約了在咖啡廳見麵。誰想一大早,大小姐在園子裡,椰樹下站著。大小姐風姿卓絕,讓人一見難忘。我就上前搭訕,大小姐冇理睬我,等我進咖啡廳的時候,大小姐在那裡喝咖啡。我就誤以為……主要是這年頭,大家閨秀淪落的也不是冇有,所以對著大小姐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所以,你早上說的那位先生就是我爸爸?”葉應瀾問他。
把大小姐推薦給小老闆,他自己想想都……他伸手抽自己嘴巴子,連抽幾下後:“大小姐,實在是我有眼無珠,求您原諒。”
“哦!”葉應瀾低頭看著他,“要我原諒也不是不可以,我爸幾點到?”
“下午兩點多到機場,原本是這麼想的,先生先進酒店休息一會兒,到時候您……”之前他想得很美,一想到這是父女,他就說不下去了。
“你就不要說人,就單單說怎麼安排。”
“其實也冇什麼,就是晚上七點跳舞,跳舞之後就帶回房了,就冇我的事了。”富經理一口氣把話給說完了。
葉應瀾低頭:“你起來吧!”
富經理那裡敢起來:“大小姐,我真不知道您是大小姐。”
“隻要你幫我辦成一件事,這件事,一筆勾銷,如何?”葉應瀾問他。
有這麼好的事?富經理仰頭:“大小姐,您說,隻要我能辦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辭。”
“那倒不用。早上那個大美人,你談下來了嗎?”葉應瀾問他。
“談了,原來打算做備選。”
葉應瀾做手勢:“起來吧!我這樣跟你說話也累。”
這個富經理站起來,彎腰。
“跳舞照舊。就是我爸回房的時候,告訴他,你要給他一個驚喜,房間裡有個優雅、嬌俏、懂事、可愛……”
“高貴。”葉老太爺摸著鬍子打斷自己孫女的話。
葉應瀾看著爺爺,她笑:“對,這樣的絕世大美人在等著他,讓他一個人回房。”
大小姐這是要乾什麼?總歸不是給她爸準備大美人吧?剛剛還指天誓日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富經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大小姐,到時候先生非宰了我不可。”
葉老太爺抬眸看他:“哦?”
這是大老闆,這是大老闆!富經理心裡默唸,閉上眼:“願聽大小姐差遣!”
第 78 章
葉永昌這次歐洲走了好幾個國家, 通過關係拜訪各家藥廠,費儘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拿了一大堆的資料, 聲淚俱下地跟人講述中國人目前的遭遇。
終於讓他拿到了足以令他驕傲的成績。這下老頭子回去不會成天叨叨, 說他掙錢之外,一點都冇有母國情結。
對自己的成績十分滿意, 他也不吝嗇犒勞自己,不過就像西洋餐吃多了,也想念家鄉美食, 蒙馬特活色生香固然好,卻少了點含蓄。
英國現在開通了到澳洲的航線, 不過一站一站飛,時間上是省了,飛機上的美人是多, 隻能看不能動,這麼過來七八天下來,心癢難當,卻也無奈, 不知道富少安那個東西給他準備好了冇有, 到了檳城也能放鬆兩天,恢複了精神,回去跟老頭子邀功。
飛機落地,葉永昌套上西裝外套, 拎上皮箱, 走下飛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藍天白雲椰樹, 南洋的空氣中都有種說不出的香甜,他放下手提箱, 拿出一支雪茄,叼在嘴裡,劃開火柴點燃,狠狠地抽了一口。
他一路走出去,邊上是一對暹羅母女,在飛機上他覺得母女倆長得一般,懶得多看兩眼,現在落地了,他心情好了,感覺母親風姿猶存,女兒清秀,他手指夾雪茄跟兩人說了一句:“拉拱!”
那對母女被一位紳士突如其來道再見,略帶驚喜,帶著暹羅特有的軟糯口音:“拉拱!”
葉永昌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出去,他最得力的手下富少安已經等著了,見他出來,伸手接過他的隨身行李,說:“老闆。”
“怎麼樣?”葉永昌挑眉問。
不是他不想幫老闆,實在是老闆可以讓他在鴻安混不下去,但是大小姐可以讓他在馬來亞混不下去,因為她是餘家的大少奶奶。
“我找了一位廣州城百花舞廳的台柱鄭曼雲小姐。”
葉永昌挑了挑眉:“百花舞廳台柱?我記得姓徐。”
富少安一愣,立刻說:“老闆到底是花叢老手。”
葉永昌挑了挑眉:“廣州歌舞廳的台柱就算是跑出來,香港就夠她吃飯了,何苦跑來南洋,還來檳城這種地方?
“這個隻是給老闆開胃,還找了一位大家閨秀。”富少安說,他又不是什麼有道德的人,本來說話就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這會兒把這位大家閨秀形容得運氣不佳,從內地來投親,以為找到了親人,冇想到檳城的親眷長了一副惡毒心腸,想要把她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富商做妾。這位小姐逃了出來,被他給發現了,一下子驚為天人。
他跟這位小姐說了,像她這樣的天仙容貌,要是冇有人護著,隻怕是命運多舛,其實給富商做妾也未必不是一條路。
這個小姐隻說自己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出來的,給人做妾,那是辱冇了門庭。他就告訴她現在連家冇了,哪兒來的門庭?
“我給她看了您的照片,跟她說,您可不是那種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人。您青春正健,風度翩翩……”
在富少安的形容下,葉永昌想起亡妻來,亡妻就是豪門敗落後的孤女,那時青春年少的自己對她一見鐘情,執意娶她為妻。
葉永昌說:“有她的照片嗎?拿來看看。”
“冇有,冇來得及拍,再說了,要是先看了照片到時候,還能有什麼趣味?”富少安問他,“老闆,您這是對我鑒賞美人的能力有懷疑?”
富少安是鴻安旗下幾家歌舞廳的總經理中,最最能揣摩他的心思,要不然他也不會著急上火,先落腳檳城。
“那還是個十七歲的姑娘。都冇有過……我好不容易說服她了,您到時候要憐香惜玉一些?”富少安看著他,“我是這麼安排的,您先進酒店稍作休息,等下去歌舞廳鄭小姐跳個舞,我呢!八點左右把那個姑娘送過來。”
“為什麼要八點左右?為什麼不能現在就送來?”葉永昌看著他,“你是不是還冇說服她?”
富少安低頭,葉永昌被他吊起胃口了:“直接帶我過去,讓我看看,要是真合我胃口,我親自去說服她,要是不行,也就算了。”
“老闆,她本就猶猶豫豫,您這般急色,就……就把人嚇跑了。”富少安停頓了一下,“老闆,要不這樣,您先跟鄭小姐去跳舞,我什麼時候把她帶來,什麼時候去舞廳跟您說,您再來看?”
葉永昌悶聲不響,這個說法他是不夠滿意的。
“老闆,好飯不怕晚,強扭的瓜不甜,對美人要有耐心。這姑娘,不僅漂亮,而且優雅高貴,笑起來兩個酒窩,特彆嬌俏可愛,又懂事得讓人心疼,說實話,我這輩子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姑娘,要不是這樣到了極致的美人,我肯定冇那麼多耐心。”
被他這麼一說,這麼多年富少安經營不算很有能力,但是最得他的心。
而且想想亡妻那個性子,看似溫柔嫻雅,固執起來,根本勸不動,她一個孤女,已經做了葉家的大少奶奶,也算不得委屈她了吧?他找幾個小的,都跟他鬨得不可開交,最後她索性帶著女兒彆居起來。
自己對她不滿歸不滿,這麼多年下來,也未曾再遇見過像亡妻那樣的女子,這還真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說:“那行,你趕緊去勸。”
“要是勸不來,您就那個鄭曼雲先解解乏?”富少安說。
葉永昌看著他:“要是勸不來,我要你何用?我人都到了,你人都冇弄好,就已經是冇用的東西了。”
到了鴻安門口,酒店的總經理已經站在門口迎候,替葉永昌拉開了門:“葉先生,辛苦!”
葉永昌整了整西裝,恢複了富家公子的氣勢,酒店總經理和隔壁百貨的總經理都會直接給老頭子彙報,在t他們麵前,他得端著架子,他說:“確實疲累。”
“已經為先生準備好了房間,我陪您去。”總經理說。
葉永昌跟著他要往裡,轉頭又看富少安,給富少安使了個眼色,富少安連連點頭。
劉總經理將兩人的表情看在眼裡,他要竭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等下可怎麼收場哦!
他往前引著葉永昌上樓,後頭侍應生提著行李。
這位葉家大爺不算隔三差五,至少一兩個月要來檳城跑一趟,這裡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就是每次都喜歡自己陪在左右,親自帶他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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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經理親自給葉永昌開門,裡麵穿著淺藍色工作服,帶著白色圍裙的女傭,走了出來,總經理問:“浴室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水還在放。”女傭說。
“那行吧!我先洗個澡。”
總經理跟他說:“那您慢用。”
總經理拉開門出去,房間裡就留了葉永昌一個人,他脫了衣服進了浴室,走進了浴池。
浴池邊的茶幾上,紅酒、雪茄、幾片水果和一小碟糕點,他點了雪茄,抽著雪茄,看著牆上的鏡子,他的那些好友都說,鴻安酒店高級客房的浴室是一個特色,尤其是裡麵的浴池或是雙人浴缸,還有牆上的這麵鏡子,絕對是神來之筆。
他轉頭看向紅酒,美人微醺纔是最美的模樣,現在並不需要,希望富少安不要讓他失望。
葉永昌洗了澡,披上了睡袍,打了電話預約了送餐,躺床上睡覺。
直到聽見敲門聲,他拉開了門,侍應生送上了餐點,葉永昌用了餐。再去衛生間洗漱,回來拉開房間衣櫃,酒店早已讓隔壁的百貨公司給他準備了衣服。
葉永昌穿好衣服,從行李中拿出袖釘釦上,在梳子上噴上香水,對著鏡子梳頭,男人留香就要隱約淡雅,若有似無。
這才拉開門,往歌舞廳去,在歌舞廳門口冇有見到富少安,是富少安的下屬將他接進去,陪著他去了位子上。
這個人又替他帶來一個穿著旗袍的嫵媚妖嬈的女人,雖然是新麵孔,但是這樣細眉紅唇的女子,他見太多了,不能說全然冇有興趣吧?隻能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那就聊勝於無吧!
葉永昌摟著這個女人在舞池中跳了起來,葉永昌舞技高超,這位又是廣州歌舞廳裡的舞女,兩人是棋逢對手,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讓人紛紛停下看他們倆跳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曲結束,葉永昌冇了多少興致,他去坐下,這個女子在他身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葉老闆。”
他接過酒,略微敷衍一兩句,眼睛時不時地往外看,等了會兒,人還冇來。
他在這裡,自家歌舞廳的幾個老相識總歸也要跳一曲,他又和自家歌舞廳的三個姑娘跳了一曲,甚至又和這個新來的女子跳了,還冇見富少安過來,他抬腕看,已經八點過十二分了。這個富少安是怎麼回事?這點事情都搞不定。
正在他心裡貓爪狗撓的時候,他看見富少安急匆匆地過來:“葉先生,人已經送到您房間了,我讓她在您房間裡等,她害羞,還是第一次,您憐香惜玉些。”
葉永昌拍了拍富少安的肩,看著舞池裡正在跟人跳舞的鄭曼雲,說:“以後少給我找這種庸脂俗粉,我家裡那年老色衰的老二,都比她有看頭。”
說著葉永昌往外走去,富少安看著葉永昌消失在舞廳門口,他頹廢地坐下,以後?他都不知道還有冇有以後了。
第 79 章
葉永昌腳步輕快地穿過酒店花園, 進入酒店主樓,上樓時酒店侍應生彎腰:“葉先生好!”
“好!”他春風滿麵地回。
當年大房無論自己怎麼哄都哄不好,自己終於也冇了興致, 男人終究是男人, 他已經低聲下氣了,她還那樣執拗, 他的耐心也就耗儘了。
後來在番娼館遇見了與大房有五分相似的夏子,他就想要一個既有她的優雅高貴又能順從的女人,他送夏子去讀書, 還讓她學日本女人的那套恭順,最後學出來的夏子, 也挺不錯,就是跟自己預想中的差異太大。
自己倒也不是非要元配那樣的不可,畢竟她脾氣那樣擰也難搞。人啊!總歸會戀舊, 要是有毓敏那樣的女子,讓自己也能回憶年少時光,倒也……
到了門口,他停下整了整西裝, 摸了摸鬢角, 鑰匙戳進鎖孔,推開了門。
謔!富少安真是有情趣。
客廳裡燈暗著,餐桌上放著燭台,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朵鮮花, 桌上擺放了各色糕點和水果, 一紅一白兩支酒放在冰桶裡。
進了房間身上熱意就來了, 他脫了西裝外套,外套脫了還不夠, 他又鬆開了領帶,將領帶解下,扔在沙發上,最後取下了袖口上的兩顆袖釘,袖釘這玩意兒容易刮傷美人。
他這才推開了房間門,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壁燈,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棉布旗袍的姑娘,背對著他低頭坐著。
這個背影怎麼有一點點似曾相識,葉永昌又不記得哪裡見過,不過這個身段,這個坐姿就已經是美人了。
葉永昌低頭輕咳一聲,這個姑娘居然也不轉頭看他?
害羞,是真害羞。所謂“低頭羞見人,雙手結裙帶。”也就是這樣的年輕姑娘纔有的。
自己要剋製,休要驚了佳人,他走過去,伸手搭在女子的肩上,萬千溫柔:“抬頭看看我?”
葉永昌不想錯過佳人抬頭的瞬間,然而佳人抬頭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瞪大到像是一個銅鈴,這……這……不是他那已經年老色衰的老二嗎?
“怎麼是你?”葉永昌叫出聲。
就在這時,衛生間的燈光亮起,八歲的應舟捧著一束鮮花,跑了出來:“爸爸!”
葉永昌這個時候頭大如鼓,但是衛生間裡又出來一個,穿著洋裝的半大姑娘應漪:“爸爸!”
然後,他的長子葉應章也走了出來,站在弟妹身邊:“爸爸!”
夏子被趕走後,應舟也被父母給帶到了老宅,說是他媽帶,實際上是老二在帶,黑著臉看著打扮得不倫不類的老二:“文娟,你在搞什麼?”
這時葉應瀾從衛生間出來:“爸爸!”
看見長女,他心頭一凜,女兒在,難道是他那個女婿?沉著臉快步往前,走到衛生間門口,差點跟他爹撞了個滿懷,他開口叫:“爸!”
葉老太爺,剛纔透過衛生間的百葉窗,看到兒子那個急色樣,還特地捂住了應舟的眼,免得孩子學壞了。
外頭四個子女排排站,葉老太爺站在應瀾和應漪中間,葉永昌不知道這算是什麼?
葉老太爺摸了一下應漪的頭,幾個孩子齊聲道:“爸爸辛苦了,歡迎爸爸回家!”
應章拍了拍應舟的腦袋,應舟捧著花走到葉永昌麵前:“爸爸,給!”
看著一大捧的鮮花,葉永昌不知道要不要接,他的心到現在還在砰砰砰跳,恨不能跳到嗓子眼,他們這是在歡迎他嗎?這是要嚇死他。
兒子把花往他手裡塞,他接過。
隻見應舟退了回去,大女兒笑著說:“我優雅。”
他爸一臉看不上他的表情:“我高貴。”
他的三姑娘說:“我嬌俏。”
大兒子:“我懂事。”
三兒子雙手托腮:“我可愛。”
想起富少安形容那個姑孃的詞,他不知是氣的還是丟人丟的,他的臉漲到通紅,這個損到極致的主意是誰出的,應該不至於是他這個滿腦子小心思的老二,再說老二也鼓動不了老頭子,他看著大女兒問:“應瀾,嘉鴻呢?來都來了,讓他也過來。”
“嘉鴻這兩天應該在昆明呢!”她看著他,“這是我給爸爸精心準備的歡迎儀式,爸爸喜歡嗎?”
看著女兒眼裡的挑釁,葉永昌也不知道他的大姑娘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又來這麼一出?她嫁入餘家,餘家拚命援助國內,現在他們葉家也跟餘家綁在一起了,綁一起就綁一起了,他都照做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要這麼捉弄他?
葉應瀾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花:“爸爸,我們去客廳了。”
孩子們跟在長姐身後出去,葉應瀾打開了客廳的燈,把花插進花瓶裡。
孩子們都出去了,葉老太爺看了一眼兒子:“荒唐!”
他老人家也往外走,房間裡留下葉永昌和二姨太,打扮成小姑娘樣子的二姨太,走到葉永昌麵前:“不能怪我,老爺和應瀾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滾。”
二t姨太一路小跑出去,葉永昌聽見大女兒在跟老二說:“二姨,你吃塊蛋糕。”
又是大女兒的聲音:“爸,你一個人待在裡麵乾嘛?這麼多日子冇見到我們,就不想我們嗎?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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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昌捶了一下床頭,就是想不通,自己的行程是怎麼被家裡人知道的,富少安又為什麼會幫著家裡人來擺他這麼一道?
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葉應章把弟弟拉過去一點:“爸爸坐。”
葉永昌坐下,葉應瀾看著他:“爸爸想吃點什麼?還是給您開一支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誰他媽的想跟他們喝酒?他說:“不用。”
這時他手裡被塞了一個碟子,碟子裡是一塊糕餅,女兒跟他說:“吃塊甜點。”
他怎麼吃得下甜點?
大女兒拉了椅子在他邊上坐下:“爸爸,這次應章去了香港,讓應章跟你說一下,我們在香港打算開展什麼業務?”
應章臉上帶著羞澀的笑:“爸爸,爺爺會在香港開一家平價百貨商場……”
葉永昌聽著這話,開始細問了,葉應章知道自己是二姨太生的,後麵還有好幾個弟弟,現在爺爺想要培養他,大姐和姐夫全力幫他,他自己要爭氣,所以學得很認真,一口一個“爺爺說、姐夫說、大姐說”把這個生意給說得清清楚楚。
“應章在琢磨之後,他覺得星洲也可以開一家這樣的平價日用百貨商場,我打算讓應章從頭參與其中。”葉老太爺說道。
這麼大的一個生意,讓一個不到十六歲的孩子參與其中?
葉永昌不知道老頭子怎麼想的?他正抬頭看,卻見站在邊上的老二,滿臉得意地在笑。
“還有,爸爸,我請人把三姨和應漣帶到了香港。現在安置在酒店裡。你回去之後,再去一趟香港,看看三姨和六姨怎麼辦?”
葉永昌說:“那是最好了。”
老太爺看著應舟吃了一塊蛋糕,腦袋往下垂了,他轉頭跟二姨太說:“文娟,你先帶孩子們去睡。”
“應漪、應舟,來,我們睡覺去了。”二姨太過來牽著應舟的手。
二姨太和兩個孩子走了,老太爺開始問藥品采購的細節,葉應章有些聽不懂的地方,會時不時打斷提問,葉永昌煩了:“你能等我說完再問嗎?”
“不能,這是我跟應章說的,想要學得快,自己家裡不要畏畏縮縮,一定要不懂就問。你是他爸,難道你還冇耐心回答他的問題?”老太爺說完兒子,又轉頭跟孫子說,“應章,有什麼就問。”
“知道。”
老太爺跟葉永昌說:“你可以繼續了。”
葉永昌隻能繼續,被兒子打斷,他也回答,等他說完,老太爺笑著說:“這次的事辦得確實很好。”
辦得好?這聲讚,在這個情境下,葉永昌哪有什麼感覺?
老太爺跟大孫女和大孫子說:“應瀾、應章,你們也回去睡吧!我跟你爸爸私下說兩句。”
“好的。”葉應章說,“爺爺、爸爸,晚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也說:“晚安。”
姐弟倆一走,老太爺看著眼前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知道今天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出?”
葉永昌抬頭,他也疑惑呢!老太爺冇好氣地說:“應瀾來這裡車行辦事,住在酒店裡,被歌舞廳的經理給搭訕了,你知道他要乾什麼嗎?”
經過提醒,葉永昌眼睛瞪大,老太爺:“葉大公子,你可本事真大,讓你手下找女人,找到什麼人頭上了?荒唐,無恥!”
老太爺說完拉開門往外去,葉永昌想到這裡,他也拉開門,跑了出去,到底樓樓梯口,酒店的劉總經理居然在大堂,迎了上來:“葉先生,您這是?”
他黑著臉往花園去,穿過花園,上到二樓歌舞廳,此刻歌舞廳正是最熱鬨的時候,台上歌女《夜來香》唱得纏綿悱惻,他在五光十色裡尋找富少安,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正摟著女人的富少安。
富少安看著氣勢洶洶的老闆,他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老闆……”
“跟我過來!”葉永昌不知道這個王八羔子怎麼還喝得下酒?
他進辦公室,富少安跟著他進來,葉永昌拳頭砸到富少安臉上:“你給我乾的好事!”
第 80 章
富少安任由葉永昌拳打腳踢, 打到後麵索性跪在地上,任打任罵。
葉永昌打累了,富少安跪在葉永昌麵前:“我也冇辦法, 一個是大老闆, 一個是餘家大少奶奶。我隻能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打你是因為這個嗎?你居然……”連葉永昌自己都說不出來,這種事, 真他媽的丟人。
富少安認為自己賭對了,葉永昌發泄完了,自己就冇事了。他冇跑, 他跑了去哪兒?他靠著鴻安混起來的,根基都在檳城, 他們這一行,到彆的地方去,就等於要從要飯重新開始了。
富少安從地上爬起來, 也顧不得自己渾身疼痛,給葉永昌端水點菸:“老闆,這不是證明我眼光確實好嗎?大小姐到底是老闆的親生女兒,那不是漂亮, 還有那股子味道。”
一想這個王八蛋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女兒身上, 葉永昌惱羞成怒,一腳踹過去:“那是我女兒,你也敢用色眯眯的眼神看?”
富少安彎腰:“那是,那是, 大小姐的芳容哪裡是我這等能直視的?是我眼拙, 其實仔細看, 大小姐不有您的卓然風姿嗎?”
說女兒像他,葉永昌心裡舒服些了。
看著眼前的人, 一臉青紫還諂媚樣,這是他這麼多年最忠實的狗腿,雖然這事辦得實在是……
“老闆,咱們出去喝口酒,您消消氣?”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又到了紙醉金迷的世界,富少安立馬狗腿地請他坐下,叫上菲菲、盈盈、曼雲來他身邊。
那個菲菲一直往他身上靠,最近他在歐洲,這種主動往男人腿上坐的女人已經膩了,要不然也不會聽了富少安說的話,他就心癢難當。
一想到富少安拉皮條拉到自己女兒頭上,他就連想都覺得難受,葉永昌推開了女人,放下杯子:“不早了,我回房了。”
衝過來打了富少安一頓,又回來,好像做了什麼,好像什麼都冇做。
回到房間,看著桌上已經收拾了,那一束花還放著,提醒著他剛纔發生的荒唐事,葉永昌拿起這束花想要扔了,轉念想起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兒女送自己花。
雖然這花送得……算了!眼不見心為淨,他走進了臥室,進衛生間,放了洗澡水,泡進去。
葉永昌在熱水包圍下,閉上眼,腦子裡居然是剛纔進房間的時候,看見的窈窕身段。
他想起初見文娟的情形,那時文娟在台上,身姿如靈蛇,水袖翻飛,他一眼驚豔,日日捧場,纔將她金屋藏嬌,以後水袖隻為他舞。
其實自己說得冇錯,他的女人哪個不比舞廳那些庸脂俗粉強?隻是這些年他覺得文娟掉進了錢眼裡,他就嫌煩了,再說他裡裡外外女人很多,他也就基本不去她房裡了,實在是她纏久了,就勉為其難去過一夜。
想到這裡,葉永昌從浴池裡爬出來,走到客廳裡,拿起電話問前台:“二姨太住哪間房?”
已經是下半夜了,前台已經在打瞌睡了,這個時候一個激靈,今天大老闆、小老闆和公子小姐全住酒店啊!
立馬給小老闆報了二姨太住的房間號。
葉永昌一看跟自己一個樓層,他拿了鑰匙拉開房門,找到房間號,敲門。
半夜三更,敲門聲特彆清晰。
隔壁房間拉開了門:“先生,現在淩晨兩點。”
葉永昌無所謂:“等下給你免了今天的房費。”
“有病。”那人把門給關上了。
這邊二姨太拉開了門,見到穿著睡袍的葉永昌站在門口,本來睡眼惺忪的她頓時清醒,連忙解釋:“今天的事,不能怪我,是應瀾打電話給我說,說餘家父子之間關係很親密,說你辛苦了,讓孩子們來這裡迎接你,我到了才知道,是要做這種事,老爺點頭的,我不得不做。”
葉永昌看著女人,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她已經老了呢?她明明是三十出頭的少婦,最有風韻的時候,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去我房裡睡。”
“啊?”本來已經被嚇清醒的二姨太,這是第二次受到驚嚇了,“你說什麼?”
“陪我睡覺去。”葉永昌說。
二姨太連忙轉頭看裡麵:“我和應漪睡一起。孩子醒了,會找我的。”
“應漪都快十三了,t大姑娘了,家裡也是有自己的房間。有什麼問題?”葉永昌對她笑,“快,跟我走。”
“都已經下半夜了,就彆換地方了。您也回去早點睡。”二姨太說,“我進去睡了。”
“你不想跟我睡?”葉永昌皺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搬到大宅之前,為了能和他睡一晚,做的那些事,他看了又是對她嫌煩,又是覺得她可憐,所以偶爾會陪她一兩晚,每次她都興致高昂,老說還要給他生個兒子。
“我年紀放在這裡了。你不去找年輕漂亮的姑娘,找我這麼個半老徐娘做什麼?”
葉永昌已經確定了,她壓根就不想和他睡,他問:“你不是最想跟我睡?”
站在大門口討論睡不睡的,不好!二姨太糾結了好一會兒,拉開了門:“進來說。”
讓他進門,她把門關上,進裡間看了一眼女兒。
她把臥室門給帶上,她伸手:“坐。”
葉永昌坐下,見她離他八丈遠地坐下。
她幽幽地說:“誰也不是天生下賤。可我小時候家裡窮,我爸把我賣給了戲班,成了個戲子,我看了那些前輩什麼的下場,我就開始給自己謀劃未來的路,你是南洋富商家的公子,能給你做小,已經是我這樣的人,最好的出路了。大少奶奶傲氣,嫌棄你臟,不給你碰。我不行,我知道我得有兒子,幸虧老天保佑我生了一兒一女,生了兒女,我得為孩子們著想,我不能像小三、小五、小六那樣離你遠遠的,隻要離你遠了,你連自己的孩子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所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大少奶奶去了,你那些女人裡,我跟你的年數也算是最長了,可那又怎麼樣,我是姨太太,如果你都不進我房了,就你那個日本妖精,第一個能把我給撕爛了,那我的孩子們怎麼辦?”
二姨太低頭:“所以我賤,哪怕是你施捨,我也拉著你進房。我明知道你剛剛跟外頭不乾不淨的女人剛剛睡過,我也忍著噁心伺候你,還裝出離不開你的樣子。就算那個日本女人在家說不二不三的話,我也忍。可我演過穆桂英,我演過梁紅玉,終於我忍無可忍,情願討飯,也不跟你和那個日本女人在一個屋簷下了。剛好這些話被老爺聽見了。這真是峯迴路轉,老爺要親自教養應章,將我和應漪一起接到老宅。如今,老爺對應章寄予厚望,應章也爭氣好學,還有應瀾小夫妻倆幫襯著,我的應章肯定成才,隻要應章成才,應漪也不會差。我現在就想等應章成婚,給我生孫子孫女,我給他帶孩子。”
葉永昌琢磨著她話裡的意思:“你嫌我臟?”
“打個比方,你願意和彆人共用一雙筷子吃飯嗎?那雙筷子往她嘴裡塞了東西,又往你嘴裡塞,其中有陌生人,還有你極度討厭的人。”二姨太看著葉永昌問,“以前不用這雙筷子吃飯,我會餓死,那我隻能忍。現在我知道餓不死了,我還犯得著用那麼多人咬過的筷頭嗎?”
咬筷頭的比喻太過於形象,以至於葉永昌腦子裡冒出來自己找阿姆斯特丹櫥窗女的畫麵,他羞惱:“陸文娟,你……”
“我跟兒子說,如今他是正兒八經的葉家長孫,不是當初那個為了要在家裡爭一席之地的小娘養的東西了。要學長姐照顧弟妹,要學小姑父和姐夫,男兒不可負心薄倖,一心一意,夫妻和睦,兒女和順。我替他要了餘家的家訓,讓他熟讀,他爺爺也希望葉家能成為有規矩,家風正的人家,那就從應章開始吧!”她去拉開門:“天快亮了,你回去睡一會兒吧!”
葉永昌被自己的二姨太給趕了出來,渾渾噩噩地進了自己的房間,躺到了床上。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女人,除了元配是大家族的孤女有傲氣,不是看上他的錢,其他幾個都是因為錢而跟他,尤其是老二簡直就是鑽進錢眼了。
他翻過身,媽的!不就是老頭子給她給得更多嗎?現在她就跑去抱老頭大腿了。可真應了戲子無情這句話。
十來天冇睡女人了,葉永昌一下子睡不著,他都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淪落到自我解決,但是解決的時候腦子居然是老二穿著大姑娘衣服抬頭的樣子,就她一把年紀裝大姑娘,還嫌他臟?媽的!興致全敗乾淨了!
葉永昌草草閉眼睡了,誰想纔將將睡著,電話鈴就響了,老頭子問他,要不要陪著孩子們一起回?
回!怎麼不回?在檳城對著那群庸脂俗粉胃口全無,回星洲好歹還有小七、小八兩個小嬌嬌在家。
葉永昌和家人一起上了船,他要進船艙補覺,聽見大兒子叫:“大姐,你放好東西,我們去露天餐廳好不好?你再幫我想想,平價商店該怎麼選地方?”
“好,我放了東西就去。”葉應瀾跟弟弟說。
葉永昌想要繼續睡,卻怎麼都睡不著了,拉開艙門,往前麵走去,隻見在甲板上,姐弟倆頭湊在一起。
他在他們一桌坐下,聽兒子在說:“大姐,我懂了,就是把特彆日常的貨品放到平價商店,薄利多銷,看似吃掉的是咱們百貨公司的份額,實際上吃得更多的是小商鋪的份額。”
“也不是,有些會改變人的習慣,比如牙膏,薄利多銷的結果是原來用鹽搓牙的人,也會嘗試買,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葉應章點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好學,爺爺說明年送你去英國讀書,英國有很多有特點的百貨公司,像塞爾福裡奇、哈羅德這些都很有特色,你學習之餘,要好好去瞭解。”
“我會的。”
百貨是葉家主業中的主業,應章還是讀書的年紀居然要開始學做生意了,還是做這麼大的生意?
葉永昌以為老頭子當時說要培養兒子,是為了給他壓力,兒子才這個年紀,要起來也要很長的時間,他隻要好好聽老頭子的,彆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老頭子不至於真要跳過他,把家業交給兒子。
現在?聽女兒和兒子的談論,葉永昌發現兒子成長比自己想象中的快得多,彆人都是兄弟之間競爭,自己要麵對的是跟兒子爭?
第 81 章
弟弟妹妹們還在上學, 爺爺和孩子們直接回星洲,葉應瀾在馬六甲停留了兩天。
宣佈了顧俊仁為新任總經理,他和吳根生早一天到馬六甲, 有他們倆安排, 葉應瀾純粹就是過去參加一個慶祝活動。
馬六甲車行裡都是羅阿福的一些關係,這些都不重要, 顧俊仁會想辦法處理。
回到家裡,葉應瀾放掉行李,就去嫲嫲那裡, 嫲嫲剛剛午覺起來,大太太和二太太正在陪著說話。
葉應瀾跟長輩們見禮, 檳城的那些東西,星洲大部分也都有,葉應瀾就隨手買了些, 吃個新鮮。
二太太這人實誠:“應瀾,這個糕點還不如你車行裡的糕點好吃。”
“是吧?”
“你們車行的糕點,現在生意太好,排隊也隻讓買兩提, 去晚了還冇有。”二太太說道。
葉應瀾笑:“您要吃, 還會冇有?跟小梅說一聲,特地留幾提就好了嗎?”
二太太臉上不高興了:“還說呢!托我買的人多了。你那個小梅跟我說:‘二太太,您要這麼多,我上哪兒給您留?’”
“你一要就是五六十提, 怎麼弄?”大太太說。
葉應瀾愕然:“這麼多?”
餘老太太笑:“你彆聽你二嬸的, 個個都找她買, 索性讓她去開糕點鋪子好了。”
“那不是應瀾車行的糕點好吃嗎?”二太太笑著說,“我們剛纔在說, 美國那裡來電報了,孩子們入學的事,房子也找好了。”
她轉了話題,雖然這是一早商定的,真要去了,原本熱熱鬨鬨的一大家子,老二一家和兩個姑娘都過去了,嘉鵬也即將離開,老人家最最想要的就是兒孫繞膝,現在?說起這個老太太臉上神情落寞。
葉應瀾勸:“嫲嫲,因為是亂世,給自家多留一條後路而已。前幾日來家裡作客的喬家夫婦,不也是如此,喬老先生和大公子在國內做運輸,這位二公子避禍去了香港。”
“嗯。”老太太抬頭,“我知道。”
“應瀾,隻要你肚子裡有了,你嫲嫲立馬就能開心起來。”二太太說。
二嬸這麼說,倒是讓葉應瀾為難起來,她是想過儘快要孩子,她也怕未來生變,隻是餘嘉鴻堅決說現在不是時候。
“嘉鴻私下跟我們說了,現在形勢那麼緊張,應瀾又忙著車行的事,這個時候要孩子,顧頭顧不得尾,倒不如等形勢明朗些再要,修t禮也說這樣未必不是好事,等過兩年再要也不遲。”大太太說。
餘嘉鴻跟他爸媽都說過了?
老太太無奈嘟囔:“成了婚的不想要孩子,還有一個老婆都不知道在哪裡?”
“我們嘉鵬長得儀表堂堂,您這是擔心什麼?”大太太勸老太太。
擔心孩子去了國內,擔心孩子出事。隻是這個時節,很多華人的孩子回去了。老太太擔心隻能放心裡。
葉應瀾陪著說了會兒話,大太太說:“應瀾,出去這麼些天了,累了吧?回房間歇歇,等你阿公和爸回來,再吃晚飯。”
“你們也都忙自己的去吧?我去園子裡走走。”老太太把兒媳婦都打發了,有些事想不明白,也得明白,她想透口氣。
葉應瀾陪著婆婆回東樓,進東樓就聽見鋼琴聲,這是兩個姑娘在上音樂課。
“媽,你和爸一起送妹妹們去美國吧?”葉應瀾挽著婆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月娥轉頭看她,葉應瀾說:“妹妹們從來冇離開過家,你們送過去,總歸好一些。”
“我再跟你爸爸商量商量。”捨不得也要捨得,報紙上的訊息觸目驚心,蔡月娥心底微微歎息。
兩人上了二樓,蔡月娥想起來說:“嘉鴻來的信,我都給你收著,你來拿。”
葉應瀾跟著婆婆進了起居室,婆婆打開抽屜,把三封信給她,拍了拍她的手:“快去看吧!”
葉應瀾臉上發燙:“我上去了。”
“哦。”
葉應瀾拿了信上樓去,進起居室坐在沙發上,按照郵戳日期,拆第一封信,不看內容,就是信紙已經讓人見了生出歡喜,那是淺綠色的雪花灑金宣紙,這次到不是上一封那般情濃的蜜語,隻是說他在重慶,想要買信箋,發現了這漂亮的紙,就買了。
裡麵寫了他在重慶的見聞,倒也冇有報章上國內的苦難,隻說是街道上到處是上海服裝鋪子和大減價的招牌,他說酥肉跟家裡的醋肉差不多,就是家裡放醋,這裡放花椒,被麻到了,還有滑肉湯可以,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寫了三張信箋,最後說了一句,知道這個信箋多少錢一張嗎?一塊大洋一張。
葉應瀾心頭也堵了起來,他居然用這麼貴的紙給她寫這些廢話?太敗家了!
再拆第二封,這次是他在昆明瞭,他說他覺得這裡的餌絲味道很像她家的年糕,又跟年糕不同,鹵餌絲很好吃,他還買了乾餌絲,說要回來做給她吃。
最後一封,裡麵隻有一句話:“應瀾卿卿:我倆成親百日了。”
啊?葉應瀾看了一下他信箋上的日期,他怎麼就記得那麼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明明隻是些日常,她都能想到他寫信的時候定然是在想她。
葉應瀾打開抽屜,拿出紙筆,提筆,葉應瀾卻在稱呼上犯了難,他稱她為“應瀾卿卿”,自己要怎麼稱呼他呢?嘉鴻?嘉鴻吾夫?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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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來覆去最後,她決定省了,就三個字“親愛的”,稱呼定了,後麵就好辦了,人家寫這麼多,她把分彆後的事,拉拉雜雜地合併在一封信上寫了,還真不短,可寫好了呢?
她知道他回到香港肯定還要等幾天,自己讓輪船公司的人帶過去,肯定能到他手裡,可……可這樣顯得自己也未免太?
一轉念,他每到一地就給自己寫信,弄得家人全然知道,也冇見他尷尬,自己到底在彆扭什麼?就這樣了。
葉應瀾整了整儀容,時間也差不多了,她下樓去,到了主樓,在老太太那裡將將坐了一小會兒,餘家父子倆回來了,老太爺看見葉應瀾:“應瀾,回來了?怎麼樣?”
葉應瀾跟阿公粗粗說了這幾天車行遇到的問題,自己如何處理的。
“小小年紀,就能有這樣的肚量,是乾大事的。”老太爺說道。
“謝謝阿公誇獎。”葉應瀾說,“實在是現在情況緊急,能用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走了,吃飯了。”
剛剛在信中看到餘嘉鴻說他在昆明吃的餌絲像寧波的年糕,葉應瀾就在桌上看到肉絲炒年糕了。
她偷偷笑了起來,大太太看向她:“怎麼這麼開心?”
“我想吃年糕了。”
大太太說:“真是個孩子,喜歡吃就多吃點。”
她正在努力吃年糕的時候,聽見公公說:“嘉鴻可能要在香港多待些日子了。”
葉應瀾恰巧一口年糕噎著,打起了嗝來,大太太連忙給她倒水:“來喝水。”
“哥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嫂嫂在家想他啊!”嘉莉說道。
葉應瀾本來就因為打嗝臉紅了,這下臉紅得通透。
大太太瞪了一眼女兒:“知道還說?”
“一個是已經在香港的很多物資需要轉運海防港,另外很多在路上,原本走香港的物資,現在要轉越南海防港,這些更改線路的物資,處理起來非常麻煩,都需要嘉鴻在那裡指揮協調。”餘修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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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不打嗝了,她說:“嗯,正事要緊。”
吃過晚飯,葉應瀾和餘家父子去書房。
“應瀾,你車行裡那個店員,我已經讓他們全家都去黃爺那裡住了。他暫時不會去車行上班。”餘修禮跟他說。
“爸,您是說日本人會反過來殺我的店員?”葉應瀾問。
“有可能,如果原告突然死了,這個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聽爸爸的。”葉應瀾點頭。
餘修禮說道:“日本人什麼做不出來,江陰城破,一個一個村屠過去,一路殺到鎮江。”
“兵臨南京城下了。”老太爺長歎了一聲。
之前餘嘉鴻就說,長江門戶破了接下去就是南京武漢,他去國內也是這個道理。
日本人攻入南京,她也算是心裡有準備,可此刻她腦子裡冒出一句:“星洲的大屠殺堪比南京,在無法辨彆的情況下,青壯年的華人男子被拉走,驅趕到樟宜海灘,日軍先用機槍射殺,再用刺刀屠戮,一時間鮮血染紅了海灘……”
她從書房回來,拿起報紙翻看,報紙上確實有說日軍到了南京城外,訊息不過是隻字片語,還冇有日本人在江陰一個村一個村屠殺的訊息多。
葉應瀾想著,就像夢裡的書上跟實際還是有一些偏差的,書裡隻是提了南京,興許不會有像星洲一樣的屠殺。
即便是這麼想,她冇有了卿卿我我的旖旎,把他的來信收了起來,看著自己寫的信,她也收了起來,鎖進了抽屜裡。
第 82 章
葉應瀾原本認為餘嘉鴻到了香港安排一下就能回來, 冇想到要在那裡再住一段日子。
這次去香港前,也冇說要去國內,在香港, 哪怕自家開百貨公司, 衣服也很少有挑選了,隻能湊合給他買了幾身, 如果還要待很久,那衣服不夠了。
還有內衣,家裡女工雖然也給做了, 也是他的尺寸,這人就喜歡反覆穿她做的那些。
葉應瀾晚上也不看機械書了, 裁剪了給他做了貼身衣物。
第二天,她找了時間去百貨公司,給餘嘉鴻挑衣服。星洲天氣炎熱, 百貨公司也會上市冬裝,是給那些出遠門的人準備的。
葉應瀾給他選了幾身毛呢料的西裝,又挑了兩件羊毛背心,香港冬天也不太冷, 這樣禦寒也就夠了。
回到家裡, 把衣服整理放進皮箱,這回是真要叫輪船公司的人帶過去到了,她能在裡麵放情書。可看著報紙上南京的戰事,再也冇了那些兒女情長, 她坐下提筆, 稱呼就是“嘉鴻”二字, 信中內容隻是讓他當心身體,好好照顧自己。
她把箱子交給公公, 讓輪船公司帶給餘嘉鴻。
到了車行,律師過來說和那個日本人的官司即將開庭,葉應瀾至今冇有聽見那個日本人有什麼動作,並冇有像公公說的那樣,自殺或者他殺,她的店員也在黃爺的保護下,一家子也平安。
葉應瀾甚至懷疑,那個日本人或許就是一個想要買車的人,因為日軍在中國戰場的勝利,讓這些人也跟著囂張了起來。
接下去的幾天,車行裡無論是職員還是客人都在討論南京,上海打掉了中國大部分的精銳,南京的潰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從看到南京淪陷的訊息之後,報紙上關於南京的訊息多,卻冇多少價值,最有價值的一句是:“日軍進入南京後掃蕩了一切中國的新聞報社,切斷了一切與外界的電訊,現在冇有人知道南京城裡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都在等,等新的訊息,巴望日軍能有點人性,但是從寶山到蘇州到無錫t到江陰到鎮江到揚州,他們一路對著難民揮刀,這種可能性又渺茫。
哪怕夢裡書中,隻是提了南京,書裡對星洲大屠殺描寫細緻,那是一個血紅的煉獄,看書的時候,秀玉絕望到想問地獄究竟有幾層,為何十八層下還有十九層?書裡說星洲大屠殺堪比南京,可見南京的屠殺比星洲還要殘酷。
葉應瀾還在反覆翻閱報紙,中文、英文,甚至馬來文,她不希望那些訊息出現。
終於在十二月十九日,一份英文報刊轉載了《紐約時報》的新聞。
標題:“所有俘虜均遭屠殺”,副題:“日軍在南京製造恐怖,平民也遭殺害”的報道。
文章裡說:“日軍在南京城內大規模的打砸破壞等暴行被揭露後,已難獲得中國人民及在華外國人士之尊重和信任。日軍占領並控製南京城後,日軍在南京展開大規模地暴行,掠奪搶劫,屠殺平民;百姓流離失所,大量戰俘以及有軍人體征的健壯男性慘遭殺戮……”
同日晚上,其他報紙也刊登了其他撤離出來的戰地記者報道:“江邊早已‘積屍過膝’。這種瘋狂的場麵,在南京陷落後的這幾天,已成為這個城市特有的景象……”
這樣的訊息傳到南洋,華僑如何能忍?人們走上了街道,舉著紙旗和橫幅要求日本停止戰爭,停止暴行。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日本從明治時代就開始定下的策略,開始用了這麼多年教育和動員,在入侵東北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之後,怎麼可能停止戰爭?殘暴的殺戮機器怎麼會停止?
作為在南洋的同胞,大家在街上為了母國募集資金,年輕人紛紛報名回國參戰,葉應瀾能做的就是加緊把籌賑會購買的車子送出去,讓它們能進國內,發揮一點點力量。
昨日又有十台車子到港,進行測試之後,確定可以交車了,葉應瀾讓鄭安順聯絡了籌賑會,在車行進行車子交接。
每一輛車頭上拉了黑白橫幅,為國內死難者哀悼,也控訴日軍暴行。
正在這個時候,葉應瀾看見一輛轎車開了過來,車門推開,穿著和服踩著人字拖的一個日本人下車來。
葉應瀾認得,這不是那個要來買車的日本人嗎?
這個日本人一手提著一塊巴掌大的牛肉,另外一手拿著一張報紙,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在興裕行為籌賑會交車的時候,他來做什麼?
“日本人居然還敢來這裡?”車行的店員衝過去說。
這個日本人態度非常囂張,他舉起手裡的這塊牛肉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
他邊上的那個男人給他翻譯:“知道這是什麼嗎?我們大日本帝國為了慶祝我們攻陷南京,給日本國民發了牛肉,因為以後中國都是我們的了,我們會有吃不完的肉。”
這讓現場的人怎麼能忍,葉應瀾身邊的一個學徒跑了衝出來:“小鬼子,我打死你。”
那個日本人把他手裡的報紙扔了出來,報紙掉在地上,上麵是一張兩個日本軍官拄著刺刀的照片,聽不懂日語,但是上頭的文字他們都能看懂,葉應瀾看到的是《百人斬超記錄》。
那個日本人笑得猖狂,他邊上的人給他翻譯:“打中國人算什麼?我還要回國去參戰,我要去中國跟我的戰友比賽殺中國人。”
有人撿起了那張報紙,那是一份前幾天的日文報紙,新聞是說攻入南京的兩個軍官,從12月9日開始比賽殺人,看誰先殺滿一百人,兩人都已經殺得軍刀缺口了,也殺滿了一百人,但是因為不知道誰先殺滿100人,所以要重新比賽,這次目標是150人。這張日文報紙還貼了圖片,稱兩人殺人惡魔為“英雄”。
撿起報紙的行人抖著身體,念出了報紙上大概的內容。
這個時候要不打死這個惡鬼,還有一點血性嗎?什麼理智?什麼剋製?無論是行人還是店員,都要衝過去打人。
葉應瀾的眼前閃過幾個畫麵,卡車掉下萬丈懸崖,裡麵好像是張叔,卡車在她眼前被炸,裡麵的人她現在不認識,那人好像叫她“師傅”,還有她巨大的轟鳴和沖天火光中,她自己失去了意識……
這時她的血脈裡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暴戾之氣,她大吼:“都給我讓開!”
“大小姐。”眾人停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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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瀾姐。”安順衝過來拉住她,葉應瀾甩開了鄭安順。
葉應瀾走下台階,走到這個日本人麵前,一雙眼盯著他,從上到下,看到他手裡的牛肉,又看了一下他前麵的那輛掛著橫幅的卡車,她挑眉:“有種,你就站在這兒。”
那個翻譯跟這個日本人說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人露出了猥瑣的笑容,嘴巴裡說著葉應瀾聽不懂的日語。
翻譯:“你這樣漂亮的女人,如果在中國,你現在就應該在……”
還冇等他翻譯完,葉應瀾已經上了車,她關上車門,坐在駕駛位上。
咬了咬牙!自己終究是短命之相,她想陪伴爺爺奶奶,她想和嘉鴻白首,但是……
恨……好恨……她的胸口有滔天的怒火,無法發泄。
葉應瀾抓住搖桿,咬著牙一點一點把車窗降下來,跟前麵的人說:“大家散開。”
兩個保鏢堵在葉應瀾的車前。
張叔衝了出來,扒拉住車門,看著她:“大小姐,你下來,讓我來,我一把年紀了,死不足惜。”
“張叔,他是衝我來的,我來了結他。”葉應瀾平靜地說道,“撞死他,免得他去中國殺更多的人。”
“都給我讓開!”葉應瀾大吼一聲,“我今天就用這輛捐給國內的卡車,撞死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閉上眼,在英國的殖民地上殺日本人,她知道是什麼結果。
千般恩愛,萬般繾綣!她想跟他子孫滿堂,她想要看著孩子們叫她嫲嫲,看來是不能了!
她除了是餘嘉鴻的妻子,她還是一箇中國人,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不能在這樣的時局中,被這樣挑釁下,還縮在後麵。
麵前的日本人還在揮舞雙手,葉應瀾發動汽車,她的腳已經踏在油門上,前麵的日本人是來找死,她撞上去也是找死。
就在這時,邊上躥出一道人影,把這個日本人撲倒,這個日本人甚至連哀嚎都不過是半聲,隻見血噴湧而出,人倒在了地上。
那個破衣爛衫,滿嘴是血的人,有著一張可怕的臉,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他一口咬斷穿了那個日本人的喉嚨。
這個人轉頭看向那個翻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可怕的笑聲,要往那個翻譯身上撲,那個翻譯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卻比不上這個瘸了一條腿的人,這人撲在他身上,雙手死死地扣住了這個翻譯的脖子……
第 83 章
葉應瀾被關進了巡捕房, 她現在不擔心自己,她擔心那個阿伯,剛纔那個阿伯被抓的時候, 阿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五官已經變形,嘴角還掛著鮮血的, 可怕到極致的臉上,有一雙溫柔的眼,她知道他在安撫她。他在用他的命, 換自己的命啊!
在陰冷的監牢裡住了一晚,葉應瀾一宿冇睡, 第二天上午,牢房門被打開了,餘家聘請洋人律師走了進來, 告訴她家裡已經給她交了保釋金。
葉應瀾跟著律師走出了監牢,踏出門口。
外頭停著三輛車,葉老太爺和餘修禮站在那裡,葉應瀾奔跑過去, 撲在爺爺身上, 眼淚落下:“爺爺……”
葉老太爺摟著她:“冇事了,冇事了,先回家,奶奶和你阿公嫲嫲都在家等你。”
餘修禮上了副駕駛, 葉應瀾和爺爺坐後座。
車子開到街區, 葉應瀾發現華人商店全部關門歇業, 再往前聽見了震耳欲聾的英文口號聲:
“停止侵略、停止殺戮。”
“公佈南京真相!”
“世界需要正義。”
“……”
他們的車子緩慢地跟在遊行隊伍後麵,直到遊行隊伍穿過一個街區, 他們轉到了一條路上,繞道往回,再往前,學生們聚集在教堂前,分發傳單給往來的人。
一個學生站在台階上用英文演講:“日本把殺人狂魔稱為‘英雄’……”
葉應瀾聽餘修禮說,本地的報紙轉載了那份日本報紙關於日軍舉行殺人比賽的報道,簡直令人髮指。@無限好文,儘t在晉江文學城
本來興裕行要求那個日本人道歉報紙也在跟蹤,昨天那個日本人拿著牛肉和報紙去興裕行門口鬨事,這也進一步激怒了華商。
反對侵略,支援抗戰的又不止餘家,星洲華商大部分都參加了,而最近被日本人騷擾的也不止興裕行一家,其他商家也有,但是礙於殖民地當局的曖昧態度,也不敢大沖突。
現在日本人囂張到這種程度,在國內屠殺,在星洲用這樣的方式挑釁,現在有叫花子將那兩個日本人咬得一死一傷,居然將興裕行的老闆給關了進去。
如果這樣都能獲罪,那麼華人還怎麼經商?華商開始罷市。
餘修禮說:“應瀾,我們已經請了英國的禦用大律師,不僅給你做無罪辯護,而且還要索賠,嘉鴻和你二舅舅也正在趕回來。”
葉應瀾知道自己的事,不會很大,她實在不忍那位阿伯會死。她問:“那阿伯呢?”
“這個劉阿大之前在牛車水乞討,大家就叫他‘瘋阿大’,他是瘋子。”餘修禮說,“我跟律師溝通過了。可以進行精神病無罪辯護。”
聽見阿伯還有生機,葉應瀾問:“可以嗎?”
“已經在調查了,目前的情況是他會駐留這一帶,是因為你的夥計,給了他吃食,給他搭了簡易窩棚。他會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是受到了外界的強烈刺激。”餘修禮說,“現在國外記者都被強製撤離南京,但是僅僅現在報道出來的情況已經是人間地獄。國際輿論嘩然,海峽殖民地,不僅僅是華人,就是其他種族,也難以想象在這個的年代還能發生這樣大規模屠殺。現在英文和馬來文的報章也在追蹤報道這件事。在現在的情況下,劉阿大應該可以保。”
車子進餘家,主樓門口放了火盆,看見葉應瀾下車,霞姨說:“大少奶奶,跨火盆,去去晦氣。”
葉應瀾跨過火盆,奶奶、婆婆,老太爺和老太太並排站著,葉應瀾過去:“應瀾魯莽,讓長輩們擔心了。”
“冇事就好。”老太爺說。
奶奶過來握住葉應瀾的手,想要說什麼,卻又捨不得,伸手摸著她的臉:“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可以?可嚇死我了!”
說著奶奶眼淚落下,葉應瀾看著家裡的長輩,她想承認自己衝動,可當時的情況下,她隻有進和退兩條路可選。
她抱著奶奶,不說話。
老太爺開口:“應瀾,去洗個澡,換件衣服,下來給菩薩磕頭,再去祠堂跟祖宗說一聲。”
“是啊!快上去清洗一下,你婆婆和嫲嫲嚇得一直在菩薩麵前,求菩薩保佑。”葉老太太跟她說。
葉應瀾轉頭看蔡月娥和老太太:“媽、嫲嫲!”
“回來了就好了,我們陪你上樓。”蔡月娥說。
葉老太太和大太太陪著葉應瀾回東樓,葉老太太說她:“你這孩子真的是……”
“嬸嬸,彆怪應瀾。其實,修禮早就跟我說了無數遍,在這樣的世道裡,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他讓我一定要堅強。我知道咱們家做的這些事,要真是……”蔡月娥拿帕子擦了下眼,“我冇想到這次差點出大事的是應瀾。”
葉應瀾隻能握住婆婆的手。
一起進了房間,小梅已經幫她放了水,葉應瀾進去洗了澡,她換上了乾淨的旗袍下樓去。
先跟著婆婆和嫲嫲一起去了佛堂,給菩薩上香。
等她從佛堂出來,葉應瀾見餘家兩房的人都已經在了,一家老小全部進了祠堂。
老太爺先給祖宗上香:“山河破碎,國土淪喪,生靈塗炭,何忍苟活。餘家長媳葉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幸得忠義之士捨生,才得以平安歸來。”
老太爺上了香,磕了頭,再替葉應瀾點了三支香,遞給她。
葉應瀾上香,再跪下磕頭。
等葉應瀾站起來,餘老太爺看著全家人:“不過你們記得,遇事一定要冷靜,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起輕生的念頭。”
他又看向葉應瀾:“應瀾,這次你多少是衝動了。你是餘家長媳,你嘉鴻的結髮之妻,你要為我餘家開枝散葉,你也是車行的老闆,這麼多家車行的人靠著你活,你還有祖父母在堂,怎忍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阿公說得是。”葉應瀾低頭。
“你有錯,嘉鴻受之,等嘉鴻歸來,替你領受五鞭。”老太爺看著她。
葉應瀾點頭:“是。”
“好了,去吃你媽做的豬腳麪線,去去晦氣。”老太爺說,“走了,去吃飯。”
葉應瀾跟著一起去餐廳,她挨著奶奶和婆婆坐下,霞姨給她端來一碗豬腳麪線,蔡月娥跟她說:“吃了豬腳麪線,把黴運踢走,以後大吉大利,添福添壽。”
“大吉大利,添福添壽。”葉應瀾跟著說。
她埋頭努力吃著碗裡的麵線,吃著吃著眼淚落在碗裡,昨日自己一瞬間,恨意滔天,今天看著家人,要真是……
葉老太太拿著帕子給她擦眼淚:“不哭了,乖!”
葉應瀾告訴自己,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難處,第一時間還是要記得她是有家的人,要努力活下來,不可輕言放棄,她承諾過嘉鴻,要白頭的。
“過了,就好了。”蔡月娥摸著她的頭髮說。
傭人過來:“大爺,克拉克先生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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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修禮站起來,過去接電話。
他接了電話過來繼續坐下說:“上頭讓克拉克來牽線,說讓我帶頭恢複市場。”
“先晾一晾他。”老太爺說,“哪有這麼容易?”
“我也是這麼說的。”餘修禮說。
吃過午飯,葉家老兩口起身告辭,老太太說:“應瀾啊!昨夜肯定一夜冇睡,好好去睡一覺。”
葉應瀾上樓去,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想著昨日的種種。
尤其是眼前出現的一幕幕景象,張叔掉下懸崖、還有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少年,在自己麵前被炮火轟炸,自己則殞命在沖天的火光中。
報紙上的訊息的恨,和這種猶如親曆的恨不同,是什麼讓自己會有這種感覺?
這一日裡各種情緒交錯,讓葉應瀾累極,沾了床,閉上眼模模糊糊睡著了。
葉應瀾又見到了那個自己,依舊是在青山綠水之間,她和張叔兩個人湊在一起修車,邊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叫:“我跟你們說,這世上就冇有我師傅和師祖修不了的車。”
自己轉頭橫了他一眼:“還說呢!遇到一點點難的,就不肯好好鑽研,隻會在電台裡呼叫,就知道丟我的人。”
“誰叫我這是背後有靠山呢?”這小子嬉皮笑臉,“主要我是呼叫您和張叔過來打打牙祭,我抓了一條大魚。”
“你要是把捉魚撈蝦打山雞的心思放在修車上,你肯定可以青出於藍勝於藍,比我們倆都強。”張叔站了起來。
她直起腰,上車發動,這輛車的司機連聲感謝,那小子說:“車修好了,還待在這裡做什麼?開走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司機把目光看向路邊一個臨時灶,鍋子正冒著白煙,這小子十分護食地說:“這是我孝敬我師傅和師祖的,冇你的份。”
“小氣。”那個司機發動車子走了。
這小子從他的車上拿下來三個馬紮,她拿了碗,三個人坐在路邊,拿起了鍋蓋,裡麵燉著一鍋魚湯,這小子接過碗,先給她打了一碗,放了一大塊魚:“師傅吃!”
這時兩輛車過來,這個小氣的小子,居然還去攔車,車子找了個空地停下,餘嘉鴻從車上下來,另外一個少年,是之前夢裡做到過的小溪。
“餘哥、小溪,拿碗過來。”這小子說。
他們幾個把一大鍋魚湯給瓜分了,等餘嘉鴻和小溪上車。
自己跟問這個小子:“你這個小氣鬼,平時不是說,咱們修理工是司機要討好我們嗎?怎麼就肯給餘哥和小溪吃了?”
這小子腦袋湊過來:“我那是給普通司機吃嗎?我是給我未來的師公吃。”
自己一張已經不再白皙的臉上居然起了紅暈,臉卻拉長,色厲內荏:“你胡說什麼?”
第 84 章
張叔過來敲了一下這個小子的腦袋:“成天就知道胡思亂想。”
“我怎麼胡思亂想, 餘哥平時最照顧師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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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家害得你師傅還不夠?好好的一個姑娘,被他們這麼嫌棄,還t進餘家?你師傅是不是吃飽了撐著?”張叔跟這小子說完, 他轉頭跟葉應瀾說, “應瀾,其實吧?讓安順入贅吧?安順脾氣好, 腦子又活絡,我也看得出他是真喜歡你。”
“叔,你這是說什麼呢?我把安順當弟弟。”
“他可不想當你弟弟, 你看不出來?”張叔笑著說,“要不?謝先生也行, 人也好,他們家的小姑娘也喜歡你。就算是做個後媽也無所謂?你們倆都喜歡擺弄機器,上頭也冇那些煩人的長輩, 總比那個餘家好多了。”
“張叔,我爺爺都不著急把我再嫁出去,就您著急。”她站起來,“走了。”
“我是怕你被餘家那個小子給勾了去。”張叔在她後邊說, 對著她說完, 張叔又回頭對那個少年說,“你再敢提餘嘉鴻,小心我打你。”
“哦!”少年臉上帶著委屈,嘟囔, “人好都不行嗎?”
“不行。”張叔斬釘截鐵。
葉應瀾睜開眼看床頭櫃上擺著她和餘嘉鴻的合照, 張叔平時看見姑爺都會開心得招呼, 這幾日跟她一起修車的時候,還在問姑爺什麼時候回來?夢裡居然這麼排斥?還說什麼謝先生和安順?
她回想夢裡餘嘉鴻出現的一幕, 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著魚湯,偶爾跟張叔和那個少年說兩句,話還不如他身邊的小溪多。
隻是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剋製內斂卻又情不自禁,自己會被他看得心裡異樣。
葉應瀾坐起來,揉著頭髮,把自己做到的幾個夢境一一串起來,居然發現了脈絡,自己最近做的幾個夢,在夢裡他們不曾結婚,除了他跑入江裡的那一幕,其他時候他對自己的感情都含蓄內斂。
如果把書串起來,那就是書裡冇有寫的東西?也就是她回國後發生的事?
這樣一想就說得通了,她離婚了,然後跟他在滇緬公路上相遇,後來他們有了感情,再後來自己死了,他活著回去了?書裡他一生未娶,是因為自己?
有些意外,好像又不那麼意外。葉應瀾看了一下手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真的睡了一下午,她下床,換上旗袍,拉開門去起居室,打開抽屜,拿出了他給自己的來信。
那次來信之後,他又給她發過兩封,自己白日裡寫不出那些情話,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想他了就寫了信,終究冇好意思發出去,也放在了抽屜裡。
拿起他的信和自己的回信對比,自己的回信就顯得單薄了許多。
葉應瀾不知道那本書,那些夢到底是什麼?至少有一點她清楚了,夢裡她死了,應該跟那本書有關,而不是這輩子的夢境。
葉應瀾下樓去,見婆婆不在二樓起居室,她去主樓,聽主樓的傭人說父子倆帶著太太一起出門了,葉應瀾一時間百無聊賴,去花園裡走走。
穿過花牆,她聽見二太太的聲音:“幸虧你冇娶她,就她這樣衝動,這麼會惹事,遲早惹禍上身。”
“媽,阿公私下也說了大嫂在當時情境下要是那麼做了,也是大義。如今局勢下,回國效力者眾多,你也不能說他們都是衝動,這是血性,是骨氣,是勇氣。”這是餘嘉鵬的聲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不管什麼大義小義,你得給我好好活著,我等著你生兒子……”
葉應瀾退了回去,不想偷聽母子倆的話,這種事情冇有誰對誰錯?
不過是自家公婆願意設身處地為自己著想,二嬸想法不同而已。
她回了主樓,剛好兩對夫妻一起進來,大太太見了她:“應瀾,起來了?”
“嗯。”
大太太勾著她說:“嘉鴻,等下回來吃晚飯。”
“這麼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碼頭有電報局,昨日你出事,你爸就第一時間拍電報過去。嘉鴻中午到檳城打了電話回來,他說他搭上了昨天下午從香港飛西貢的飛機,今天上午從西貢飛檳城,傍晚就能到家了,司機已經去機場接他了。”大太太笑著說。
老太爺笑:“他這是著急回來領鞭子嗎?”
葉應瀾想起二叔和餘嘉鵬父子倆領受鞭子的情形,她想想就疼。
“爸,您也不著急今晚就打他吧?”餘修禮說。
餘老太爺哼哼一聲,葉應瀾心驚膽戰:“阿公,嘉鴻風塵仆仆……”
老太爺回頭看她:“那……”
葉應瀾一顆心吊著,聽老太爺說:“明天打?”
葉應瀾又不能說能不能不打?她默不作聲,跟著進去。
一家人坐下,餘修禮就開始說起,剛纔去克拉克家喝下午茶的事了。
原來她上樓之後,克拉克再三打電話過來,邀請他們去喝下午茶,想要調和雙方的矛盾。
馬來亞的甲必丹從一開始都是閩南人,這次大環境是南京的事,不過觸發這次華商罷市的,卻是英國人在日本人侵略中國上妥協不說,在過去的幾個月,就連在南洋的華人為國內舉行活動,時不時也會以治安藉口衝擊。
日本人對華僑支援國內抗日深惡痛絕,最近騷擾、威脅、恐嚇華商的事不少,而當局對此,不說縱容,卻也不想理,讓華商積攢了怒氣。
百年前英國人從荷蘭人手裡搶來了馬來半島,成立了海峽殖民地,當時西班牙占領的馬尼拉和荷蘭人手裡的巴達維亞,華人早已在那裡生根發芽,彼時總督萊佛士就靠著低稅收吸引華人前來,後來又以華治華,海峽殖民地的三個主要城市,經濟上都依賴華商。
華商商會藉著這個機會跟殖民地當局施壓,在當前輿論氛圍下,海峽殖民地當局跟日僑僑領約談,要求僑領約束日本僑民,不要滋擾其他民眾。
畢竟日僑從特殊產業轉型也就這幾年,對星洲經濟的重要性,遠遠不如印度人。之前不想惹日本人,現在全世界輿論下,也要對本地的眾多華僑交代。
“所以這件事就按照個人衝突,也就是這個日本人之前來騷擾興裕行,打興裕行的職員,因為要開庭了,知道自己勝訴不了,再次去興裕行尋釁滋事來處理。”餘修禮說,“等劉阿大出來,我們先給他治治病。”
得到這個訊息葉應瀾的心算是徹底放下了。
外頭傭人進來:“老爺、太太,門口有位謝先生攜小姐來訪,說他們家小姐要找小少爺玩。”
“請他進來。”餘修禮說。
大太太轉頭跟阿霞說,“阿霞,讓小桃帶嘉鵠過來。”
穿著花衣花褲的謝琳琅,跑在她爸前麵,走進來先給老太爺老太太行禮:“阿公、婆婆好!”
“琳琅好!”
家裡的女孩兒都大了,這麼嫩嘟嘟的小丫頭,誰見了不喜歡?
“伯伯和伯母呢?”謝德元問。
餘修禮彎腰抱起謝琳琅:“對啊!叫我什麼?”
“伯伯。”她看見從外頭走進來的餘嘉鵠,扭著屁股,“嘉鵠。”
餘修禮放她下來,謝德元說:“其他人呢?”
謝琳琅連忙叫:“伯母、姨姨。”
家裡也冇人再想去糾正她了,反正孩子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又不是近親,等長大了懂事了自然會改過來。不過怎麼改呢?
琳琅把手裡的一個袋子遞給的嘉鵠:“嘉鵠,我爸爸給你做了一輛小車車,給你。”
“謝謝叔叔!”餘嘉鵠跟謝德元說。
“去玩吧!”
兩隻小手牽在了一起,阿桃跟在後頭,帶著兩個孩子出去。
大太太笑著說:“謝先生,剛好嘉鴻也馬上要到了,和琳琅在這兒吃晚飯吧?我去看看,琳琅那個丫頭上次愛吃我做的五香卷,我給她去做兩個。”
“餘太太,太麻煩了。”謝德元說。
“哪兒啊?孩子喜歡,我高興。”大太太往裡走去。
“謝先生,剛好等吃飯,我們去書房喝茶,手談一局?”餘修禮邀請。
“好。”謝德元跟著餘修禮一起去書房。
葉應瀾不知道餘嘉鴻到哪兒了,她看著門口,又想著阿公和嫲嫲在,人都走了,自己不陪著是不是?
“我在克拉克家喝了一肚子水,你陪我進去?”老太太問老男人。
“你喝水喝多了,我陪你進去?我能幫你做什麼?”老太爺問老妻。
老太太看向葉應瀾,橫了一眼老頭子:“老了,冇眼力了是吧?”
“走走走,我陪你進去。”老太爺站起來。
老太太回頭:“應瀾,我們進房裡去了,你陪孩子們去玩吧?”
“嗯。”
葉應瀾看阿公嫲嫲走進去,她低頭笑了笑,快步往門外走,忍不住走到大門口,看著大門外的路。
等了十來分鐘,她看到了自家的車,車子在t大門口停下,餘嘉鴻從車上下來,他快步走進來,這麼些日子,還有自己昨日……葉應瀾跑過去,忍不住撲到他身上,餘嘉鴻緊緊地抱住她,過了許久聽見大太太的聲音:“要抱,到屋裡抱,在大門口像個什麼樣子?”
第 85 章
餘嘉鴻放開葉應瀾, 敲了敲她的腦袋,伸手牽著她,一起往家走。
“小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見聲音, 葉應瀾回頭, 見秀玉和安順從黃包車上下來。
“你怎麼來了?”葉應瀾問,“我不是讓小梅跟你們說了嗎?我冇事了。”
秀玉穿著繡珠鞋跑的時候“踏踏”作響, 她跑到葉應瀾麵前:“我……”
鄭安順提著籃子跟在秀玉身後:“秀玉和我媽都放不下心,非要想過來看看。她們過來我又怕不安全,我就和秀玉一起過來了。”
秀玉從鄭安順手裡接過籃子給葉應瀾:“小姐, 我看到你冇事就好了。今天車行罷市,糕點鋪子也冇開張, 我下午就做了些糕點。給!”
葉應瀾接過籃子,秀玉一張小臉笑得溫柔:“那我走了。”
葉應瀾伸手拉住她:“走哪兒去?進來吃晚飯。”
“對啊!快進來,吃晚飯。”餘嘉鴻跟她說。
秀玉看著裡麵站著的一群人, 連連搖頭:“不了……不了。”
“要不是你收留阿伯,我這次可就難了,你也是我的恩人。”葉應瀾拉著她往裡。
被葉應瀾強拉著往裡走,她又提了阿伯, 秀玉眼睛裡積蓄起淚水:“阿伯他?”
“你跟我進去, 我告訴你阿伯會怎麼樣?”
秀玉拉著葉應瀾搖著她的手:“小姐,阿伯會怎麼樣?”
見她著急得快哭了,葉應瀾說:“家裡找了大律師給阿伯做精神病無罪辯護,現在聽下來, 阿伯應該能出來, 到時候給他先治療。”
秀玉雙手合十:“大聖爺保佑!”
餘嘉鴻和鄭安順在後麵跟著, 鄭安順問:“姐夫是從香港趕回來的嗎?”
“聽見訊息,買到機票就回了。”餘嘉鴻回鄭安順, 又在門口站著的人裡,還有謝德元。
昨日接到電報,他們家拍電報自然不至於惜字如金,把大致的經過也是說清楚了。
他當時一下子頭暈目眩,上輩子也是他離開,執行運輸特殊物品的任務,等回來得到的訊息是她連人帶車,被炮彈擊中,掉進滔滔江水中,從此陰陽兩隔。
到檳城打電話回家,聽說她已經回家了,在睡覺了。他的心落定了,心頭又是盤算著其他了,他們新婚分彆之後,自己給她寫了那麼多的書信,自己收到的不過寥寥數語,想她歸想她,心頭卻也有不滿。
現在到家見到鄭安順也就算了,還見謝德元?這輩子謝德元還是自己的好友知己,自己吃妻子葉應瀾勾住大太太的胳膊:“媽和嫲嫲都對我好,我自然像是活在蜜罐了。”
上輩子好友的醋,這跟誰說去?
葉應瀾把秀玉帶來的籃子給了大太太:“媽,秀玉帶來的。”
大太太溫柔地看向秀玉:“這孩子,真有心。”
“太太不嫌棄就好。”秀玉笑著說。
“全家都喜歡,尤其是老太太最喜歡了。”大太太說。
“喜歡。”老太太看到許久不在家的寶貝孫子,“嘉鴻瘦了,還黑了。”
“應該冇瘦,黑是真黑了,內地去走了一圈,還天天在碼頭和倉庫奔波,肯定黑了。”餘嘉鴻笑著說,“不過,嫲嫲,你說我現在是不是黑裡俏?”
“黑裡俏是說姑孃的。”老太太冇好氣地說了他一句。
“到飯點了,孩子們都餓了,不要待在門口了。”老太爺催著說
一家人進門,大太太想起來,跟阿霞說:“糕點給二爺分點過去,晚飯上也上一些。”
“是!”
謝德元是餘嘉鴻的好友,鄭安順也是客,餘嘉鴻安排他們倆在自己一左一右。
葉應瀾生怕秀玉平時都冇有在這樣的場麵上吃飯,她也安排秀玉坐在自己身邊,這麼久冇見的夫妻,各自有自己要招呼的客人。
全家都知道,這次多虧秀玉收留了那個劉阿大,彆說葉應瀾怕她不好意吃,而一直在照顧她,就連老太太也問:“秀玉啊!我們家菜色清淡一些,你吃得慣嗎?”
“老太太,很好吃。”
“多吃點,不要客氣啊!”老太太跟她說。
“謝謝老太太!”
老太爺也來湊趣兒:“秀玉啊!”
“老太爺。”秀玉抬頭。
“聽說你的生意很紅火?”老太爺問。
秀玉臉微微泛紅:“托小姐的福,生意很好。目前已經攢了錢,我想下個月就能把第一筆錢還給嘉鵬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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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欠嘉鵬的錢,跟我沒關係。”老太爺拿起一個白菜形狀的糕點說,“就是看到它了,想起來問問,你的手很巧。”
“顧經理讓我在馬六甲和檳城也開鋪子,這裡有雲姨,我可能下個月就去檳城了,去了檳城,小姐說讓我和安順少爺一起去香港,因為那時候香港的車行要開業了,香港的喬太太的船點手藝十分精湛,您手裡的這個白菜糕,就是她教我,他們那裡用菠菜汁,我們用了斑斕汁,白菜諧音百財。”
“竟是這樣。”老太爺吃了一口,跟老太太說,“好吃。”
老太太拿起一個粉紅的壽桃:“這個也好吃。”
餘嘉鴻和謝德元談當前香港的情況,日本人這麼快打到南京,上海、蘇州、無錫到南通是工廠集聚之地,這些日子,往香港湧的人更多了。
當然也不僅僅是已經被日本人攻占的,也有眾多人是從尚未被攻占的地方逃往香港的。
所以鐵路物資北上,人南下,九龍那裡繁忙而混亂。
“德元兄,現在生意如何?”
“幸不辱命,把橡膠廠的設備已經全部交付了,現在在趕應瀾那裡兩家車行,和舊車修理廠的設備之外,還在給船舶修理廠趕兩台設備。”謝德元說道,“已經非常忙了,最近招了好些人,也在添一些設備。”
“那就好。等你有空也去香港看看,我帶你見一些老闆,各行各業都有。”
謝德元舉起茶杯:“嘉鴻,你是我的貴人。”
“那不是互相成就嗎?冇有你,應瀾的舊車收購修理業務能做下去?”餘嘉鴻跟他碰了杯。
吃過晚飯,阿霞拿了秀玉的籃子過來,裡麵放了糖果和其他吃食,同樣的吃食,也給琳琅準備了一份。
葉應瀾派了車子送秀玉和鄭安順,鄭安順替秀玉接過了籃子,葉應瀾跟她說:“回吧!我後天就回車行了。”
“嗯!”
餘嘉鴻也摸了摸琳琅的頭:“琳琅,有空再來找嘉鵠玩。”
父女倆也上了車。
送走了他們,大太太問葉應瀾:“這個秀玉是不是和鄭家那個孩子在一起了?”
“冇有吧?”葉應瀾冇發現安順和秀玉又什麼。
“秀玉剛纔把籃子給鄭家那個孩子。”大太太說。
“就是秀玉跟雲姨睡一個屋,跟母女似的,無話不談,互相照顧。況且當初如果冇有秀玉拉著雲姨跑,雲姨或許已經被鄭家拉回家了。有了雲姨這層關係,安順也特彆看顧秀玉。”
“原來是這樣,可能是我想多了。”大太太說,“走吧!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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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進主樓,到裡麵聽見餘老太爺在跟老太太說:“我就說吧!你成天替嘉鵬在那些高門大戶裡找,不如就順他的意,找了這個秀玉。人家安頓下來了,彆看生意小,她聰明好學,這才幾個月,已經能把她贖身的那一筆錢籌出來了,不容易啊!”
“那我明天找珍娘說去,讓她再仔細去看看這個姑娘?”老太太問。
大太太看向葉應瀾,葉應瀾無奈地笑。
餘嘉鴻走進去:“阿公,嫲嫲,這事你們不先去問問嘉鵬,他現在心裡還有秀玉嗎?再說,也得問問秀玉是否想嫁入我們家吧?”
“這才幾個月?他就不喜歡了?”老太太說,“再說我們家,秀玉這樣的姑娘進來也不會吃苦?你問問應瀾,都說我們家規矩重,應瀾來家裡我們疼還來不及呢!”
葉應瀾想起剛纔二太太母子倆的對話,再想想書裡,站在秀玉角度的那些情節,秀玉哪有現在在車行開心?
葉應瀾勾住大太太的胳膊:“媽和嫲嫲都對我好,我自然像是活在蜜罐了。”
老太爺看著葉應瀾,又把目光落在兩人勾著的胳膊上,他笑了一下:“嘉鴻,長途回來也累了,好好回去睡一覺,等著明天領鞭t子。”
“鞭子?”餘嘉鴻看著阿公。
葉應瀾低頭,滿心愧疚,餘嘉鴻見葉應瀾如此,他拉著老婆說:“走了,回房了。”
兩人走過風雨廊,葉應瀾說:“連累你了。”
“幾鞭子?”餘嘉鴻停下來問她。
葉應瀾低頭:“五鞭。”
餘嘉鴻摟著她:“我想阿公並冇有怪你,但是他是想讓你記得,我們夫妻一體。越是世道艱難,越是要求生欲強,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知道了。”經過這一次,她已經想了千萬遍。
餘嘉鴻輕歎,話雖如此,隻是又有幾人能做到?要不然上輩子自己回來也不會滿眼牌位,祖父母、父母、嘉鵬,都寧願從容赴死,不願苟活。
不去多想了,他拉著葉應瀾上樓。
進了門,餘嘉鴻把門關上,把她圈住,在她耳邊問:“想我嗎?”
想?哪有不想的?昨天晚上後怕的時候,最想的就是他了。她點頭。
“我看你一點都不想。”他幽幽地說道。
上輩子,相思語寫滿了信箋,最後隻能一張張化作灰燼。本以為這輩子,把這些情話說給她聽,總能有迴應,誰料拆開信封,不過是“香港天冷,當心著涼。”,頓時心比天氣還涼。
第 85 章
這真是冤枉, 她確實想他了。可自己要拿什麼才能證明自己確實想他了?
葉應瀾勾住餘嘉鴻的脖子,貼上自己的唇。這樣總可以了吧?
本就是新婚,又分彆了這麼多日子, 餘嘉鴻怎麼能抵抗她的熱情, 自己那些小心思,能影響什麼?
她冇事, 能和她在一起,就已經是天大的幸福了。
……
葉應瀾看手錶,已經上午八點出頭了, 昨天白天還睡了兩個小時,晚上一回房就……然後又睡著了, 這大概是她這段時間睡得最好的一晚,不像之前夜半總是要醒來,睜眼一會兒再睡。
她看餘嘉鴻還在睡, 睡衣釦上麵敞開著,他的臉到脖子,這些天都曬黑了,領口以上蜜色, 領口以下依舊雪白, 葉應瀾的手落在他的下巴上,本想往下劃去,觸及剛剛長出的胡茬,帶著微微紮手的感覺, 她覺得好有趣, 指腹和手背輪番摸。
他睜開眼, 抓住她的手,問:“還想?”
葉應瀾想起昨夜, 她搖頭:“我試試紮手不?”
“不如試試紮不紮臉?”餘嘉鴻問。
葉應瀾側過頭,獻上她的臉頰,一副“你快來呀!”的表情。
餘嘉鴻被她逗笑了,貼了過來,輕輕蹭了蹭她。
那感覺?弄得她臉上癢,心頭也癢,轉頭往他臉上咬去,餘嘉鴻輕叫:“你要讓餘家祖宗都看見我被咬了嗎?”
葉應瀾鬆口,轉而低頭扒拉開他的睡衣,在他的心口,張嘴咬上去。
餘嘉鴻輕抽了一口氣,伸手捏她的鼻子,葉應瀾鬆口。
餘嘉鴻低頭看她在自己胸口咬的一圈牙印:“你屬羊的吧?”
“嗯?”
“我還以為你屬狗的呢!就知道咬人。”餘嘉鴻拿她冇辦法,她激動起來,就喜歡抱著他咬,咬得他有點疼又滿是歡喜。
葉應瀾理直氣壯:“你說你喜歡的。”
再說她也控製好的,可冇下重口,咬出牙印而已。
“我喜歡,你就是要在我身上打上你的印記而已。”餘嘉鴻說。
“你還在說我是狗。”葉應瀾伸手捏他腰上的軟肉,“起床了,去等家法伺候了。”
說著她下了床,進衣帽間,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碌,也冇個時間可以去量身定做衣服,自己也就按照他的尺寸給他挑,昨日嫲嫲說他瘦了,昨夜摸著還行,不知道瘦冇瘦?
葉應瀾把一套黑白細格紋的羊毛西裝遞給他:“給。”
“等下捱打,衣服都會抽壞,我去行李箱裡拿一身舊的。”
“你穿給我看看,要是不合適,我退回百貨公司去。”葉應瀾說。
餘嘉鴻聽她的話,穿上試試,看著衣服很合身,葉應瀾微微鬆了口氣:“冇瘦。”
餘嘉鴻替她拿了一件天青色旗袍,他自己去行李箱裡拿了一件棉布短褂穿身上,這個打扮可真像碼頭工人。
餘嘉鴻說:“去洗臉,我給你畫眉。”
葉應瀾換了衣衫,洗漱了,塗了雪花膏,擦了粉霜,餘嘉鴻拿起眉筆,葉應瀾問:“這麼久冇畫,你還會嗎?”
“懷疑我的手藝?”餘嘉鴻挑眉。
他給她畫了眉,又給她描上了唇膏,葉應瀾等他挑首飾,卻見他轉過身去,到行李箱裡,拿出兩個盒子來,放在梳妝檯上。
“給你的。”
葉應瀾打開一個盒子,裡麵是一對耳環,上頭是一顆圓形紅寶石,翡翠葫蘆做墜子,用細鑽圍鑲。
這對翡翠葫蘆翠色俏麗,又通透,看慣好東西的她,也不禁說:“好漂亮!”
她又打開另外一個盒子,裡麵是一隻通體紫色的翡翠手鐲,紫色的翡翠,顏色多寡淡不均勻,這個紫色十分濃鬱勻稱,整體質地又清透,這兩樣都是有價無市的珍品。
餘嘉鴻給她戴上耳環:“我看中了這對翡翠葫蘆,買了下來,找了銀樓的師傅鑲嵌了。”
紅與綠兩種濃烈的顏色碰撞在一起,出奇地好看。
餘嘉鴻和她看鏡中人影成雙。
他從她的首飾盒裡又挑了一串綠色翡翠手串,給她戴在手上:“鐲子明天戴?”
葉應瀾把那隻翡翠手鐲收起來:“你給我買了,媽和嫲嫲呢?”
“也買了,還有妹妹們。”
餘嘉鴻拿出幾個盒子,一一打開,他給他媽也買了一隻翡翠鐲子,不過是翠綠的。妹妹們買了胸針和項鍊,給老太太和葉老太太各有一串翡翠佛珠。
“怎麼全是翡翠?”而且還都是品質極佳的好東西,到不是說價格的問題,而是這樣的東西,買一兩件都要碰運氣,更何況這麼多件?
“前幾年,美國通過白銀法案之後,中國一大堆銀行倒閉,出現了擠兌潮,人們對銀行不太信任,喜歡買黃金買珠寶,從老佛爺開始,翡翠一直是大戶人家鐘愛的藏品。炮火一來,國內的人帶著這些東西逃到香港,要吃飯隻能變賣,香港現在少的是日常用品,多的就是錢,香港還能從南洋從印度直接運糧食過去。上海那裡,聽說江浙的富豪都逃進租界,糧食和日常用品都漲瘋了。”餘嘉鴻說
在戰爭中連人命都不值錢,更何況是這些身外之物,太平時候這些傳家之物,到了亂世隻能賤賣,換一口吃食。
葉應瀾聽得唏噓不已,說:“我進去找幾個袋子裝起來。”
葉應瀾進衣帽間找幾個袋子裝這些盒子,走出來見他手裡拿著信紙,一看那個米色的信箋紙就知道是自己給他寫了冇發出去的信。
她快步走過去:“你怎麼拿我的信?”
剛纔,餘嘉鴻去抽屜裡找指甲刀,想修一下指甲上的毛刺,卻看見了裡麵放著的信封,除了他郵寄給她的信,還有已經寫了地址和收件人,卻冇有發出的信。
既然收信人是他,他就打開看了,看見第一行稱呼,心頭就舒坦起來,此刻聽她問,他反問:“寫了,怎麼不給我寄?”
這纔是他期待的回信,這傻子居然寫了不給他寄?
“我冇你臉皮厚。”葉應瀾振振有詞。
“你臉皮薄?臉皮薄,把我的信都翻爛了?”餘嘉鴻得意。
被說中心思,葉應瀾臉紅,餘嘉鴻把兩封信給拿了:“就你有信可以看,我就天天翻來覆去看一句:‘天冷了,多穿衣服’。”
這好像是她不對,葉應瀾連忙解釋:“那不是我覺得自己寫得冇有你寫得有文采嗎?不好意思發出來。”
“多練就好了。以後你每天給我寫一封,會好的。”餘嘉鴻把信放進他的行李箱裡。
葉應瀾覺得她好像掉進了什麼圈套裡。
她終於反應過來:“我真每天給你寫信?”
“至少五百個字。”餘嘉鴻說,“要不然練不出來。”
五百個字?葉應瀾驚恐地看著他,她從小最怕的就是學堂裡先生讓做文章,有那點時間,她都能做很多算術題了。
“要是真湊不滿,剩餘的字數,寫我名字亦可。”
他前世反覆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這……這……這也可以嗎?葉應瀾腦子轉不過來。
葉應瀾把自家奶奶的一串翡翠放抽屜裡,其他的分彆裝好,兩人一起出門。
到二樓,大太太正在跟霞姨看賬本,接過兒媳婦送上的首飾盒,戴在手上:“兒子的眼光就是好。”
“是啊!這翡翠多通透?”霞姨也說。
大太太看完手鐲,跟兒子說:“t你霞姨說,你要吃餌絲,我冇讓廚房留早飯,你們自己做去?”
“霞姨,餌絲泡了冇有?”餘嘉鴻問。
“泡了,一早就泡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說:“謝謝霞姨。”
餘嘉鴻轉頭問他媽:“媽,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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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去做你媳婦吃。我早飯吃好了。”
妹妹們在上課,餘嘉鴻把禮物放她們房間梳妝檯上,又去主樓把珠串給了嫲嫲,他拉著葉應瀾去廚房。
這時剛好是兩頓飯中間,廚房還不忙,葉應瀾見他熟門熟路地戴上了圍裙,葉應瀾要幫他燒火,他說:“你穿成這樣,彆弄臟了,陪著我就好。”
他叫了個傭人燒火,邊做邊說:“家裡冇有雲南的甜醬油,要是以後甜醬油味道就正了。”
葉應瀾在邊上看,他這個做菜的架勢還真是有模有樣。
“啊?”
葉應瀾聽見驚訝的聲音,轉過頭去,她叫:“二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看見煙囪裡有煙,我以為是你媽在做飯,怎麼會是嘉鴻做飯?”二太太一臉像是看到太陽打西邊出來的樣子。
“二嬸,我在雲南吃到了好吃的東西,學了回來做了吃。”餘嘉鴻把一把韭菜放進鍋裡,“您要不要來一口?”
“你們自己吃吧!”二太太說,“我去你媽那兒。”
餘嘉鴻盛了兩碗,問:“回起居室去吃?”
“好啊!”葉應瀾想,他們這算是吃獨食嗎?
兩人一起上樓去,經過二樓聽見二太太在說:“大嫂,嘉鴻已經快兩個月冇回家了吧?你說一回來就在廚房?咱們閩南男人,哪有下廚房的?”
“可閩南菜館,潮州菜館的大師傅,哪個不是男人?”大太太反駁。
“話不是這麼說的,嘉鴻又不是廚子。應瀾不進廚房也就算了,還……”
大太太打斷了她:“珍娘,你看嘉鴻給我買的鐲子,好看吧?”
葉應瀾低頭偷笑,婆婆跟二嬸冇辦法把話說到一塊兒。
兩人輕手輕腳地要往樓上走,嘉莉叫:“大哥、大嫂,桌上的胸針是不是你們放的。”
葉應瀾手指放在嘴邊,已經來不及了,二太太已經從大太太的起居室出來,一臉尷尬。
餘嘉鴻問大太太:“媽,您要來一口嗎?”
嘉萱跑過來,端走一碗:“我要。”
兩人上樓,葉應瀾說:“我讓小梅再去拿個碗過來。”
“彆麻煩了,一起吃。”餘嘉鴻遞給她一雙筷子。
葉應瀾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餌絲,吃進去,跟寧波的年糕確實有點像,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對,這種熟悉感似乎不是因為跟寧波年糕像,畢竟寧波年糕做法跟這個做法不同,好像就是她很喜歡這個味道,而且這個味道裡似乎缺了一點點什麼?
“除了甜醬油,還少了點醃酸菜。”餘嘉鴻吃著說,“總歸是差了點。”
對,就是少了一點點酸菜的味道。葉應瀾恍然,可這不是她第一次吃嗎?
第 87 章
蔡月娥聽二太太絮絮叨叨說了這麼久, 頭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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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早上吃過早飯,二太太來老太太這裡坐了一會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太太說著說著又扯到了嘉鵬的親事,固然嘉鵬一再說等他回國之後再說, 二太太可不依。
彆說是星洲了, 就是馬來亞甚至暹羅,華商家庭的姑娘, 她都考慮了一遍。
這幾日,二太太也約了幾個姑娘,她是覺得自家兒子長得一表人才, 學問也好,又聰明踏實, 自然要找能配得上她寶貝兒子的姑娘。
可真要找起來哪有那麼容易?家世、長相、品貌、年齡合適的又有幾個?現在的問題是,餘家要回國開橡膠廠,將要派餘嘉鵬回去的訊息已經傳了出去。聽見這個訊息, 哪個大家姑娘還肯嫁餘嘉鵬。
說到這裡老太太就提起昨天晚上秀玉來吃晚飯了。
當初弟兄倆把秀玉救了回來,珍娘嫌棄秀玉出身不好,連給嘉鵬做妾都不合適,甚至拿鞭子抽人家, 應瀾把秀玉安排到車行去了, 她還擔心秀玉會勾引嘉鵬。
後來秀玉做糕點做出了名堂,外頭都知道秀玉在應瀾車行裡開糕點鋪。他們家往來的親友頗多,說讓帶幾提的總歸有。
有時候,自己也會提前跟小梅說好, 讓秀玉多做些進去, 送送人, 不過自己也聽小梅說了,畢竟鋪子剛開張, 新招收的女傭還不熟練,所以就秀玉和鄭安順的媽,兩個人一起,能做出來的量有限,又要車行,又要對外賣。
她倒好,前一日都不說好,想要了,打個電話過去,開口就是幾十提,說是誰家下午請太太們喝茶,做茶點和隨禮。
秀玉自然是竭儘全力給她做出來,讓那個鄭安順給她送了過來,有了一次,還有第二次,這個鋪子也不是秀玉一個人的,還有鄭家母子和小梅的份,小梅忍不住跟自己說了。
自己跟珍娘說,珍娘還覺得她是在給秀玉生意。
今天,聽了老太太這麼一說,珍娘倒是仔細想了想,秀玉除了家世不行,人長得漂亮,手藝也好,而且老太爺也誇讚她,才這麼些天就能把嘉鵬給她贖身的錢還上,實在不容易。最最主要的是嘉鵬喜歡。
這下珍娘倒是動心了,大家姑娘聽見嘉鵬要回國都嚇壞了,彆說跟嘉鵬一起回國了。
這不來她這裡,找她拿主意,但是開口一說,就搬弄是非了,說嘉鴻在廚房間做菜,應瀾一身清爽地站在邊上看。這像什麼話?
說實話,蔡月娥自己也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對從未見過麵的應瀾這麼好。可哪個父母不巴望小夫妻感情好?再說應瀾對嘉鴻也好,知冷知熱。難得給老婆做燉飯也不是犯了什麼天條吧?
“大嫂,我想來想去,有些大戶人家的姑娘,被寵壞了,連飯都不會做,總不能兩人成婚了,男人還要伺候女人?”
蔡月娥聽到這話,恨不能把妯娌給趕了出去。閩南的男人是不進廚房,可進了又不會影響他當個男人。
二太太也不看大太太的臉色,自顧自說:“那個秀玉倒是個勤快的?還做得一手好菜,去昆明,口味不一樣,有她在身邊,嘉鵬至少有口熱飯吃?你說呢?”
蔡月娥說:“珍娘,你問過嘉鵬了冇有?”
“問他?他就說現在一心想要回國辦廠。可不就是因為要回國辦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在外冇有個知冷知熱的照顧他,我不放心。這我都要去美國了,嘉鵬要回國了,冇時間了。”二太太心急如焚。
蔡月娥本不願意摻和這麼一件事,自己和珍娘做了這麼多年妯娌,她是狗肉不吃,狗肚腸摸得清清楚楚,現在她要是說一句好,以後婆媳關係不好,她還能怪你一句,說你給的主意。
再說她昨晚看到的,鄭家那個孩子,好像很護著秀玉,早就聽應瀾的丫頭小梅說過,秀玉那個姑娘跟鄭安順的親孃住一個屋,兩人像母女似的。
論長相,鄭家的孩子和嘉鵬也分不出哪個更強些?論家世嘉鵬更好一些。鄭家那個孩子品性蔡月娥不知道,但是嘉鵬那個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跟他媽一樣難弄。
要是自己這麼一說,珍娘又去問了嘉鵬,嘉鵬要是同意了。然後珍娘拿著救命之恩去逼人家姑娘,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還有,珍娘,你最好去問問秀玉,她什麼想法?之前你打過她,當時她也說不想嫁咱們家。”蔡月娥說。
二太太不太高興了:“論家世她給嘉鵬做妾都夠不上,現在我們想讓她做嘉鵬的老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當時不要她,防著她。秀玉這樣能乾又漂亮的姑娘,想娶回家的也不少吧?車行裡小夥子多,這裡有冇有變化?”蔡月娥隻能婉轉提醒她。
“這才幾天?”二太太想了想,“也行吧?我找時間去看看。”
蔡月娥鬆了一口氣,站起來:“要做午飯了,下午嘉鴻還要挨藤條。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聽見大侄子要挨藤條,想到這事還是葉應瀾引起的,二太太心裡就舒服些了,她站起來:“我也回去了。”
蔡月娥看著妯娌走了出去,阿霞也搖頭:t“太太,誰嫁給嘉鵬少爺,有這麼一個媽,都過不好。”
“隨她去吧!”蔡月娥皺眉,“就是嘉莉和嘉萱跟著她,我不放心。”
隨著孩子們去美國的時間越來越近,蔡月娥倒是越來越擔心了,就珍娘這個脾氣,隻怕是自家兩個姑娘跟她要相處不好。
“上次舅太太來的時候,您和表少奶奶不是跟她說了嗎?讓她也陪著表少奶奶一起去美國,這樣的話舅太太,也就不用為了舅老爺心煩了。”
想到這裡,蔡月娥略略寬了心:“走吧!準備午飯。”
兩人出門,碰上小夫妻倆從樓上下來,兒子問:“二嬸走了?”
“走了。”蔡月娥招手讓葉應瀾過來,“應瀾,你跟秀玉說一聲,你二嬸可能會去找她。”
“找秀玉?”
葉應瀾想起二太太揮鞭抽秀玉的場景,也想起書裡剛開始她對秀玉百般看不順眼。
“想要替嘉鵬娶秀玉。她想要找個女人,跟著嘉鵬去國內,照顧嘉鵬。”蔡月娥說。
餘嘉鴻一聽,跟葉應瀾說:“走吧!我和你去趟車行,也跟大家打個招呼。”
“回來吃飯的,對吧?”蔡月娥問。
“回來的。”
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去車行,到了車行門口,看見圍了一大堆人,鄭安順在門口說:“謝謝大家的關心,我們大小姐已經出來了,為了感謝大姐的關心,哦我們車行今天,準備了糕點,歡迎大家來嚐嚐。”
這小子看見他們的車子過來:“大家讓一讓,讓我們家姑爺和大小姐的車子進車行。”
葉應瀾開車進後院,修理車間正乾得熱火朝天,張壽康看見她過來,放下扳手,一路小跑過來:“大小姐。”
“張叔。”夢裡張叔就像是自己的長輩,前天他來攔她,說要撞讓他撞,葉應瀾眼睛裡有眼淚。
“冇事了就好,休息兩天,後天剛好春盛過來,他那裡有輛車發動機的問題,他已經把車發了過來,我約了謝先生,我們一起看?”張壽康說話的時候,後頭一大堆的人過來。
夥計們七嘴八舌,葉應瀾跟他們打了招呼,餘嘉鴻陪著她進後廚,她見幾個姑娘正在切剛出籠的白糖糕和紅糖糕。
秀玉走過來:“小姐,昨天我和安順回來的路上說,前天出事後,不僅是街坊鄰居過來打聽,還有很多陌生人來安慰我們,所以我們決定今天就蒸一些簡單的白糖糕、紅糖糕,請大家免費吃。”
“好。”葉應瀾跟她說,“秀玉,你出來一下。”
秀玉跟著葉應瀾出了門,葉應瀾跟她說:“是這樣的,昨天你來家裡,老太太很喜歡你,今天跟二太太提及你,二太太現在也想通了,她可能會同意嘉鵬娶你。我知道你可能不一定想嫁嘉鵬。所以跟你來說一聲,你好有個準備。”
“嘉鵬少爺來找過我,也跟我說了他要回國。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秀玉無奈地看著葉應瀾。
“我知道,所以你想想怎麼拒絕她。有些話站在我的角度不好說。”葉應瀾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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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說:“秀玉啊!恩要報,可冇必要勉強自己一輩子。我們過來,本身就是讓你有時間想。”
“我知道了。”
“去忙吧!我去店堂裡。”葉應瀾說。
葉應瀾看著秀玉回了廚房,她和餘嘉鴻一起走進店堂,夥計們看見她都很驚喜,一個個過來叫他們:“姑爺、大小姐來了?”
她跟他們聊了兩句,見吳根生從外頭進來,葉應瀾叫:“吳叔。”
“大小姐。”吳根生走過來,轉頭,“樂天,過來!”
葉應瀾看見正在蹲著看車子一個少年走了過來,他不就是在夢裡叫自己師傅的那個少年嗎?
“大小姐,這是我家樂天,今天學校冇課,我帶他來車行。”
十五六歲的小傢夥,高高瘦瘦,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大小姐好!”
第 88 章
“吳叔, 我跟你在合夥做生意,小天應該叫我‘姐姐’。”葉應瀾走過去,跟這個半大小子, 指著餘嘉鴻說, “這是你姐夫。”
“姐姐。”這小傢夥倒是從善如流,又看向餘嘉鴻, “姐夫。”
旁人這麼叫,餘嘉鴻還冇什麼感覺,這個小傢夥叫, 餘嘉鴻心裡實在是百感交集。
上輩子小溪是他的小跟班,這個小天是葉應瀾最疼的小徒弟。
最初, 小天這孩子不是興裕行車隊的,而是自己改了名字,改了年齡, 偷偷報名進的機工隊伍,到了培訓基地,作為培訓老師傅的張叔認出了他,興裕行總經理的獨子, 張叔告訴了葉應瀾, 葉應瀾把這個小傢夥揪住帶在身邊。
這孩子又聰明又懶還頑皮,喜歡跟小溪玩,兩個小子一個摸蝦,抓魚, 不去把他們倆給揪回來, 他們能玩得冇分寸。
惹得葉應瀾火冒三丈, 折了樹枝就要追著他打,這小子還不如小溪會看眼色, 還跟葉應瀾玩起捉迷藏,跑累了往他身後一躲:“餘哥,救我。”
幫了他兩次,他就屢試不爽了,第三次,他轉身把這小子給拎出來,把他按在地上,跟葉應瀾說:“好好揍他。”
樹枝還冇落下,這小子就開始哭他死去的媽,喊他爹了。葉應瀾抽了兩下邊上的石頭,隻能作罷。
自己一看不行,到了基地把他拎到屋裡,按著他寫檢討,三百字的檢討,這小傢夥抓耳撓腮,寫了兩個小時都寫不出來,拿了皮帶去敲葉應瀾的門,跟他師傅說:“師傅,你還是抽我兩下吧?”
“以後還敢胡鬨,我讓你餘哥繼續給你念緊箍咒。”葉應瀾說。
這小傢夥最怕他,卻也最喜歡他。有了什麼,會在電台裡呼叫:“餘哥、小溪,快過來,我抓了一隻山雞,做了燒雞。”
這小子還小氣,聽者,除了他和小溪,其他人完全冇份。
因為他的呼叫,讓他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藉著機會跟她一起吃飯。
葉應瀾一直護著這個孩子,但是崎嶇險峻而漫長的滇緬公路埋葬了南僑機工的多少屍骨?
張叔為了牽引一輛遇險的車子,他跟車子一起掉下了萬丈懸崖,小天也冇能躲過飛機轟炸。
葉應瀾從車子裡搶出小天的屍體,她抱著小天,枯坐了很久很久。
自己冇什麼可以安慰她,一路而來,他們失去太多太多,長者、兄弟,還有他們疼愛的小弟弟們。
應瀾把小天的骨灰罐放在她的車上,她說她跟吳叔承諾過,要帶小天回南洋,隻是最終這個承諾成空,她連自己都冇保住。
自己回到南洋,從鄭安順的口中聽說,興裕行是抗戰積極的華商,作為負責人的吳根生在日軍大檢證中被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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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應了小傢夥一聲,吳根生跟兩人說:“這小子馬上中學畢業了,我讓他來車行,跟著老張和大小姐一起學修車。”
葉應瀾點頭:“要的,不說能學到精通,至少自己都要懂。”
葉應瀾在車行轉了一圈,跟車行上上下下都打了招呼,回家去。
*
開祠堂鞭打兒孫是大事,今天早上餘修義和餘嘉鵬父子接到通知,兩人回家吃飯。
二太太給兒子夾了一塊魚,看著兒子吃得歡快,又給他夾了一塊昨日大房送過來的糕點。
餘嘉鵬吃著這個熟悉的味道,他停頓了一下。
二太太趁機問:“好吃嗎?”
第一次吃到這個糕點,就是在他們橡膠廠邊上的那個巴刹上,秀玉帶著弟弟秀傑在那裡擺攤,自己買了一塊,就喜歡上了這個味道。
那時候是想要天天吃,一天不見,心裡就想得慌。為此他心心念念想要娶她,卻在那時家裡已經替他定了親,還是退不掉的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真的,大堂兄回來娶了葉應瀾,自己身上的枷鎖解除,他並冇有感覺一身輕鬆,而是悵然若失。
那些日子,心心念唸的糕點,卻也不是非吃不可了。
餘嘉鵬仔細再品嚐一下,依舊是斑斕的香氣加上椰子的清甜,他點頭:“好吃。”
見兒子說好吃,二太太又給他夾了一塊。
吃過午飯喝了口茶,餘修義站了起來:“走了,去祠堂。”
二太太跟在男人身邊嘟囔:“上次我犯錯,老太爺判我五鞭,你也五鞭,為什麼這次嘉鴻隻有一個人五鞭?應瀾出的事,比我可大多了。”
餘修義側頭:“她要是真冇命了,她是餘家的榮t光,我爸可以為她萬人出殯。你做的事,說出去都丟人,一樣嗎?”
二太太這下不說話了,跟在男人身後進了祠堂。
祠堂裡老太爺和老太太夫妻,大房一家子都在了。
老太爺給祖宗上香,餘嘉鴻跪下給祖宗磕頭:“自古忠孝難兩全,家國難兩顧,吾妻葉氏,願殺身成仁,然枉顧她長媳之責,我今日在此為她領罰。”
餘嘉鴻站了起來,走到架子前,抱住了架子。
老太爺走到嘉莉和嘉萱麵前,轉頭叫,“嘉柔過來。”
嘉柔不知阿公叫她做什麼?她快步走了過來。
老太爺看著三個孫女,他說:“你們大嫂這次大義無虧,但是作為父母祖父母,我們都希望孩子們好好地活著,亂世裡長輩不在身邊,要自己護著自己。”
“阿公。”嘉莉哽咽地看著老太爺。
老太爺又看葉應瀾:“應瀾,你也如此。”
葉應瀾點頭。
老太爺請了藤鞭,將鞭子交給老仆。
上次她被餘嘉鴻護在身後。
這次她看著老仆黃藤條往丈夫身上抽,藤條破空帶出呼嘯的聲音,藤條抽到他的皮肉上,猶如抽在自己的心上,她咬著唇,不敢閉眼。
五鞭下去,衣服上透出血痕,葉應瀾趕忙走過去,扶住餘嘉鴻。
餘嘉鴻看她,見她一張臉嚇得血色全無,笑著伸手替她抹了嘴唇上的血痕:“膽子真小,嘴唇都咬破了。”
“我們回房。”葉應瀾扶著他。
一家子跟著他們一起上樓。
進了房間,餘嘉鴻回頭,看向阿公嫲嫲和爹媽:“你們都出去,我讓應瀾給我上藥。”
“我們在這裡也礙不著你媳婦給你上藥,讓我們出去做什麼?”蔡月娥問兒子。
餘嘉鴻冇好氣:“我害臊。”
“害臊個什麼?傷在背上,有什麼看不得的?”蔡月娥跟葉應瀾說,“給他脫了,讓我看看傷得怎麼樣?”
葉應瀾走過去手伸到餘嘉鴻的釦子上,要解開釦子,餘嘉鴻一把抓住她的手,回頭:“我求求你們,快出去,讓我媳婦替我上藥,我真的很疼。”
餘修禮拉著蔡月娥:“行了,行了,讓他們上藥。”
他還跟自己父母說:“爸、媽,我們出去。”
看著祖父母和父母都出去了,餘嘉鴻跟葉應瀾說:“去把門搭扣搭上。”
站在門外的四位長輩聽見哢嗒一聲,門被徹底鎖上了。
葉應瀾轉身過去,餘嘉鴻已經在解釦子,她過去幫他解釦子:“阿公嫲嫲和爸媽也是擔心你的傷勢,你也真是的……”
釦子解開了幾顆,他的胸膛露出來,葉應瀾嘴巴微微張開,他的胸口還有她清清楚楚的牙印。
餘嘉鴻低頭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嘴唇上的傷口,笑:“你這個記性?”
葉應瀾替他脫下衣服,不僅是胸口,他肩膀上還有個牙印。
“你明知道今天要……昨晚也不讓我節製些……”葉應瀾想想,剛纔要不是他不許長輩看,這時她恐怕已經冇臉見人了。
餘嘉鴻趴在床上,想著昨夜她趴在自己肩膀上求饒,自己不肯放過她,她小脾氣上來,張口就咬……
他趴在床上,悶聲笑:“你要是節製了,我少了多少趣致?”
要不是他背上青紫的傷痕和還在滲著血的傷痕交錯,葉應瀾真想捶他,還不是他不好,自己原來也不想咬他,都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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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她哪裡捨得?她拿了紗布,蘸了藥水給他擦。
隻聽得餘嘉鴻抽氣聲,葉應瀾眼淚湧出,又怕眼淚掉他背上,隻拿了帕子擦了眼淚,再給他擦藥水。
“五鞭是家法最輕的了,真的隻是小事,很快就好了。冇事的!”餘嘉鴻手放在她腿上,“你看上次嘉鵬十鞭,三天也就差不多了。”
明明是剛剛受了鞭打,這人手還不規矩,葉應瀾拍了一下他的手:“藥擦好了,穿件衣衫,我去開門。”
葉應瀾扶著他起來,給他換了睡衣睡褲,讓他在床上趴著,她去打開了門。
公婆和阿公嫲嫲果然還在門口。
蔡月娥進來,伸手揭開餘嘉鴻的衣襬,看了一眼,她略微鬆了一口氣:“剛纔給我看,和現在這樣給我看有什麼不同?”
餘嘉鴻趴著說:“您進來了,人多嘴雜,跟應瀾說:‘這傷痕比他爸被打二十鞭,大半個月下不來床可差多了。’應瀾立馬寬心,我怎麼還看她為我掉眼淚?看她心疼我?”
聽見孫子這麼說,老太太冇忍住笑出聲:“調皮。”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不要臉的東西。”蔡月娥伸手敲了一下兒子的額頭,“好好歇著。”
第 89 章
葉應瀾拉了窗簾, 坐在雙沿,把餘嘉鴻的手放在手裡,輕輕摩挲著:“多睡會兒, 好得快些。”
餘嘉鴻閉上眼, 冇多久,她就聽見輕微的鼾聲傳來。
從香港到內地又回香港, 這些日子他累壞了。
葉應瀾替他蓋上了薄被,葉應瀾拿了機械書,去梳妝檯前, 開了檯燈,坐下看書。
聽見敲門聲, 她趕忙輕手輕腳地跑過去,拉開門:“噓。”
門口小梅輕聲說:“小姐,老太太讓您過去一趟。”
葉應瀾把檯燈給關了, 輕輕地拉上了門,穿過廊橋,往老太太那裡去。
老太太和兩位太太都在,葉應瀾見了禮, 老太太問:“嘉鴻怎麼樣了?”
“睡著了, 最近這些日子累了,沾了床就睡了。”葉應瀾笑著坐下。
“你這裡又走不開,如果你能一起去香港照顧嘉鴻,嘉鴻也不會這麼累。”二太太跟老太太說, “再說要是應瀾跟嘉鴻去了香港, 興許就冇這次的事了。”
前半句老太太願意聽, 後半句?老太太不高興了:“你爸說了,這件事要是不出在應瀾身上, 就是出在修禮、修義和嘉鵬身上,這是衝著餘家來的,剛好應瀾在給籌賑會買車,日本人才選中了她,要不然為什麼要給應瀾配保鏢?”
二太太被婆婆這麼一說,連站起來說:“那是,那是。”
她走到老太太身邊:“嘉鴻這是去的香港幾個月,嘉鵬要去內地一兩年,再說香港和內地不一樣,香港什麼都有,內地在打仗要什麼冇什麼?吃不好睡不好,我這不是替嘉鵬擔心嗎?”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應瀾來了,你想讓她幫忙就直說。”
葉應瀾一臉茫然地看向老太太和二太太,小叔子要回內地,跟她這個大嫂有什麼關係?
“應瀾,是這樣的。”二太太坐下,她滿臉無奈地說:“嘉鵬這個孩子死心眼,我給他找的大家閨秀他看不上,隻想要秀玉姑娘。做媽的哪兒擰得過兒子?這秀玉不是在你的車行嗎?我想著,你去跟秀玉說,就說我同意她和嘉鵬的婚事了。”
“我去說?”葉應瀾滿臉驚訝地看著二太太,“二嬸,您不記得我在這件事裡是個什麼身份了吧?您莫不是忘記了,秀玉在這件事裡是什麼個情況?還有若是冇有嘉鴻,嘉鵬帶給我的會是什麼樣的羞辱?”
“我……”二太太冇想到葉應瀾會這麼說,她笑得尷尬,“那不是你把秀玉帶到車行的嗎?那不是你不介意嗎?”
“二嬸,您當時恨不能打死秀玉,所以我纔開口讓秀玉去車行,那是為了家裡太平。可您將心比心,若是您遇到我這樣,您能大度到,還能去撮合逃婚的新郎和他的心上人嗎?”葉應瀾沉著一張臉,“我若是這樣做了,滿星洲的人都會覺得我性子好過頭了吧?”
這些日子以來,二太太看著葉應瀾和大太太婆媳融洽,和餘嘉鴻夫妻恩愛,加上近期替兒子想找合適的姑娘,找了才發現要找到比葉應瀾更好的適齡姑娘,恐怕很難了。虧欠二字,不能說完全冇想過,隻能說就算想了,之後也更多的是懊惱錯過了。
原本認為葉應瀾去說是水到渠成的事,現在她拒絕了。
從老太太那裡出來,二太太是滿腦子官司。兒子身邊冇人伺候,她不放心,要她自己去找秀玉,那不是要跟秀玉低頭嗎?以後她怎麼做人婆婆?
“太太,秀玉這樣出身的姑娘,不跟家裡的那些丫頭差不多嗎?”二太太的貼身女傭說,“您去問問下麵隨便一個傭人,彆說是讓她做正牌少奶奶,就是讓她給少爺做姨太太,哪個不會開心得飛起來?”
“問題是現在誰去開這個口呢?”二太太進了屋子,坐下幽幽歎氣,“時間不等人,嘉鵬要去國t內了,婚禮可以暫緩,人得跟過去。”
女傭給二太太倒了茶,捏著太太的肩說:“不就是開個口嗎?我替太太跑一趟?”
二太太仰頭看著她,她有些猶豫,畢竟當初自己打得狠,說話更狠,現在等於是要收回自己說的話。想讓葉應瀾去問,她也是認為葉應瀾對秀玉有恩,秀玉總不好駁了葉應瀾的麵子。
女傭笑著說:“太太,我就去問個準信,要是秀玉姑娘真的介懷太太當初打她,我倒是覺得,這也未免太過於小氣了。到時候太太可以請姨太太出麵,不也是看重秀玉姑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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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行。”二太太點頭。
*
自從自己做了生意,秀玉和雲娘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斑斕馬來糕要發酵,千層糕要一層一層蒸,椰絲卷要攤皮,椰糖要熬糖漿。
現如今修理車間分了白班和晚班,大小姐讓每個班都提供兩餐,白班的工人,六點半到,吃了早飯上工,晚班的工人早上七點下班,吃了早飯走。所以早上六點出頭粥就要熬好。中午十二點和半夜十二點都有一餐飯。
中午十二點正常飯菜,晚上工人們體恤她們,不讓她們半夜起來,就吃扁肉、麵線和麪條之類,她們燒好麵鹵,工人們自己下了麪條、扁肉來吃。
下午四點多,秀玉進廚房把鹵牛肉給拿出來晾涼,今天晚上工人們吃牛肉麪。
弄好了牛肉,她拿了杯子倒了一杯水,端了一張小凳子和雲娘坐一起,秀玉靠在雲孃的身上看著鐵絲網外的那一間簡易的窩棚:“也不知道阿伯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既然餘家在幫阿大打官司了,那就是有希望了。”雲娘摸著秀玉的臉,“等訊息吧!往好的想,阿大回來也不會住窩棚裡了。”
“嗯。”秀玉說,她現在還在為另外一件事發愁。
早上大小姐來跟她說餘家二太太同意嘉鵬少爺娶她,把她給嚇了一跳。
秀玉連忙找雲娘商量,雲娘仔細問過,確定大小姐說嘉鵬少爺要娶秀玉做太太,那她認為餘家是好人家,而且餘家的男人不娶小老婆,看看姑爺就知道了,為人正氣,脾氣又好。雲娘認為秀玉錯過這個機會真的可惜。
“雲姨,可能彆人都會覺得我是傻了,錯過這次機會。而且嘉鵬少爺對我的大恩,是我連累了嘉鵬少爺,害得嘉鵬少爺為了救她,錯過了與大小姐的婚禮。以前餘二太太嫌棄我,我如果進餘家門會讓他們母子反目,大小姐這樣安排,是最好的。現在二太太說同意讓嘉鵬少爺娶我,可我真不想做他老婆或者姨太太。”
秀玉自己也不明白,在抗拒什麼。但是她明白,她就是不想嫁嘉鵬少爺。
見她這般堅決,雲娘想來想去說:“最近做生意,咱們也分了點錢,我全部都借給你,你先把錢還上。”
錢是還上了,雲娘也為難:“可這個恩情是真難報答,畢竟餘傢什麼都有。他們真要你嫁過去,你怎麼好拒絕?”
中午吃飯的時候,雲娘讓兒子把存在銀行的那點錢給取了出來,他們母子倆吃住在車行,平時開銷極其儉省,用得上錢的地方極少。聽媽說是這麼一回事,到下午三點左右,好不容易店堂裡客人少了,安順拿了存單去銀行取錢。
秀玉不想嫁,但是自己一條賤命,是嘉鵬少爺救下的,而且嘉鵬少爺不救她,隻怕是她那個爛賭鬼的爹,把她給賣了,接下去小傑也會被賣。所以姐弟倆的命都是嘉鵬少爺給的。
雲娘抱了抱她:“彆多想了,咱們先把錢給還上,你呢!好好想想,怎麼跟嘉鵬少爺把話說開,不要藏著掖著。”
雲姨的話是有道理,對秀玉來說卻是大石頭壓著胸口,若是嘉鵬少爺真的要娶她,她能說不嗎?如果說不,那是不是忘恩負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秀玉,門口有個說是餘家二太太身邊的春姨找你。”店堂裡的女傭過來說。
餘家來人了?秀玉一愣。
雲娘推了推她:“去吧!先聽聽人家怎麼說。”
秀玉站了起來,走了出去,見到了這位春姨,這位瘦高個子,顴骨凸出,眼神犀利,比她的眼神更加犀利的是她的手段,自己被嘉鴻和嘉鵬少爺救回餘家,是這位讓人把自己拖到二太太跟前,也是這位給二太太遞的鞭子。
“春姨,您找我?”秀玉到這位麵前。
春姨臉上露出笑容:“秀玉啊!以前多有得罪,我這是來向你請罪的。”
店堂裡都是客人,說話不合適,秀玉請了春姨進後院,到她和雲孃的房間。
房間裡一橫一豎放著兩張單人床,前麵是兩人合用的一張書桌,書桌前頭掛著一塊鏡子,桌上一瓶頭油,一瓶雪花膏,邊上是一個帶衣櫥的櫃子,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
春姨仔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房間,跟餘家最下等的傭人住的冇什麼兩樣,她要是進了餘家,做二房的大少奶奶,那可真是走了天大的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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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玉把書桌下的凳子拉了出來:“春姨,您坐。”
春姨看了一眼這張用木板和洋釘釘成地簡易板凳,她有些嫌棄,這種凳子,她身上拷綢衫坐上去,會刮毛的吧?
她往床沿上坐下,秀玉在板凳上坐下。
春姨一條手臂擱在床頭的欄杆上:“秀玉,你這可是撞上了天大的造化了。”
第 19 章
幸得早上小姐和姑爺的提醒, 否則這個時候她真不知道春姨是為什麼來的。
“秀玉,你知道嘉鵬少爺要回國辦橡膠廠的事,對吧?”
莫說嘉鵬少爺親自來跟她說過, 就是小姐也曾經提過, 秀玉點頭:“我知道。”
“國內現在在打仗,嘉鵬少爺回去, 縱然是在昆明和重慶,也是要吃苦的。”春姨一臉心疼地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姑爺回國,自己都能看得出來小姐很牽掛, 秀玉說:“嘉鵬少爺是為了幫國內解決輪胎問題,所以回國辦廠。”
“嘉鵬少爺救你兩次。不是錢可以了結的, 更何況到現在你也還冇還錢,對吧?”春姨笑了一下,“當然, 餘家厚道,不會做出逼人還錢的事。”
小姐說二太太的意思是讓自己嫁給嘉鵬少爺,現在聽起來是讓自己給嘉鵬少爺做妾,畢竟如果是嫁, 就不用拿的恩情來要挾。
“我知道, 餘家肯定不會逼我還錢,但是這個錢卻是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我已經想辦法湊齊了錢,本來就打算今天晚上給嘉鵬少爺送過去。”秀玉說道, “您說得對, 不僅是嘉鵬少爺, 還有嘉鴻少爺和小姐都對我們姐弟有救命之恩。”
“秀玉,難怪昨日你來家裡吃飯了, 老太太滿口誇讚你,溫柔賢惠又明白事理。”春姨伸手拉住她的手,“二太太當日打你,是恨你毀了嘉鵬少爺的婚事,害得餘家對不起葉家。如今嘉鴻少爺和大少奶奶鶼鰈情深,餘家和葉家的關係不僅冇有損傷,而且更加緊密。倒是我們嘉鵬少爺,心裡還念著你。”
“這……春姨,我當日就跟二太太說了,我感激嘉鵬少爺救我,但是我絕冇有想過要高攀少爺,我這樣的人,就是給少爺做姨太太都是不夠的。請您不要把我和嘉鵬少爺放在一起,我不配。”秀玉低著頭,捏著衣服下襬。
“按理說,你確實給我們少爺做小,都不合適。二太太經過這些日子,她也對你瞭解了,你勤快、賢惠,有你跟著少爺回國內,伺候少爺,她也放心。剛好少爺也喜歡你,餘家又不許納妾。所以,你和嘉鵬少爺,也算是郎有情妾有意,她想成全你們。”春姨站了起來,“秀玉,當日我在場,你口口聲聲說不想嫁嘉鵬少爺,我也不知道真假,也不想知道真假。你的命是嘉鵬少爺救的,二太太願意給你少奶奶的身份,是要讓你去伺候嘉鵬少爺。就問你,這個恩,報不報?”
被春姨居高臨下地看著,秀玉一下不知所措,冇有願意不願意嫁這個人,而是願不願意報這個恩。
“餘家二太太是擔心嘉鵬少爺回國冇人伺候嗎?”一個聲音傳來。
秀玉往外看,是鄭安順。
鄭安順走了進來,他把一個袋子給秀玉:“我媽讓我把錢取出來給你。讓你還給嘉鵬少爺。”
春姨看著進來的這個年輕人,年紀跟秀玉相仿,長得清秀俊俏,t她這時冷笑出聲:“秀玉,嘉鵬少爺為了你,連拜堂都不拜了,你這才幾天?”
“這位大嬸,你這是什麼意思?”鄭安順問她,“報恩是報恩,嫁人是嫁人,你為什麼要混為一談?秀玉做菜手藝好,又勤快,因為恩情要秀玉去伺候嘉鵬少爺,我覺得也說得過去。為什麼要說給她少奶奶的身份,好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你們想過,她願意占這個便宜嗎?”
“餘傢什麼門第?秀玉什麼出身?難道不是她高攀?”
“你這樣一個傭人,都能站在這裡對著秀玉說這樣的話。你有把秀玉當成是未來的大少奶奶嗎?就算她真和你們嘉鵬少爺兩情相悅,那我也得跟她說,現在不能嫁。因為她現在嫁過去,隻是一個頂了少奶奶名頭的傭人。我媽就是有個三姨太的身份,過了十幾年下人都不如的日子。”鄭安順低頭看秀玉,“秀玉,我們母子倆一起陪你去餘家,先把錢全還上。還有一個,問清楚,如果嘉鵬少爺確實需要你去國內伺候,那你就去,乾乾脆脆,就是報恩。把恩情還完了,再嫁,也不遲。”
鄭安順這麼說讓秀玉豁然開朗,她開心地點頭,看向春姨:“春姨,如果二太太擔心嘉鵬少爺冇人伺候,那我願意跟他回去,我要報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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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錢也拿來了。”鄭安順跟眼前的傭人說,“春姨啊!您有你們家少爺的電話嗎?我們給他打個電話,等下錢交到他手上的好。”
春姨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這個秀玉是少爺的心頭肉,要是去少爺麵前說那些話?她說:“我不會打電話,不知道我們少爺的電話。我先回了。”
秀玉撫了一下心口:“安順,還好有你。”
“我去給謝先生打電話,他那裡應該有嘉鵬少爺的電話,你給嘉鵬少爺打個電話,就說等下咱們去他家,把錢還上?”鄭安順說。
“好。”
“還有,秀玉。你真願意去國內伺候嘉鵬少爺嗎?”鄭安順問她,“這事咱們要跟人說清楚的。”
秀玉點頭:“我去的,能報答嘉鵬少爺,我也心安。小傑在車行,有小姐、你和雲姨,我放心。”
“你想清楚就好了。走吧!我們去打電話。”
鄭安順打電話給謝德元要到了餘嘉鵬的電話,秀玉打電話過去:“嘉鵬少爺嗎?”
餘嘉鵬聽見秀玉的聲音,他愣了一下:“是。”
“我錢湊齊了,想今天晚上給您送過來。”秀玉說道。
“這麼快?”餘嘉鵬冇想到,他說,“你一個姑孃家,晚上過來不方便,這樣,我等下去你們車行,你給我好了。”
“謝謝嘉鵬少爺。”秀玉掛斷電話,轉頭跟鄭安順說,“嘉鵬少爺說過來拿。”
“那就好。”鄭安順說,“給他準備糕點了嗎?還錢可不能空手。更何況人家幫過你。”
“肯定準備的呀!”
餘嘉鵬從橡膠廠開車出來,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拿出一支菸點燃,抽了一口。
從上次去車行見秀玉,告訴她自己即將回國,想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回去,看著她忙忙碌碌,他最終決定隻是跟她說一聲。
現在她要還錢了,錢還完了,他們之間就真冇什麼牽扯了,他們之間似乎也不需要什麼牽扯。
他見秀玉的第一眼確實有好感。
但是這些日子,每每見了葉應瀾心裡震動,自己才察覺,其實自己也冇有多麼喜歡秀玉,自己隻是抗拒不能自主的婚姻,葉家對餘家有恩,他被耳提麵令必須對葉應瀾好。他感覺在這一場婚姻裡,自己就是一個被送給葉家的禮物,壓根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為自己而悲哀。
他需要證明,他是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恰好秀玉出現了。
餘嘉鵬抽完一支菸,繼續開車到了興裕行,車行正在打烊。看見他的車,鄭安順過來:“嘉鵬兄,走邊門,把車停院子裡。”
餘嘉鵬開車進了後院,把車停了,聽鄭安順叫:“秀玉,嘉鵬兄來了。”
鄭安順過來說:“嘉鵬兄,去店堂說話,打烊了,挺安靜。”
餘嘉鵬跟著鄭安順去了店堂,鄭安順要讓人泡茶上茶點。
“不用了,馬上回去吃晚飯了。”餘嘉鵬說道。
一段時間冇見秀玉,餘嘉鵬發現她比以前好像胖了一些,尖尖的下巴也圓潤了,加上帶著笑容,倒是另有一種味道。
秀玉把錢和糕點拿了過來,她說:“嘉鵬少爺,這是還您的錢,當時老太爺說過,第二次您和嘉鴻少爺救我,就算是跟第一次一樣,所以這裡是四百叻幣。”
餘嘉鵬笑了笑收下:“我知道了。”
“還有,我做了一些糕點,您拿回去嚐嚐。”
餘嘉鵬站起來,他要提點心走,秀玉說:“嘉鵬少爺,今天春姨來店裡了。”
“春姨?”餘嘉鵬停下,“她來做什麼?”
“她說您要回國辦橡膠廠。太太怕您在國內吃不慣,所以想讓我跟過去伺候。當然太太的意思是,讓我嫁給您,做餘家二房大少奶奶。”秀玉跟他說。
餘嘉鵬看著她,秀玉不知道他這麼看她是個什麼想法。
“嘉鵬少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您回國內肯定辛苦,確實也要人伺候。我願意跟您去國內,給您做傭人,洗衣做飯。但是……”秀玉覺得自己說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說得自己好似想要報恩之後,還想跟他在一起。
“但是,你不想嫁給我?對嗎?”餘嘉鵬替她說了出來。
秀玉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襬,她沉默了一會兒,依舊點了點頭。
上一次餘嘉鵬來見她,是自己決定放棄,是他自己想一個人回去,希望她過得好好的。
這一次,她說她可以跟他回去,寧願做他的傭人,也不願意嫁給他。
隻有自己清楚,他為了她失去了什麼?
餘嘉鵬升騰起了一股子怨怒之氣:“為什麼不想嫁我?”
“您對我很好,也救了我,我還害了您。我對不起您,我……”秀玉不知道該怎麼說,總覺得這話說出來太傷人。
這時店堂裡的電話鈴響了,鄭安順跑進來接電話:“應瀾姐,我知道的,明天五太太過來……”
聽見一聲“應瀾姐”,餘嘉鵬怒氣一下子消了下去。
想要的早就失去了,還去跟她計較什麼?
餘嘉鵬笑了一下:“國內在打仗,關山萬裡,你能做的不過是洗衣做飯,我難道在那裡找不到一個會做飯的傭人?把錢還了就好了,不用再記掛了。我走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鵬拿了錢,拎了糕點上了車,他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秀玉,發動了汽車……
第 91 章
二太太身邊的阿春冇想到這個秀玉居然不要做少奶奶情願做傭人, 還要找少爺,她趕忙回家跟太太說。
阿春撇了撇嘴:“我看鄭家那個小子對秀玉可不簡單,秀玉對他可是言聽計從。”
“鄭家那個小子?這才幾天啊?”二太太驚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自家兒子為了秀玉, 丟了門當戶對的葉家大小姐, 轉頭這個秀玉跟彆的男人眉來眼去?
阿春見傭人進來,她低頭貼太太耳朵邊說:“他們說今天晚上要一起過來還錢。您到時候仔細看就好了。隻怕是秀玉不是真心想跟少爺去國內, 不過是說說罷了。”
二太太聽了心頭一股子邪火起來,她是擔心回國路千裡萬裡,國內還在打仗, 又苦又危險,秀玉現在在車行做得好好的, 叫她去伺候嘉鵬,就算是嘉鵬真的救過她,叫人家陪著兒子回國吃苦受難, 本來最適合的就是姨太太的身份,那不是他們家不許納妾嗎?老太太又那麼誇讚她,就想著既然嘉鵬喜歡,她想著勉強就秀玉做嘉鵬的老婆了。
冇想到兒子為了這個秀玉掏心掏肺, 她倒是冇幾天跟彆人眉來眼去了?
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 說情願做傭人也不願意做少奶奶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就讓她去,這幾年有秀玉照顧嘉鵬,等過兩三年,嘉鵬回來年紀也不大, 另外找了大戶人家的姑娘做少奶奶。
“那行, 既然抬舉她, 她不要,那就讓她跟去做個女管家, 替嘉鵬操持身邊的一應事宜。”二太太說道。
“可不是嗎?那小子給秀玉拿來了錢。我原本已經說得好好的。是這個小子說什麼報恩是報恩,嫁人是嫁人。這下秀玉才說,寧願做傭人也不做大少奶奶。”阿春低頭跟二太太說著自t己的見聞,“車行裡連個像樣的板凳都冇有,我看秀玉是被鄭家那個小子哄了。”
“等下隻要她說出口,咱們就一口咬定,讓她冇辦法後悔。”二太太正在說話之間,餘修義走進來,她有些意外:“你都回來了,嘉鵬怎麼還冇回來?”
“他最近忙著橡膠廠的機器替換吧?”餘修義說。
星洲到底是餘家的大本營,而且星洲太平,那些高價買回來的新設備,把橡膠廠的老設備替換下來。老設備再進行修整油漆之後送回國內,這也是兩廂劃算的事。
“兒子去國內的東西,你再想想,趁著這個時候能運,多運點回去,尤其是一些藥品,紗布之類的,國內緊張的物資。”餘修義說,“今日報章上,南京的情況透出來更多了,日軍之殘暴,超出人的想象,驅趕成群結隊的中國人去挖坑,挖了之後把人活埋,重慶是臨時國都,但是看了南京的情況,誰知道呢?”
原本說的,嘉鵬去重慶和昆明,不在戰區,現在男人說南京淪陷這麼慘,二太太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拉著男人:“非得兒子去嗎?就不能?”
“總不能讓下麵的人去,餘家自己一個人都不出?這是餘家男兒的擔當。兒子去國內,我們其他人去美國避禍。也不能什麼艱險都讓大哥一家承擔,我們就享太平吧?”
餘嘉鵬提了東西從外頭進來,二太太轉頭跟阿春說:“去叫嘉柔和嘉鷂下來吃晚飯。”
餘嘉鵬把手裡的糕點遞給身邊的傭人,二太太問:“你拿的什麼?”
“秀玉把錢還我了,送了一些糕點。”餘嘉鵬去洗手。
“不是說晚上過來還嗎?”二太太問道,她都準備好了。
餘嘉鵬拿毛巾擦乾手:“她一個姑孃家家的,晚上來來回回不安全,我回來的路上去車行拐了個彎,去拿了。”
嘉柔和嘉鷂下樓來,一家子進餐廳,二太太問:“秀玉不來了?”
“錢還完了,她還來做什麼?”餘嘉鵬坐下,準備吃晚飯。
眼見希望落空,二太太心頭不快,她又不在場,不知道秀玉怎麼跟兒子說阿春找她的事情,她問:“嘉鵬,秀玉跟你說了吧?你春姨找她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剛剛夾了一個蟹鉗的餘嘉鵬,抬頭看著他媽,又看向他媽身邊的春姨,他問:“您為什麼讓春姨去找秀玉?”
“我想著你要回國了,也冇個知冷知熱的在你身邊伺候,剛好你又喜歡秀玉,就想讓她跟你過去,剛好你也喜歡她,媽哪兒犟得過兒子,就依照了你,把她娶進家門。所以我讓你春姨去找她。你春姨回來說,秀玉願意跟你回國內。我想著這樣也好,你會往返重慶和昆明,兩個地方吃食跟家裡大不同,她若是願意去,那你也能吃到家鄉的味道。”二太太跟兒子說。
餘修義皺著眉頭,問老婆:“你是不是要我再被鞭子抽一回,你才舒服?”
“我也是為了兒子。”二太太冇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你當日打了人家,爸早就說過了,讓秀玉還錢了結恩情。餘家家訓裡,不可挾恩圖報,你又忘記了?”餘修義放下筷子看向自家老婆。
“我是想讓嘉鵬娶秀玉的呀!所以才叫阿春去問。”二太太說。
這下餘修義更加火大了,筷子拍桌上:“你想替兒子求娶秀玉,為什麼不跟我商量?為什麼要叫阿春上門去?如果你想讓秀玉進門,那是我們的長子長媳,你讓一個傭人去問,像什麼話?”
大哥娶蔡家五姑娘,那是父母早就定下的,自己娶珍娘,卻是父母讓自己在幾家土生華商的適齡姑娘中選,他選了最漂亮的珍娘。
婚後,他發現珍孃的性格有問題,隻想著自己約束約束她,也就行了,一過就過了這麼多年。
直到葉家暗示想要將他們家長女嫁入他們餘家。
其實父親從一開始想讓嘉鴻跟葉家結親,說葉家姑娘大氣端莊,但是葉家幾次三番都說,還是讓孩子輕鬆些,嫁給二房。
自己跟珍娘過了這麼多年,明白了一點,娶老婆還是要娶能說得通的。當時他很高興,能娶到葉家這個小姑娘,是嘉鵬的福氣。
自己跟老婆和兒子說了很多次,無論是利益,還是說這樣的姑娘,都可能是嘉鵬最好的選擇了。娘倆一個都不聽,差點把結親弄成結仇,幸虧嘉鴻回來娶了葉家的姑娘。
丟了葉家姑娘,珍娘倒是心疼後悔了,後悔有什麼用?那時候自己見秀玉倒是個清秀的姑娘,後來又聽彆人說秀玉在賣糕點,勤快肯乾,脾氣也好。
姑娘很不錯,他也想著要是兒子真想要這個姑娘,也未嘗不可。但是這是他們這一房的長媳,不管人家家境如何,也該給足尊重。讓一個傭人去問,拿人家當什麼?
二太太解釋:“我去大嫂那裡,想著秀玉在應瀾的車行裡做事,想讓應瀾去跟秀玉……”
“你昏頭了?你讓應瀾去說?”這下餘修義坐不住了,“彆人有肚量不跟你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你兒子乾了什麼事,你不知道?等我回來跟我商量,來不及?真的想要,請小妹去說不成?還有什麼叫人家跟去伺候嘉鵬?要是真成了,那也是定了婚期,我和你從美國回來,嘉鵬從國內回來,明媒正娶了,才能再商量說秀玉跟不跟嘉鵬過去。”
二太太囁喏:“阿春回來說,鄭家那個小子和秀玉關係不一般,秀玉寧願做傭人,也不願意做嘉鵬的老婆。這才幾天,她就……”
“夠了!”餘嘉鵬聽不得這話,慍怒地說。
一直以來,餘嘉鵬都認為主動權在自己手裡,是自己放棄了秀玉。可剛纔秀玉卻明確表示,她不想嫁給他,這讓他很惱火,哪怕自己內心清楚,秀玉對於自己來說是什麼樣的一個存在。
若是冇有春姨去扯這些,秀玉也不會著急上火要還錢,自己也不會瞭解她的真實想法,不會感到侮辱和難堪。
他側頭看向母親身邊的春姨。
阿春被他盯得心驚膽戰,連忙解釋:“少爺,是你要回國,太太捨不得,最近天天發愁,少爺本來就喜歡秀玉,您有秀玉照顧太太也放心。”
餘嘉鵬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當時被抽得皮開肉綻,大部分結痂脫落之後冇有留下疤痕,但是有一道傷痕,抽狠了,現在增生了,有寸長的僵痕。
這個阿春是他媽的陪嫁丫頭,後來嫁給了餘家的一個管事,管事冇幾年就死了,索性就守了寡,跟在他媽身邊伺候,做了個管家婆子。
管家是管得不錯,隻是為人刻薄,還喜歡打聽,把瑣事報給他媽聽,上次自己救了秀玉回來,秀玉被打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春姨,我回國需要個人照顧?”
“是啊!少爺從小金尊玉貴地養著,去了國內那多苦。太太也是心疼您。”阿春說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太太也點頭:“你從出生到現在,也冇吃過苦,我怎麼捨得?可你爸也說了,你是餘家的男兒,這是你的責任,我能有什麼辦法?”
“媽,您見過秀玉才幾麵?您認為秀玉知道我的習慣嗎?您怎麼認為她能伺候好我?”餘嘉鵬問他媽。
“那不是你喜歡嗎?”二太太說道。
餘嘉鵬吃了一口飯:“那不是您不喜歡嗎?您不是說她給我做妾都不夠嗎?您不是跟大嫂說了,我要是敢去看秀玉,您要讓大嫂第一時間跟您說嗎?這些日子忙了,我也就把她放下了。”
“啊?”二太太聽到這個答案,有些茫然和意外。
餘嘉鵬把目光放在春姨身上:“您與其想讓秀玉跟我回去,倒不如讓春姨跟著我,做我女管家。”
阿春聽見這話臉上浮現了驚恐的表情,餘嘉鵬還在說:“我是春姨帶大的,她又是咱們家的管家婆,我愛吃什麼,我的習慣,她都瞭如指掌。她的廚藝又是和您一起學的,她做的飯菜跟您的冇差彆。秀玉的糕點吃多了會膩,媽做的飯我一輩子都吃不膩。春姨跟著我,我等於就能吃到媽做的菜了。更何況春姨一直守寡,也就一個人,冇有什麼牽掛。跟我過去也合適。”
“少爺……我……”阿春還想說。
“就這麼定了,阿春跟嘉鵬回去。”餘修義坐下,“吃飯。”
第 92 章
葉應瀾從老太太那裡回來, 回房見餘嘉鴻睡得正熟,她摘下首飾,換了件棉布t旗袍, 下樓去。
他從國內回來就心心念念要給她做餌絲, 自己一個新嫁娘,嫁給他這麼久了, 都冇動手給他做過一餐飯。
葉應瀾進廚房,她陪嫁過來的廚娘芳姐迎了過來:“小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想做兩道菜,有什麼材料嗎?”
“今天有一堆雜魚, 原本就想做紅燒雜魚,還有排骨, 糖醋排骨,還有家裡送來了年糕,做甜滋滋鹹咪咪的苔條年糕, 好不好?”芳姐帶葉應瀾看。
“我來吧!”葉應瀾說。
年糕和魚還是那麼做,糖醋排骨的話,他不太吃甜,還是做蒜香排骨吧?
葉應瀾想定了, 先把排骨用蒜蓉給醃上, 再去燒魚。
“這是做什麼呢?這麼香?”蔡月娥進廚房的時候,葉應瀾正在炸排骨,空氣裡全是排骨的蒜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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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在炸排骨呢?”葉應瀾回道。
“嘉鴻還在睡?”
“睡著了。”
“你做了蒜香排骨, 我就不做醋肉了。做肉片湯, 可好?”蔡月娥想了想。
“好啊!加紫菜和芹菜粒。”葉應瀾說。
蔡月娥笑:“家裡還有油炸鬼, 你等下泡湯吃。”
“嗯嗯。”
婆媳倆各做各的菜,葉應瀾炸了排骨, 蔡月娥過來拿了一塊吃,鹹香中帶著一絲甜味,她問:“這個味道很特彆,你加了什麼?”
“加了一塊玫瑰腐乳。”
“可以,可以。下次我也試試。”
婆媳倆邊說話邊做,阿霞走進來:“太太、大少奶奶,親家老太爺請老爺、大少爺和您二位一起過去吃晚飯,說是有要事相商。”
“什麼事?”葉應瀾一愣,這也太突然了。
蔡月娥扯下身上的圍裙:“走吧!走吧!冇有突然的事,你爺爺奶奶也不會叫咱們過去的。”
葉應瀾也把圍裙給了芳姐,快步往回走,心裡惴惴不安,蔡月娥跟她說:“你先上樓去,叫嘉鴻起床,我去問你爸,問了馬上來告訴你。”
葉應瀾上樓去進房間,見餘嘉鴻已經起來了,他拿了一件長衫正在穿,背上有傷不太方便,葉應瀾過去接了衣服展開,問:“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餘嘉鴻穿衣服:“爸上來說過了,上海從八月開戰以來,到現在淪陷,百萬難民湧入小小的租界區域,日軍對上海港口和海麵封鎖,市場上物資瘋漲,尤其是糧食緊缺。上海成立了平抑米價的協會,想從南洋購入糧食,運往上海。就想到了葉家,找到了鴻安百貨的總經理,你爺爺幫忙聯絡好了糧商,現在糧食采買也在進行中,中國船隻現在完全不能靠港,隻能靠掛中立國旗幟的船過去。這個時候走這條航線,很危險,所以肯走的就那麼幾家。我們家的輪船算一家,船也早就訂滿了。所以想找我們想辦法運糧食過去。”
“那咱們能幫忙嗎?咱們跑這條線的船,不是也就喬家租借來的幾條船?”葉應瀾給他平整好長衫,他自己要扣釦子。長衫釦子多,側邊還有一堆,他後背受傷彎腰不便,葉應瀾拍了拍他的手,“我來。”
“我正在想呢!澳洲往返海峽殖民地的航線上抽幾條過去,還有我考慮去上海一趟,去瞭解他們那裡真實的需求。跟幾個同業公會的人建立聯絡。”
葉應瀾停了手:“去上海?”
這剛剛跑了重慶昆明,又要去上海?
“嗯。你看到香港的情況了,日本人還冇打到南方來,香港已經不堪重負了。上海一條蘇州河之隔,一邊是火光連天,一邊是歌舞昇平。隻要逃過一條河,就能活下來,你說會怎麼樣?租介麵積才五萬畝,怎麼容納將近一百幾十萬人?整個星洲才五十萬人。”餘嘉鴻歎息,“而且,周邊被圈了起來,在打仗,那麼這些湧入的難民怎麼吃喝,怎麼活命呢?全要靠運進去,那麼到底缺多少?我打算先摸清楚,再回來跟幾家輪船公司調配一下”
葉應瀾幫他側邊釦子扣好,轉身去抽屜裡取了一個壓襟過來。
一個拇指大小的黃金花絲中間綴了一顆珍珠的如意結勾在他領口的釦子上,黃金鍊子彎了一個弧度貼在黑色綢緞長衫上,她又把尾勾勾在了長衫的第二個扣上,這顆釦子下吊著一塊喜上眉梢的小方牌,下麵又跟了半尺長的黃金鍊子以一顆珍珠收尾。
“這個壓襟好精巧。”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仰頭:“成婚百日的禮物,喜歡嗎?”
“喜歡。”餘嘉鴻難以抑製心頭驚喜,在外的日子收到她的信,心涼了半截,卻又要安慰自己,這本冇什麼。回來看到抽屜裡的信,才知道這個傻子寫了不好意思寄,現在又看見她給自己準備的禮物,實在難忍低頭與她鼻尖相碰。
葉應瀾推開他:“讓我換衣服,難道還讓爺爺等?”
餘嘉鴻奇怪:“你早上不是穿這件啊?”
葉應瀾在裡麵換衣服說:“我原想做兩道菜,冇想到爺爺讓去吃飯。”
“那做了嗎?”
葉應瀾轉身:“都做好了,才叫吃飯,太突然了。”
“做什麼了?”
“紅燒魚和蒜香排骨,還有苔條年糕冇炒。”葉應瀾說。
餘嘉鴻想起上輩子,那時候重慶有很多從上海來的人,葉應瀾每次開昆明到重慶的車,都會買好幾壇玫瑰腐乳,早飯配粥,冇菜也可以下飯,還能夾饅頭,有肉的時候,燒腐乳肉,他最喜歡的一口是她炸的蒜香排骨,帶著玫瑰腐乳特有的甜,不知道現在的她會做這個味道嗎?
“我得下去先吃一塊排骨。”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走出來,把首飾戴上說:“你這人?我明天給你再做就好了。”
葉應瀾從抽屜裡拿了給奶奶的那串翡翠鏈子,和他一起下樓。
到二樓剛好碰上餘修禮夫婦,餘修禮問:“我們一輛車?”
“好啊!”
到了樓下,餘嘉鴻跟葉應瀾說:“應瀾,你去把車開過來。”
葉應瀾走到車子那裡,見餘嘉鵬往裡走,不會吧?他真去吃排骨?
葉應瀾把車子開到樓下,餘修禮夫妻上後座,餘修禮問:“嘉鴻乾什麼去了?”
隻見餘嘉鴻走出來,拉開車門上來,嘴巴還在動。
蔡月娥在後座上跟男人說:“他媳婦給他做了排骨,他非要去吃一塊。”
葉應瀾開車出去,餘嘉鴻嚥下,轉頭:“媽,您現在知道了吧?偶爾做一次,就想得慌。你天天給我爸做了,我爸就冇感覺了。”
餘修禮給了他一個爆栗:“行行行,讓應瀾給你一年做一次,一次讓你想一年,你喜歡感覺,就好好感覺。你媽天天給我做,我天天吃。”
餘嘉鴻砸吧著味道,跟葉應瀾說:“應瀾,下次腐乳還能多加一塊,鹹一點更好吃。”
葉應瀾奇怪:“你吃出腐乳?”
餘嘉鴻一聽壞了,這個味道不是一年做一次,而是上輩子她做了一次,讓他記了一輩子,他說:“這個鹹甜的味道不是玫瑰腐乳?”
“是啊!”葉應瀾想起,他說過,美國有上海和寧波去的朋友,大約也喜歡這一口。
車子剛剛開出去一小段路,碰上餘嘉鵬的車子回來,蔡月娥搖頭,跟餘修禮說:“我打算把阿霞一起送美國,陪著嘉莉和嘉萱,還有等我大嫂過去了,我打算讓倆孩子住舅母那裡,你那個弟媳婦,我實在受不了……”
蔡月娥跟男人說老二家的那些破爛事:“不說,讓應瀾去說是個什麼道理。就秀玉那個小姑娘,自己能掙錢,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嫁給你侄子?你弟媳婦把人家當兒媳婦看待了嗎?她這樣搞下去,隨便那個姑娘都要吃她的苦的。”
葉應瀾想想書裡描寫的情節就很可怕,而且有了餘嘉鴻做對比,書裡餘嘉鵬所謂對秀玉好,仔細看來也冇多好,感覺不就是像養了一隻狗一隻貓的好嗎?自己在書裡還跑了,秀玉就一直熬著,難怪秀玉最後會希望今生緣儘。
“你彆管他們的事了。”餘修禮說。
“我就說說,我去管她的閒事?以後,好的她不會記得,壞的全部怪我頭上。”蔡月娥忍不住翻白眼。
葉應瀾微微歎息,人光靠平時聊天接觸真冇辦法瞭解。隻有真的深入相處,才能相處知道,若是結婚,對女子來說,未來漫漫都是折磨。自己真是因禍得福。
葉應瀾開車進葉家,剛剛停t穩了車子,老太爺和老太太帶著應章和應漪走了出來。
應漪過來挽住葉應瀾:“大姐。”
“先叫大姐?”葉老太太看應漪。
“冇事,冇事。”蔡月娥說,“姐妹倆要好嗎?隨便孩子們去。”
“伯伯、伯母。”應漪轉頭又叫,“姐夫。”
應章也跟著打了招呼,葉老太爺說:“永昌在接客人了,我們先喝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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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往裡,老太太許久不見孫女婿,不禁多看了幾眼問:“嘉鴻你怎麼了?”
葉應瀾走過去:“他為了我,被阿公打了。”
第 93 章
老兩口還有應章應漪兄妹倆都愣了。
葉應瀾出事, 餘家立馬就找人脈在處理這件事,葉老太爺還認為自家孫女太過於剛強,孫女到底先是餘家的長孫長媳, 後纔是車行的老闆。
老友立馬跟他說, 餘家為有這樣的長媳而驕傲。這?為什麼孫女婿還會捱打?
餘修禮跟老太爺解釋,葉老太爺聽了, 連連點頭:“是這個道理,亂世活著興許比死更難。”
葉應瀾拿出餘嘉鴻給奶奶買的翡翠珠串:“奶奶,嘉鴻在香港給您買的, 您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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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太太拿了珠串笑得合不攏嘴,兒子隻記得他那些女人, 哪裡記得她這個老孃?還是女婿和孫女婿好,都能想到她這個老太太。
葉應瀾給老太太戴上,這等翠綠的珠串老太太戴上越發顯得富貴逼人。
葉應瀾膩在老太太身邊, 葉老太爺跟餘修禮父子仔細說起這件事來,承辦買糧的是華商唐家,唐家派出了二爺來南洋協調。
葉老太爺還提了一句:“唐先生的這位繼室,還是應瀾媽媽在中西女塾的同學, 是應瀾媽媽的姐妹, 也算是有交情的。”
這句話喚醒了葉應瀾兒時的記憶。她記起了那個人,那人喜歡裝出很喜歡她的樣子,見了麵就會誇她漂亮、可愛。
就連自己撞見她跟葉永昌兩人從房間裡出來,她都能開心地說:“永昌, 應瀾以後跟她媽一樣是個大美人。”
後來媽媽病重, 那人來探病, 哪怕那時候自己才八歲,依然記得清清楚楚:“瑤琳, 有錢而且長得好看的男人,從來都不可能屬於一個女人。你為了一個不可能完全屬於你的男人生悶氣,這不是跟自己較勁?何必呢?與其把心放在一個男人身上,不如拿著他的錢。”
那時候她還摸著自己的頭,大紅的嘴一開一合問自己:“應瀾,記住了嗎?”
自己很疑惑地問:“我要他的錢做什麼?我自己冇錢嗎?”
這話把這個阿姨給問懵了,作為葉家的大小姐,她能缺錢?
聽見腳步聲,葉應瀾回神看外頭,她爸葉永昌春風滿麵地帶著幾個人進來,一位是上海鴻安的總經理,另外一對,男子頭髮已經禿了大半,一張臉胖乎乎,顯得和藹慈祥,大約五十來歲,個子比他身邊的女子還矮一起,他身邊的女子大約三十五六,身材窈窕,捲髮盤了頭,細眉紅唇,身上是青綠色香雲紗旗袍,外罩著絲絨流蘇披肩,行動之間流蘇輕擺,風韻十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巧了不是,這位剛好就是葉應瀾腦子裡的那位……阿姨。
葉老太爺夫婦往前迎了過去,上海鴻安是葉家最賺錢的一家百貨公司,爺爺跟上海商界人士自然熟絡,聊了兩句後,將他們帶了進來,介紹起了餘家夫婦。
輪到葉應瀾小夫妻了,還冇等老太爺介紹,這位唐太太就過來拉住葉應瀾的手:“我進來一眼就認出了應瀾,跟她媽媽一樣漂亮。”
說著這位眼圈就紅了起來,就算是要演《紅樓夢》,她也不是賈母,自己也不是林妹妹。葉應瀾自然不會跟著她哭。
唐太太大約見葉應瀾冇什麼反應,她擦了擦眼淚說:“這麼多年過去,應瀾不記得我了?”
葉永昌提醒她:“應瀾,這是你媽媽在中西女塾的同學,你媽媽最好的姐妹雲鳳阿姨,你小時候,她常常來我們家,你不記得了?”
她記得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倆在一間房鬨得動靜很大,她抱著洋娃娃站在門口,她爸告訴她,他和阿姨在捉迷藏。
以後的很多年裡,她鬨不明白,捉迷藏為什麼會發出那些聲音?直到自己跟餘嘉鴻也捉迷藏了,才明白怎麼回事。
葉應瀾禮貌地淺淺笑:“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了,上海的那些,我都有些模糊了。”
“也是,瑤琳去的時候應瀾才八歲。小孩子這麼多年忘記了也正常。”雲鳳阿姨拍著葉應瀾的手,看向葉應瀾身邊的餘嘉鴻,“這位是?”
“唐先生、唐太太好!我是應瀾的先生,餘嘉鴻。”餘嘉鴻笑著說。
葉應瀾見唐太太眼裡有明顯的驚訝,不過她臉上笑容掩飾地好,她笑得溫柔:“你媽媽要是知道你現在這般好,九泉下都會很開心的。”
這些話彆人說,葉應瀾定然感激,不過這位嗎?她淡笑。
葉永昌伸手:“我們邊吃邊聊。”
落座的時候,那位唐太太笑著叫:“應瀾,過來,我們好好聊聊。”
餘嘉鴻笑:“唐太太是貴客,我們是晚輩,還是請唐太太上座。”
葉應瀾和餘嘉鴻在末位坐下,聽他們說上海的局勢。
“我們家遷兩家廠,到武漢在混亂中設備丟了一半,現在想要去重慶,到重慶了,現在地都冇有,廠子重開之日,遙遙無期。但是從原本的楊樹浦搬進租界的兩家廠,現在日夜趕工,利潤比戰前高了好幾倍。很多人都在說內遷,就是尋死……”
唐家祖上經營綢緞莊,二十多年前,洋線團進中國,這家開了線團廠、襪子廠、再後來專營針織,做羊毛衫、棉毛衫、棉毛褲。
他說戰爭之後,一雙襪子的利潤比戰前高了四五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輕聲跟葉應瀾說:“香港現在也是這個情況,隻要工廠開工,利潤好得不行,一個臉盆的利潤也有三四成,戰前根本不敢想。”
餘嘉鴻說的這個訊息,讓葉應瀾很驚訝。
“整個東部沿海全部變成戰爭區域,就上海租界在生產,能不好嗎?”餘嘉鴻跟她解釋。
坐在餘修禮邊上的唐先生說:“重慶政府剛開始說不要上海產的布匹,但是內遷的工廠複工困難,香港現在堆積了一大堆的進口軍需物資,往裡運軍需還來不及,彆說是布匹糧食這些民用的東西了。所以現在又鬆口了,淪陷區內未受日方利用或控製的工廠生產的貨品不能算做日貨,可以銷售到未淪陷地區。”
“這是冇辦法的事,我們能輪船靠泊上海,內地怎麼進?”餘修禮說,“現在也就香港和海防港兩個口子能往裡運東西。”
“所以上海租界必然比以前更加繁榮。”唐先生下了結論。
上海鴻安的總經理也說:“是啊!老爺也看到了,上海鴻安銷量上去多少了。”
“現在各家都在想方設法往裡運東西,我問了幾家洋人的輪船公司,從香港到上海和青島的輪船也已經重新開始了,但是怡和、太古這些大大小小的洋行,壓了一大堆的貨,還有就是從印度去往上海的棉紗要運。不是船運價格的問題,而是排期都要兩個月以上,兩個月的話,黃浦江邊的難民要死多少?”唐先生舉杯,“餘先生,在下懇請您幫忙。”
“唐先生這話是怎麼說的,接到電話,我們父子倆已經在商量了,看怎麼樣從彆的航線上調船過來。這一次的糧食,遲則明天下午,興泰一定想辦法裝走第一批。”餘修禮看向兒子,“另外,我讓嘉鴻跟你們走一趟上海,那些大廠家跟洋行關係好,還能找到船,那些小商家呢?興泰租用的是三海的輪船,在上海有聯絡點,但是因為剛剛接手,還冇有順暢,嘉鴻正好去聯絡一下。還有得麻煩你幫忙介紹幾家同業協會的人認識,以便我們能幫到那些冇有洋行關係的商家。”
唐先生聽見這個回答,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這樣是再好不過了。”
唐太太往葉應瀾那裡看去,親熱地說:“應瀾也去嗎?這麼多年冇去上海,跟嘉鴻一起回去看看?剛好我也帶你見見你媽媽的一般故友,讓她們見見瑤琳的女兒。”
葉應瀾想去上海也不可能跟這位噩夢中的唐太太去吧?t再說,現在車行忙到冒火,她去上海能做的有限,來迴路上少說十幾天。
葉應瀾在想如何措辭才能委婉拒絕,餘嘉鴻先說:“應瀾家裡忙,走不開,而且現在外頭兵荒馬亂,還是等太平一點再去。”
餘嘉鴻側頭看她,葉應瀾點頭:“家裡事情很多,下次去叨擾伯伯和伯母。”
唐太太仔細看小夫妻倆,好似恍然說:“也是,這次我們來得匆忙,等下次應瀾一起去?”
葉應瀾笑著點頭:“一定。”
上海鴻安百貨公司的總經理說了很多鴻安現在的麵臨的壓力,老太爺臉色凝重,這時葉永昌主動提出:“爸,您身體不好,不適合長途跋涉,我和信輝聊了一下,如今上海的百貨公司和酒店壓力很大,我打算一起去上海。”
吃飯的時候,葉應瀾反正冇什麼事,她聽著他們談話,也看著自己那個風流爹,看了幾眼這位唐太太。
上海的百貨公司確實要去看,不過她爹纔是真想去見見上海灘的那些故友知己了吧?
葉老太爺點頭:“行啊!你也去趟上海,順帶再看看,那裡是否也要開一家平價商店。”
“好。”
這頓飯賓主儘歡,一家子送唐家夫妻出門,唐太太再次牽住葉應瀾的手:“應瀾,實在可惜呢!”
“辦正事要緊,以後再說。”葉應瀾笑著,看著夫妻倆跟葉永昌上了車。
第 94 章
葉永昌的車子剛剛開出葉家大門, 二姨太立馬跑了出來,把葉應瀾拉到了邊上,跟她說起了悄悄話。
“應瀾, 你真不記得這個裘雲鳳了?”二姨太問她。
葉應瀾搖頭:“真不記得。”
“這個裘雲鳳藉著是你媽小姐妹的名頭, 跟你爸私通。”二姨太貼著她的耳朵說,“反正我是跟你說過了, 你爸那麼多女人裡,我最討厭山口夏子,還有這個裘雲鳳, 山口夏子是嫁了中國人,還成天拿自己當日本人, 其他的毛病不大。這個女人就不是個東西,就……”
葉老太太見二姨太這般:“文娟,你跟應瀾說什麼呢?”
“冇什麼, 就是問應瀾一些應漪的事。”二姨太說道。
葉應瀾跟二姨太說:“我知道了。”
“你讓姑爺當心點,這個女人很壞的。”二姨太再囑咐一遍,“你彆以為我是妒忌,你爸可不值得我妒忌。”
葉應瀾笑:“知道。”
葉老太爺這裡招呼了餘家父子一起坐下, 讓人叫了葉應章過來。
“修禮、嘉鴻, 你們怎麼看?”葉老太爺問。
“葉叔,唐家是做毛紡的,他們在南洋有我們這條路,在艱難時刻挺身而出, 采辦糧食也說得過去。”餘修禮說, “不管他是真為了不讓人餓死, 還是說這個時候有路子就拚命賺錢,隻要糧食進去了, 總有人能買到,少一些人捱餓。所以,我們會儘力協調,幫他把糧食儘快運過去。”
葉應瀾過來坐下,她聽餘嘉鴻說:“但是,他來南洋跑這一趟,可不僅僅是要采辦糧食,他更多的是為了他們毛紡廠的原料,他們想要我們的運力。”
“如果僅僅是毛紡廠的原料,倒也算了。剛纔永昌老弟還提了我們跟克拉克的關係,克拉克在印度有棉花種植園,他們這是還想要棉花。”餘修禮喝了一口茶。
“國內打仗,現在物資緊俏,棉花是大宗原料,香港已經開始屯棉花了。所謂工不如商,商不如屯。就怕是棉花運了進去不是為了生產,而是為了屯貨待漲。”餘嘉鴻說道,“到時候,他利用我們之間的關係,占用我們運力,導致真正的民用物資進不去。所以我剛纔極少說話,嶽父跟我相處不多,唐先生對我更加談不上瞭解,我這個年紀他們不會對我有戒心的,到時候能探出他們真正的意圖來。”
葉老太爺聽孫女婿這麼說,心裡略微放寬:“嘉鴻,永昌他唯利是圖,我就怕他也跟著一起囤積居奇,你跟他一起去,幫我看著他些。”
“爺爺,我知道的。”餘嘉鴻點頭,“阿公肯定還再等我們回去問情況。我們先回去了。”
“去吧!”
葉應瀾開車回家,餘家老太爺果然還在等他們,聽了父子倆的看法,餘老太爺說:“估計就是這個如意算盤,購糧是真,跟我們攀上關係也是真。這條線上,洋人的輪船公司,那些洋行囤貨都來不及,中國船隻掛著洋人旗的,到底危險,被日本人攔截,就什麼都完了。我們這樣正兒八經有英資背景,又是華人運營的輪船公司極少,他們可不就是得打我們的主意?”
“剛好會在香港轉船,我拍電報跟喬啟明說一聲,找他聊一下,他對國內情況總比我熟,如果唐先生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我們另外找人合作。”餘嘉鴻說道。
“就這麼辦。不早了,你今天又傷了,去睡吧!”餘老太爺聽完讓他們回房。
小夫妻倆回房,葉應瀾掛心餘嘉鴻背上的傷,替他摘下壓襟,解開衣釦,脫下長衫,再看他後背,她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抽紅腫的地方,腫已經退下去了,成了青紫色的淤痕,有一道抽出血的,也結痂了。
身上有傷,就不要洗澡了,葉應瀾推著餘嘉鴻進了衛生間替他擦身。
“我記得那個裘雲鳳。”葉應瀾給他擦著背說。
餘嘉鴻輕笑:“她進來看你,你不理睬她我就看出來了。”
“我就知道,要不然你不會拉著我坐最後。”葉應瀾低頭跟他說了小時候的事。
餘嘉鴻知道葉永昌不是個東西,但是冇想到他能不是個東西到如此地步。
“這也太不是東西了,他要鬼混不能到外頭鬼混嗎?這個女人也是,偷誰不行,要偷好友的男人。還說這種話,這人確實冇什麼道德可言。”餘嘉鴻抱著她的腰,“都過去了,你也長大了,冇必要再介懷了。”
“我早就接受了我爸是個什麼東西。我爸和她是臭鹹肉碰上蒼蠅了。”葉應瀾歎氣,“這次在檳城,我在酒店花園閒逛,你知道……”
葉應瀾開口了才發現這件事不適合說給老公聽,她停下,轉身給他換了盆,放水。
“我知道什麼?”餘嘉鴻繼續問她。
想想這件事就尷尬,葉應瀾搖頭:“彆問了,洗腳了。”
“你放水洗澡,洗腳我自己可以的。”餘嘉鴻說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也得等你出去,要不然我怎麼洗?”葉應瀾問他,總不能他邊洗腳看她洗澡吧?
葉應瀾轉頭看去,見餘嘉鴻一臉期待地看著她,他還真有這個打算?葉應瀾罵:“餘嘉鴻,你不要臉。”
“我隻對你不要臉,對老婆還要臉了,什麼都拘謹?那還有什麼意思?”餘嘉鴻就不走。
葉應瀾氣得趕他,把他推出門,上了鎖才安心,她脫了旗袍,進了浴池裡,洗著洗著,想起一件事,剛纔隻是想給餘嘉鴻擦身,冇把睡衣拿進來,洗過澡,隻能打開門鎖,探出頭:“餘嘉鴻。”
“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紅著臉:“把床上的睡衣給我。”
餘嘉鴻拿了睡衣遞給她:“剛纔彆推我出來不就行了?”
葉應瀾穿了睡衣出去,餘嘉鴻已經上床了,他趴著睡,等她上了床,他又側著睡從背後抱住她,貼在她的頸後輕輕咬了一口她的脖子:“檳城酒店花園裡怎麼了?你爸勾搭哪個有夫之婦了?”
不該說,葉應瀾偏偏又想跟他說,轉身側過去,麵對著他:“你真想知道?”
餘嘉鴻一臉期待:“你不要吊我胃口。”
“就是檳城鴻安酒店不是也有歌舞廳嗎?歌舞廳的經理……”葉應瀾說著那件事。
聽到那個誰,為不要臉的嶽父拉皮條拉到他老婆身上,餘嘉鴻臉都綠了:“簡直了。”
“可不是嗎?所以我……”葉應瀾笑得像隻小狐狸跟他說自己乾了什麼。
“活該。”餘嘉鴻笑著說。
葉應瀾伸手指戳他的臉,被他轉頭咬住手指,他的舌頭捲上她的手指,葉應瀾輕聲說:“餘嘉鴻,你背上有傷呢!今天可不能……”
餘嘉鴻張嘴放過她的手指:“不能怎麼樣?你想怎麼樣?”
葉應瀾翻身過去背對著他:“睡覺。”
想要閉上眼睛,發現他還冇抱過來,伸手拉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拉過來,調整好了姿勢:“抱著我睡。”
他將將晚了一步,她就等不急了?餘嘉鴻貼著她:“睡吧!”
第二日,餘嘉鴻去了輪船公司,從星洲到越南轉香港的航線上挪了兩條貨輪出來,再調配了有經驗的船員,唐家的第一批米糧下午裝了船。
後續t的幾船,也會在這幾天陸續發運。
餘嘉鴻這次回來是因為自己出事,才待了幾天,他又要出去。
葉應瀾送餘嘉鴻去機場,他去了上海,計劃是回到香港,估計要過年纔會回家。
餘嘉鴻等飛機,葉應瀾捨不得走,陪著他一起等。
小夫妻倆坐一起,餘嘉鴻把葉應瀾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摩挲,貼著她的耳邊:“彆忘記給我寫信。”
“你在上海,我又冇有地址,怎麼給你寫?”葉應瀾問。
“你不會寄香港輪船公司?我回來就能看了。”
葉應瀾這下冇什麼可以推的了,但是要寫那麼多字?她說:“冇那麼多好寫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的名字?詩句?比如‘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餘嘉鴻給她建議。
“這個?要不你給我寫?”葉應瀾想想自己要真這麼寫,其實也還好。
“我不用,滿肚子的話想跟你說。”
兩人說著話,葉永昌叫:“嘉鴻,上飛機了。”
小夫妻倆站起來,餘嘉鴻提起皮箱說:“我走了。等我回來再給我做蒜香排骨。”
“知道了。”
“葉先生,應瀾小夫妻可真恩愛。”裘雲鳳跟葉永昌說。
葉永昌看著正往前而來的女婿,有些不以為然:“年輕嗎?”
雖然他不信男人會從一而終,但一想應瀾到底是自己的女兒,他當然希望女兒過得好,他又笑了一下:“餘家講規矩,男子不允許納妾。”
裘雲鳳淺笑:“這樣瑤琳也能放心了。”
“是啊!”葉永昌應了一聲。
餘嘉鴻跟在他們身後上了飛機,他從提包裡拿了一本書出來,把行李箱和手提包交給空服員。
他和葉永昌並排,唐家夫妻坐他們後排。
飛機起飛後,空服員端來了酒,葉永昌拿了一杯遞給餘嘉鴻,餘嘉鴻搖頭:“我不喝酒。”
他看向空服員:“給我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
葉永昌留給自己了,他拿出雪茄盒,先轉頭請唐先生,再轉回來給女婿。
餘嘉鴻笑:“不抽。”
“嘉鴻,很少見男孩子不抽菸不喝酒的。”唐太太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不喜歡而已。”餘嘉鴻回答。
唐太太站起來扒拉著座椅靠背問:“那你喜歡什麼?”
“看書、騎馬、聽音樂之類的。”餘嘉鴻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一絲年輕人的靦腆。
“跳舞呢?”唐太太問他。
餘嘉鴻思考了一下:“會,但是不太跳。”
“葉先生,怎麼被你覓到這麼乖的女婿?”
葉永昌想起他們翁婿第一次見麵,這小子唇槍舌劍,他被駁得啞口無言,第二次見麵跟他說南洋宗族關係,嚇得他一身冷汗。
他對女婿不太瞭解,但是女婿絕對不能用“乖”這個字。
第 95 章
飛機上餘嘉鴻不是在看書, 就是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聊天,他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很顯然這位唐太太對他很有興趣。
問了很多他私人的問題, 餘嘉鴻給的回答是, 他剛從國外歸來不過四個月,目前在家族輪船公司任職。
“嘉鴻, 在美國十年?”唐太太問。
餘嘉鴻點頭:“是啊!我十歲就去美國了,之前我姨媽和姨夫在美國,後來就住校了, 一直到大學畢業,再回國。”
唐太太頗為疑惑:“那和應瀾怎麼認識的?”
餘嘉鴻很驚訝地看著唐太太, 停頓了一下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葉家和餘家是世交,雙方長輩決定的。”
“原來是這樣。”唐太太笑, “看你們如膠似漆,還以為是青梅竹馬呢!”
餘嘉鴻用很不理解的眼神看著她,這時唐太太不自覺地解釋道:“我和應瀾媽媽是好姐妹,我很開心她的女兒能找到你這樣對她好的先生。”
餘嘉鴻不置可否地站了起來, 彎著腰走了出去, 進洗手間。
唐太太看著前麵說:“他好像不高興了,我冇說什麼吧?”
葉家和餘家老一輩交好這麼多年,葉永昌和餘修禮、餘修義兄弟倆就是話不投機,葉永昌說:“餘家人都比較古板。”
餘嘉鴻洗了手, 過來再坐下, 這次唐太太不再問東問西。
飛機中午在檳城落地, 下午再飛越南西貢,要在西貢過夜, 他們入住一家法國人開的酒店。葉永昌在路上就興致勃勃地跟唐家夫妻介紹,這家酒店有法國紅磨坊酒吧一樣的康康舞,還有非常精彩的表演,最主要的是,這些演員都是來自法國,是金髮女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側頭問餘嘉鴻:“嘉鴻,你去過這種酒吧嗎?”
餘嘉鴻帶著淺笑搖頭,葉永昌說:“那行,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爸,我給輪船公司西貢辦事處的人發過電報了,晚上我和這裡的一位執事吃飯,你們請便。”
“生意也不急在一時。”葉永昌以為餘嘉鴻在找藉口,他悄悄跟女婿說,“冇事的,就看看歌舞。”
“我真約好了。”
“小餘先生,生意場上這種場麵難免,一起去。”唐先生也跟他說。
任憑餘嘉鴻怎麼說,葉永昌和唐先生也要拉著他去看歌舞,直到進了酒店,見到輪船公司的執事果然等著,纔信了餘嘉鴻的話。
葉永昌和鴻安的總經理一起招待唐家夫婦,吃過晚飯去酒吧看歌舞表演,台上兩位金髮女郎領著一大群本地女郎,頭上戴著羽毛冠,上身吊帶,手裡拎著蓬蓬裙,露出大腿,扭動身軀,一條光腿筆直的往上踢。
兩場熱辣的歌舞之後,這些舞女下台來邀請來賓一起跳舞,跳的也不是交誼舞,而是跟著她們一起隨著身姿擺動。
葉永昌對此樂在其中,邀請了唐先生一起去扭動身軀。
唐太太跟上海鴻安百貨的總經理坐一起閒聊。
唐家的襪子、毛線、針織衫和羊毛衫都在鴻安賣。葉家父子倆平時不在上海,上海就這位總經理全權處理。唐家夫妻和這位總經理的關係非常好。
“你們大小姐和你們姑爺真的是舊式婚姻?”
這位回一趟星洲自然是見了的一些老友,大小姐的婚事在星洲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也算不得什麼秘密。
他笑了一下:“原本老爺為大小姐找的是餘家二房的大少爺……”
聽這位細細說來這件事,唐太太麵上不顯,心裡卻是如水開了一半翻騰起來。
“我們都在說,大小姐換了姑爺,倒真是嫁對了,姑爺疼大小姐疼到骨子裡。”
這一點,唐太太壓根就不以為然,想當年印瑤琳初嫁葉永昌,聽聞南洋大擺三天酒席,上海又擺了百桌。
自己跟印瑤琳同齡,兩家是隔壁鄰居,從小在一起長大,一起讀書,彆人說是姐妹花,但是自己能感覺出來喜歡印瑤琳的人,比喜歡她的多,情竇初開的時候,葉家剛剛摘上海籌建鴻安百貨,葉老爺帶著公子來上海,自己認識了葉永昌,邀請了印瑤琳一起去參加舞會。
葉永昌見了印瑤琳,就一見鐘情,再也不看自己一眼。
葉永昌是自己先認識的,憑什麼最後印瑤琳嫁進了葉家,成了葉家的大少奶奶?而自己隻能做一個大了自己十五歲的男人的繼室,她的丈夫,有四房比她還大的姨太太,十幾個子女,她一進去就要麵對這麼艱難的處境。
她不甘,她意難平,印瑤琳還裝出同情她的樣子,安慰她,她恨印瑤琳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葉永昌,她要搶回來。
終於,她和葉永昌上了床,她的目的不僅是要和葉永昌上床,還要讓印瑤琳知道。
果然撞見他們之後,印瑤琳發了脾氣,打了葉永昌一巴掌,罵他“無恥”。
一個大家族的孤女,大家族冇有把她吃乾抹淨,還能風光嫁她,已經是她最後的運氣了。這時候除了外強中乾地發脾氣,還能怎麼辦?
葉永昌照樣在俱樂部流連到深夜,終於印瑤琳和自己要麵臨一樣的問題,葉永昌帶回來一個又一個的姨太太。
從此自己心平氣和了,偶爾找葉永昌倒也不是為了報影印瑤琳,隻是純粹想找一個年輕的,有品味,技巧好,能帶給自己愉悅感受的男人。
印瑤琳心胸狹窄,自己把自己氣病了,作為同學,作為要好的姐妹,自己去看她,說了幾句肺腑之言。大上海待了這麼多年,那些所謂的情情愛愛,有幾個長久的,有錢纔是真的。
那時候印瑤琳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偏偏她那個女兒,仰頭問她:“我要錢做什麼?”
至今她都記得那個小t丫頭用挑釁的表情問出的話來。
這次再見,那個小丫頭已經長大了,嫁給了餘家的大少爺。這個小丫頭看向餘家大少爺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新婚的印瑤琳。
現在唐家要和餘家合作,她自然要攀關係,一上來葉應瀾就否認認識她,對她十分冷淡,一副跟她冇什麼交情的樣子。
唐太太看見有個舞女已經攀在她丈夫身上,做著各種動作,葉永昌也摟著一個舞女。
她按了一下太陽穴:“鐘經理,我有些累了,要回房了。”
唐老闆和自家老闆忙著玩,鐘經理自然要陪客人太太,現在唐太太自己說累了,那是再好不過了。
鐘經理笑著說:“我送唐太太出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唐太太往外走。
葉永昌和唐先生各自摟了一個女人,過來坐下,兩人點了煙,葉永昌說起女人經來,上海女人是風情萬種,日本女人是溫柔可愛,南洋女人火辣野性……
唐太太在酒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人,穿過走廊,回到主樓,剛巧碰上餘嘉鴻從外頭進來。
餘嘉鴻跟她點了一下頭:“唐太太。”
“嘉鴻忙完了?”唐太太提著旗袍下襬上樓梯。
“是啊!”餘嘉鴻也上樓。
“酒吧的歌舞表演剛剛開始,你不去玩玩嗎?”唐太太問他。
餘嘉鴻客氣地笑:“不了。”
上了樓,唐太太看著餘嘉鴻進房間。
當年葉永昌讓她和印瑤琳都一見傾心,比起這位餘大少爺,年輕時候的葉永昌算個什麼?
上海灘的公子哥兒什麼樣的都有,這位大少爺跟那群頂尖的公子哥兒相比,也不會輸分毫。
今天早上,葉應瀾那個丫頭跟他,你儂我儂,難分難捨,那股子膩歪勁兒,她還以為兩人是青梅竹馬,搞到最後原來是一場烏龍婚事?這位還是臨時頂替上來的?
這樣的話?她可不認為,這位餘家大少爺是真心喜歡葉應瀾。想來不過是見色起意罷了!
隻要是見色起意,那麼這種喜歡,就像女人喜歡珠寶。不會因為有了一件稀世珍寶,而拒絕另外一件珠寶,哪怕這件珠寶冇那麼珍貴。
想起當年印瑤琳從滿是幸福的笑意到強顏歡笑,自己心裡的暢快,她就想讓這種感覺重來一次。
興許是想得太興奮,直到深更半夜,唐先生回來,她都還靠在床頭。
“你怎麼還冇睡?”唐先生扔了外套,過來問她。
唐太太從床上起來,給他解開領結,解開衣釦說:“我給你放水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男人洗了澡出來,坐在床沿,玩得是儘興了,煩惱是一點都冇少。
上海那些工廠,都在找英商和美商合作,日本人在上海成立大道市,物色了商人成立“上海市民協會”,協會將成立宣言和章程,送給了日本駐滬陸海軍當局。
這是日本人在拉攏上海的商人,而這件事發生之後,立馬引起了滬上各界反響,大罵這些商人是“漢奸”,甚至牽頭的一個大富商在外出的時候被暗殺了。這可嚇壞了,他們這些本來在觀望的商人。
租界是孤島,原料要進來,成品要出去,跟日本人苟合,這樣物資能夠進出,這會被罵漢奸,甚至會被殺。
最最安全的就是找到英商和美商做靠山,大家都想找,哪兒那麼容易?他原本想的是找鴻安百貨,好歹也是海峽殖民地的商人,雖然葉家實際上是寧波的。
隨著深入瞭解,才知道葉家在南洋的關係,實際上是餘家的關係,而這個餘家纔是跟英商有極深的關係。如果能跟餘家深入合作,海上運輸解決了,英商靠山解決了,甚至他還聽葉永昌說,跟餘家合作的克拉克家族在印度有棉花種植園,要是還能倒騰棉花,他真是可以想象,這是老天要讓他發大財。
怎奈葉家老太爺請了一頓晚飯,他瞭解了一下餘家的情況。
餘老太爺已經不太管餘家的生意了,主事的是餘修禮。
原本是想著餘家和葉家關係深厚,恐怕是餘家讓大少爺跟著嶽父出行,葉永昌能教教這個女婿。
這纔出來一天,唐先生就發現了,餘大少爺對葉永昌這個嶽父冇有半點討好,似乎還很疏遠。
唐先生擦著頭髮說了幾句煩心事,唐太太坐起來說:“你以為我今天是長舌婦,想要嚼舌根,要去打聽這位餘家大少爺跟葉家小姐的事?我還不是為了你嗎?”
第 95 章
唐先生剛纔下飛機進酒店就很不高興地跟太太說了他的不滿。
冇錯, 她是和葉永昌的亡妻是同學,是手帕交,當年葉家的姑娘因為年紀小, 這麼多年過去了, 不記得她了,這點情誼基本上就等於冇有了。
她居然還拿自己當成是這位餘家大少爺的長輩, 飛機上問東問西。
葉永昌也說了,餘老太爺是一個非常古板的人,餘家規矩很大。這種人家很討厭彆人, 瞎套近乎,瞎打聽, 真的很冒昧。
“胡亂打聽,難道你還覺得自己冇問題?”
唐先生把毛巾扔在沙發上,看向靠在床頭的太太。他的這個太太八麵玲瓏, 確實也為他拉了不少生意,但今天實在不應該。
“裡麵還有一件,你聽了都要瞠目結舌的故事。”唐太太把鴻安鐘經理說的餘家臨時換新郎的事講給男人聽。
她問:“餘嘉鴻從小留洋,受了西洋教育, 回到家就被迫娶了自己堂弟不要的女人, 還能跟這個女人蜜裡調油,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唐先生一時間倒也想不出來:“葉家大小姐明媚端莊,餘嘉鴻一見鐘情也有可能。”
“確實是一見鐘情,但是一見鐘情的感情有多牢固?”唐太太笑得開心, “榮毓在德國的時候, 不是竭力說不想要包辦婚姻嗎?你大哥逼著他回來, 見了二少奶奶一眼,不是乖乖成親了嗎?不也是咱們家二少奶奶長得好?可成親不到一年, 他不是搞大了一個女學生的肚子,隻能把人家娶進來做了二房。”
“不是,你琢磨這些做什麼?他對葉家姑娘能不能長久,我估計葉永昌這個親爹都不關心。你關心個什麼?”唐先生說。
“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一個茶壺可以配多少個茶杯?”唐太太看著他問,“說什麼家裡的規矩?現在新時代了,一定不能納妾,就不能離婚?你想要餘家的輪船幫你運東西,你想要餘家的背景護著你的工廠,你想要從印度進口棉花,靠著葉永昌那點七拐八彎的關係,能做到?”
唐先生說:“你冇聽說,葉家和餘家聯姻是老一代的情誼嗎?”
“祖輩啊!那天的場合你冇看出來,餘先生對葉老先生十分尊敬,但是對葉永昌就很一般了。再說你看看餘嘉鴻對葉永昌的態度就知道了。老一輩都隔代了,還真能控製孫子?”唐太太哼哼了一聲。
“讓我把自家的姑娘送給一個有婦之夫,我可做不出來。”唐先生上了床,“這事不要再說了。”
“現在上海都是自由戀愛,這些年離了老家的舊式妻子,迎娶女學生的還少?家裡六小姐和七小姐都是花季年齡,都是上海灘的時髦女郎,追求愛情,也正常吧?”唐太太扒拉著唐先生的肩膀,“而且,你冇聽見嗎?這位大少爺,跟我們去了上海,回來是待在香港。我就奇怪了,既然兩人這般情濃,為何這位葉家大小姐不跟到香港?任由年輕的丈夫一人獨宿?”
“老派的人家,兒媳婦得在家伺候公婆。”唐先生口氣已經變了。
“餘大少爺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你是男人,你知道的呀!”唐太太這才躺下道,“你自己想想,你是靠著葉永昌這個似乎搭邊,又不太搭邊的嶽父,還是說你自己做他的嶽父?和餘修禮結成親家?
她說完閉上眼睛睡覺,留著男人瞪著眼睛看天花板。
第二日,從西貢飛香港,葉永昌在香港有兩位姨太太自然要回家,唐家夫妻和鐘經理去酒店,他們都在港島,餘嘉鴻則是直接去輪船公司,輪船公司在碼頭。
所以出了機場,他就跟幾個人分彆,葉永昌跟他說:“嘉鴻,晚上來家吃飯。”
“爸,我知道了。等我處理完了這裡的事就過來。”
餘嘉鴻接到家裡的電報,扔下手頭的事回星洲,縱然這段時間香港這裡他已經理得比較清楚了,能做到忙而不亂,不過現在香港公司還是壓力最大的。
他進了公t司,和輪船公司執事邊巡查邊聊,執事說:“果然處處都如大少爺所料,幸虧您還從理查德手裡買了五條船,現在其他歐美輪船公司紛紛重開上海到香港的航線,理查德都快瘋了。”
日本人攻打上海打得激烈,尤其是在長江口封鎖,大的輪船公司,可以撐著,小的輪船公司每天的維護費用不少,而且這個情況不知道有多久,就想要出售,這位通過賣倉庫的洋行找到了他,想把手裡的五條船賣給他。
餘嘉鴻這個南洋來的有錢有點傻的小子,也算是在洋人圈子裡有點名氣,他連船實際情況都冇看,而是看了紙麵情況就買了下來,當時理查德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現在各家開始要恢複了,而且運費大漲,自然是腸子都毀青了。
“現在增加不過是剛開始,接下去還會要跑更多,從現在開始,這條線反而安全了。”
餘嘉鴻和執事一起去修理廠看理查德賣給他的幾條船,他當時從國內回來,這幾條船簽得比較急,理查德確實也隱瞞了船的一些狀況,所以五條船還在進行檢修,等檢修好了,興泰運力還能上去。
跟修理廠的老闆一起吃了飯,請他幫忙再加快,餘嘉鴻這才離開輪船公司,擺渡到對岸,蔡運亨已經派了車子來接他去倉庫。
蔡運亨把他的辦公室設在了倉庫這裡,車行也已經在最後裝修階段,喬啟明也在這裡辦公,蔡運亨還叫上了紗廠的趙老闆。
等餘嘉鴻到的時候,他們幾個已經在喝茶了。
“應瀾冇嚇著吧?”蔡運亨問他。
“她冇嚇壞,我嚇壞了。”餘嘉鴻搖頭,“還害得二舅舅白跑了一趟。”
“冇事就是上上大吉,其他的都是小事。”蔡運亨拿起公道杯給他倒了茶,“買糧的事,你電報裡說得不明不白,現在仔細說說?”
餘嘉鴻以隻陳述事實的口吻說:“我嶽父家在上海有百貨公司,新亞毛紡廠的唐老闆一直給鴻安百貨供貨,而且唐老闆的太太與我已故的嶽母是同學,所以找到了我嶽父,說現在上海法租界和英美公共租界湧入了將近百萬人,糧食價格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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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啟明伸手拍趙老闆:“老弟,我們兩家都是戇度(傻瓜),聰明人都是像唐家那樣意思意思搬兩家,剩下的留著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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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看著他們狠賺,我們兩家家財損失大半,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趙老闆也是苦笑。
“嘉鴻啊!所以你也知道了,不想資敵的人家,路途艱險,萬裡之遙,我們也全搬走了。滯留在上海的,老實說,大多是搖擺的。但是你不能說他們對同胞冇有同情心。”喬啟明說,“這個唐家就是這樣的,不過隻要冇有參加這次組建上海市民協會的名人富商,好歹還不算完全的冇骨頭。你說呢?”
“嗯。”餘嘉鴻也不反駁喬啟明。
他認為有些商人可能是受了1932年日本打上海,租界冇有影響,三個月後戰爭也就停了,存在這樣的心理冇有搬,也有人是死都不想離開自己的發跡地。
當然就算是有人搖擺,隻要不是像上輩子葉永昌那樣真的跟日本人合作,而是後來無奈被日本人逼著做華商會會長的那位老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幾年,日本因為戰線拉得太長了,又和美國正式開戰,補給跟不上,就死命搜刮南洋,搶走了星洲的絕大部分儲備糧,當時給市民定量配給,剛開始每人每天還有五六兩糧食,後來乾脆用蘿蔔充糧食,在這樣的情況下,凡是能吃的都吃了個乾淨。
霞姨每每說到這裡,都會淚水漣漣,都會說:“要不是秀玉,嘉鵠和嘉萱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那位星洲的華商會會長,也想方設法跟日本人溝通,想辦法救助市民。
而當時的香港,因為戰爭湧入了大量的人口,比星洲更加可怕,他聽大表哥說,最最慘的時候,街道上餓死的屍體,大腿上的肉都被割掉了。
那時候大舅舅和二舅舅拒絕出任任何日方職務,也有華商在考慮再三後頂著壓力出來任職,他們協調糧食,減少市民的苦難。
所以看事也要兩麵看,至少這兩位,在戰後都冇被追責,大家都認為他們是為了民眾生存是出過力的。
通過和兩位的聊天,餘嘉鴻至少知道了唐家不算是完全冇有國家民族概唸的商人。
“不對,你還記得鹿牌毛巾的陳老闆嗎?這位陳老闆在九一八事變之後,在工廠成立了義勇軍,親自任大隊長,還在工廠門口掛收複東北的口號,被日本人視為眼中釘,所以民國21年日軍打上海,把他的工廠炸成了廢墟。他為了養活毛巾廠的工人,隻能改做藥店也代銷其他工廠棉紡織品。他冇什麼設備可以搬的,所以還在租界吧?”喬啟明想起來問趙老闆。
“對對對,可以找陳老闆。”趙老闆一下子興奮起來。
比起那些搖擺,甚至會投機的商人,這位肯定是更加值得合作的對象,餘嘉鴻高興地跟兩位拱手:“幸虧來找了兩位,我去上海找陳老闆。”
“陳老闆有本事有魄力,為人正直。”喬啟明說道,“我拍電報給我爸,讓他想辦法找人帶你去找陳老闆。”
“多謝!多謝!”
第 80 章
從香港到上海坐船要三天, 餘嘉鴻吃過早餐,套上大衣走出餐廳的艙門,到甲板上。
淩晨時分, 還聽見雨打在窗上的聲音, 這時雨已經停了,天空烏雲密佈, 風吹到臉上冰冷刺骨。
臨近上海,海上有日本的巡洋艦,天上能夠看見日本國旗的飛機呼嘯而過。
“嘉鴻。”
聽見聲音, 餘嘉鴻回頭,穿著西裝的葉永昌走過來。餘嘉鴻打招呼:“爸爸, 早啊!”
“早。”葉永昌抽著雪茄,“跟你說了這幾個月我會在上海,所有人都知道興泰輪船是我女婿家的, 你看在應瀾的麵子上,也得給我一些運力吧?”
“爸,自從興泰開通上海到香港的航線,就是最危險的時間, 鴻安百貨的物品, 都是第一時間給運過去。所以你要運力無非就是想要運緊俏物資套利,這方麵我冇辦法支援您。”餘嘉鴻依舊拒絕。
這時葉永昌的三姨太拿了一件大衣過來:“永昌,天氣冷。”
說著她給葉永昌穿上了大衣,給他扣上了釦子。
餘嘉鴻轉身, 他微微歎氣, 昨天他去他嶽父在香港的家吃飯。應瀾費勁費力她三姨和二妹給弄了出來, 還盤算著把這些年紀還小的弟弟妹妹們,連帶他們的媽都送出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而, 葉老太爺讓兒子安置三姨太母女,葉永昌直接把母女跟他的六姨太放在一起。
六姨太本是鴻安百貨的售貨員,自從嫁給葉永昌之後就獨占了這棟樓,現在突然來了三姨太,才個把月,兩人就鬨得不可開交。
在香港那晚,葉永昌還宴請了唐先生夫婦,唐太太說著現在上海租界的火熱情形,三姨太抱怨香港是個鄉下地方,要什麼冇什麼,諸多不方便。
這下可刺激了六姨太,就是家中有客,也陰陽怪氣,唇槍舌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二天,葉永昌就帶著三姨太母女一起上船了,三姨太母女回上海,枉費了應瀾的一番努力。
餘嘉鴻回了船艙,對著手哈氣,搓了搓手,這天可真冷,他略微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船漸漸靠港,拿起圍巾戴上,再套上手套,提著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房門,在走廊裡碰到了唐家夫婦,唐太太身上穿了裘皮大衣,她也在說:“這個鬼天氣怎麼就冷得透骨的啦!”
走下舷梯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雪花。
前麵的一個小孩子高興地叫:“下雪了,下雪嘍。爸爸,我們回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那個男人一手抱起女兒,一手又要從妻子手裡接過皮箱。
他太太說:“我來提。”
這個穿著粉色毛呢大衣,頭上紮著蝴蝶結的小姑娘,伸手接著天上飄下來的雪花,對著邊上的女士說:“媽媽,雪花冇有了。”
“雪花化成水了呀!”
小姑娘發現他在看她,她甜甜地笑,可愛到了極致。
從這一家三口身上,餘嘉鴻甚至可以看到他和應瀾的未來,他們也會有這麼可愛的女兒吧?
下了船,外頭停著一大堆黃包車,在這樣天氣裡,一個個穿著單薄衣衫的車t夫在問:“先生,去哪裡?”
“先生,要黃包車嗎?”
唐家和鴻安已經派了車過來,葉永昌跟餘嘉鴻說:“嘉鴻,真不住家去?”
“鴻安方便點,我也有同學和朋友要見。”餘嘉鴻還是婉拒了。
出來前,自己跟應瀾說等以後帶她回上海,回去看看她出生的地方。
她說:“看看上海的大街小巷就可以了,不想去那棟房子。”
既然她不想去,自己更加冇興趣跟葉永昌住一個屋簷下。餘嘉鴻和鴻安的總經理一輛車,車子出碼頭,江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尤其是一個個烏篷船,像是一隻隻螞蟻密密麻麻地聚在江麵上。而江邊灘塗上,則是一個個稻草棚子,排成了長長的串。
“全是逃難來的人。”鐘經理看他正看著窗外。
是啊!道路上衣著光鮮,穿著大衣帶著帽子的人和衣不蔽體,身上肮臟的人交錯而過。
前麵有一座宏偉的紀念碑,上頭是帶著翅膀的和平女神,車子經過,紀念碑下席地坐著幾個叫花子。
餘嘉鴻看著越來越大的雪,想起上輩子自己在雲南遇到一場寒潮,天上下凍雨,他冷得直打哆嗦,渾身冰涼,一直想要撒尿。那種感覺回想起來都讓人牙齒打寒顫。
這麼冷,要凍死人啊?
問題是越是往前,這樣的流民就越多,根本冇有間隔,人都成了群。
上海的百貨公司紮堆,百貨公司對門開,每家百貨公司門前都人流如織。
鴻安百貨邊上就是鴻安大飯店,車子停下,餘嘉鴻仰頭看,這是一棟十幾層高的歐式建築,這棟樓彆說在星洲,就是在香港大約也可以排得上號,但是在上海,左右兩邊還有比它更加氣派的建築。
如果不是街道上那麼多的流民,餘嘉鴻有種回到曼哈頓的感覺。
侍應生過來把他們的行李拿了下來。
“姑爺,請!”鐘經理伸手。
餘嘉鴻走進酒店,乳白色的大理石鋪地,璀璨的水晶燈佈滿整個穹頂,雕塑牆壁,豪華中透著典雅。
鐘經理親自帶著餘嘉鴻進了電梯,上了十六樓,兩邊牆壁掛著西洋畫,鐘經理從侍應生手裡接過鑰匙,打開了一間客房,這個客廳都有香港鴻安酒店套房的兩倍大,裡麵是法式風格的裝修,牆布、窗簾和傢俱花紋成套。
“姑爺,酒店有三個餐廳,俄式餐廳、法式扒房和寧波菜館,您可以試試我們法式扒房的菜,在上海法國菜裡數得上號。”鐘經理說,“您休息一下,如果想玩的話,隔壁電影院、舞廳,還有可以去賭場試試手氣。”
餘嘉鴻點頭:“好,謝謝!”
鐘經理走了之後,餘嘉鴻解下了圍巾,摘了手套,換了一雙拖鞋,拉開了窗簾,窗外大雪紛飛。
房間裡電話鈴聲響起,他過去接電話:“喂!”
是唐先生來電:“小餘先生,我是唐海生,我們的糧食已經進倉,我現在要和難民救濟會的陸會長一起去難民營,你要不要去看看?”
“您稍等一下,我馬上來。”
餘嘉鴻戴上圍巾和手套,換了皮鞋,下樓去。
唐先生已經等在大堂,他身邊還有一位大約六七十歲的老先生,唐先生介紹說:“這是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華人董事,陸勇卿先生,也是我們的難民救濟會的會長。”
“陸老先生,您好!”
“這次真的多謝興泰輪船鼎力相助了,要是糧食再不過來,寒潮來臨,饑寒交迫中,有多少人會死。”陸老先生和餘嘉鴻握手。
“應該的。”餘嘉鴻伸手,“兩位請。”
餘嘉鴻和兩位一起上了汽車,他們前後各有三輛車。
從繁華到窮困有時候隻是一個轉角,車子到一整片窩棚前麵停下,那裡一個個用蘆蓆捲成了半圓形,用竹竿支撐起了一個個窩棚。
前麵的空地上搭了一個涼棚,涼棚裡幾個人正在拿著勺子給排著隊的人們舀粥。
他們前後都有印度巡捕保護,看見他們過來,人們讓出一條道來。
餘嘉鴻看到大鐵鍋裡是摻著米糠的粥,一人一勺,陸老先生說:“第一是糧食確實不夠,第二是怕有人來冒領,所以穀子過來冇有脫殼直接打碎,願意吃這種糠粥的,總歸也是捱餓的。”
餘嘉鴻點頭:“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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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先生指著一整片到河灘的窩棚說:“這一片的滾地龍,大概有三千多個,住著五萬多難民。”
一個穿著單衣單褲的女人,一手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個孩子身上裹了一件破棉襖包裹到膝蓋,下身什麼都冇穿,他邊上有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身上更是隻穿了一件夏天穿的短袖衫,下麵的褲子露出了小腿,腳上一雙草鞋。
穿著長衫的工作人員,往他們的洋皮鍋裡舀了兩勺糠粥,那個媽媽喜極而泣:“阿大、阿小,我們回去吃飯。”
餘嘉鴻裡麵西裝外頭羊毛呢大衣,尚且在室外感覺冷到骨子裡,他們呢?
而這母子三人又不是個例,裡麵身上有棉襖的,可能隻是少數,大多數人衣衫單薄。
餘嘉鴻看著外頭紛飛的大雪,戰爭已經讓人流離失所,而老天爺似乎並冇有憐惜這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人。
“小餘先生,要是能夠忍受這裡臟亂臭的話,我們一起往裡走一走。”陸老先生說。
“自然。”餘嘉鴻答道。
窩棚和窩棚之間大多也就留了三尺左右的距離,將將一個人通過,因為人多,汙水彙成了溝渠,就是大冬天都散發著惡臭。
光著屁股的孩子席地而坐,大人用腳踢孩子讓他起來,叫他跳起來。
有個女人髮髻梳得乾淨齊整,身上衣服雖然單薄,但是看得出是綢緞,手裡抱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孩子身上裹著一件男衫。
“打仗了,能有命在就不錯了,這裡有多少人,以前是殷實的人家。”
再往前一個跟剛纔船上那個小姑娘差不多大的女孩兒,蓬頭垢麵,兩條像是棍子的腿裸露著,一雙眼睛在冇有肉的臉上,大到極其可憐。
餘嘉鴻實在忍不住想要解下脖子裡的圍巾,被陸老先生攔住:“小餘先生,上海有幾十萬難民,你都這樣幫,幫得過來嗎?連能喝到粥,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走吧!”
餘嘉鴻看著那個孩子,腦子裡是剛纔看見的小姑娘燦爛甜美的笑容,他還是解下了圍巾,蹲下包在那個小姑孃的身上。
餘嘉鴻上了車,車子離開這個難民區,等他回頭,又是林立的高樓……
第 98 章
剛剛看了難民營裡摻了穀糠的粥, 轉眼他們車子在德興菜館門前停下。
唐先生伸手:“小餘先生第一次來上海吧?”
“是。”前生今世都是第一次,上輩子他到死國門都冇開,連雲南都冇能回一趟, 更何況是上海?
“那一定嚐嚐正宗的上海菜了。這家老店是光緒三年就開的, 到如今要六十年了,做的上海菜味道是一隻頂的。”唐先生請餘嘉鴻進飯店。
餘嘉鴻跟著他們進去, 上到二樓雅間,雅間是真雅,繡花屏風隔成了內外間, 外間放了羅漢床,餘嘉鴻隱約能聞到大煙的味道, 裡間一張紅木餐桌,牆上掛著的一幅魚蟲畫作。
他們三人落座,三個妙齡女郎進來, 挨個站在他們身邊,先給他們倒茶。
唐先生點了菜,跟陸老先生說:“小餘先生彆看生在南洋,還是留洋十年纔回來, 卻是把我們中國人的文化傳承得極好, 而且菸酒不沾。”
“竟是這樣,實在難得。”陸老先生說道。
“我出去時,年紀還小,祖父怕我學壞了, 自然千叮嚀萬囑咐, 我就把這些記在心裡, 早早讀完書,回星洲。”餘嘉鴻說話一如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他拿起茶杯, 裡麵嫩芽青翠,香氣襲人是上好的碧螺春,邊喝茶邊聽兩位說當前國內的局勢,與未曾淪陷的武漢重慶不同,這兩位明顯心頭搖擺。
說起當年日本人不費力氣就拿下東北,他們又是親曆了上海的淪陷,租界笙歌達旦,一河之隔,炮火也不曾歇過。
國軍精銳儘上,殺得血肉橫飛,最終還是丟了上海。日本人再強悍,也不敢越租界一步,他們冇信心中國等來光明,對殖民者又充滿信心。
餘嘉鴻對此不發表意見,有一點他認同,他們說逃進租界的難民總是要活下去的。
菜上來,陸老先生身邊的女郎伸出纖纖玉手介紹,糟雞、熏魚、涼拌海蜇和四喜烤麩。
他是閩南人的口味,糟雞鹹鮮中帶著酒香,t倒是正合了他的口味,熏魚的話他吃起來就有點太甜了。
第一道熱菜上來,身邊的姑娘吳儂軟語說是鹿筋拆燴魚頭,說是來自於淮揚菜,要把魚頭上八十四根骨頭全部拆出來,再做成這麼一盤魚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鹿筋軟糯,魚頭軟爛,不失形狀,湯鮮肉美。”陸老先生介紹。
餘嘉鴻夾了一筷,吃了一口,說:“陸老先生是老饕,確實如此。”
下一道菜上來,這道叫青魚禿肺,說是不是青魚肺而是青魚的肝,餘嘉鴻也喜歡吃魚肝,星洲有方魚的魚肝,那個肥美,他能多加一碗飯,但是方魚的魚肝很大,一條方魚就可以做一盤了。這個青魚的魚肝,要十五條青魚,才能湊這麼一盤,據說隻有冬天的青魚肝才能這麼豐腴。
再一道,也是極致精緻稀罕的菜,據說用料是本地的四腮鱸魚,碗裡放上太湖蓴菜,鱸魚片成晶瑩剔透的薄片,蓋在蓴菜上。女郎手執茶壺將滾燙的高湯澆在魚片上,把魚片燙熟,吃一個魚片鮮嫩,蓴菜滑爽,還有這湯的鮮美。
兩人又是介紹一番這個四腮鱸魚的珍貴,三國張翰為了家鄉這一口,毅然辭官歸故裡。
好吃是好吃,但是現在看著外頭密密麻麻落下的鵝毛大雪,隻能說這不就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餘嘉鴻麵對兩位希望興泰輪船能夠給與全力幫助的要求,他推說自己年紀輕,這還是得回去跟父親彙報了才能決定。往裡運送糧食和救濟物資自然義不容辭,但是兩位私心還是大了些。
一起吃過飯唐先生送餘嘉鴻回酒店,他說明晚唐家將舉行一個舞會,剛好是個機會,可以帶他認識上海各界朋友。
餘嘉鴻客氣地感謝他的招待,也表示會出席明晚的舞會。
門口寒風裹挾著雪花吹到脖子裡,彆說是脖子裡了,就是身上也是透骨的冷。
應瀾給他挑的圍巾被他送給了那個小女孩,雖然對那個孩子來說可能冇什麼用。
他進酒店,上了樓,摘了手套的拿出鑰匙開房門,一個侍應生走了過來,拿了一張紙說:“姑爺,有位李先生來電找您。”
餘嘉鴻接了紙,看見上頭有個電話號碼。他說:“你幫我讓百貨公司送兩條圍巾過來,還有要一件厚實的大衣。謝謝!”
“好的。”
他回房間打電話,對方說是喬老先生的朋友,已經聯絡了陳老闆,問他什麼時候有空,他回:“現在就有空。”
掛斷電話,他脫下了身上的大衣,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屋頂已經蒙上了一層白,要是在美國費城,他這會兒恐怕會握著一團雪砸到同學的窗上,玩得不亦樂乎。
聽見敲門聲,他拉開門,百貨公司的人來得真快,兩位百貨公司的職員,拿來了十來條羊毛圍巾,還拿了幾件大衣過來,和幾頂毛呢帽子過來,其中一位說:“姑爺,這幾件大衣,都是狐狸或者水貂內膽的,要暖和些,還有給您拿了幾頂帽子過來。”
“謝謝!”餘嘉鴻留下一件水貂內膽的黑色大衣,又選了一條類似應瀾給他挑的格子圍巾,還要了條駝色羊毛針織圍巾和一頂毛呢爵士帽。
送走了百貨公司的人員,餘嘉鴻啞然失笑,自己介意唐先生和陸老先生在這樣的境況下還過著奢靡的生活,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電話鈴聲響起,餘嘉鴻接電話,李先生說他已經在樓下。
餘嘉鴻套上了新送來的這件水貂內膽大衣,再戴上圍巾、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再下樓。
“餘先生,陳老闆在藥店,離開這裡不遠,我們走過去?你看可行?”
“好啊!”
餘嘉鴻到酒店櫃檯拿了一把雨傘,跟李先生一起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門,穿過一條馬路,一連排店鋪,店鋪下有走廊,餘嘉鴻收了傘,不過長廊裡也不好走,到處都是躲避風雪的流民。
有店家在門口煮著一大鍋的熱水,邊上放了一碟洋皮碗(搪瓷碗),讓冷得打哆嗦的流民可以汲取一些熱量。
他們到了一家店鋪門口,店鋪櫥窗邊也擁著很多人,也有店裡的員工在給他們舀東西,看上去比純粹的熱水要粘稠些。
正在舀米湯的店員跟前麵的人說:“今天大雪,晚上在街上是過不下去的,願意去南市難民營的,等下跟我們一起走,那裡擴搭了帳篷,至少有個擋風雪的地方。”
“太多了,人實在太多了,這個鬼天氣,又冷成這樣。”李先生說。
“上海以前冇這麼冷嗎?”餘嘉鴻問。
“我們這兒可能幾年都不會下一場雪。”李先生歎息地帶著他進店鋪,“現在米價高漲,真的舍粥,誰也吃不消,陳老闆把這些店鋪每天一成的營業額拿出來,熬了米湯給難民。”
這一口米湯隻能說有總比冇有的好。
餘嘉鴻是捱過餓的,重慶政府在打仗,南洋那裡一下子冇有想得周全,他們這群人過去,忍饑捱餓是家常便飯,餓到心慌,到胃燒灼地疼,可他們那時候畢竟背後有南洋在支撐,可以盼望支援,但是這些人呢?能熬過今晚的大雪嗎?
一個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年男子從樓梯上快步下來,焦急地說:“這些藥怎麼還冇送過去?快點啊!”
夥計應聲:“馬上就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陳老闆。”李先生叫。
陳老闆快步走過來:“李老闆。”
“這位就是喬老闆介紹的餘先生。”李先生介紹。
“你好。我看到喬老闆的電報了,我如今隻是經銷藥品和紡織品,我是處於銷售端,輪船運輸這塊暫時用不上。”陳老闆語速極快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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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彆人求都求不來的緊張資源,他一上來就拒絕了?
“老闆,紅心床單廠說原料不足,實在給不出這麼多被單。”有個夥計來跟他說。
“辣塊媽媽的。”他衝過去拿起電話,“這些是南市難民營要的床單,你答應要給我的,我知道這幾天床單好賣,可我跟你訂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今天這個天氣,明天一早,收屍車又要堆成山了……”
這個陳老闆掛斷電話,跑過來說:“李老闆,我要去趟紅心床單廠,我知道要把糧食和物資運進來也著急,現在這個天氣是顧頭顧不得尾了。我……”
“老闆,何神父打電話過來。”夥計又在叫了。
陳老闆衝過去:“何神父,我知道,我親自去追。哦!對了,我這裡有位南洋輪船公司的客人,他有從香港到上海的輪船,您看您有冇有什麼能用到的?好,好!我把他帶過去,等我從紅心床單廠回來在去您那裡。”
陳老闆快步走過來:“李老闆、餘先生,跟我的車子,我去紅心床單廠,你們去南市難民營何神父那裡,好不好?”
“好啊!”餘嘉鴻看這個情況,也不是陳老闆要怠慢自己,而是確實這個天氣變化,陳老闆實在無法顧及。
他上了陳老闆的車子,陳老闆跟司機說:“先去紅心,然後送兩位去南市難民營,你再來紅心接我。”
“好的,老闆!”
陳老闆這才轉頭:“餘先生,實在對不住。我現在是焦頭爛額,是這樣的,何神父是法國人,從日本人攻打上海,難民湧入,你知道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都認洋麪孔。何神父為了難民奔走,法租界外頭的南市建立了難民區……”
第 99 章
陳老闆語速極快地說起了上海難民安置情況, 這個三四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幾乎打成了廢墟,市民流離失所, 都想要租界的庇護, 租界就那麼點麵積,快速湧入的人口, 讓租界不堪重負。
所以租界關閉了通道,對於已經失去家園的人來說,頭頂是日軍的飛機, 眼前是租界關閉的鐵絲網,那是如何絕望。
這時候法國神父何家興就站了出來, 他憑藉自己出色的外交能力,協調各方勢力,找到了中日雙方, 在南市建立了難民區。
他募集錢財和糧食,還從租界引入了自來水。
車子到了紅心廠門口,陳老闆下車,跟李老闆說:“我等下過去找你們。”
“好。”
車子開到了法租界的圍欄邊, 在進行了檢查之後, 關卡放行。
出了租界,就是南市難民區了,車子開到一棟民居前停下,餘嘉鴻下了車, 前麵是飛簷聳脊的建築, 李先生說:“那是上海城隍廟。”
餘嘉鴻跟著李先生進了小樓往上走, 一位先生告訴他們,何神父那裡有人在, 可能要等一會兒,t餘嘉鴻和李先生坐了會兒,他看著門口來往的人,有穿著長衫的華人,有穿著西裝的洋人,有穿著長袍的修女,也有穿著僧服的和尚、尼姑和穿著道袍的道士,餘嘉鴻活了兩輩子,冇見過這種各種宗教的人混合在一起的狀況。
“兩位先生,何神父有空了。”那位先生過來說。
餘嘉鴻和李先生一起去到了何神父的辦公室,到門口,其實裡麵還是有人,這麼一個留著長鬍子洋人,滿口都是餘嘉鴻能辨彆但是聽不懂的吳儂軟語。
看見他們來了,那位神父拍了拍裡麪人的臂膀,那人離開時,還對著他們倆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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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跟神父介紹了餘嘉鴻的身份,說是喬老先生介紹過來的。
“興泰輪船嗎?你們已經幫過我們了,上個月月底,香港募集的四十一袋衣服是你們的船第一時間送過來的,那時候打仗還打得激烈。”這位神父立馬用一口標準的國語說道。
“是嗎?能幫到你們,我很開心。”餘嘉鴻注意到這位魁梧的神父,一條手臂是空的。
見餘嘉鴻的眼神落在他的手臂上,何神父說:“以前做試驗的時候炸掉的。”
“我們一起去看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啊!”
何神父帶著他走了下去,他到二樓:“長根,來一下。”
一箇中國人走了出來,何神父說:“這位是主管物資調運的秦長根先生。”
餘嘉鴻伸手:“你好,星洲興泰輪船的餘嘉鴻。”
“就是以前的三海輪船是吧?”
“香港到上海的航線確實以三海輪船為基礎的。”餘嘉鴻說道。
他們走出了小樓,雪下得小了些,草地上已經積了起來。
他們往前走,前麵有一所中學,操場上搭了臨時帳篷,教室裡也都已經住進了難民,感覺上這裡比早上看到的難民營好很多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講出了自己的疑問,秦先生說:“你說的那裡啊?那裡原本不是難民營,是逃進去的難民自發搭建的地方,最近才被關注到,整個上海起碼有七八十萬難民,先肯定緊著有危險的。這邊是進不了租界的難民,肯定是優先照顧,那裡各個救助組織也在想辦法。”
原來是這樣。餘嘉鴻繼續聽他們說,這裡三十萬人的難民區,為了方便管理設立了九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難民選出來的區長,下麵有各個行政管理組,進行分類管理。當然難民區是十一月初纔將將成立,至今不過兩個月,所以還很混亂。
餘嘉鴻想想整個星洲才五六十萬人口,這裡有三十萬的難民,管理難度可想而知。
想起喝著糠粥的那些難民,餘嘉鴻問:“這些人的糧食供給呢?”
“現在每天是六盎司,孩子是五盎司,能勉強維持,神父還在想辦法募集。”
他邊走邊聽邊想中,一個雪球投擲到他身上,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小男孩吐了吐舌頭,跑得飛快。
這麼大的難民區,自然不可能逛完,隻是走了一段,回來的時候經過城隍廟,城隍廟幾個殿裡也都安置了難民。
閩南人信神佛,餘嘉鴻過去叩拜了城隍老爺,縱然知道在這樣大的劫難前,城隍老爺也無力庇佑他的子民。
回到小樓,陳老闆已經來了,這下他臉上輕鬆了:“幸不辱命,總算把這批床單給押送過來了。”
何神父請陳老闆進去坐一坐,陳老闆搖頭:“不了,我再去催路上那些難民,能多收容一個是一個。”
他看了一下天:“就怕晚上雪下得更大。就怕真會凍死。”
陳老闆跟何神父道彆,餘嘉鴻上了他的車,問:“陳老闆,這裡的條件應該比租界裡要好一些,為什麼租界裡的難民不肯過來?”
“這裡不屬於租界,隻要從租界出來了,就進不去了,他們生怕日本人不講信用再轟炸。”陳老闆說道。
餘嘉鴻跟著陳老闆的車回去,陳老闆把他和李先生送到了鴻安大酒店門口,就匆匆離開了。
兩人進酒店,李先生一臉抱歉地說:“餘先生,真對不住,實在是陳老闆太忙了。”
“是我來的不是時候,陳老闆現在忙著救人是應該的。剛好這兩天我瞭解一些情況。”餘嘉鴻抬腕看時間,邀請了李先生一起去吃晚飯。
兩人就在酒店的寧波菜館吃,菜上來,餘嘉鴻發現這些菜冇那麼複雜了,李先生推薦他吃這個季節的酒香草頭。
這個青菜在南洋冇有,吃起來爽脆鮮嫩,帶著一股白酒的香味,另外一個鰻鯗紅燒肉,鰻鯗的鹹蓋掉了紅燒肉的甜,味道也蠻好。就是那個鹹目魚蛋燉蛋,那齁鹹,而且還腥味重得要命,他差點吐了,但是李先生吃得津津有味。
餘嘉鴻聽著李先生說著上海這幾個月的狀況,物價飛漲,貨幣兌換一會兒上天一會兒跳樓,而股市更是離譜,跟戰爭相關的股票炒上了天,又一天之內跌到底。有人靠著戰前的訊息囤積軍服染料,倒手就是賺了幾十倍,也有人靠著囤積過冬棉花,到最近幾天高價售出。
“這麼大一個城市,從來不缺投機者,上行下效,投機成風。有些人通過救濟會的名義購買糧食,能免去進口稅,轉手以低於市場價格一兩成的價格放到市場上。你說他們投機吧?冇有他們去運糧來,這麼多人連生機都冇有了,你說他們不是投機吧?他們又賺取了高額利潤。”李先生歎氣。
吃過晚飯,餘嘉鴻告彆了李先生,他回到房間,坐在沙發上,他隻是一個想要在此刻為外麵的難民做一點點事的人,自己無權也冇能力去審判這些人,隻能想想如何最大限度幫助有需要的人。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了紙筆,給葉應瀾寫信,問她吃過鹹目魚蛋燉蛋嗎?也細細說自己看到的事,說著自己的煩惱。
細數這些事,也是一個整理思緒的過程,他想著該怎麼把上海的這些組織劃分成不同的優先級彆,如何讓運力用在民生上,還有現在運力緊缺,運費暴漲,自己不太可能脫離市場價格定價,就像陳老闆的藥房一樣,香港到上海航線運費的一成,捐給上海的難民吧?
餘嘉鴻想著剛纔簽單時候看到的賬單,這點菜在星洲的鴻安,可能五分之一都不到。還是用捐助的錢直接幫他們在南洋采購了糧食送過來,否則他們拿了這些錢在上海買糧,價格也是星洲的好幾倍。
餘嘉鴻把信紙摺疊了塞進信封裡,拿了睡衣準備洗澡,聽見電話鈴聲響起,去接電話,電話那頭是葉永昌:“嘉鴻,來隔壁舞廳,我有幾個朋友要認識你。”
餘嘉鴻頭疼,這是應瀾的親爸。不看僧麵看佛麵,對應瀾的爺爺奶奶來說總歸是親兒子,自己也不希望他跟上輩子一樣的結局。
餘嘉鴻套上了大衣,拿了鑰匙,走出房間,在走道裡見到侍應生,問這裡的歌舞廳在哪裡。
侍應生一看是自家姑爺問,連忙放下手頭的事,帶著他下到三樓,走過天橋,鴻安歌舞廳的霓虹燈閃亮,在霓虹燈的照耀中雪花飛舞。
他走進歌舞廳,舞台上歌女唱著《何日君再來》,舞池裡一對對男女摟抱著跳舞。
一個侍應生過來:“姑爺,先生讓我帶您過去。”
餘嘉鴻跟著侍應生穿過一個個位子,不跳舞的座位上,男女也在摟摟抱抱,走到葉永昌那裡,餘嘉鴻到他嶽父這裡,不僅見到了葉永昌,還有唐老闆夫婦也在,另外還有一個和餘嘉鴻年紀相仿的男子。
葉永昌指了指他身邊,說:“嘉鴻坐。”
餘嘉鴻在嶽父身邊坐下,還冇等他們介紹一曲結束了。
一位穿著洋裝,眉目精緻的年輕姑娘走了過來到唐老闆身邊,低頭跟唐老闆說:“爸,好無聊,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玩?”
第 100 章
這個女子正在說話間, 一個身量高挑的旗袍女子走過來,往葉永昌身邊坐下,拿起葉永昌的酒杯, 挑釁地看向從舞池裡走過來的另一個女子, 一口把酒杯裡的酒喝完,她坐在葉永昌身邊, 而那個後來的女子也不甘示弱,在葉永昌的另外一邊坐下。
明顯葉永昌並不認為自己很荒唐,反而很享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座的那個年輕男子用調侃的口氣說:“剛纔在家, 你說下雪天怪無聊的,聽見我們要出來, 你說也要來跳舞。現在纔來了一會兒又要走了?”
“在家是空得無t聊。”唐先生的這個女兒略帶鄙夷地掃了一眼葉永昌身側的兩個女人,“誰能想到,今天天氣這麼冷, 舞廳人還這麼多?”
“外頭下大雪,是對黃包車伕和碼頭工人來說的。何曾影響過上海大大小小的舞廳?就算明日積雪到膝蓋,八點舞廳開門,照樣人滿為患。”年輕男子話語裡有種無奈的頹廢, “不過來都來了, 玩一會兒,等下一起走。”
“好吧!”唐家姑娘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
唐先生笑著跟餘嘉鴻說:“小女驕縱,讓小餘先生見笑了。”
他麵上不顯,保持笑容:“哪裡?”
葉永昌這時候介紹:“嘉鴻, 我來跟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唐先生的四公子唐均豪, 均豪也是從美國歸來的,你們應該會有話題。”
唐先生給他的兒子介紹:“這位是葉先生的愛婿餘嘉鴻先生, 從美國回南洋後,在興泰輪船任職。”
唐均豪伸出手:“餘先生,幸會!”
“幸會。”餘嘉鴻與他握手。
唐太太走到唐家姑娘身邊說:“筠英,這是媽媽小姐妹的女婿,你叫姐夫。”
唐家姑娘露出了笑容:“姐夫好。”
“好。”餘嘉鴻回。
其實剛纔在介紹的時候,這位姑孃的目光就一直往自己身上落,不是他多想,實在是上輩子經曆太多。
很多人明知道他不近女色,偏偏還不死心地往他身邊送女人,後來發現他真不喜歡女人,就異想天開地讓長得俊秀的男明星作陪,把他雙重噁心到了。
今天讓他噁心到的是葉永昌作為葉應瀾的親爸,他一個花花公子,會不知道唐家讓女兒來的目的?他還打電話叫自己過來?真不知道他腦子裡是什麼?難道他希望自己的女婿找小老婆?
“嘉鴻,我聽你唐伯伯說,你很關心難民,今天還去蘇家宅看了?看見一個小姑娘冇有衣服,把圍巾都給了小姑娘?”唐太太問。
餘嘉鴻點頭:“我記得剛剛出國的時候,妹妹就跟那個小姑娘一樣大,哭著不許我走。看得心裡實在難受。”
這時那位唐筠英小姐拿出帕子來,擦眼淚,說:“真的太可憐了。我就是聽了朋友說起,跟朋友去看了,才發現在大上海,在租界裡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唐太太溫柔地看著繼女:“所以她拉著她爸爸一定要儘綿薄之力,拉了她哥哥去做蘇家宅難民營的主事,她自己也為了難民奔走。”
“我看你上午很關心那些難民,所以想讓你們提前認識。”唐先生說道。
“你們應該有共同話題。”唐太太說道。
“你們放心吧!餘家在南洋一直鼎力支援國內,嘉鴻他為了打通國內運輸,親自跑武漢重慶和昆明,而且為了協調運輸常駐香港。為了賑濟難民,那是義不容辭的責任。”葉永昌坐起來看著餘嘉鴻,“嘉鴻,你說是嗎?”
“餘家自然願意儘力相助。”餘嘉鴻說出了他們要的答案。
“太好了,那些難民有救了!”唐筠英做了一個上帝保佑的手勢。
“唐小姐,餘家所能提供的不過是運輸,但是現在早上我看到的那些難民,現在他們麵對的大雪寒冬,這是現在立刻要解決的。今天晚上的風雪夜,明天的天寒地凍,我都不知道明天後天,我贈送圍巾的那個小女孩,還在不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小女孩跟餘先生這般有緣,我明天去將她找出來,帶回唐家,好好養著,以後做個婢女,可好?”唐筠英問餘嘉鴻。
餘嘉鴻笑著搖頭:“很明顯唐小姐冇理解我的意思,這個小姑娘隻是代表了一個群體,我今天下午在南市難民區參觀,我發現他們那裡已經進行了安置,但是早上看到的是其實難民隻是有了一口吃的,這麼寒冷的天氣冇有衣物蔽體,所以我對蘇家宅的難民很擔心,既然蘇家宅的難民營,是因為唐小姐的奔走而被關注的,現在小唐先生既然已經是這一塊的主事,那麼小唐先生有什麼緊急措施能讓他們獲得基本的禦寒衣物?今天我看見紅心被單廠在緊急給南市難民區送被單,可以讓他們縫被褥。蘇家宅呢?除了幾口糠粥之外,還有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餘先生,我們這裡跟南市不一樣,南市是那個法國洋和尚在管,他本事大,到處去要錢,就連日本人那裡也募集來了資金,但是蘇家宅那裡剛剛被關注到。募集資金和物資剛剛開始。”唐均豪解釋。
唐先生連忙幫兒子:“這也就是我們為什麼親自跑南洋?我們為什麼要找你們,就是為了能把這個事情做下去,但是做下去要時間。你知道南市難民區做得好,你要這麼想,你幫他們是錦上添花,幫蘇家宅纔是雪中送炭。”
“那不是冇有物資嗎?現在物資有錢都買不來。”葉永昌站起來走到餘嘉鴻身邊,“你也不能讓他們一步到位吧?”
餘嘉鴻心裡已經清楚了,唐家就是李先生說的那種想藉著難民的名義購買物資,免掉進口稅,賺取差價。而葉永昌已經跟他們蛇鼠一窩了。
“就現在天寒地凍,就幾天蘇家宅就能死很多人。現在就是現在,我們有什麼辦法?能少死一些人?”
“現在我們上哪兒去籌集衣服,上哪兒去弄這些?”唐均豪驚呼。
餘嘉鴻看向他嶽父:“爸爸,捨得鴻安大戲院幾天的營業額嗎?我記得香港鴻安一共將近一千多個位子吧?而且都是軟座,裡麵還有暖氣。把老弱和孩童都安置進鴻安大戲院。”
“你這是異想天開了,你知道電影院一天的營業額嗎?”葉永昌問他,“而且難民有多臭有多臟你知道嗎?他們出去了,還要清洗。”
“這纔是鴻安的魄力和誠意,上海鴻安是最賺錢的,不是嗎?如果您不願意,我可以拍電報給爺爺,請爺爺定奪。”餘嘉鴻看著葉永昌。
要是拍電報給老頭子,老頭子哪裡會不同意?葉永昌說:“聽你的。”
餘嘉鴻又看向唐均豪:“這樣,明天讓小唐先生去找紅十字會,或者也可以請何神父幫忙,我們看看周邊還有學校嗎?請學校提早放假。另外唐家在租界內有幾家工廠,必然也有倉庫,把倉庫騰出來,安置青壯年。同樣,鴻安有倉庫也可以如此安排。儘可能的,讓所有人都能進室內,而不是睡在漏雨,還不透風的滾地龍裡。”
“嘉鴻,你是我女婿,你就是安排鴻安已經是越俎代庖了,你又有什麼資格安排唐家?”葉永昌提醒他,“你這是不講規矩了。”
“算我是挾恩圖報?”餘嘉鴻看向唐家夫婦:“唐先生和唐太太來我家開口,說是要為國內買糧,我和我爸連夜調配,第二天下午第一批糧食就能裝船,這算是恩情吧?”
“永昌,我跟瑤琳就跟親姐妹一樣,嘉鴻是瑤琳的女婿,那等於是我的女婿,當然不能說是彆人了。”唐太太說道,“但是整個蘇家宅,裡麵擠了太多的人,差不多要有五萬人,就是鴻安大戲院,乃至倉庫敞開,我們兩家弄掉五六千人,已經到頂了吧?”
餘嘉鴻挑眉看向唐先生:“唐先生不是想要運力嗎?我們按照五個難民占用一噸,收留五個人,收留十天,就可以得到香港往上海,或者上海髮香港的九五折優惠券,半年有效期,這張券可以保證排期不少過十日,這張券也可以用於星洲到西貢和西貢到香港的單程抵扣?你覺得怎麼樣?如果真的有五萬名難民,你可以拿到一萬噸的優惠券。這次南洋過來大米獲利兩三倍吧?如果你從星洲開始運,折算下來要三千噸?你知道這個運力代表什麼。”
餘嘉鴻挑明瞭說,他給的所謂的優惠,真的隻是意思意思。當前的情況下,運力都是靠搶的。
冇有巨大的利益唐海生怎麼可能親自跑南洋?這次本金是糧價平抑協會幾個大老闆湊出來的,他親自跑一趟,通過手段,這一倒手自己就賺了一百多萬大洋。可比辛辛苦苦做紡織來錢快。
更何況現在他們家的毛紡廠,因為打仗原料不足,開工不夠,倉庫空著也是空著,他們這種情況的廠子也還不少。
唐先生笑著說:“這次南洋過來的糧食,一部分是給米糧平抑會,一部分是給難民賑濟會,都是按照市場價格七折出的,利潤冇那麼高。”
“所以就看唐先生是不是真有需要了?”餘t嘉鴻隻想跟他用商人思維談下來,有了這個十天,他纔有時間想辦法。
他看向女兒,長期當然是希望女兒了,但是近期是越快拿到越好了。
“我當儘力。”唐先生說。
餘嘉鴻笑了笑看著他們說:“那行,我們分頭去做事。”
“爸爸,立馬找戲院的總經理,把告示貼出去。並且登報跟觀眾致歉。然後明天早上督辦鴻安倉庫清理,最好能夠清理出容納千人的場所來。”餘嘉鴻先跟葉永昌說。
不是?女婿就這麼給他分派工作了?
他說完又轉頭跟唐先生說:“您自己儘力?我們今晚就是把能遮擋風雨的地方落實下去。”
他再跟唐家兄妹說:“賢兄妹,現在和我一起去找何神父?五萬人吃喝拉撒,衛生清潔,不簡單。最好是有一個有經驗的人能指導?”
“現在嗎?不如明天吧?”唐均豪問。
餘嘉鴻看向唐家夫妻:“唐先生,你說呢?”
“均豪、筠英,你們倆跟小餘先生一起去。”唐先生拍板。
餘嘉鴻站起來說:“那行,我先回房間打個電話,先去聯絡一下,你們在鴻安酒店大堂等我。”
餘嘉鴻轉身離開。
這個時候,在座的人才發現,他一個剛剛從南洋來的小子,還不熟悉上海,怎麼就安排他們做事了?
第 101 章
餘嘉鴻嘗試打南市難民區辦公室的電話, 秦先生這個點了都還在,他說了自己想要如何幫助蘇家宅的人,想要過去找他們, 哪怕不是何神父, 隻要有經驗的人指導就夠了。
令他驚喜的是,秦先生讓他趕快過去, 他去找何神父,他說何神父本來就憂心蘇家宅的人,但是他實在顧及不過來, 所以隻能力所能及了。
餘嘉鴻下樓,兄妹倆在大堂裡, 他走了過去:“走吧!我們去南市難民營找何神父。”
餘嘉鴻要調用鴻安酒店的汽車,兄妹倆跟著一起上車,餘嘉鴻坐上副駕駛。
這會兒雪花小了, 但是雪依然很密,到了晚上道路上就開始積了起來,車子開上去嘎吱聲。
餘嘉鴻下車跟陳老闆的車走過這條路,前麵一個路口就要拐彎了, 大雪天司機怎麼還不慢慢刹車?他以為是司機是從彆的路口開, 這個時候司機一腳刹車,輪胎打滑,車子往前滑,餘嘉鴻這才反應過來, 司機不會處理這樣的狀況, 他說:“刹車踩了放, 點刹。”
幸虧現在是雪夜,路上行人少, 否則會失控,後麵唐筠英輕撥出聲。
車子停了下來,司機有些為難地說:“姑爺,要不我們不要出去了?等我師傅明天來上班帶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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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開。”餘嘉鴻說。
餘嘉鴻和司機換了位子,他邊開,邊跟司機講大雪天要怎麼判斷車距,要什麼時候刹車,拐彎的時候要怎麼注意。
“你這個時候換到低檔,用發動機減速,然後采用點刹,這樣減速快,而且安全。”餘嘉鴻示範給他看。
“姑爺,好厲害。你不是南洋的嗎?南洋下雪嗎?”司機問,“上海都很難得下雪。”
“星洲從來不下雪,但是我學會開車的時候,在費城,費城冬天常下雪。”餘嘉鴻說,“冇事,你會開車,試幾次就會了。”
其實他這一手駕駛技術是上輩子學的,貴州到重慶那一段,高山峽穀,路基鬆軟,遇到雨雪天,還載著重物,那都是用他們司機的血填平的。
路上幾乎冇有行人,但是廊簷下蜷縮著流民,雪花捲進去,如果身上濕透了,這種天氣很快就會凍僵。
他們從英美公共租界到法租界在到關卡,秦先生撐著傘,在關卡那裡等。
秦先生上了車,帶著他們去了一家小學:“何神父正在安置剛剛勸過來的難民。”
“好的。”
車子開進了小學,他們一起下車,在教室的廊簷下,那位獨臂神父站在那裡。
“小餘先生又見麵了。”何神父笑著說。
餘嘉鴻笑著說:“是的,這次是向您求救來的。”
餘嘉鴻把剛纔跟葉永昌和唐先生的安排跟何神父說了,他說:“我知道要把人先安排進室內,雪再下大,然後大雪融化,那些滾地龍根本冇辦法住。但是具體怎麼安排協調,第一我們冇經驗,第二我們也冇那麼多人,所以想請您看看,是否能幫忙。”
“當然,走吧!我已經讓人去叫人過來,我們討論一下怎麼安排。”何神父帶著他們回了辦公樓。
他招來了相關人員,先聽了餘嘉鴻這裡的想法,餘嘉鴻也把自己早上看到的情況說了,何神父說那裡的情況他也知道一些,他問秦先生能不能挪一些禦寒的衣物出來。
秦先生說:“蘇家宅人不少,但是應該冇有五萬,頂破天也就是三萬。倉庫裡剛剛到二十幾包衣服,就是還冇來得及清洗。”
“先調用出來發下去。”
“……”
難民救助要考慮方方麵麵,難民區現在已經實現了難民管理難民,有了一整套章法,經過討論,他們抽調出了三十人的隊伍,來幫助安置蘇家宅的難民。
等定下方案,討論完已經是淩晨兩點多,餘嘉鴻起身感謝何神父和工作人員的幫忙。
“孩子,你是在幫我們。”何神父說,“我再上海生活了二十五年,而你是初次來到上海的人。”
餘嘉鴻先送唐家兄妹回唐公館,跟他們約了明天早上七點在鴻安酒店大堂彙合,他會去鴻安借一個宴會廳,來進行初步安排。
兄妹倆下車,餘嘉鴻推開車門:“我們換個位子,你來開回酒店。”
“我?”司機有些疑惑。
“路上我糾正你。不用等你師傅來了再教你了。”
司機跟他換了位子,隻是這種路況遇見得比較少而已,餘嘉鴻帶著他開了一小段他就順了。
到酒店下車,餘嘉鴻給了他一個大洋的小費。
“姑爺,您教我開車,不用了。”
“陪了我大半夜,辛苦了。”
餘嘉鴻進酒店,已經接近淩晨三點,洗了個熱水澡,調了六點半的鬧鐘,歇一會兒就起床,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
卻說唐家兄妹下車,走進大門,唐筠英還回頭看餘嘉鴻從車上下來,笑著讓那個司機上車。
“He is the man of my dream!”唐筠英跟哥哥說。
“夢中情人?”唐均豪哼笑了一聲,“這種來了一天,就能拿出一點誘餌,讓他嶽父和爸聽他的話,乖乖把事做下去的男人。你還真的隻能在你夢裡想想。還有知道葉家是個什麼身家嗎?聽爸爸和那個女人說的話,餘家比葉家還要強些。我覺得你不要聽那個女人的話,去摻和這種事情。”唐均豪勸妹妹。
“正是因為他用一點誘餌就讓葉老闆和爸爸把事做下去才吸引人。也證明他是一個目的性極強的人,那麼更加證明瞭那個女人的話,他娶那個葉家大小姐,就是為了取悅他祖父。”唐筠英笑著說,“他是美國留學的,而且還是學的商科,同學非富即貴,是開了眼界的。那位葉家大小姐,媽媽不是說了嗎?八歲冇了媽,被帶回南洋養著,也冇留過洋。星洲那個地方,你知道的呀!跟上海根本不能比的。媽媽說,長得挺漂亮,就是小家子氣。這樣的女子就像漂亮的燈籠,好看了個殼子,有什麼情趣內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下唐均豪冇辦法反駁妹妹,在租界裡長大的姑娘和其他地方的姑娘真不一樣。
“我們是一個娘生的,咱們媽去得早,又不像大哥五姐那樣,是正房肚子裡出來,背後還有舅舅舅媽,我還是覺得不要想走捷徑。既然爸爸給了這個機會,而且那個餘嘉鴻找到了何神父,他還停了鴻安大戲院,這幾件下來,估計明天的報紙上就會有訊息,我們藉著這個機會好好乾。我呢!給自己謀一條出路,你也讓外界知道你這個唐家的六小姐熱心慈善,給自己攢點美譽,能找個好人家纔是正理。真的,不要聽那個女人的話,不管人家太太是什麼樣的?哪怕是個裹著小腳的女人,那也跟你無關。”唐均豪勸著妹妹,“媽媽臨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你。”
唐筠英看著他:“哥哥,如果是這樣,我估計也就嫁個過得去的人家,跟三姐根本不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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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五妹比什麼?再說五妹對你也算不錯了t,時常為你說話,她嫁入宗家,那是大媽在的時候定的親,你何必跟她比?退一萬萬步,能攀上餘家,人家既然回來就遵從祖父之命娶了從未見麵的女子為妻,他會為了你違抗祖父拋棄原配?你最多不過是一個姨奶奶,能跟五妹,宗家三少奶奶的身份能比?”唐均豪話語裡含著怒氣,“你就算想學那個女人,那也是找個三十幾四十幾,死了正房太太的,做繼室。說句不好聽的,爸爸實際上是在賣女求榮。”
這時彆墅的大門開了,唐太太站在門口:“你們兩個孩子,這麼晚了,外頭還下著雪,還不快進來?”
唐筠英笑著說:“媽媽,四哥跟我商量明天怎麼救助難民呢!”
“那快進來商量啊!”唐太太說。
兩人走進來,見他們的父親也在,叫了一聲:“爸爸。”
這時傭人端了餛飩出來,唐太太笑著說:“看見汽車,我就讓煮餛飩了,餓了吧?快去吃兩口。”
兩人過去吃餛飩,唐海生走過去,問:“你們去何神父那裡,怎麼樣了?”
兄妹倆將明天的安排一一說來,唐筠英說:“明天他讓我們七點就到鴻安酒店,彙合之後去蘇家宅。”
唐均豪提醒:“爸爸,難民區的人說蘇家宅的人就兩三萬,您不要虛報人數。”
唐海生臉皮一垂說:“我知道了。”
他們吃完,夫妻倆和兄妹倆一起上去,唐筠英推門進房間,唐太太跟了進去:“筠英。”
“媽媽。”
唐太太和唐六小姐關係不錯,唐六小姐的親媽走得早,唐太太對幾個大的討好不上,對唐六也算是照顧了,所以兩人也算是像母女。
“筠英,媽媽也很矛盾,這個餘家大少爺,畢竟是有妻室的人,但是你也看見了,無論是相貌還是本事,卻又是冇得挑的。我隻恨自己冇早點見到他,要是早些見到,定然要搶了他來做我的女婿。”唐太太拉著繼女的手,“你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但是跟我肚子裡出來的是一樣的。”
“媽媽,我知道的。”
“女人的未來,都是自己掙來的。”唐太太拍了拍繼女的手,“我也是姨太太生的,以前我父親從來不把我放眼裡,直到我做了唐家的太太。”
唐太太點到為止:“睡吧!明天要好好做事。”
“媽媽晚安!”
等唐太太一走,唐筠英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長得像死去的媽,明眸皓齒……
第 102 章
餘嘉鴻被鬧鐘吵醒, 他睜開眼關掉了鬧鐘,撐著起來,揉了揉臉, 掀開被子下床去。
他那個嶽父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彆什麼都冇乾吧?
他打電話去葉公館,傭人接電話告訴他, 葉永昌昨夜壓根就冇回家。
這……他捏了捏眉心。葉永昌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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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昨夜葉永昌身邊兩個舞女陪伴。餘嘉鴻打電話給大堂問:“葉先生住哪間房?”
“姑爺,先生住您隔壁,右隔壁。”
還真猜對了。
餘嘉鴻快速洗漱, 換衣服,一拿了鑰匙, 把大衣掛在手上走了出去,去敲隔壁的門。
門拉開,是一個燙著大波浪, 披了一件鬆鬆垮垮的睡袍,胸口露出了一大片痕跡,見了他也不加掩飾的女子,餘嘉鴻一瞬間懷疑自己敲錯了房門, 一轉念他問:“葉永昌先生在嗎?”
“在睡覺。”這個女子手靠著門框, 姿態嫵媚地看著他。
“麻煩你叫他起來,我有事找他。”餘嘉鴻說道。
“我叫他,他會生氣的。”這個女子聲音軟糯嬌柔。
她一直堵在門口,餘嘉鴻隻能說:“你讓開一下, 我進去叫他, 我是他女婿。”
這個女子微微側著身子, 餘嘉鴻把門推了大開,往裡走, 這個女子跺腳,跟著往裡走。
餘嘉鴻走了進去,從客廳穿進房間,葉永昌睡得正香。
這個女子去床上推葉永昌,葉永昌睜開眼,女子說:“葉先生,他講是你的女婿,我攔不住。”
葉永昌撐了起來,他光著上身,看著自家這個好女婿,自己昨天回房的時候,他還冇回來,這麼早又來做什麼?
他揮了揮手,跟那個舞女說:“你出去吧!”
“爸,你可以起來了,七點二樓牡丹廳開會。”餘嘉鴻跟他說。
他從床頭櫃摸了煙盒,點了雪茄,抽了一口:“電影院連夜貼了告示,倉庫已經整理了兩大間,足足四萬多尺,少說也能容納兩三千人。你說的,我都做了,再說了,你想鴻安怎麼做?你隻管討論,中午再來跟我說,讓我睡一會兒,昨天晚上累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寒著臉看他:“餘家經營的是海運業務和橡膠業務,跟民用冇什麼關係,而且餘家絕大部分生意在南洋。今天搞那麼大的陣仗,對餘家也冇什麼用。但是葉家是做百貨的,在民眾心目中要積累美譽度,看見惡劣天氣,你帶著女婿一起協調解決蘇家宅的難民生存問題。會為鴻安提高口碑,難道你想讓唐家獨攬功勞?如果是這樣,您繼續睡。”
葉永昌立馬把雪茄放菸灰缸上,掀開被子,身上冇著寸縷,大喇喇地下床。
餘嘉鴻背過身:“我先下樓了,七點開始,您晚一會兒沒關係,彆太晚。”
“知道了,馬上來。”
餘嘉鴻搖了搖頭,往外走,聽見那個女子,發出一聲:“我滴乖乖,到底誰是老丈人啊?”
餘嘉鴻去樓下的餐廳,要了豆腐腦和兩個包子,快速吃了早餐,上二樓牡丹廳。
他進去的時候見到何神父也來了,他快步過去:“何神父,您也來了。”
“今天早上我看見積雪很厚了,想著快點把人安排了,除了昨夜安排的三十個人,我又叫了二十個人過來。”
“謝謝!謝謝幫忙。”
唐海生和陸老先生也來了。
陸老先生見何神父在,立馬過來招呼,說自己和唐海生,昨夜徹夜未眠,總算是落實了極司菲爾路上紗廠租用的倉庫,連在一起的五棟,現在確切人數大約兩到三萬人,算下來不夠。
餘嘉鴻也知道這是他們在短時間裡弄到的極限了。
“冇事,我也聯絡了一所中學,教室也能容納不少人。還有兩家寺廟,說也能容一些人。解決了住,還要解決吃穿……”何神父說道。
餘嘉鴻自知自己是外行,而且他在上海也待不久,如果有何神父介入,這幾天的寒潮先避過,還能商量一下這些人的長久安置。
唐家兄妹帶了二十來個人進來,這些人是目前在蘇家宅做義工的。
除了葉永昌人都來地差不多了,還有好幾個報社的記者,坐在後麵。
這個會是他召集開的,他來了開場白:“事情的起因是唐海生先生為了籌措糧食而親自走了南洋,請興泰輪船運了三千噸糧食。唐先生告訴我,這批糧食的十分之一是捐給饑餓中的難民,其餘作為平抑上海糧價,以市場價七折投放市場。所以我們聽了,當夜立刻調了船,分批將糧食運送來上海,幸不辱命,糧食已經全部到港。為了持續緩解後續糧荒,我受唐先生邀請來上海,瞭解上海現在糧荒的情況,以便配合裝運糧食,緩解高企的糧價。昨天早上,陸老先生和唐先生邀請我一起去看了蘇家宅難民的情況,兩位看著天上下著大雪,非常擔心的難民能不能熬過冰天雪地,剛好下午我找何神父,看見南市難民區管理很有章法,晚上和我嶽父鴻安的葉永昌先生聊的時候,他也非常擔心難民熬不過這個寒潮,我們決定用鴻安大戲院收留難民,得到了唐先生的支援,後來又商量出了找鴻安的倉庫和各大紗廠的倉庫,至少能讓難民進屋,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在長輩的支援下,我和唐均豪先生、唐筠英小姐,昨晚找到何神父,請求支援。”
餘嘉鴻從昨晚唐家虛報蘇家宅難民數據,就猜出唐海生從糧價平抑協會募集到了資金,去南洋購糧,很可能做了陰陽合同,比如買了三千噸,可能報給國內不過兩千八百噸,打通海關關節,兩百噸直接進來,他就貪了下來。
本來他做這種事,自己收了他運費,就冇有乾係了,但是唐海生賺取高額利潤的同時,就連賑濟災民都要給混著糠的飯食。而且,還妄圖把女兒塞給自己,那隻能讓他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
葉永昌在女婿身邊坐下。
餘嘉鴻剛剛說完,何神父開始發言,他很高興昨晚風雪中餘嘉鴻能去找他,並且已經做了這麼多安排,他寥寥數語說完t,立刻開始安排起工作。
這麼一對比,餘嘉鴻冗長的發言,顯得做事之後還吹捧自家功勞之嫌,與何神父高下立見。
現場唯有唐海生心驚膽戰,餘嘉鴻說得清清楚楚多少噸糧食,他做高了糧食價格,給糧價平抑協會彙報的是兩千五百噸,現在這個被捅破,他如何交代?
而且糧價那麼高,他可不想捐出三百噸去給那些窮癟三吃。
陸老先生作為糧價平抑協會的主要人員,作為這次購糧的主要出資人,本來聽他回來說的,自己也賺了不少,心裡還很高興,現在一聽,這個殺胚居然瞞著他們藏了五百噸糧食?
餘嘉鴻打量著陸老先生和唐海生之間目光來去,自古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何神父帶來的人開始安排,不需要說具體怎麼做,隻是安排誰去乾什麼?
說到物資,餘嘉鴻說了句:“三百噸的糧食應該是夠一陣子了,先度過這幾天?”
陸老先生冷哼一聲:“海生,這事就交給你了?三百噸,一粒米都不能少。”
事已至此,唐海生還能說什麼?這麼冷的天,他拿出帕子擦頭上的汗:“一定,一定,讓均豪負責這件事。”
餘嘉鴻看向秦先生說:“秦先生一直負責南市難民區的物資調配,能不能和均豪兄一起處理?”
“好。”秦先生點頭。
餘嘉鴻低聲跟葉永昌說:“鴻安跟各家紡織廠,服裝廠和布料廠都有關係吧?您想辦法弄被褥過來,”
“我十天影院的營業額你知道多少嗎?我還得出這些,我得出多少?”葉永昌一臉你是不是有毛病?
“影院的損失都承擔了,這一點算什麼?彆讓唐家獨占風頭,邊上有記者呢?你想想爺爺燒掉的公債和捐出去的錢,這點就是一個零頭。”餘嘉鴻輕聲催嶽父,“另外,還有工作人員的餐食,鴻安下麵的餐館也提供飯食,給工作人員發飯票,每天提供一葷三素的飯菜。”
葉永昌側頭看他,此刻心在淌血的唐海生笑容滿麵說著自己對難民困苦的同情。
餘嘉鴻說:“快啊!”
“被褥這塊,我去想想辦法,可能冇辦法弄來那麼多,我儘力。”葉永昌舉手,“另外,感謝南市難民區的工作人員過來提供支援,為了節省大家往返的辛勞,鴻安會為大家提供休息和飯食,每人每天三張飯票,可以在鴻安的任何餐廳吃飯。”
“就是有個問題,下雪天,幾家醫院和難童醫院救護車緊張,兩三萬難民,肯定有需要救治的,需要送醫院救治。”分派的人說。
餘嘉鴻轉頭問葉永昌:“您家裡派一輛,還有酒店裡抽一輛過來?”
“應瀾把你三姨接去香港,就把司機給辭退了,現在有車冇司機。”葉永昌說。
餘嘉鴻抬頭:“我來開吧?先把事情做下去。”
“麻煩餘先生了。”
“應該的。”餘嘉鴻說道。
“餘先生是南洋人,不認識路,我跟車?還能幫忙安排病人救治。”唐筠英主動提出。
分派工作的那位先生說:“確實有需要。”
這位也給另外一輛車派了一個庵堂的師傅,讓她安排病人就診。
這個時候大家都很忙,餘嘉鴻不可能給大家添麻煩,他跟唐筠英說:“唐小姐,走吧!我們跟車去葉公館取車子。”
唐筠英跟著餘嘉鴻往外走,唐均豪跟出來:“筠英,我跟你說兩句話。”
唐筠英不情不願地站住:“哥哥,我和餘先生有正事要做。”
“隻做正事,不要動歪念頭。”唐均豪貼近她,低頭跟她說。
說完,唐均豪又走到餘嘉鴻身邊:“餘先生,舍妹還小,我們生母去得早,她有什麼不懂事的地方,請多多包涵!三百噸糧食,我會想辦法放到南市難民營的倉庫。”
這是歹竹出好筍了?餘嘉鴻淺笑:“現在大家先各忙各的,晚上舞會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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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唐均豪點頭,“晚上好好聊聊。”
出力的都分配走了,隻留下出錢的葉永昌、唐海生和那位陸老先生,跟記者說著自己要如何為難民雪中送炭。
幾位記者對唐海生主導的三千噸糧食、七折和三百噸捐糧很感興趣,問得很詳細,唐海生現在還能如何?隻能認了這個數,心疼已經進了口袋的錢,要重新掏出來了。
第 103 章
餘嘉鴻先跟酒店的車去葉公館取車, 他讓葉永昌給家裡打了電話。
今天鴻安的司機換了一個老師傅,餘嘉鴻上了副駕駛,唐筠英和那位女尼坐後邊。
雪後的上海灘, 在一片雪白的覆蓋下, 美得讓人屏住呼吸,可這樣的美, 是以多少人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為代價的?
車子上路,餘嘉鴻發現老師傅一直在看他,他側頭, 老師傅不好意思:“姑爺,我們應瀾小姐長大了應該很漂亮吧?”
他問這個問題很突兀, 好在老師傅很快就解釋了:“我一直是大少奶奶的司機,大少奶奶冇了,應瀾小姐要回星洲, 老爺把我安排進酒店,一晃十年了。記得那時候小姐長得跟洋囡囡似的。”
原來是這樣?餘嘉鴻笑著說:“她很漂亮,很漂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和老太婆都很想她。那時候我給她們母女倆開車,老太婆做飯。我們家小姐, 喜歡吃老太婆做的麵結麵, 還有黃魚餛飩。老太婆一直說不曉得小姐回了星洲可有得吃?”老師傅話很多,卻也聽得出來是真心想念葉應瀾。
“有得吃,她還是喜歡麵結麵。黃魚餛飩冇有,南洋的海魚跟這裡有些區彆吧?不過芳姐給她做蝦仁餛飩也好吃的, 還有苔條年糕, 我出來前她還做給我吃呢!”餘嘉鴻說。
老師傅有些尷尬:“也是哦!老爺和太太都是寧波人, 應瀾小姐怎麼會吃不慣呢?”
車子到一個路口,印度巡捕看守著紅綠燈, 老師傅停下車,餘嘉鴻拿出錢夾給老師傅看:“這是應瀾,漂亮吧?”
“哦呦,小姑娘真的漂亮得來!很像大少奶奶。”
餘嘉鴻收了照片:“我也回去跟她說您和阿姨很想她。”
“你跟她說是福根叔和阿妹孃姨,她就知道了。”老師傅說。
“好呀!現在她很忙,冇空過來。有機會一起過來看您和阿妹孃姨?”餘嘉鴻說。
“做大家少奶奶肯定很忙的,我們知道她過得好,就好了。”福根叔笑著說,“兵荒馬亂的,隻要知道大家都好好的,就放心了。”
餘嘉鴻想著剛纔唐均豪說的話,大家族的女孩子總有各種萬不得已,不像男子那樣自在,唐海生重利,大概率是逼著女兒來接近自己,以求取利益,自己藉機會試著點醒她?剛好也跟福根叔說一下應瀾的境況。
“她忙著做事呢?她現在是車行的老闆,原本有三家車行,馬上兩家又要開了,大約有兩百來號人跟著她吃飯。”
“真的啊!這麼厲害?”
“確實厲害。她跟在爺爺身邊長大的嗎?見識廣博,又有商業頭腦。”餘嘉鴻說的時候不自覺帶著溫柔的笑意。
“那太好了。”老師傅笑得很開心,“昨天我徒弟就說,姑爺很厲害,還教他雪地裡開車,我就在想,為什麼不是我在呢?能見見姑爺也好。今天真巧就見到了。姑爺和小姐可真登對。”
鴻安百貨在英美公共租界,葉公館在法租界,到了門口,大門已經開了,葉永昌已經打了電話回來,餘嘉鴻拿到鑰匙上了車,唐筠英拉開副駕駛門,坐了上來。
餘嘉鴻跟在福根叔的車後頭去蘇家宅。
“小餘先生。”
“嗯?”
“你太太還開車行?”唐筠英剛纔冇能看到餘嘉鴻給那個司機看的照片,但是他和司機的對話她可是全聽見了,原來這個葉家大小姐還出去做事?
“她的車行在當地銷售非常好,最近在香港也和人合股開了車行。”餘嘉鴻說,“她是葉家大少奶奶唯一的女兒,她爺爺待她與其他孫子孫女自是不同,從小耳濡目染,加上天分。”
唐筠英想著繼母說那個葉應瀾小家子氣,如果能開車行,還是帶在葉老爺身邊的,怎麼可能小家子氣呢?
“聽到她開車行,我還是挺驚訝的。我之前聽說南洋那裡現在規矩還很大,女孩兒還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呢?冇想到你太太已經經營車行了。”她故作閒聊地說。
“時代在變,去其糟粕,留其精華嗎?我兩個妹妹過完年就去美國了。像給女子裹小腳,不允許女子外出這種規t矩就要拋棄,但是一些好的傳統也需要保持。不能一概而論通通說不要。”
“小餘先生認為包辦婚姻也要保留嗎?”唐筠英問,“上海的年輕男女非常討厭包辦婚姻,現在跟老家包辦婚姻的妻子離婚的特彆多。”
“包辦婚姻當然不應該保留。”餘嘉鴻說道。
“可我聽說你和太太是包辦婚姻。”
這句話很冒昧,不過餘嘉鴻並不介意,這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與其去指責她癡心妄想,不如藉著機會勸她回頭。
他很有耐心地說:“那你說說看,為什麼我不支援包辦婚姻,卻又接受自己是包辦婚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唐筠英問:“為什麼?”
“一見鐘情。我反對包辦婚姻,如果不是真喜歡,那麼一開始就會拒絕包辦婚姻,壓根就不會娶我太太。”餘嘉鴻跟她說,“如果接受了包辦婚姻,但是又以包辦婚姻為理由和妻子離婚。這不過是為自己喜新厭舊,負心薄倖找藉口罷了,我很不恥這樣的行為。”
餘嘉鴻跟著福根叔的車子停下,他也跟著停車,推開車門:“走吧!我們下車了。”
一天一夜風雪過後,原本汙水橫流的蘇家宅被白雪覆蓋特彆乾淨,但是踩過白雪的路變得泥濘。
工作人員一家一戶去叫他們,有十歲以下孩子的家庭,女人可以帶著孩子去哪個區域登記,十歲以上的,可以整個家庭登記。
南市難民區不僅派來了安排轉運的工作人員,甚至安排了收屍人。
大人的屍體被扛上了板車,孩子的屍體,被收屍人拎著腳,像拎一條死魚一樣拎了出來,扔到板車上。
唐筠英嚇得躲在餘嘉鴻身後,餘嘉鴻說:“你去車上,我帶人上來。”
唐筠英腿肚子打顫地上了車。
餘嘉鴻這裡,福根叔已經被派到了任務,送兩個病人去醫院,他則是送兩個孩子去難童醫院,安排任務的人還給了他兩張紙,上麵有南市難民區的印花,背後寫了蘇家宅,誰家的娃,他看到孩子衣服上也用彆針彆著這麼一塊牌子。
一個孩子已經十來歲了,一個孩子才五六歲,餘嘉鴻見孩子的臉通紅,他一把抱起小的那個,手裡牽著大的那個說:“跟我走。”
他拉開車門把孩子塞了進去,上駕駛座,問還驚魂未定的唐筠英:“指路難童醫院。”
唐筠英點頭,給餘嘉鴻指方向。
餘嘉鴻到了難童醫院,把大的那個孩子拉了下來,抱起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的小男孩:“唐小姐,你扶著這個孩子。”
唐筠英看著渾身臟兮兮的男孩子,她嫌棄地退後了一步,餘嘉鴻見她如此,也不強求,他跟那個男孩說:“扒住我的胳膊,我們進醫院。”
進了醫院門立刻有南市難民區的工作人員對接,他們會去安排兩個孩子看診,幸虧有何神父那裡的人,否則這個事情還真做不成。
餘嘉鴻回了車上,唐筠英欲言又止地說:“餘先生,我……”
“唐小姐,你是來陪病人看病的,不是來陪我聊天的。你昨晚出現在舞廳,我就猜到令尊什麼想法了,他那是癡心妄想。”餘嘉鴻索性挑明瞭說,他說:“你哥讓你好好做事,你就好好做事。”
這次回去,唐筠英終於肯攙扶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了。
兩人來回了幾次,餘嘉鴻看著一隊一隊人有條不紊地離開這些破草棚,心裡略略放寬了心。
“這個孩子燒壞了,看看還能不能救,不能救,就扔了吧?”
一個女人抱著包裹著他送的圍巾的孩子過來,餘嘉鴻快步走過去,一看果然是昨日的那個小孩。
孩子兩眼凝視,牙關緊閉,四肢僵硬,全身抽搐,餘嘉鴻連忙接過孩子,工作人員問了名字,那個女人說:“就叫三妹。”
“父母名字?”
“父母被炸死了。”
餘嘉鴻接過工作人員給簡易資料,抱著孩子飛奔出去。
小傢夥抽搐一陣之後,好像好了,眼睛有點反應了,餘嘉鴻低頭:“三妹,冇事的,叔叔帶你去醫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抱著孩子上車,跟唐筠英說:“你過來抱著她,她驚厥抽搐,必須馬上送去醫院。”
唐筠英到後座一看,小姑娘眼睛發直,臉色慘白,她嚇得說:“我不去,我不去。”
餘嘉鴻冇辦法,見福根叔剛剛到:“福根叔,讓跟你的師傅下車,陪我跑一趟車。”
車上的女尼下車來,餘嘉鴻請她上車:“師傅,您抱著這個孩子。”
“知道了。”師傅抱住了這個孩子。
“你下車。”餘嘉鴻跟唐筠英說,他著急送孩子去醫院,口氣不好。
唐筠英紅著眼圈下了車。
餘嘉鴻開車,聽後座的師傅輕聲地吟誦經文,這個聲音讓人平靜且多了一絲溫柔。
車子到難童醫院,他下車,師傅也跟著下車,他伸手接過孩子,跟孩子說:“三妹,我們到醫院了。”
女尼跟著他奔跑進醫院,跟對接的工作人員說:“高燒,四肢僵硬,抽搐,呼之不應。”
一個醫生剛好過來:“快送進去,我去趟廁所就過來。”
這個醫生往前走了兩步,又立刻折返回去,往裡麵奔去,看著醫生這樣,餘嘉鴻心裡一寬,眼眶有點發熱。
“先生,我們快回去吧?”師傅催他。
餘嘉鴻立馬上車,他問:“不知師傅法號?”
“貧尼靜慧。”
“謝謝您,靜慧師傅!”餘嘉鴻說。
“餘先生慈悲,貧尼也不過是儘力。”
餘嘉鴻開車回蘇家宅,下車工作人員過來說:“餘先生,唐小姐已經走了,讓靜慧師傅跟您的車吧?”
那是最好不過了。
第 104 章
唐筠英被餘嘉鴻趕下了車, 剛纔在車上,又被他話裡話外說她在癡心妄想,這個十七歲的少女怎麼受得住?
看著他開車走了, 唐筠英眼淚婆婆娑娑地落下來, 恨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自取其辱?
唐筠英一腳高低地往外走,積雪正在融化, 雪下是泥地,她的皮鞋踩到了爛泥,褲腿上沾了泥漿水, 她噁心又委屈,好不容易走到馬路上, 她找了一輛黃包車,坐上去回家。
唐家,唐太太正在準備今天晚上的舞會, 看見繼女紅著眼睛,氣沖沖地進來,還踏了剛剛擦得光潔如鏡的地板一地泥。
“筠英,怎麼了?”她關心地問, 又轉頭跟傭人說, “給六小姐拿鞋去。”
傭人奔跑著過來,把鞋放地上,給六小姐換了那雙沾滿爛泥的皮鞋。
唐筠英低頭看著那雙鞋說:“扔了。”
想想剛纔她還扶那些臟兮兮的人,噁心透頂。
唐太太看出繼女不高興, 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問:“筠英, 到底怎麼了?”
“我現在想洗澡。”唐筠英隻想洗掉那些窮癟三沾到她身上的臟東西。
樓梯上,剛剛睡醒的唐家七小姐, 走了下來,低頭看唐筠英的褲腿,臉上忍不住笑:“六姐,你這是去泥坑裡打滾了?”
“用不著你管。”唐筠英氣鼓鼓地上樓去。
七小姐卻不願意放過她,轉身跟著她上樓:“六姐,那位小餘先生到底如何?是不是真的像小媽說得那樣英俊無比?是整個上海都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你煩不煩?”唐筠英加快了速度,往樓上去,拉開門進去,砰一聲關上了門。
六、七兩位小姐的兩個媽差不多時候懷孕,相差了不過兩個月,兩位姨太太當年都受寵,兩人明爭暗鬥了幾年,四姨太命薄,早早走了,五姨太以為是贏家,冇想到最後唐老爺迎進來了裘家的十二小姐,做了正房太太,五姨太這個贏也贏了多大的意思。
更何況新來的小媽,說要照顧親媽早走的六小姐,還時常偏袒六小姐,七小姐心裡也不舒坦。
昨日唐老爺和太太回來,找來兩姊妹說話,兩姊妹大致知道了夫妻倆的想法,唐老爺的意思是讓漂亮而有才情的七小姐去。
姊妹倆長相都不差,但是七小姐琴棋書畫,洋文都精通,才學上都要比唐筠英好,畢竟五姨太太曾經是上海灘有名的女先生,這個女先生可不是學校裡的教書先生。
而是如同秦淮河上畫舫主人一般的角色,老鴇賣了麵容姣好的女孩兒,悉心培養,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長大了在裝修豪華的房子裡,陪著客人喝茶聊天,或者陪著客人出去跳舞吃酒的書寓先生。書寓先生說是賣藝不賣身,實際上是價格合適兩樣都可以賣。
所以七小姐在親媽的培養下,才情學識自t然要比六小姐好。
七小姐回去一說,在上海灘看儘冷暖的五姨太,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去找老爺太太,老爺她是不敢罵,太太比她年歲還小,她就衝太太發火:“我是個不要臉的書寓先生,才嫁給他做姨太太,好不容易女兒有了小姐名分,你居然想讓我女兒給人做妾?你安的什麼心?”
唐太太說了許多,餘家這個是包辦婚姻,說了餘家豪富,老爺也說了這裡的諸多好處。
五姨太冇本事跟老爺辯駁,隻拉著女兒說:“你要是敢給人做妾,我就上吊給你看。”、
七小姐自然就不願意去了,所以才輪到六小姐。
此刻,看著緊閉的門,五姨太扭著腰肢到女兒身邊:“看到了吧?正經人家的公子,哪裡隨隨便便能貼上?能貼得上的,都不會是什麼好貨。”
唐筠英聽見外頭五姨太陰陽怪氣的話,氣得不行,拉開門:“一個頂著女先生名頭,實則賣身的娼婦,也配說話。”
自己的親母至少是個乾乾淨淨的毛紡廠女工。
“就因為我當年在書寓裡頂著談詩論賦之名,行著男盜女娼之事,我為了脫離這個身份才嫁給你爸爸,嫁給你爸爸做妾,至少比高級妓女更高級,而我的女兒,不管怎麼樣,都是唐家的小姐。我自然希望她比我更強些。做媽的都心疼自己的女兒,你媽要是在,你問問她,她希望你做妾嗎?”五姨太看著六小姐說。
唐太太在樓梯上聽見這話,她走過來,拉住唐筠英:“五姐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五姐認為我會害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五姨太冷笑一聲:“你不怕四姐晚上夢裡找你就好。”
“我問心無愧。”唐太太正色道,“你跟四姐是什麼情況,誰不知道?難不成你還會為她的女兒考慮?”
五姨太翻白眼:“冇良心的人,上哪兒問去?”
五姨太進房間拿了手包拉著女兒:“走了,媽帶你出去吃飯。”
看著母女倆下樓,唐太太氣得咬牙,唐家她最恨的就是這個女人,偏偏老爺除了自己房裡,就是去她房裡最多,一個自以為讀書識字的娼婦而已。
她過去摟住唐筠英:“你彆聽她的,她就是見不得你好。”
“媽媽,我進去洗澡換衣服了,蘇家宅真的太臟了。”唐筠英也不想被唐太太抱。
她也明白,這個所謂的媽媽也不是自己的親孃還真能完全替她考慮,唐筠英關上了門,泡進熱水裡。
餘嘉鴻那些話在她腦子裡盤旋,自己在他麵前,就像一個毫無秘密的人,被看穿看透,人家一上來就說自己的太太漂亮,說自己太太能乾,自己還去問那些話。他就挑明瞭跟自己說,說她爸是癡心妄想,難道不是說她也是?
被他嗬斥著下了車,越想越覺得屈辱,真想泡進浴缸,淹死算了。
樓下,唐海生剛剛回到家裡。
在鴻安酒店的時候的,他剛擺脫了記者,又被陸老闆堵住,其他幾位老闆都在趕來的路上。
他跑南洋,自然要多賺點,但是做高單價貪了五百噸糧食,生意人也都明白如今這個世道,能搞物資進來的,纔是有本事的,但是不能太過於貪心。
其他幾位老闆也冇彆的要求,按照原來商定的規則重新分賬,還有那必須捐出去的三百噸糧食,這麼一來到手的利潤,一大半要吐出來。
唐海生憋了滿肚子火無處發泄,隻能回來罵:“拉稀癟三,要他來管閒事?我今天早上被那幾個一個個問過來,讓我吐出來。”
唐太太問:“晚上還請他嗎?”
“請啊!我都花了這麼多錢下去了,他也說了五個人一噸啊!少說也有兩千噸的運力,這次是我自己買糧,自己賺。”唐海生怒髮衝冠,卻又不得不忍。
唐太太貼著他的耳朵問:“他倒是膽子挺大的,一個南洋過來的小子,敢在上海灘這麼玩,要不要叫人給你出口氣?”
唐海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問:“儂尋死啊?葉家和餘家是穿一條褲子的,餘家保葉家在南洋無憂,葉老太爺作為寧波幫的人,能讓自己的孫女婿在上海有事?再說了,餘家給國內捐了多少錢,還在重慶昆明辦橡膠廠。上海到香港的船是誰的?喬家從上海全部撤離,跑重慶去,知道跟那邊關係多深厚嗎?現在鋤奸隊在上海,今天殺這個明天殺那個,我要是敢動他一根汗毛,明天橫屍街頭不奇怪。女人真的是頭髮長見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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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曉得我不懂的呀!”唐太太自知說錯。
樓上三姨太下來,大太太死了,二少爺和三少爺結婚後,兄弟倆搬了出去,把親孃二姨太也接了過去。
“三姐下來了,我去叫筠英和均樂、均耀下來吃飯。”唐太太說,
“筠英不是在蘇家宅嗎?她怎麼回來了?”唐海生問。
唐太太歎了口氣:“唉!哭著回來的,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唐太太到樓梯口:“三姐,吃飯了。”
“好。”
唐太太上樓去,敲唐筠英的門:“筠英,爸爸回來了,下樓吃飯了。”
唐筠英洗好了澡,坐在房間裡,她是個冇了媽的孩子,能有什麼出路?早晚都是爸爸拿出去聯姻的棋子,一樣要聯姻,她自然要為自己找個好一點的,要是自己不好好爭取,最後落得《紅樓夢》裡迎春的下場也未可知。
她哪兒不知道,媽媽到底不是自己的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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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敲門聲,她去開門,唐太太說:“下樓了,爸爸等你吃飯呢!”
唐筠英下樓去,唐太太叫了她十四歲和六歲的兩個兒子下樓來。
她的依仗就是這兩個兒子,唐家除了大少爺是出自已故大太太的肚子,就隻有她這兩個兒子是正房所出了。
唐海生問:“美如和筠靈呢?”
唐太太給老爺打了一碗湯:“五姐帶著筠靈出去吃飯了。我們吃飯吧?”
唐海生喝了兩口湯,問:“筠英,不是說了,你今天在蘇家宅幫忙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聽見父親問,唐筠英的眼圈紅了:“他早就猜出來我要乾什麼了,而且跟我說,讓您不要癡心妄想。”
唐海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著女兒,說:“葉永昌這隻赤佬,自己也被他女婿擺了一道,才說餘家老中小三代,每一個都奸詐,我要是知道也不與虎謀皮了。”
唐筠英聽到“葉永昌”三個字,想起她哥說的,如果想要學後媽,那就嫁個死了老婆的有錢男人當正房。而餘嘉鴻也說,他老婆是葉家長女,他們家大哥還是大太太的親子呢?看看後媽嫁進來之後是什麼樣的?葉家正房太太就生了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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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老夫少妻不要太多。家世地位在那裡就好了。葉永昌是葉家的獨子,葉家的家業比唐家可大多了,在唐家,她爸爸還是老二,到時候分財產哪裡能分得過大伯?
想到這裡唐筠英做了一個決定。
第 105 章
幸虧有何神父那裡派出來的人, 分工清楚明白。
而且經過昨夜一夜天寒地凍,眼睜睜著看著體弱的人,冇有了呼吸。有了這種恐懼, 這些難民並不堅持一定要在租界得到庇佑。
再說了, 他們安排的地方大部分都在租界了,送去難民區的, 反而是無父無母的兒童。孩子們冇那麼多計較。
到了下午四點左右,整個蘇家宅已經疏散地差不多了,餘嘉鴻倒是想去看看幾個安置點, 唐家今天晚上有舞會,他得參加。
福根叔繼續留在這裡, 他先回酒店,把車子交給酒店的人,讓他們把車子清理了。
他讓酒店準備了一個大布袋, 把自己裡裡外外的衣服全部脫了下來,放在了布袋裡,讓酒店去先殺蟲,再清洗。
自己則是仔仔細細的洗了幾遍, 倒不是嫌棄。而是確實難民身上有跳蚤等各種寄生蟲, 有條件的情況下該清潔還是得清潔。而不是像上輩子在滇緬公路上,白天躲避日軍空襲的時候,小溪無聊就跑他身邊來,扒拉著他的頭髮, 找頭虱。應瀾也冇辦法, 滿頭秀髮隻能剪短, 還得用篦子梳,把虱子梳出來。
餘嘉鴻洗乾淨, 換上了衣服,在南洋天氣熱,內領巾用起來不舒服,這裡倒是有機會用上了,再穿上深灰色格紋羊毛西裝。他對鏡子裡的自己深感滿意,可惜手頭冇有照相機,要t不然拍一張照片給應瀾寄過去。
房間電話鈴聲響起,他去接電話,是葉永昌來電說,讓他和他們一起過去。
他當然要跟在嶽父左右。
套上黑色大衣,駝色圍巾戴在脖子裡,再戴上帽子,套上手套,餘嘉鴻下樓去。
葉永昌已經在樓下了,他和三姨太坐在沙發上,兩人站起來,迎了過來。
三姨太看見餘嘉鴻說:“大姑爺這個氣度,我從未在哪個年輕人身上看到過呢!難怪應瀾對大姑爺死心塌地呢!”
葉永昌也奇怪,他自詡隨著年紀增加,自己越來越有味道,看到了年輕的女婿,女婿長得俊也就算了,這種需要歲月沉澱的氣度是從哪裡來的?
餘嘉鴻微微一愣:“三姨,我和應瀾許下白頭之約,我們互相死心塌地。”
“是!是!應瀾和姑爺定然相許到白頭。”
五姨太原本覺得的姑爺的氣質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現在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不禁有些好笑,果然還是個少年郎。
男人年輕時候山盟海誓,過上幾年還不是拋在腦後?說這些話實在是年輕了。
三人一起上了車,餘嘉鴻聽葉永昌說今天唐家邀請的賓客。
就像喬啟明說的,要在滯留上海的富賈,選出完全不觀望的,應該也有,但是判斷起來很難,該接觸的還是得接觸。
今天來的客人裡有做機器的,做紡織印染的、做顏料和食品的。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繼續從外麵進口原材料。
大冬天,天黑得早,車子進了唐公館,唐公館燈火通明。
餘嘉鴻下車,跟在嶽父夫婦身後。
跟唐家夫婦在門口寒暄了兩句,葉永昌挽著三姨太,讓女婿在他身邊,並排一起進去。
進去之後,三姨太把身上裘皮大衣遞給傭人,扭著細腰去往女眷那裡,餘嘉鴻脫了大衣和帽子圍巾,跟著嶽父,走向正在聊天的那幾位老闆。
這種場合也不是家家戶戶都是正房太太出席,有的是正房太太年紀大了,不會跳舞,也不懂場麵上的時髦東西,跟人聊不起來,也有純粹就是失寵,比如那位做食品的老闆,基本上隻帶著他那二姨太,哪怕他的原配夫人是留洋的大家小姐,也抵不過溫柔的解語花。
三姨太也知道那幾個正房太太看不上她們幾個姨太太,她就往姨太太那一堆走。
今天的主角本來就是葉永昌的這個愛婿,原本她們都在談,星洲那麼個小城,怎麼會養出那麼多钜富?能支援了抗戰那麼多的經費。
鴻安的葉家身價大家都知道,餘家因為做運輸和橡膠生意,她們冇那麼瞭解。
原本想等葉家三姨太來,讓她好好說說餘家是什麼樣的人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現在這位公子一進來,讓在場的那些公子哥黯然失色,不禁對這位公子起了興趣。
見葉家三姨太一來,立刻打聽起了餘家大少爺的情況。
三姨太在香港住了這些日子,餘家很早就在香港經營船運,而且餘嘉鴻在香港買地做生意,她倒是清楚。
反正大家想聽的,她都能說上幾句。
這時她看見唐家的兩位千金從樓上下來,本來兩位千金都到了找人家的年紀。
兩人長得都好,隻是一個冇媽,另外一個媽是書寓先生。冇媽的那個少了點才情,有媽的這個有才情,隻怕媽教了一身青樓本事。所以有適齡公子的人家,都興致缺缺。
“平時六七兩位小姐不是一直爭奇鬥豔?五小姐還冇出閣的時候,還要跟五小姐比高低了。今天六小姐獨出風頭啊!”有人驚訝。
六小姐穿了一件露肩露背的禮服裙,妝容精緻,盈盈細腰一握。
七小姐簡簡單單穿了一件洋裝,很漂亮,但是與六小姐相比少了點隆重。
“我剛剛看到今日晚報,說六小姐跟這位餘少爺送蘇家宅的難民進醫院?”有位太太說道,“照片上兩人同坐一輛車,而且六小姐坐在副駕駛。”
葉家三姨太一聽,心頭有些複雜,本來她對葉應瀾冇什麼感覺,葉永昌追她的時候,二姨太已經進門,她進葉家的時候,剛開始也冇住葉公館,後來大少奶奶病逝,她才搬進葉公館,那時候葉應瀾已經回南洋了。
她心裡不開心的是這次,葉應瀾請人將她接到香港,那時候仗打得嚇人,她心頭感激。
去香港這些日子,跟那個小家子氣的六姨太湊在一個屋簷下纔是最難熬的,最近聽說上海租界好好的,想想也是,有洋人在,日本人敢嗎?她想帶著應漣回上海。
剛開始可能擔憂上海會出問題,接她們母女出來,她很感激。
但是後來她聽說,這位大小姐還在安排他們幾個姨太太帶孩子去美國,想想自己跟六姨太住一起就已經很煩了,不要說還要跟那個刻薄的二姨太住一起,那日子還怎麼過?
這就容不得她多想,莫不是這個大小姐以為是她們幾個姨太太害死她媽的吧?她親媽都死了那麼多年了,她們幾個姨太太乾她什麼事?為什麼非要把她們送出去?葉永昌冇有這個女人也會有那個女人。
所以,這次她就想方設法讓葉永昌帶她回上海。她是不會去美國的,在上海,葉永昌一年有小半年會住這裡,她在葉永昌的心裡還是有位子的,要是去了美國,她可以保證,很快葉永昌就像忘記爪哇的那個荷蘭女人一樣,一兩年都記不得一回,自己女兒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
唐家五姨太剛好過來,說的人也不知道唐家五姨太有冇有聽到,就重複了一遍,唐家五姨太笑了笑:“我管好我們家筠靈就好了,其他跟我沒關係。”
她這話那就是等於認了報紙上的事,有人說:“救護難民呀!男女坐一輛車裡有什麼?你們不要瞎猜。”
“對啊!剛纔救護難民。現在呢?為什麼六小姐穿得像公主,七小姐穿得大大方方?今天場麵,對兩位小姐來說是一樣的嘍。”
葉家三姨太說:“你們不要瞎說,我們姑爺家是有規矩的,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老爺就是因為這個,才把大小姐嫁進餘家。”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個規矩?”
“這個規矩放著,恐怕是擺設吧?這種身家,這種樣貌,自有女人撲上去,有哪個男人忍得住?”這位斜著往六小姐那裡看。
葉家三姨太乾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時樂隊奏起了樂曲,各位女士都轉身端坐,等待男士邀請,不過大家的眼神都盯緊了今天的主角,那位南洋來的小餘先生。
葉永昌帶了女婿進來,他介紹認識了幾位老闆和他們公子和女婿,本來老闆們都想要香港到上海的運輸,隻是聽說他剛剛從美國回來,認為他不過是進餘家的輪船公司曆練,決定權還是在他父親手裡。不過能建立聯絡總歸是好的。
談著談著發現不對了,餘嘉鴻通過分析香港的貨物運輸情況,他得出了哪些物資現在市場緊缺,洋人公司的產品供不應求,所以國內廠商加班加點可以多銷售。
他笑:“顏料這塊,也就是這一個月是視窗期,過年以後,德國和英國的產能跟上了,到時候進口顏料進來,囤積的高價顏料估計會暴跌。”
顏料大王朱老闆的公子搖頭:“我認為在打仗的前提下,應該不會,要不我和嘉鴻老弟賭一把?”
“賭什麼?”
“你若贏了,我們幾個親自去南洋跟你吃飯,你若是輸了,你來上海請我們吃飯?”
餘嘉鴻笑:“賭誰出這頓飯錢?彆去南洋了,地點放在香港,大家都方便?”
“你就這麼有信心,會贏?”
餘嘉鴻看向朱老闆:“朱老闆說呢?”
朱老闆哈哈大笑:“就這麼說定了,一個月以後,我到香港請大家一起吃飯。”
這話出來等於朱老闆相信了餘嘉鴻的判斷,朱公子說:“爸,你這是漲他人誌氣滅自己的威風。”
“可嘉鴻給了你出逃的機會。這點威風算什麼?”朱老闆對著餘嘉鴻拱手,“多謝提點!”
“哪裡?”餘嘉鴻說道。
七七事變,眼見事態不可控製,上海有人在市場上全麵收購軍服顏色染料,英國和德國的染料商看見這個情形,寧願毀約也不賣,是這位朱老闆開足馬力生產染料,哪怕他也是獲利不少,至少打破了僵局。
他給對方這點提示,一來確實幫他們總歸比幫其他幾個好,二來通過這件事,也是猶如那些算命先生,讓他們徹底相信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自己興許還能影響他們一二,偶爾能阻止一下他們窮凶極惡的炒作。
聽見音樂聲響起,朱公子問:“嘉鴻t老弟,跳舞去?”
“冇有帶舞伴過來,等第二支舞,我請嫂夫人?我先跟均豪兄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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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士們都在邀請他們帶來的舞伴,女士們始終冇見那位小餘先生起身邀請在場的姑娘。
第 105 章
舞池裡, 葉永昌摟著他的三姨太跳舞。
跟三姨太跳,他索然無味,藉著旋轉的機會, 他看著舞池裡的太太小姐們, 盤算著第二支舞請哪一位去跳。
這時他發現邊上坐著的小姐裡有一雙眼睛一直追隨著他,是唐家六小姐。
昨天晚上, 他約了唐家夫妻在鴻安歌舞廳,跳舞喝酒,唐家夫妻帶了一雙兒女過來, 還慫恿他叫女婿過來,他就知道唐海生不打好主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 女兒在檳城,明明可以私下跟他說,讓他收拾了富少安就好了, 偏偏給他來的那一出讓他顏麵儘失,女婿也不是個東西,問他要什麼都不同意。小倆口一對好公婆。
他就假裝不知道唐海生的鬼胎,打電話讓女婿過來。早上開會, 他見這個姑娘跟了女婿去蘇家宅……怎麼這會兒眼睛就盯著自己了?
葉永昌感受著帶著仰慕的炙熱眼神, 心間的溫度升高,總算一曲結束,他送了三姨太到位子邊,他轉過身, 發現女婿又被人給圍住了, 他就不去湊這個熱鬨了, 找了個位子坐下,點了一隻煙, 抽著吐菸圈,眼睛時不時地落在唐六小姐身上。
唐六發現他注視到她了,還羞紅了臉低頭。葉永昌手摸著兩撇鬍子,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姑娘。
第二支舞曲響起,唐太太看著葉永昌走過來,他們兩家關係好,她又是今天的女主人,葉永昌自然要請她跳舞,從南洋重逢回到上海,他們還冇機會在一起,剛好趁著跳舞的機會,能約個時間。
葉永昌倒是走到他們麵前了,他優雅地伸手:“筠英,能陪叔叔舞一曲嗎?”
唐太太眼睜睜地看著繼女含羞帶嬌地伸出了手。
她突然覺得很荒謬,這時一位老闆像她伸出了手,請她這位女主人跳一曲,唐太太接受了邀請進了舞池,隨著旋轉,到了葉永昌身邊。
葉永昌親密地摟著她的繼女,唐筠英不知道聽了什麼好笑的話,笑得開心地不行。
一曲終了,葉永昌紳士地把唐筠英送回了座位:“等下再陪我跳探戈?”
“嗯。”唐筠英開心地點頭。
餘嘉鴻和朱家二少奶奶跳完一曲,立刻又被幾位老闆圍上,唐老闆之前因為口袋裡的錢被掏出來,而心抽疼,現在又聽了餘嘉鴻說的話,讓顏料大王朱老闆都拍板決定放貨。他又覺得自己短視了,自己彆起了個大早,把餘嘉鴻從南洋請了過來,最後便宜了朱老闆。
他去找太太,讓太太跟女兒說,再次接近餘嘉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此刻他的太太,正不知道該生那個混不吝的葉永昌,還是生不要臉的繼女的悶氣,聽見他這麼說,她站起來,低頭在男人的耳邊說:“你女兒的心大得很,她可看不上餘家孫子姨太太的位子,她想要的是葉家太太的位子。”
“你胡說什麼?”唐海生皺眉低聲嗬斥。
唐太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等下跳探戈的時候好好看著。”
唐太太說完,緩步往前去招待女賓,她得去陪著葉家三姨太坐一坐。
葉家三姨太此刻也是有點懵,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唐家這是想乾什麼?
有人恍然:“到底是唐太太親自養大的繼女,想來唐太太也是把她的秘訣教給了六小姐,與其去嫁一個大家族裡不受重視的兒子,不如做成功男士的繼室。”
餘嘉鴻和朱家二少奶奶禮節性地跳了一支舞,葉永昌和唐六跳舞,那個叫曖昧,她跟了葉永昌這麼多年,太熟悉這個男人的德行了。怎麼?這是看上唐六這個黃毛丫頭了?
大戶人家的姨太太哪個不敏感,礙著葉家三姨太在場,隻能憋著滿肚子的話不說。
唐太太作為女主人,自然精心打扮,鬢邊壓了一支孔雀鑽石髮卡,一件V領西洋禮服,把她脖子裡的鑽石項鍊襯托地越發閃耀,手上也是一隻鑽石手鐲,加上手指上大顆的鑽石的戒指,渾身上下就是一個閃亮亮。
哪怕她們這一群姨太太受寵,私下有男人疼,送了一大堆好東西,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戴出來。
“各位,玩得可開心?”她的手搭在坐著的葉家三姨太的肩上。
三姨太仰頭看富貴逼人的唐太太,她從頭就知道這個裘雲鳳跟葉永昌的關係,但是她從不在意,葉永昌的女人還少嗎?更何況這個冠著唐太太名頭的裘雲鳳,對她又不會有影響。
現在葉永昌跟唐筠英眉來眼去了,自己搬進葉公館十年了,是實際上葉公館的女主人,要是葉永昌有了新太太,還是這個唐筠英,她要麼跟他們住一起,要麼就搬出去。
唐太太看著她家五姨太,“五姐,我今天忙,你可得幫我好好照顧好各位太太。”
五姨太是狗肉不吃狗肚腸摸得清清楚楚,他們家這個太太就是來刺葉家三姨太的,不過她倒是不明白了,以筠英的身份,給葉永昌做個繼室,還不比做餘大少爺的姨太太強?以後唐家和葉家不也成了姻親?
五姨太往葉永昌看去,葉永昌此刻正在跟那群老闆談論當前形勢。
如今的租界工部局管理和原來工部局董事共同治理不同,現在日本人管理權非常大,日本人不碰洋人的企業,對租界裡華商的企業時常乾擾。
前些日子,東洋的一個紗廠要強行收購劉家的兩家紗廠,幸虧劉家已經找了美商合資談判中,美商出麵保下了劉家的紗廠,但是原本劉老爺不肯鬆口美國人提出的30%股權,這件事之後,他們家一口答應。
現在老闆們都在找洋人靠山,但是洋人又怎麼可能隨便給你作靠山,隨行就市,一個個把價格提得讓人高攀不得,什麼都不乾,從你身上扒拉掉不是一層皮,而是連皮帶骨。
“我們的企業,是這麼些年發展起來的,到底是中國人的工業,現在要麼落在日本手裡,要麼被洋人盤剝,難保有一天,企業不會全部到洋人手裡。”
這個頭一起,難免不唏噓,中國人辦實業之難。這些人的意思,是期望他能幫忙,介紹其他洋商過來,能把成本降低些。
餘嘉鴻上輩子冇有來過上海,並不知道孤島時期的上海是這樣,這個時候的香港在英國人的控製下,是有規矩可循的,但是在這裡,各種問題交織著。
“嘉鴻,回去跟你爺爺和爸爸彙報一下,看看克拉克先生對此有冇有興趣?”葉永昌跟女婿說。
餘嘉鴻點頭:“爸,我記下了。”
他確實有考慮牽線搭橋,讓跟餘家熟悉的洋人來分一杯羹,就像南洋的大米進上海,賣得貴,至少可以緩解供應緊張。
葉永昌聽餘嘉鴻這麼說,心裡舒坦,他不經意回頭看向正在吃蛋糕的唐筠英,唐筠英對他盈盈一笑,嬌羞地低下頭去。
餘嘉鴻看到這一幕,太陽穴上血管都要啵啵跳了。
樂曲又響,葉永昌這次去請了唐太太跳舞,餘嘉鴻感歎他這個嶽父真的是禽獸不如,不如禽獸。
唐太太跟葉永昌跳舞,她貼著葉永昌問:“你想乾什麼?”
葉永昌抱著她慢慢搖:“不是舞會嗎?不是跳舞嗎?”
“我告訴你,你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彆胡來!”唐太太咬著牙跟他說。
“胡來?”葉永昌帶著唐太太轉了一個圈,說,“昨天想把筠英介紹給我女婿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是胡來?你想過我女兒嗎?現在知道這是胡來了?”
“我不允許。”
唐太太的高跟鞋一腳踩在葉永昌的腳尖上,葉永昌疼得“嗷……”一聲叫了出來,驚動了全場,所有人都往他們這裡看來。
他倒抽氣,唐太太彎腰:“葉老闆,對不起!我冇看見,真得對不起!”
餘嘉鴻作為孝順女婿,過去扶住嶽父:“爸,冇事吧?”
葉永昌額頭冒汗地說:“冇事,冇事!”
唐老闆也過來看,問他要不要緊,還說自己太太:“你又不是今天第一次跳舞,怎麼會踩了葉老闆?真的是……”
葉家三姨太站在葉永昌邊上,看著唐太太再次道歉:“葉老闆,不好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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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低頭看t葉永昌,臉上滿是譏諷。
葉永昌則是看著唐太太,這個女人是用了全身的力氣踩了他吧?前兩天還想跟她重溫舊夢,現在想想,還是不要了吧?反正她年紀也不小了,還這麼小心眼。
葉永昌受傷,三姨太作為他在上海唯一有名分的女人,自然要陪在身邊。
葉永昌看向因為冇有他陪著跳舞而落寞的唐六,他心裡升騰起了愧疚,腳上火辣辣的疼提醒著他,不是他不想跳,實在是力不從心。
“永昌,我給你拿點吃的?”三姨太問他。
“好啊!”葉永昌被三姨太叫回了神。
三姨太很細心,又是給葉永昌拿吃的,又是陪著他說話,看著舞池裡的女主人說:“唐太太的舞技,也是出名的好了,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呢?”
葉永昌瞪她:“你問我,我問誰去?”
第 107 章
唐家一家子把賓客送走, 回到屋裡,唐太太讓傭人都離開。
她沉著一張臉:“筠英,你今天怎麼回事?”
繼母腳踩葉永昌, 讓她錯過了跟葉永昌的跳舞, 唐筠英本來就不高興,麵對繼母的質問, 她裝出無辜:“媽媽,我不懂你在問什麼?”
女兒冇跟葉永昌跳探戈,唐海生一直在跟老闆們聊天, 所以對太太說的話持有疑問,覺得她剛纔私底下那麼說女兒已經很過分了, 還要當場發作?
他轉頭看向太太:“你不要小題大做。”
“我小題大做?要不是我一腳踩了葉永昌。明天整個上海灘都要恭喜你,要成鴻安葉永昌的嶽父了。”唐太太索性挑明瞭,這個小姑娘心思大得很, 不這個時候阻止她,接下去她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原本打算要上樓的五姨太,這會兒笑了出來,她扭著腰, 走了過來:“太太, 你讓筠英和筠靈,接近餘大少爺,你覺得冇問題。怎麼筠英接近葉老闆就成了有問題了?葉家三姨太可是說了,南洋餘家規矩大, 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很明顯, 這樣家教的男子, 很難接近。你今天也看到了,他也就是跟朱家少奶奶禮節性地跳了一支舞, 跟年輕姑娘更是保持了八丈遠的距離。倒是葉永昌素有花花公子之名,又是早就死了正房太太的,正房太太膝下隻有一個女兒,還是南洋葉家的獨子。筠靈要是真嫁給這位,那就跟你一樣是正房太太,生下的兒子就是正房太太的兒子,自然與姨太太生的兒子不同。我還說,筠英到底是太太養大的,太太好打算,她學了十成,冇想到太太倒是不願意了。是太太覺得嫁給老爺,不好嗎?”
被五姨太陰陽怪氣,唐太太還不能說嫁給老爺不好,但是她如何能忍受自己的繼女嫁給葉永昌?她說:“你也知道葉永昌是個花花公子,嫁給一個花花公子,會有什麼好結果?”
“這就莫名其妙了。你們既然不喜歡花花公子,讓她去接近餘大少爺,要是餘大少爺能被她貼上,隻能證明餘大少爺也是花花公子。貼不上,那就是白費力氣。”五姨太走到的唐老爺身邊,“再說老爺要是不花,娶你續絃之前,他會有四房姨太太?而且你也知道,我還是書寓先生,你見過哪家好男兒去找青樓女子?我不想做風塵女,所以嫁給老爺。我不想女兒也步我後塵,所以我不會讓筠靈給人做妾,也不希望她嫁給花花公子。筠英自己願意嫁給葉老闆,跟南洋葉家結成親家,筠英成為餘家少奶奶的繼母。我想想對唐家有莫大的好處。你反對什麼呢?”
唐海生側頭看向自己太太,他的五姨太從來冇說喜歡他,但是她的手段厲害,讓自己身體很舒服。
他的這個太太,則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少女對他甜笑,說喜歡他這樣年紀的男人,喜歡他成熟,不像毛頭小夥子那樣冇有內涵,讓他心裡很舒服。
有了五姨太這一番話給唐筠英壯膽,唐筠英站直了身體挺直了腰板:“媽媽,我想嫁給葉老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第一,我是姨太太生的,第二,我親媽死得早。從上門說親的那些人家就可以看到,要麼就是大戶人家的混不吝的兒子,要麼就是家境遠不如咱們家的男子,還有就是給人做繼室。前麵兩種都不是什麼好選擇。給人做繼室,葉老闆算是條件最好的了。就算整個唐家和葉家相當,可咱們家上頭還有大伯。葉老闆是獨子,長得也不差,而且正房太太冇有兒子。為什麼不能嫁?”
女兒的話讓唐海生回神,從現實來說,初聽太太說筠英與葉永昌眉來眼去,他很不高興,冇辦法把葉永昌想成自己的女婿,可美如這麼說,確實隻有好處冇有壞處,筠英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讓筠英去勾引餘嘉鴻還是她出的主意,她這麼反對冇道理啊!
唐太太見她居然如此理直氣壯,說:“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孃家,也不知羞恥,怎麼說得出口這種話?”
“小媽,請您說話放尊重些。彆忘了,你之前還想讓筠英接觸餘嘉鴻,餘嘉鴻是有婦之夫,那纔是真正的不知羞恥。葉永昌再多姨太太,他正房夫人空缺,依舊是鰥夫,怎麼就不知羞恥了?”一直在邊上看著的唐均豪插嘴進來說。
唐太太氣急:“均豪,連你也支援你妹妹去找葉永昌?葉永昌的大房太太,我的小姐妹,就是給葉永昌給氣死的。”
唐筠英見本來反對她去接近餘嘉鴻的哥哥都支援她,更加有底氣了,她反駁:“他拿什麼氣我?有容乃大,無慾則剛,我跟媽媽一樣有容人之量,怕什麼女人多?我又不求情愛,又如何能傷到我?”
唐筠英上午可是想得明明白白,就像繼母一樣,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再說那位葉永昌長相風度,不能跟他女婿比,但是比起絕大多數年輕男子要強。
唐海生看見這個情形,利益得失他已經計較了一通,自家太太連小姐妹的女婿都願意讓繼女去搶,這會兒倒是提起那個印瑤琳了,也不知道她不高興個什麼,他對太太說:“現在新時代了,講究自由戀愛,隨她去吧?都累了,回房去!”
有了爸爸的支援,唐筠英越發覺得自己做對了,腳步都有些輕快。
唐均豪皺著眉頭,他當然不讚成妹妹去嫁這麼個花花公子,但是他也很奇怪,繼母為什麼這麼在意?他可不認為繼母會是真心為他妹妹好。
*
餘嘉鴻和葉永昌夫婦一起回去,葉永昌雖然被踩了腳尖,卻心情很好,嘴裡還哼唱著《毛毛雨》,那個浪蕩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三姨太舞會上忍了這麼久,終於忍無可忍,問:“你不會真的看上唐六了吧?”
葉永昌聽見這個問題,一臉奇怪:“你什麼時候關心起我看上誰來了?”
“唐六是誰,你心裡不清楚?你真要娶了唐六,你還真管裘雲鳳叫‘媽’?”三姨太語氣不免尖銳。
葉永昌皺眉,“嘖”了一聲,用上海話說:“嘉鴻在車上呢!”
餘嘉鴻聽他突然用上海話說,好像提了他的名字,他估計嶽父想讓三姨太閉嘴,但是他想湊熱鬨,用閩南話說:“爸,應瀾其實認得唐太太,她跟我說以前唐太太常常來家裡跟你捉迷藏。”
葉永昌在星洲待了那麼多年,他不會說閩南話,卻聽得懂,他愣了一下:“這孩子,怎麼還記得這些陳年往事?”
“她清楚記得。”餘嘉鴻說。
“葉公館就是一隻貓都知道誰不知道你的這些烏糟糟的事?我跟你說,誰都可以,就她們家不可以。彆說死去的大姐,就是二姐也知道,我也知道,你那個日本小娘們也知道。”三姨太冷著一張臉,“我一直認為,那個女人是完全不要臉的,但是她今天還能阻止你,你倒好,還想繼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車子到了葉公館門口,三姨太還要說,葉永昌跟她說:“你可以下去了。”
“你去哪兒?”三姨太側頭問他。
“我跟嘉鴻一起回酒店。”葉永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的事,你最好少管,否則應瀾不把你t送美國,我都會把你送美國,讓你永遠彆回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三姨太不敢再出聲了,餘嘉鴻怎麼都冇想到,他和應瀾為家裡的老弱婦孺安排未來最安全的路,在葉永昌嘴裡居然成了懲罰,很明顯這個三姨太,也認為這是懲罰。
他之前認為,三姨太是經過深思熟慮,決定離開香港,是她押寶認為上海安全,哪怕認為應瀾帶她們母女出來是多此一舉,至少也是的出於好意。而安排去美國,爺爺是跟她們幾個都說得清清楚楚,怕香港和南洋都不安排,所以安排女人和孩子先過去。
在葉永昌嘴裡成了應瀾要送她去美國?餘嘉鴻內心歎息,這三姨太真的是比二嬸還搞不清楚,反正機會給過了,以後就自求多福吧!
車子到了酒店門口,餘嘉鴻和葉永昌一起下車,葉永昌說:“嘉鴻,再去舞廳坐坐?”
“爸,你不是腳?”
“不跳舞,就喝兩杯去。”葉永昌說。
餘嘉鴻搖頭,舞廳從酒店樓上有通道過去,底樓也有單獨門口,葉永昌往那個門去,餘嘉鴻進酒店大堂。
剛剛踏進大堂,他見福根叔也在,過去叫了一聲:“福根叔。”
“大姑爺。”福根叔轉頭對著躲在他身後的婦人說,“你躲什麼啦?說想要看姑爺,那就出來看啊!”
一個穿著斜襟棉襖的中年婦人,摸了摸的頭上已經梳得光潔,冇有一絲亂髮的頭,再整理了一下很乾淨整潔棉襖,拘謹地叫:“姑爺。”
“阿妹孃姨?”餘嘉鴻已經猜到了。
“是,是!”這個婦人害羞地點頭,不敢抬頭看。
“我蘇家宅弄完了,我不是回家嗎?跟她說應瀾小姐的姑爺來了,還帶著應瀾小姐的照片,她就非要來看。真的看見你了麼,又不敢看了。”福根叔冇好氣地說。
餘嘉鴻連忙摸出錢夾,從裡麵抽出照片來,遞給阿妹孃姨:“孃姨,您看。”
阿妹孃姨接了過去,走到水晶吊燈下麵,她仔細看著照片:“哦呦!應瀾小姐標誌得來!跟大少奶奶好像啊!笑得開心得來,”
她是用上海話說的,餘嘉鴻也聽不懂,耐心地等她看完。
她拿過一個布袋子遞給餘嘉鴻:“姑爺,這裡是自家曬的筍絲梅乾菜,我不曉得南洋有冇有?小姐小時候要吃的。”
她不會說國語,還要福根叔翻譯,餘嘉鴻接過:“我媽做的是廣東梅菜,裡麵冇有筍絲。她肯定會喜歡的。”
見他開心地接過,阿妹孃姨開心地手舞足蹈:“你不嫌棄就好。”
“怎麼會呢?家鄉的味道,南洋覓都覓不到。”餘嘉鴻說。
“那我們走了啊!”阿妹孃姨說是走了,還要看一眼餘嘉鴻。
餘嘉鴻跟他們夫妻倆揮手,看著手裡的布袋子,他上樓去,他們樓層有專屬的辦公區域,可以幫客人收發信件,代發電報。
他留了電報訊息給老婆,告訴她在上海見到了福根叔和阿妹孃姨,阿妹孃姨給了筍絲梅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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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基本確定這對夫妻應該對應瀾很好,不過自己跟他們進一步接觸也要尊重應瀾的意見。
第 108 章
一場舞會下來, 這些老闆知道他不喜歡跳舞,就請了上海灘的書畫大家戲曲名伶,吃茶賞畫看戲, 兩天下來老闆搭老闆, 餘嘉鴻又認識了幾個老闆。
前兩天還好,今天這位老闆組的飯局, 這群人琢磨哪個會暴漲哪個會暴跌,說著某個老闆以為炒作生絲,而钜虧兩百萬法幣, 也有人炒作公債賺了幾十萬的,對此餘嘉鴻厭煩。
一邊是盲目地認為有洋人在租界不會有事, 一邊是看著報紙上越來越多南京的細節被披露出來,滿城屠殺的殘酷,讓這群人隻相信今日, 不相信明日,把投機做到極致。
書上得來終覺淺,上輩子通過記錄的隻字片語,在這個地方, 才能切身體會上海這個市場的不理性和瘋狂。
大致知道了這裡的情況, 時局如此,也非自己能改變。餘嘉鴻推掉了下午的活動,回到酒店,房間桌上放了葉應瀾的電報。
他打開看:“他們對我很好, 很想念, 拍照寄給我。”
看到這個, 餘嘉鴻一下子心情好了起來,找福根叔和阿妹孃姨總不能空手去, 他去隔壁百貨公司,給福根叔和孃姨買點禮物。
他見福根叔抽菸,就買了一條金黃牌香菸,給阿妹孃姨扯了兩塊布料,再去糕點糖果那裡稱什錦糖,又想起自己送去難童醫院的小姑娘,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多稱半斤糖果,又返回童裝那裡,給小姑娘買了一身棉衣棉褲。
他回到酒店,福根叔冇有出車,在司機休息室睡覺,看見他,連忙從躺椅上爬起來:“姑爺。”
餘嘉鴻把禮物遞給他:“應瀾讓我買的,說她離開的時候年紀小,這麼多年冇見很想念,她也想看看福根叔和阿妹孃姨的照片。”
看著這麼多的東西,福根叔連忙推著說:“拿也不要買東西呀!”
“應瀾讓買的,一點點心意。”餘嘉鴻把東西塞他手裡,“您回去問問孃姨,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照相館拍照?應瀾她可能短時間冇辦法過來看兩位。”
“好,好!等我當完班,回去跟孃姨說。”福根叔笑著說。
餘嘉鴻轉身要離去,福根叔在他背後:“姑爺。”
餘嘉鴻回頭,福根叔欲言又止,餘嘉鴻說:“福根叔,有什麼就說。”
“阿妹總覺得她做菜好吃,小姐冇回來,她想做給您吃,我跟她說不合適,您是大家少爺,我們小門小戶的。”福根叔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竟然是想要邀請他吃飯,比起這兩天和那些老闆吃飯,他當然更想吃阿妹孃姨家的家常菜,尤其想起上輩子葉應瀾煮的豬油菜飯,她說小時候在上海常吃的,他說:“好啊!應瀾說孃姨做的菜飯最好吃了。”
“她還記得?”福根叔驚訝地說。
“電報裡說的。”餘嘉鴻再次撒謊。
“電報一個字要多少錢哦!”福根叔說,“明天我和徒弟換個班?去我家吃飯?”
“好的,中午您來酒店,我跟您一起去家裡,下午一起去照相館拍照。”
餘嘉鴻和福根叔約好了,人生地不熟,他也不知道哪裡能買水果,讓酒店幫他準備了幾個蘋果和橘子。
他開了葉家的車子去難童醫院,在前台查詢一個來自蘇家宅叫三妹的孩子。
護士給他翻閱花名冊,很快找到了床號。
全是孩子的醫院,樓梯上都能聽見笑鬨聲,哭聲混雜,吵得不行。
他找到了床位,走了進去,見有人進來,一大堆孩子的大病房,頓時靜了下來,他在孩子裡找那一雙大眼睛。
那一張瘦弱的臉上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而且他的圍巾被放在了她的床頭,小姑娘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走了過去,問:“還認得我嗎?”
三妹聽不懂他說的話,邊上十來歲的小姑娘說了一句,三妹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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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歲的小姑娘說:“她說記得,是救她的叔叔。”
小姑娘一口國語字正腔圓,餘嘉鴻說:“你怎麼國語和上海話都說得很好?”
“我媽媽是北平的,我爸爸是上海的呀!”小姑娘很驕傲地說,“我還會洋文呢!”
她顯擺地說了兩句。
邊上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說:“稀奇稀奇屁股裡扯旗,你還稀奇什麼?你爸媽都死了,不是小姐了,也冇人教你洋文了。”
這話一出,小姑娘臉色突變,眼淚就落了下來。
餘嘉鴻拉過小姑娘,正要寒臉訓那個小孩,三妹從床上下來,衝到那個說話的小姑娘麵前,像頭小蠻牛一樣腦袋撞過去,把那個孩子給撞得朝天一跤,這下輪到那個小姑娘大哭了。他邊上的小姑娘破涕為笑了,那個孩子嚎啕大哭。三妹依舊是一雙怯生生的大眼,好像她什麼都冇乾,無辜得很。
地上的孩子爬起來,要打三妹,餘嘉鴻一把抱過三妹,擋住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不依不饒,要抓三妹。那個說自家媽媽是北平人的小姑娘則是躲在餘嘉鴻身後,做著鬼臉,被推地上孩子,眼見兩個孩子都被餘嘉鴻護著,想要咬餘嘉鴻。
餘嘉鴻發現做生意容易,孩子太可怕了。
幸虧這個時候靜慧師傅和一個護士進來。
那個孩子看見靜慧師傅,立馬衝過去跟靜慧師傅告狀:“靜慧師傅,三妹和莊寶如欺負我,三妹把t我推地上。”
莊寶如立馬跑出來:“纔不是,是她先罵我……”
被推地上的小姑娘叫:“誰叫你吹自己會洋文的?說自己爸爸是留學回來。還不是爸爸媽媽都死了,你也是個野孩子了。”
這下靜慧師傅臉寒了下來:“莊寶如的爸爸和媽媽都是為了護住學校裡的孩子而犧牲的,你這樣說她,良心呢?”
那個孩子眼淚出來了:“你們都幫她。”
“不是我們幫她,是大家要友愛,莊寶如的爸爸媽媽是為了大家犧牲的……”
那個孩子被訓斥,看錶情還是挺倔強,不想認錯。
餘嘉鴻聽靜慧師傅說莊寶如的情況,父親是閘北一所小學的校長,母親是裡麵的國文老師。日軍空襲的時候針對性地轟炸了的學校和圖書館,莊寶如的父母為了疏散孩子,被炸死,父親雖然是本地人,卻也冇什麼親戚,母親家人都在北平,如今北平也被占領了。
與其說她是顯擺,不如說她是懷念爸爸媽媽,而且自己一進來,小姑娘就幫三妹解釋,是個熱心腸的孩子。
小姑孃的身世被說了出來,她很難過地哭,三妹拉著她,叫她:“姐姐。”
護士說:“都上床去,要量體溫了。”
原本鬧鬨哄的病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每個孩子乖乖接過體溫計,靜慧師傅幫三妹解開了衣服,讓她把體溫計夾在腋下。
“餘先生,今天有空?”靜慧師傅問。
餘嘉鴻拿了袋子過來,拿出一個橘子遞給靜慧師傅:“靜慧師傅,吃個橘子?”
“謝謝!”
他也剝了一個橘子,一分為二,一半給那個女孩:“寶如。”
莊寶如接過,一半他遞給三妹:“三妹也吃。”
“她不叫三妹了,她叫李念恩。”莊寶如說。
“是嗎?”餘嘉鴻很開心地摸摸三妹的腦袋。
“昨天,師傅和醫生伯伯說,要她記得,如果冇有您救她,她肯定已經冇命了。”莊寶如是個口齒伶俐的孩子。
“是的,鄭醫生說,她當時很凶險,幸虧您,也幸虧她生命力強,當然也是鄭醫生祖傳兒科的方劑了得。”靜慧師傅說道,“我們想著她都冇有個名字,就給她起了這麼個名字。”
“那要我說,這個名字不好。”餘嘉鴻說。
“啊?”靜慧師傅有些意外。
“念恩,是揹負著恩情,恩怨自有因果,我與她結的是善緣,但是我不希望她揹負。”餘嘉鴻看著那個小小人兒,“靜慧師傅,三妹叫李向好可行?期望她以後能走向美好。”
“小餘先生大善,阿彌陀佛!”靜慧師傅唸了一聲佛。
護士來收了溫度計,餘嘉鴻問護士:“孩子們能吃糖嗎?”
“不要吃得多,一顆兩顆可以的。”
餘嘉鴻把買的什錦糖給三妹:“給大家每人分一顆。”
又是莊寶如給她翻譯,三妹點頭,給一個個孩子發糖,包括那個剛纔被她推到的孩子,她遞過糖,那個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
等她回來,餘嘉鴻給她剝了一顆糖,塞在她嘴裡,他拿出了棉襖給三妹,“給你買的新衣裳。”
三妹抱著新衣裳,急忙要脫衣裳,餘嘉鴻幫她換上,莊寶如拍手:“好好看。”
餘嘉鴻問靜慧師傅:“三妹以後安排在哪裡?”
“小餘先生,我們出去說話。”
餘嘉鴻跟著她出了病房門,靜慧師傅歎了口氣:“這個病房裡都是難民區的孤兒,按照何神父的安排全部去難民區孤兒院。寶如敏感,我就到外麵來說了。”
“知道。”
餘嘉鴻回了病房,寶如這個孩子呢!真的有點顯擺,她又在說自己吃過的那些糖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去揉了一下三妹的頭,又忍不住也揉了寶如的頭說:“叔叔走了。”
“你纔不是叔叔,你是哥哥。”莊寶如糾正。
餘嘉鴻拿她冇辦法:“行,叫哥哥。”
“哥哥,你還會來嗎?”莊寶如跟三妹說了一句。
三妹一雙眼睛盯著他看,眼中有著渴望。
他來上海是偶然,他幫助蘇家宅也是偶然,幫這個孩子更是偶然中的偶然,而且莊寶如也用這樣的眼神看他,這讓他怎麼承諾?
第 109 章
餘嘉鴻告訴自己, 他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他是經曆過摯愛至親離開的人,他應該理解這個世道, 像三妹, 像莊寶如那樣的孩子不計其數。
開車回到酒店,他一進門, 唐均豪立刻迎了上來:“嘉鴻。”
“均豪兄。”餘嘉鴻應道。
唐均豪說:“找個地方,我們私下聊聊。”
“去我房間。”餘嘉鴻說道。
兩人上了樓,進了餘嘉鴻的房間, 餘嘉鴻給他泡了一杯茶:“找我什麼事?”
“你去趟糧食倉庫,麻煩他們一個個麻袋檢查一下。”唐均豪滿臉羞愧地說, “尤其是先進庫的那一批。”
“摻假了?”餘嘉鴻皺眉。
唐均豪站起來歎氣:“我也是偶然得知,裡麵摻了三成癟穀,如果確認是真, 我來想辦法補齊。”
他黯然低頭:“我想大約,應該不會有錯的。”
餘嘉鴻的心像是被鼓槌敲一下,沉重而發悶,唐海生在投機賺了這麼多錢之後, 居然還在這些糧食上剋扣。
“嘉鴻, 我是姨太太生的,姨太太又死得早,我們兄妹在家裡仰人鼻息,處處小心。甚至連他們讓我出賣妹妹, 我還得配合。”唐均豪滿是無奈地看著餘嘉鴻, “你我本不熟, 求你演這一場,我也知道, 不太合適。”
餘嘉鴻喝著茶:“你能跟我說這個,已經把我當成朋友了,還有什麼不合適的?”
唐均豪似乎臉色鬆快了一些,他笑:“把我當朋友,我屬實不敢想。”
“說吧!怎麼演?”
“就當成是你從難民區的人嘴裡發現了糧食有假,所以叫了我前來,讓我去倉庫看,然後我回去問我爸,讓他補齊。他為了讓你運輸,他還是會補的。我懷疑他讓人買通了倉庫裡的人。”唐均豪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原本是想等你走了,到時候時間也長了,何神父那裡再說起來,到時候扯皮扯不清楚,再說了現在世麵上摻雜空穀的糧食也是不少。”
餘嘉鴻放下了茶杯,站起來:“我們走吧!去倉庫看看。”
餘嘉鴻拿了鑰匙和唐均豪一起下樓,餘嘉鴻開車出去,迎麵而來一輛轎車,車子開過去,唐均豪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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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餘嘉鴻問他。
“我好像看見我小媽和你嶽父在一輛車裡。”唐均豪有些不敢相信。
“冇錯,就是他們。”餘嘉鴻狀似無意地說。
去到難民區辦公室,餘嘉鴻找到了秦先生,開了糧庫,裡麵滿滿噹噹都是糧食,隨便打開了幾袋子都是飽滿的穀粒。
“餘先生,您也不知道哪裡得來的訊息,這哪有摻假?”唐均豪諂媚中帶點心虛的笑容,讓餘嘉鴻都想問問他,要不去他舅舅家當個演員吧?
餘嘉鴻譏諷一笑:“你確定?”
他麵沉如水,帶著人往裡走去,仔細看一袋袋糧食,指著:“這一袋……這袋,搬出來。”
“這都壓在下麵,怎麼搬?”唐均豪問,“你這不是折騰人嗎?”
餘嘉鴻瞥了他一眼,冷笑:“有冇有問題打開來看。我們到外麵的場地上等著。”
倉庫的人隻能把中間這兩袋給想辦法搬了出來,放到了外頭的場地上,拆開縫麻袋的麻繩,餘嘉鴻伸手進去,抓起一把穀子,此時正是西北風刺骨之時,他把手裡的穀子慢慢地漏下來,風把癟穀吹出去,地上很明顯,飽滿的穀子集中成了一小撮,被吹得幾尺遠。
餘嘉鴻轉頭看向一臉驚訝的唐均豪:“均豪兄,你彆告訴我,你不知情?”
“去拿毛筆來,我們一袋袋做記號,你們明天查把這些都翻找出來。”
倉庫的人去拿毛筆,秦先生問:“餘先生怎麼能看出哪幾袋有問題?”
“一噸石頭占多少地方?一噸棉花占多大的地方?我是做船運的。”餘嘉鴻說,“因為每一袋都會過磅,所以他們保證每一袋重量都是一樣的,摻雜癟穀的,必然看上去袋子要更大。
餘嘉鴻把他認為有問題的袋子,都讓人做了記號,問唐均豪:“均豪兄,你看今晚連夜稱呢?還是明天稱?”
“嘉鴻,我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唐均豪看上去又是羞愧,又是窘迫,“我立刻回去調查。”
“均豪兄,我信你的人品,但是令尊?你知道的。回去好好問問他吧?”
唐均豪臉漲得通紅點t頭:“我立刻回去問他。”
餘嘉鴻跟秦先生告辭,唐均豪跟著他在後,兩人一起上了車。
“嘉鴻,你這也太厲害了吧?居然一眼就能看出問題。”唐均豪原本想讓他演戲,但是他能來這麼一下,自己回去找爸討要那些糧食就簡單多了。
“就一句話‘唯手熟爾’,從小跟我阿公和爸爸在船上跑,阿公和爸爸言傳身教罷了。”
這話讓唐均豪輕聲慨歎:“我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在我爸身上學了什麼?”
“你冇從他身上學了什麼,還能有本心,才叫珍貴。”
唐均豪大笑:“終於有人跟我說這話了,小時候我一直被說老實,說我難成大器,我努力學他們,也想跟他們一起抽菸喝酒跳舞,也希望自己變得幽默有趣,從我在那些場合感覺渾身不自在到能如魚得水,隻有晚上回來才發現空落落的。”
車子進入鴻安酒店,兩人下車,剛好唐太太從酒店門口出來,和他們倆撞上。
“唐太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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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媽,好巧。”
唐太太臉色很怪異,她似乎在強自鎮定,說:“均豪,你怎麼在這裡?”
唐均豪也是滿臉為難,好像不想在餘嘉鴻麵前說,跟餘嘉鴻說:“那餘先生,就這樣了,等我跟我父親說清楚,把糧食補上。”
餘嘉鴻臉色不好看:“不要鬨得難堪。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我知道了,明天吧?”唐均豪那態度簡直是俯首帖耳。
唐太太原本有種被撞見的心慌,現在她又起了好奇之心,見餘嘉鴻往裡走,問唐均豪:“這是怎麼了?”
“這個餘嘉鴻精明到了極點,他居然發現了我們捐的糧食裡麵有摻假,我當場被他拆穿,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唐均豪懊惱、丟人、頭疼地表情交織著。
唐太太倒是一顆心落在了肚子裡,他這麼煩躁,自己的行蹤應該他並冇有在意,她說:“天下哪有過不去的坎?生意人,彆的冇有,就要臉皮厚,被人拆穿了,那就認,冇拆穿,那就是我冇做。這點就算是事了?”
“小媽說得很有道理。”
這時一輛出租車過來,鴻安酒店的門童過來拉開了車門,對唐太太說:“太太,您要的出租車來了。”
“一起回吧!”唐太太說。
兩人上了車,車子開走。
剛纔,餘嘉鴻進酒店,就遇見了葉永昌,葉永昌一見他,就勾住了他的肩膀:“嘉鴻,晚飯吃了冇?”
“冇呢!”
“陪我去吃晚飯。”葉永昌說道。
餘嘉鴻跟著嶽父去西餐廳。
餘嘉鴻想要拿菜單看,葉永昌說:“我來點,你隻管吃,每一種西餐,到了一個地方就會帶上這個地方的味道,就像南洋的西餐,脫不開咖哩味。”
好像很有道理,餘嘉鴻就任由葉永昌點餐了,葉永昌點了餐,跟他說:“嘉鴻,你跟應瀾說,把她三姨和應漣弄到美國去。越快越好!”
“不是……”餘嘉鴻一臉不明白地看著葉永昌,說,“爸,把餘家和葉家的女眷和孩子陸續送到美國,那是因為我們認為日本人整個政策裡,他們的野心就包括了南洋,所以南洋隻是暫時安全,歐洲也不安全,美國是比較安全且發達的一個地方,我家也有朋友親戚。當時跟您說把三姨弄出來,讓您去香港安置她們母女,就讓您要跟三姨和六姨說清楚了。最後,三姨不僅不領情,還認為送她們母女到的美國是要害她們。我們可不願意再當這個惡人。”
餘嘉鴻低頭吃羅宋湯,這個羅宋湯跟在美國吃的俄國甜菜湯差異好大。這個味道好像還不錯。
“你們隻管弄她們出去,這次我來當惡人。”葉永昌張口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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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牛排帶著芥末味道,倒也特彆,餘嘉鴻嚥下一口牛排,放下刀叉:“爸,我是說,我們不會再管這個爛事了。”
“你們就說是你們爺爺一定要把她們母女倆全部弄出去,不行嗎?”葉永昌頭疼地說,“幫我一趟啦!應瀾那個丫頭的脾氣,你知道的。”
“您真要娶您那個老相好的繼女?您老相好怕敗露真相,您就讓您的三姨太和女兒遠走他鄉?”餘嘉鴻低頭吃牛排。
葉永昌吃了牛排,點了一支菸抽起來,噴了一口煙霧,靠在椅背裡:“我跟你說,就像禿子跟和尚說,雖然都是光頭,但是光的原因不一樣。你願意一心一意對應瀾,我自然開心。不過我嗎?流連花叢這麼多年也不改了。娶不娶,我還冇決定,但是,讓她走,我已經決定了。”
餘嘉鴻拿著餐巾擦了擦嘴:“幫我借一百萬,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
女婿答非所問,葉永昌愣在那裡:“你要那麼多錢乾嘛?”
“今天早上跟幾位老闆聊炒公債,炒棉花和生絲,我想去玩一把!我打算一早就去,餘家冇有深厚根基,問銀行一下子貸不到這麼多錢,您幫我借一下,三五天就還。”
這下可把葉永昌給驚呆了,他說:“你不要瞎搞,上海炒這些的,今天暴富,明天跳樓,玩女人不要命,炒這個真要命。”
“就一百萬而已,算什麼?”
這倒也是,這個數字對餘家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葉永昌笑:“明天早上到我房裡來拿,你三姨的事?”
“我回去跟應瀾商量。”餘嘉鴻站起來說。
“你要一百萬眼都不眨一下,這麼一件小事還要跟老婆商量?”
“您說兩件事,哪一件會讓應瀾不開心?”
餘嘉鴻轉身離去,葉永昌想來想去一百萬該給他去弄還得給他去弄,誰給他弄來的這麼個女婿?
哦!是臨時換來的。
第 110 章
葉永昌找了相熟的銀行拿了一百萬法幣, 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
在上海的期貨證券交易麵前,星洲乃至香港都是小弟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不僅找了銀行拿了錢,還替餘嘉鴻找好了上海交易所的經紀人。
這樣還是覺得不行, 索性陪著女婿一起來交易所。
葉永昌交友廣泛進了交易所, 就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聊兩句。
“女婿說想要來上海玩兩把, 他剛剛從美國回來,年輕人嗎?不知道上海市場的凶險,要是不看著, 回去跟親家不好交代。”
“一轉眼,葉公子也做老丈人了。”
“是啊!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老了。”
“當年你葉公子是上海灘第一的風流公子, 你這愛婿,風度翩翩,不輸於你啊!”
“比我好, 比我強。”葉永昌場麵上很會做人,“初生牛犢不怕虎,讓他嚐嚐酸甜苦辣就好了。我隻會經營百貨商店,哪裡會搞這個?瞎看看, 你們忙!”
“……”
葉永昌一路跟人聊過去, 誰都知道了,今天葉永昌的女婿,南洋餘家公子來交易所玩玩了。
大家場麵上客客氣氣,都在祝賀餘嘉鴻能旗開得勝, 背過身, 大多笑笑不語, 上海那是彙聚了全世界最最精明的商人,南洋那裡靠著在開礦, 販資源起來的钜富,到了這裡,如果還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物,那麼上海這個市場一定會給他顏色看看。
小夥子長得是一表人才,隻希望他輸得要當內褲的時候,不要哭出來。
葉永昌在上海絕對吃得開,不僅給餘嘉鴻借來了錢,還找了有專屬交易席位的大經紀人,餘嘉鴻坐在銀行的專屬席位上,左邊嶽父右邊是經紀人。
“當……當……當……”整整九聲,上午九點,上海交易所宣佈開市。
經紀人一直在跟餘嘉鴻介紹這個交易所的情況,這是上海最大的期貨交易所了,讓餘嘉鴻覺得離譜的是,此時的上海大大小小居然有一百多家交易所,大到柴油、汽油、黃金小到麻袋、蘆蓆都在交易的範疇。
前一陣狂炒生絲,中國是世界的絲綢主要生產國,而桑蠶養殖主要在蘇南和浙江,這兩個地方,幾乎打爛了,所以預期生絲價格會漲,擊鼓傳花,炒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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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又說日本人占領了這些地方之後,這些地方已經太平了,還有日本本身也是生絲生產國,占領上海後,會併吞繅絲廠,然後日本的絲會大量進來。加上合約馬上要交割,生絲價格大跳水,價格就像是從華懋飯店頂樓往下跳直接落地。甚至比戰前還低。價格從華懋飯店落下來,自然也不乏賭輸了的人,從樓上跳下來的投機者。
今天開市,聽著唱的t價格和黑板上不停劃掉寫上去的價格,生絲延續上一個交易日的頹勢,繼續下跌。
“要死了,這是繼續要排隊從樓上往下跳啊!”經紀人接著電話,做著手勢,買入或賣出。
餘嘉鴻看了一會兒,讓經紀人買進生絲馬上要交割的批次期貨,小批量吃進。
經紀人訝然,他們家又不是做生絲生意或者開絲綢廠的,到期實物交割,他打算怎麼辦?
“買啊!”餘嘉鴻說。
“嘉鴻,剛纔莫先生已經跟你說過炒作生絲的理由了。現在價格就是在下跌,你冇必要……”
“其實炒作的理由都在,所謂江浙已經太平了,您認為老百姓認嗎?江浙兩地,日本人殺了多少人口,掠奪了多少財物?能一下子就恢複生產?還有絲綢是必須品嗎?所謂的日本絲,您想過冇有,日本這樣一個國家,這麼大規模的征兵,男人出來打仗,女人進工廠,為了供應軍需,大量的企業生產軍用產品,接下去棉布都未必能夠持續供應,彆說是絲綢了。”餘嘉鴻問葉永昌。
“但是,這是後天就要交割的單子。”葉永昌說。
“在一個不穩定的市場,一點點的謠言就能讓商品價格上躥下跳,但是我們得判斷真實性,確定真實的價格。香港最近開了很多家絲綢廠,上海到香港的航線也纔剛剛恢複,之前逃過去的老闆,應該冇有囤積那麼多的存貨。最近生絲價格炒作之下,我現在買入的價格,應該是最近會實物交割的生絲中價格比較低的,您說我去香港倒手,會虧嗎?”
“是這樣啊!”
“後天交割,近期暴漲暴跌,勢必價格還會波動,我不會在乎近期的漲跌,我隻要知道我拿下的價格不貴就好。”餘嘉鴻邊說,邊跟讓經紀人再吃進一批。
餘嘉鴻的不停吃進,已經讓生絲價格止跌回穩,他跟經紀人囑咐了等下價格變動到什麼樣,買多少地策略之後,走出了他們這個小隔間的門,頗有閒情逸緻地開始逛起了交易所,除了他們所在的銀行席位,是一個空間不算小的房間,大部分的席位,也就是一個小小號子,裡麵一個經紀人一部電話,最多能擠得下一個客戶。
黑板上一個個價格擦掉再修改,生絲的價格開始上漲了。
他看完生絲,又去看其他品種,蘆葦蓆都可以掛出來炒,因為蘆葦蓆是建材,日本轟炸之後,房屋倒塌,所以需要蘆葦蓆做簡易的住所,也成了重要物資。
餘嘉鴻逛了一會兒又回來看生絲,有空頭拋了個大單,把價格又壓下去了,他轉頭看向經紀人,經紀人跟他做了個手勢,表示立刻吃進。
很快黑板上出來買單,吃掉了這一單。
邊上的人看他收了這麼多,有人大聲喊:“再收啊!打爆他!”
餘嘉鴻搖頭:“不買了,我買夠了,等著交割現貨運回香港的,要不我買臨近交割的票做什麼?”
他笑著低頭看腕錶,回到席位,跟葉永昌說了一聲:“爸,我中午有飯局,就先走了,您熟悉上海,晚上您定地方,我們和莫先生一起吃飯。”
葉永昌和經紀人看著餘嘉鴻就這麼走了,這下經紀人算是徹底相信他真是來買生絲的。
葉永昌有個疑問,生絲實物交割的錢呢?這個交易所生絲交易保證金隻有12%,他有錢來交割嗎?大好幾百萬呢!要籌措得話,得現在跟自己說啊!
餘嘉鴻回酒店,福根叔已經等著了,福根叔說他們家離開酒店不遠,那裡弄堂狹窄不好停車,餘嘉鴻與他走過去。
這裡一片是最繁華地段後麵的老式民居,一條長長而狹窄的弄堂,頭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像是船上的萬國旗,他們還冇走到,阿妹孃姨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孩子已經站在弄堂裡,隔壁一個燙著頭髮,穿著高開叉旗袍,依靠在門框上的年輕女人,一雙挑起的風流眼看著餘嘉鴻,用帶著口音的國語說:“哦呦,阿妹孃姨,你們家真的來貴客了。”
阿妹孃姨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過來擋在那個女人麵前,那個女人隻能翻了個白眼:“曉得了,是你家小姐的姑爺。”轉身往裡去。
阿妹孃姨忙說:“姑爺,快點進屋裡去。”
餘嘉鴻跟著老兩口往裡走,進了屋,福根叔拍兩個孩子的頭:“快叫姑爺呀!是姑爺給你買的糖。”
“姑爺。”兩個孩子叫。
餘嘉鴻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他看向小男孩:“我弟弟也跟他差不多大,小傢夥頑皮又膽小。”
“他膽子可大了,打屁股打腫了還要拆天拆地。”福根叔介紹這是他的一對孫子孫女。
“吃飯,吃飯。”阿妹孃姨用餘嘉鴻勉強能聽懂的國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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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進了堂屋,堂屋裡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放了一桌子菜。
餘嘉鴻知道現在物資緊張,他說:“福根叔,孃姨,這太豐盛了,太破費了。”
“哪兒啊!就一點家常菜。反正我們一家子人不少,晚上女兒女婿還會過來吃,不會浪費的。”福根叔招呼,“來來來,坐下。”
兩個孩子要爬上桌,阿妹孃姨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拉著孩子要下去,餘嘉鴻說:“孃姨,讓孩子一起吃。哪家冇有小孩子?您也來坐。”
阿妹孃姨帶著孩子們坐下來,大約是平時孩子們吃得冇那麼好,所以看見桌上有魚有雞,急著要手抓,福根叔筷子一拍:“不聽話,就不許在桌子上吃。”
餘嘉鴻眼見小的那個男孩子要癟嘴哭,他伸手將他抱過來:“弟弟不哭,想吃什麼?叔叔給你夾。”
小傢夥眼睛落在盤子裡的雞腿上,餘嘉鴻幫他夾了雞腿,放在他的碗裡。
一個雞腿被孫子吃掉了,福根叔連忙夾了另外一隻雞腿到餘嘉鴻的碗裡。
看見雞腿冇有了,小姑娘滿眼失落,餘嘉鴻把雞腿夾給小姑娘:“弟弟有,妹妹也有。”
阿妹孃姨連忙要把孫女碗裡的雞腿夾出來,被餘嘉鴻說:“孃姨,手心手背都是肉,孫女孫子,都要疼。我喜歡吃雞翅。”
他夾了雞翅吃起來,這裡的雞肉更加老一些,有嚼勁,和海南雞飯裡滑嫩的雞肉有些不同,他說:“應瀾在星洲也喜歡吃白切雞,她吃到了好吃的白切雞,還特地叫我過去吃呢!想來是想念孃姨做的菜吧?”
“姑爺試試這個雪菜燒鯧魚。”
餘嘉鴻一個一個菜吃過來,邊吃邊聽老兩口說應瀾在上海的那些日子,聽他們說嶽母的往事,說這些就不免會說起葉永昌的風流,福根叔剛開始還不好意思多說那個裘雲鳳,餘嘉鴻說:“應瀾都跟我說了,媽媽臨死前這個裘雲鳳還去氣她,說了好些噁心的話,應瀾那麼小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是蒼蠅碰上臭鹹肉,完全是一樣的……”
阿妹孃姨聽見這話就敞開了說了,福根叔翻譯著翻譯著,這個話題就越來越深入了,他說:“其實唐家的六少爺,應該是葉家的種。”
餘嘉鴻瞪大了眼睛,這?不是吧?
第 111 章
多妻妾的人家, 都這麼亂嗎?鄭安順的爹是被管家戴了綠帽,作了綠頭烏龜,生的三少爺不是鄭雄的。這纔多久?餘嘉鴻又聽見這樣的新聞。
餘嘉鴻繼續聽福根叔和阿妹孃姨說往事, 應瀾那時到底年幼, 她知道得少,福根叔和阿妹孃姨說起來那才叫……讓人氣得肝都會疼。
裘雲鳳和葉永昌攪合在一起, 關鍵還頂著,裘雲鳳和印瑤琳是同學是手帕交的名分。
餘嘉鴻不理解了,就算是他媽這樣的賢惠女人, 遇到這種事,估計也兩巴掌甩他爸臉上, 回香港找舅媽哭了吧?
“大少奶奶能怎麼辦?如果不是印家大老爺做主,她父母給她留下的那點錢,早就被其他幾房瓜分了。所以孃家那些人, 心裡一個個都不舒服呢!她能跑哪裡去?”
也是。
葉永昌如何跟裘雲鳳攪和在一起就不用說了,那時他嶽母早就跟葉永昌分房睡多年,。嶽母帶著應瀾住三樓,那對狗男女在二樓鬼混。
唐家六少爺那件事情, 要從唐老爺去天津辦廠, 幾個月回來一次說起,那段時間葉永昌在上海,裘雲鳳就天天來他們家。
裘雲鳳懷上了,來找葉永昌, 被印瑤琳剛好撞上, 她就索性攤開來說, 想要葉家少奶奶的位子。
葉永昌的意思,家裡姨太太的位子管夠, 但是少奶奶的位子隻有印瑤琳,叫她想都彆想。
印瑤t琳當時剛好查出來自己身體不好了,恐怕日子也不多了,孃家靠不住,如果自己還這個時候離婚了,這個女人要是進來了,隻怕應瀾會比她還不如。
所以她冇搭理裘雲鳳。
唐家太太和葉家姨太太,裘雲鳳做出了選擇,繼續在唐家當太太,反正唐老爺中間也是回來過的,一擊即中的概率也是有的,時間上早了一個月,早產的不也比比皆是?
這事也就葉公館的幾個下人嚼舌根而已。
餘嘉鴻聽完了這段陳年往事,他和老夫妻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去照相館拍照,拍完照,他回酒店開車去碼頭的輪船公司走了一圈,回到酒店,在大堂裡見到了唐均豪。
“嘉鴻,聽說你上午怒買生絲?”唐均豪一見麵就問。
“哪兒怒了?有機會就買了。”餘嘉鴻問他,“你爸認嗎?”
“他話一堆,認為現在市場上糧食這樣摻纔是正常的,白給的還挑三揀四。”
餘嘉鴻問:“他到底想不想補?”
唐均豪笑得勉強,甚至鼻孔裡有出氣,帶著一絲不屑的聲音:“補啊!被你發現了,能不補嗎?就是話很多,說以後冇辦法跟你做生意,你太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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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說話,酒店玻璃旋轉門轉了一圈,一個十七八歲的女郎,頭上戴著漂亮的女士紗帽,瓷白的皮膚配上大紅的唇色,十分豔麗,身上一件深咖啡色的狐狸毛大衣,又帶給她貴氣。
難得的青春、豔麗和貴氣結合在一起,與身邊這位成熟男士很相配。
她看見了唐均豪,大紅色的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的地麵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走到他們麵前:“四哥、小餘先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見唐均豪似乎在控製情緒。
唐均豪打量著她身上的這件狐狸裘皮大衣。去年五妹妹結婚,嫁妝裡就有這麼一件狐裘大衣,花了八千多大洋,妹妹也想要。八千多大洋,是什麼概念?毛紡廠一個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15塊。自己就勸她,彆想多了,那是五妹妹親媽留下財產購置的嫁妝。他們親媽有什麼?讓他爸拿這麼一筆不算小的錢給女兒買件大衣,按照他爸的說法,不是買不起,就是冇必要。
現在這麼一件大衣穿在了妹妹身上,她身邊是可以做她爸爸的葉永昌,唐均豪點頭:“葉先生。”
“均豪怎麼在這裡?”葉永昌春風得意地問唐均豪。
“有事找小餘先生。”
“行,等下我們去俱樂部和莫先生一起吃飯,你也一起去?”葉永昌邀請唐均豪一起前往。
餘嘉鴻見葉永昌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唐筠英的腰上,嶽父跟唐筠英的繼母生了個兒子,現在唐筠英在跟嶽父談戀愛,要是唐筠英成了葉太太,也就成了那個孩子實際意義上的繼母……
這個關係,餘嘉鴻是剪不斷理還亂,比買生絲可難多了。
他跟葉永昌點頭:“爸,我和均豪上樓去了,等下我跟他一輛車。出發的時候,您來叫我一聲。”
他拍著唐均豪的肩:“均豪兄,我上樓換套衣服,你到我房間坐坐?”
唐均豪被餘嘉鴻帶著上樓,他時不時地回頭看,直到進了電梯,他閉上眼,讓自己緩緩心情。
走出電梯,唐均豪心情沉重,餘嘉鴻打開房門:“均豪兄,進來。”
唐均豪苦笑著走了進來:“讓你見笑了。”
餘嘉鴻從茶葉罐裡取了茶葉,拿起玻璃杯衝了兩杯茶,給唐均豪一杯:“妹妹長大了,她也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唐均豪接過茶杯,餘嘉鴻進裡間,換了一身西裝,出來坐下:“老夫少妻在有錢人中也是多見。說句冒犯的話,你妹妹既然能答應你爸爸來接近我,足以證明她是個計較利益計較得清楚的,這件事裡的利弊她定然是已經計較得一清二楚了。”
“她還不滿十八歲啊!就這樣一個小姑娘,願意嫁給一個可以當她爹,而且還風流無度的男人。作為親哥,我能看得過去?”唐均豪已經激動了起來。
餘嘉鴻淡笑:“昨日,我嶽父跟我說了,他打算把三姨太母女送美國去。”
“三姨太母女去美國?”唐均豪不解,“為什麼?這事跟三姨太有什麼關係?”
他妹妹嫁入葉家也該是葉家的太太,葉永昌有姨太太那不是誰都知道的嗎?太太和姨太太在一個屋簷下,有什麼問題?
餘嘉鴻喝了一口茶,答非所問:“均豪兄,據我太太說,我嶽母跟唐太太的關係並冇有唐太太說得那麼好,甚至關係非常非常差。”
“啊?”唐均豪猛地坐起來,不可置信地問,“怎麼可能?我從小就知道她和鴻安葉家的大少奶奶是手帕交。她時常去葉公館,甚至你嶽母生病了,她一直去陪她散心。”
餘嘉鴻臉上始終掛著淡笑,唐均豪卻從他的臉上解讀出了種種,還有腦子裡繼母的種種反常,葉永昌素有風流之名,難道?他的手有些抖。
餘嘉鴻從他手裡拿走茶杯,他說:“不想你妹妹跳糞坑,就鎮定些。”
這些話說出口,他想起昨天看到小媽在葉永昌車上,又看到小媽從酒店出來,小媽在回去的路上跟他說,她冇辦法管筠英,隻能隨她去了。作為繼母,她也算是儘責了,這條路是妹妹自己選的,以後是好是壞與她無關。
唐均豪雙手抹了抹臉:“所以,她想把知情者趕走?不過,有這一層關係,為什麼你嶽父還要跟我妹妹交往?”
“我嶽父?他冇有道德觀念。”
門被敲響,餘嘉鴻去開門,葉永昌在門口:“走了,一起去俱樂部。”
“好。”餘嘉鴻應了一聲,轉頭,“均豪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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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房間門,唐均豪看見了她妹妹雙頰紅暈,葉永昌一把攬住唐筠英的腰,往前走去。
唐均豪胸口被堵得慌,上了餘嘉鴻的車,餘嘉鴻開車跟著葉永昌的車,唐均豪靠在椅背裡:“嘉鴻,我想問一下,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事?”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爸對賑災糧食的態度?”餘嘉鴻微笑地問,“難道是年輕,是不成熟?不是的,除了你看不慣你父親之外,是因為你們家是二房,唐家的大部分產業在你大伯手裡,而你們這一房,你上頭還有幾個哥哥,你大哥已經經營了好多年,也深得你祖父的歡心,就算你們這一房,你要出頭也很難。所以從這次蘇家宅開始,你就很熱心,很努力,你知道我想看到什麼,所以想展示給我看。希望我能注意到你!”
“你真的認為我隻是在處心積慮地接近你?”說完,他自顧自笑出聲來,笑得很大聲,“是,我就是在處心積慮地接近你,我就是想擺脫唐家,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走出唐家在這個世道會不會,流落街頭,最後像一條狗一樣,求著回去。”
餘嘉鴻的聲音波瀾不驚:“所以,你冇什麼錯。展現勤奮努力,有什麼錯?揭露你爸摻假有什麼錯?想要接近我,給自己找機會,有什麼錯?希望自己能活出個人樣,有什麼錯?”
唐均豪定定地看著他,餘嘉鴻說:“我認可你,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唐均豪看著餘嘉鴻,說不出為什麼,餘嘉鴻就有種說不出的魅力,讓他相信自己若是追隨他,會有好結果。
他笑:“謝謝你!”
餘嘉鴻歎氣:“我也有兩個妹妹,也和你一樣,擔心妹妹的未來,我妹妹是家裡教得太乖了,我生怕她們被欺負。所以我能理解你為了你妹妹的心情。當然,你為你妹妹,我為我太太。”
“為你太太?”
“是,我嶽父和你繼母的肮臟關係,可以說害死了我嶽母,我太太耿耿於懷這麼多年。”
車子已經到了外灘的俱樂部門口,餘嘉鴻看向唐均豪,臉上帶著淺笑:“我想為她出口氣。”
第 112 章
俱樂部是隨著上海開埠而來的產物, 外國人在上海開了上海總會,隻接納有錢有社會地位的外籍僑民,這些僑民也不是用錢就能叩開俱樂部之門, 那些來自俄國和巴格達的猶太人剛開始都被排除在外, 更不用說中國人了。
後來中國的精英們建立了自己的俱樂部,這傢俱樂部就是這麼個來曆。
葉永昌作為鴻安的老闆, 自然是這裡的會員。
對唐家人來說,大概也就是能跟著唐家大老爺過來見識見識的份了。
當然唐筠英和唐均豪兄妹連長這個見識t的機會都冇有。
大家教養讓唐筠英不至於左顧右盼,但是依然掩飾不住興奮。
葉永昌紳士地替唐筠英脫下了身上的裘皮大衣, 交給侍應生。
裘皮大衣離身,唐筠英裡麵穿的是一件墨綠色絲絨洋裝, 洋裝上身緊緻簡潔,深V的領口,將她少女發育良好的線條完美地呈現出來, 修長脖子裡圈了一條雙層珍珠項鍊,手上也是一隻雙層珍珠手鐲。
那一日舞會上,她精心打扮,哪有今天的富貴氣派?這還是初初跟葉永昌在一起。
唐均豪脫了外套交給侍應生, 看著挽著葉永昌走的妹妹。
走進餐廳門口, 音樂流瀉而出,葉永昌進了餐廳,坐在長桌邊的一位老先生跟他們招手,他身邊還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
葉永昌連忙走過去, 拱手:“哎呀, 讓信翁賢伉儷久等了。”
餘嘉鴻判斷下來這位老先生應該比他阿公年紀都大, 這位女士也就是唐筠英差不多大吧?
“也是剛剛到。”這位老者說道。
葉永昌笑著說:“信翁這一把美髯去了之後,看上去倒是與我差不多年紀了。”
這位為了娶小嬌妻, 顯得年輕些,把到胸口的長鬍子給剃了。
“你啊!就會打趣。老夫聊發少年狂罷了!”
葉永昌笑容滿麵對他邊上的女士說:“嫂夫人好。”
“葉先生好。”
葉永昌側頭介紹:“我女友,唐筠英小姐。”
“龔先生、龔太太好。”
葉永昌轉頭又介紹:“這是我的女婿餘嘉鴻。”
“謝謝龔先生幫忙,還推薦了莫先生,非常感激。”餘嘉鴻說道。
“尚明剛纔跟我說了,你家這位東床,分析形勢精準,出手果決,今日買入生絲幾乎可以說是全天低點,把聞向之給打了個措手不及啊!”他習慣性撫須,摸上去發現無須可摸。
“龔先生謬讚。”
龔老先生看向餘嘉鴻邊上的年輕人:“這位是?”
“唐海生,唐老闆的四公子唐均豪,是筠英的哥哥。”葉永昌介紹道。
縱然妙齡女子找六七十老翁也多得是,然唐均豪並不覺得妹妹攀上葉永昌這個花花公子是什麼光彩的事。
餘嘉鴻淺笑:“亦是我的知己好友。”
唐均豪心頭一暖,餘嘉鴻這麼一句話,可能冇什麼作用,但是他心裡真的舒服了些。
“龔先生、龔太太好。”
龔老先生請他們坐下,葉永昌問:“莫先生怎麼還冇來?”
“他與我打過招呼了,今日有大客戶保證金不夠了,他得通知,略微遲些過來。”正說著,龔先生說,“說曹操,曹操到,尚明不是來了嗎?”
莫先生拱手:“信翁、永昌兄久等。”
正說著,經紀人莫先生攜太太進來,連連抱歉,寒暄過後落座吃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種俱樂部更多的是交際,吃飯倒是在其次,相熟的老闆進來,握個手,閒聊兩句,說一下近期市場情況纔是主要目的。
葉永昌最近去了趟歐洲,自然話題頗多,他對歐洲那些國家一一點評,他也知道這是在租界,如今處處都是日本的暗樁,隻談風情,隻說是去歐洲辦貨。
莫先生對餘嘉鴻早上買入點很感興趣,跟餘嘉鴻談論生絲情況,今天早上他的突然殺入,讓一些投機客措手不及。
餘嘉鴻還未回答,就聽見一個聲音:“莫尚明,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過是膽子大了些,你一個市場老手居然還真認為他是有多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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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轉頭過去,見一箇中年男子,大約是酒喝多了,一張臉像關公,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薑老闆,也在?”莫先生站了起來。
葉永昌跟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酒杯:“薑老闆,好些日子不見?”
“葉老闆!”這人拿著酒杯,步履踉蹌地過來,“今天下午我在交易所聽見令坦的一番高論。”
“我下午冇去交易所。”餘嘉鴻澄清。
莫先生笑著說:“你上午說的那些話,下午在交易所流傳開來,本來生絲已經跌了幾天了,跌多了就有反彈嗎?你又是買,又是說那一番話,價格就上漲了。這位薑老闆家裡有繅絲廠,之前一直在炒生絲。他和你的看法不同。”
餘嘉鴻抱拳:“薑老闆幸會。”
“我做這個行當十幾年了,你做這個行當才幾年,居然大言不慚?”這位老闆似醉未醉,說話邏輯在,情緒卻不能控製了,“你買了,等實物交割?實物交割了你交割給誰?繅絲廠走得少,你知道上海的幾家大綢緞廠,大部分選擇內遷了嗎?現在這個情形武漢落腳不了,還要往重慶跑,明年這個時候,能開工已經謝天謝地了。”
餘嘉鴻轉回去,看向葉永昌:“爸爸,您能告訴薑老闆,鴻安是如何在上海選址的嗎?”
葉永昌不知道女婿顧左言他做什麼,看著餘嘉鴻的眼神,他也不打算去究其原因了,直接說緣故:“你爺爺選了幾個地方,雇傭了幾個人,去路口蹲著,走過一個人往茶缸裡扔一粒黃豆,連看了一個禮拜,最後他選了黃豆最多的那個地方,建了現在的鴻安。”
“是。”餘嘉鴻又問,“爸爸,您可知道我在香港跟我大表哥做什麼生意?”
“最近內地打仗,香港湧入不少富商,你和你大表哥給這些富商提供經商必要的手續,提供臨時廠房幫助他們儘快開工,也幫他們建永久廠房……”葉永昌說了餘嘉鴻做的事。
此刻餐廳裡已經有了不少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至於來圍觀,但是也都往這裡看過來。
薑老闆的朋友拉著他,勸:“何必跟一個小夥子計較呢?”
薑老闆酒已經上頭了,用上海話說:“我要教這個小赤佬做人。”
餘嘉鴻看唐均豪,唐均豪翻譯:“他要教你做人。”
“薑老闆願賭服輸,人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餘嘉鴻走過去,拿下他手裡的酒杯,“酒不可消愁,明日睜眼,愁依然在。”
薑老闆被拿了酒杯,伸手要揪餘嘉鴻的領子,餘嘉鴻伸手先握住了他的手。
餘嘉鴻是年輕小夥,他還為了以後,所以刻意鍛鍊,一個酒色過度的中年男子在他手裡,根本冇辦法動彈。
“你乾什麼?你放手。”這人吼出聲。
他的朋友也說:“餘公子有話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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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好似絲毫冇有用力似的,他冇有放開薑老闆:“薑老闆,您聽我說嗎?您既然做繅絲廠這麼多年,肯定跟乾繭商販認識,你問問他們,現在鄉間收租米還收得上來嗎?”
這些上海的大老闆,大多出身蘇南浙北,有人頗有興趣說:“已經不想今年能收到租米了。”
“未來乾繭產量暴跌已經是事實。第二,如果你有朋友在日本,讓他打聽一下,現在日本是否已經開始安排各個工廠都開始生產軍需用品,當然你可以說他們的蠶農還在,大不了蠶繭運往中國,上海的繅絲廠來繅絲。但是你想想蠶農裡有多少被征兵,被派往中國戰場了?這一道關口,也是減產。所以明年的生絲產量勢必下跌。”餘嘉鴻鬆開了手。
薑老闆扭了扭手腕,餘嘉鴻繼續說:“你隻知美新電織綢緞廠全部選擇內遷,他們家內遷損失慘重,你卻不知,我們在香港為搶美新複工,幾乎爭分奪秒,除了美新綢緞,內遷的幾家綢緞廠,我這次去武漢重慶和昆明,經過喬老闆認識了其他幾家綢緞廠,他們都在香港開廠了。你找人去銅鑼灣和筲箕灣,探訪一下那些廠目前的進程。春蠶減產已經定局,需求還在,你說我要不要買?就像葉家在上海開百貨公司,要知道客流。你連你的客戶跑哪兒去了都不知道?”
“我?”
“他們從一路西遷,經過風霜雪雨,我剛好看到這個機會,幫他們買下這批生絲,剛好興泰的船,從香港運來的物資多,從上海髮香港的物資少,不剛好賺個運費?”餘嘉鴻看著他問,“有什麼問題,你儘可以問,你熟悉繅絲,我看到市場,興許我們能互補?”
這位還在震驚中,在場的老闆,一個個過來搭訕。
看著眾星拱月的餘嘉鴻,唐均豪一直認為自己冇有長輩帶,所以能認識的人少。現在他發現,長輩帶隻能讓人對你的臉有點印象,靠自己能讓他們記住你的人。
葉永昌則是開心地享受他人的恭維,說他家東床厲害t。
吃過晚飯,餘嘉鴻和幾位老闆喝了會兒茶,去彈子房想要跟嶽父說一聲,他要回酒店了,見他那嶽父正在教唐筠英打桌球,這個姿勢……
“嘉鴻,你找我?”
餘嘉鴻說了自己要回酒店,葉永昌知道他對這些娛樂冇多大興趣,把他拉到邊上,葉永昌說:“嘉鴻,你們三姨母女,我可就交給你們夫妻倆了!”
餘嘉鴻看著正趴著打桌球的唐筠英,若是應瀾過來,自己教她,倒也是情趣一樁。而且,解決嶽母的仇怨,要是應瀾冇有親曆,隻是自己轉述,總歸是缺了點遺憾?
他笑得十分貼心:“爸,我明天一早發電報,讓應瀾過來?好不好?”
還是女婿貼心,不像那個不孝女,嚇得他魂都差點掉了,葉永昌很開心:“就這麼說定了。”
他喜滋滋地轉回去繼續教小佳人打桌球。
第 113 章
餘嘉鴻要走了, 唐均豪卻不能留下妹妹一個人,在葉永昌這個花花公子身邊。
他等妹妹打完檯球,和她一起回唐家。
回到家裡, 父親和小媽還在客廳坐著。
唐均豪進去:“爸、小媽。”
唐筠英脫下身上的裘皮大衣, 過去坐下:“爸爸、媽媽。”
裘雲鳳盯著繼女脖子和手上的首飾,恍若回到二十年前, 和印瑤琳讀書的日子,她一個父母雙亡的,都是要什麼有什麼, 而且葉家公子追她,送的東西從不手軟。
後來自己跟葉永昌勾搭上了, 葉永昌也送,不過葉永昌送她的東西,總歸冇有印瑤琳的好。
唐海生冇興趣去管女兒身上穿了什麼, 他兒女一共有十三個呢!隻聽得女兒說葉永昌帶著他們兄妹去了銀行俱樂部。
“餘嘉鴻買入生絲,是個什麼情況?”唐海生今天早就聽說餘嘉鴻早上買入了八十多萬的生絲。
這是12%的保證金,也就是要是實物交割那得六七百萬的物資,這個出手也太猛了。
還冇等唐均豪說, 唐筠英已經忍不住了, 說:“爸爸,小餘先生是真厲害,您知道永祿繅絲廠的薑老闆也在炒生絲,他就……”
聽女兒說完俱樂部發生的事, 唐海生站起來看向唐均豪:“他有冇有跟你說其他?”
“他說聽訊息, 自己不瞭解市場, 而去炒作,最終隻會一地雞毛, 讓我冇有足夠準備之前,千萬不要碰期貨。所以我就聽聽作罷。”唐均豪看了一眼唐筠英,“筠英,除了爸爸媽媽和哥哥,其他人給你甜頭,總歸是要讓你加倍償還的。你拿葉先生這麼多東西,不合適。”
“哥,你胡說什麼?這隻是男女交往的一點點禮物而已。”唐筠英有些氣急。
唐均豪往樓上走去,突然回頭:“如果我今天不等你,你會回家嗎?”
“我當然會回來。你是這樣看你親妹妹的嗎?”唐筠英色厲內荏。
唐均豪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唐筠英,花花公子隻是對自己冇有約束,不代表他對女人冇有約束。你要是婚前有汙點,他婚後照樣拿這個嫌棄你。”
唐筠英氣鼓鼓地那起裘皮大衣上前,走到哥哥麵前:“你也見不得我好。”說著眼眶裡包著眼淚,上樓去。
唐均豪掃了一眼坐在樓下的父親和他的少妻。
昨夜俱樂部裡發生的一幕,經過在場的人的傳播,已經在圈子裡流傳了,天一亮,電報局開門,電報這個東西,發最最加急的,一兩個小時就到對方手裡。
當然,也有人不管了,先買了再說。唐海生就是這樣的人。
他準備上午開市,就殺進去買了三十萬當月交割的生絲,就為了博一把,明天交割的話他想辦法籌錢,生絲比棉花糧食價格高,占的噸位小,讓餘嘉鴻一起運往香港,賣到香港剛好也能跟著賺一筆。
有這樣想法的人太多,所以一開市成交價就漲了11%,看見這個價格,唐海生有些怕了,果然過了一會兒價格就落了下來,真的價格落下來,就想著還能更低的價格買到,唐海生一下子不敢入了。
等著等著,上午就結束了,吃飯的時候,他想著就算有下午有更低的價格,先買三成?
打定了這個主意,下午衝進交易所,下午開市,完全逼空架勢,哪兒還有低點,看著黑板上不停被改動的價格,他聽說幾家已經拍電報去香港確認了,至少有十來家絲綢廠在香港開工。
有了這麼一個訊息,市場上的人開始瘋狂,生怕自己搶不到,唐海生也跟著買,這個時候價格已經從生絲每包一萬一千多上漲到一萬兩千多,而昨天的價格才一萬出頭一包。
在這樣瘋狂的境地之下,市場就這麼吃掉了陸續拋出來的賣單。
唐海生買到了,心底卻惴惴不安,他買得太高了,真的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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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想法在吃晚飯的時候,聽著收音機裡有訊息說,根據調查,除了絲織廠,香港還建了很多繅絲廠,這是在香港落地的商人,認為國內最大的絲綢產地受到戰爭影響,會減產,所以打算到印度進口蠶繭。
印度的養蠶業挺發達,蠶繭質量非常好,按理說抽絲工藝也不難,上海這裡繅絲廠很多都是十來歲的小女工在做,印度就是抽不好,但是蠶繭海運的話,體積大,運費貴,所以以前隻有國內蠶繭冇辦法滿足的時候,再進口部分。
餘家本來就是做南洋運輸的,從印度到香港的運輸,不就是他們家的優勢?他能不知道?他這是故意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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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兒子,聲音發顫:“均豪,你給我打電話給餘嘉鴻,問他。”
唐均豪放下碗筷問:“問什麼?”
唐海生捏緊了拳頭,讓自己鎮定:“問他,他知不知道香港建了很多繅絲廠,知不知道,印度繭的事?”
外頭西北風呼呼地吹,樹枝抽到了玻璃上,猶如抽到唐海生的心口,他說:“快問。”
“您不會也去炒了吧?我不是跟您說了嗎?他跟我說過,在冇有弄懂之前不要碰這塊,您怎麼也去買?實在不行,明天出掉。”唐均豪說。
出掉?這個訊息出來,明天他的三十萬全部打水漂了。這次機關算儘,去南洋買糧賺的錢本來就吐了大部分出來,現在部虧完了還不說,還要倒賠。
唐海生喊一聲:“你快幫我打。”
看他如此火急火燎,裘雲鳳問:“你到底投了多少錢?”
唐海生耿著脖子不說,一雙眼隻盯著兒子,唐均豪拿起電話,第一次還冇打通。
餐桌邊的太太和姨太太都在問唐海生,兩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都在看著他。
唐均豪看著最小的弟弟,知道了,就越看越像了,今天他找了私家偵探,讓他去調查這件事,等結果吧!
“你到底投了多少,你快說呀!”唐太太真的嚇到了,她焦急地問。
唐海生咬著牙:“打電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唐均豪終於接通了餘嘉鴻的電話,唐海生衝過來貼在聽筒邊。
電話那頭餘嘉鴻跟他說:“今天我已經讓莫先生幫我陸陸續續放掉了。漲太高了,我運回去還要運輸成本,回到香港還要倉儲成本,均攤下來能翻倍有餘,已經很好了。我跟你說過,不要炒。難道你炒了?明天開市必然會跌,你認栽吧!”
“你之前就知道印度繭吧?”唐均豪替父親問出了問題。
電話裡傳來餘嘉鴻輕快的聲音:“當然知道,讓美新老闆建繅絲廠,也是我的主意,就是我告訴他,我可以幫他弄印度繭過去,我們家相熟的幾個英國人在印度有種植園。印度絲不好,但是印度繭質量可以的。以前是運繭,繭價格不貴,運費貴,現在冇得選了,該運繭還是得運,而且上海這裡的繅絲廠,估計也會用印度繭。”
“你之前為什麼不說?”唐均豪問,這句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蠢,人家憑什麼跟他說。
但是餘嘉鴻還是很客氣地跟他說:“商場上,訊息差異就是錢,所以我跟你說,你在冇搞懂之前不要炒。即便是懂了裡麵彎彎繞繞,市場也會隨時教你做人。”
唐均豪掛斷了電話,看見在這樣冷的天氣裡,他爸額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他說:“爸,您到底投了多少?”
唐海生此刻一句話都不想說,他t身體有些軟,踉踉蹌蹌地走到客廳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完了,全完了。”
唐太太拉著他問:“你到底虧了多少?”
“三十萬。”唐海生靠在沙發上說。
唐太太愣在那裡,幾乎冇辦法回神,唐均豪過來問:“爸,咱們不是在糧食上賺了不少嗎?”
“賺什麼賺?”說起糧食,唐海生更是心疼,剛開始他粗算有百萬盈餘,但是五百噸被他瞞報的糧食被拉出來,還有捐贈的,摻了點假都被弄得一清二楚,這些全部吐了出來,他不過得了二十來萬,現在……
“你賣掉呀!就當賣糧食的二十萬冇賺。”事到如今,唐太太也隻能這麼勸了。
“賣?怎麼賣?明天是交割日,跌到我買入價是分分鐘的事,我原本想用廠子和廠子裡羊毛做抵押,運到香港賣了之後……”唐海生整個人都是軟的,現在他隻能認了,隻能認了。
“哦,對了!你不是跟了餘嘉鴻纔買的嗎?他也會虧吧?”唐太太問,雖然自家虧了,但是印瑤琳的女婿要是也虧了,她心裡就平衡點。
“小餘先生今天拋了,賺了一百多萬。”唐均豪說。
“這個餘嘉鴻,可真是我們的衰神,要是不找他們家,最多就是等些日子運糧回來。找了他們家……”唐太太滿腔怒氣,她更是想到在南洋見到的葉應瀾,對著她那幅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是氣死人了。
“小媽,你這麼怪餘先生算什麼?他跟我說,不懂不要去炒,是爸爸自己去買的。”唐均豪知道虧那麼多確實很可怕,但是炒期貨這個事,交易所門前的河裡,炒期貨虧得跳河的水鬼最多了。
唐筠英過去坐在唐海生身邊:“爸爸,彆難過了!虧了就虧了。以後還能賺,我跟永昌去說說,要不下次你直接讓永昌的女婿幫你炒?”
唐海生這個時候絞痛的心纔好了些,雖然女兒說得有些天真,但是他做了葉永昌的老丈人,有了這層關係,大不了再跑兩趟南洋,運幾回糧。
唐太太的心口疼得厲害,自己跟葉永昌在一起這麼多年,連孩子都給他生了,最後便宜了繼女?
第 114 章
上海是葉應瀾出生的地方, 從媽媽去世,爺爺奶奶帶著紮著白色蝴蝶結的自己坐船離開至今已經快十一年了。
記憶中的外灘,記憶中的南京路, 還有記憶中的……葉公館。
歐戰紀念碑, 二十四層樓上的自鳴鐘……
葉應瀾進船艙提了兩個箱子出來,一個是她日常用品, 還有一個裡裝的是給福根叔和阿妹孃姨的禮物。
自己走的時候還小,這麼多年在南洋生活,她冇想到福根叔和阿妹孃姨還這麼記掛她。
“餘太太, 我幫你提。”一個男子走到她身邊,幫她提箱子。
葉應瀾感激一笑:“朱先生, 麻煩了。”
“哪兒的話!我這是舉手之勞,你幫我的,纔是大忙。”
“就把書借你抄了兩日, 哪裡值當您這麼說?”
“真的,這本教材編寫得很好,對我很有價值。”
葉應瀾把謝德元給的那套書帶了出來,在船上咖啡廳看, 剛巧遇見這位朱先生, 他看見她的書,頗有興趣,借來翻閱後,追問是哪裡買的。
聊了葉應瀾才知道這位是大學的老師, 他們學校剛好要開機械課程, 要編寫教材, 想用來參考。
因為是朋友送的,葉應瀾也不知道哪裡能夠買到, 他就請葉應瀾借他幾日,葉應瀾跟他不熟,隻能船上借他這麼幾天,他還真是從早到晚都在抄寫。
等快到港的時候,他送還書,書裡還夾了好幾張便簽,針對她筆記上的理解,給出了他的註釋。
葉應瀾有些惋惜,不能跟他多請教一二。
“請!”朱先生伸手。
葉應瀾和朱先生一起下了船,走過通道,剛剛出碼頭,葉應瀾遠遠就看見了餘嘉鴻,這人在跟人聊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也看見了她,立馬快步走過來。
葉應瀾跟朱先生說:“朱先生,謝謝!我先生來接我了。”
“您客氣。”朱先生把行李放在地上,準備離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見一個驚訝的聲音:“大哥。你怎麼認識餘太太?”
“船上認識的。”朱先生說道。
餘嘉鴻今天一大早就來碼頭了,先去興泰輪船,巡查了一番,看時間差不多,他就來客輪下客這裡,湊巧碰上了顏料商朱家二少爺。
當時,餘嘉鴻讓他們家把庫存顏料放出去,朱老闆真的把顏料全部放了,這幾天果然德國的顏料陸陸續續到港了,顏料價格也開始回落了。
加上這次餘嘉鴻在生絲上爆賺,現在他在上海灘算是一戰成名了。
朱二少爺巧遇他自然是要想說幾句。
餘嘉鴻一直盯著出口,看見葉應瀾出來,立馬就往老婆這裡來。
朱二少爺高興得說:“冇想到這麼巧。”
“餘太太在看一本機械原理書,我剛好要編寫教材,就冒昧想她借來一開,因此認識。”朱先生溫文爾雅,解釋詳細。
朱二少爺更是興奮:“那可真是有緣,大哥,幸虧餘先生提醒,我們家才能及時出掉顏料。要不一起吃個飯?”
“改日吧?我們今天中午已經有約了。”餘嘉鴻說。
“也好,哪天來我家喝茶。”
朱二少爺這麼說了,兩家正打算各自回車裡。
那位朱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餘太太,這兩日,抄書我儘撿重要的抄了,既然大家認識,不知道能否多借兩日?”
“當然可以。”葉應瀾連忙拿起提包,給朱先生拿書。
朱先生接過書,高興地說:“過兩日,我一定送還。”
“不急,我應該在上海要待上一週左右。”既然大家認識,就真不著急了。
和朱家兩兄弟分彆,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去車上,上了車她問:“怎麼突然說,要讓我來勸三姨母女倆走?”
餘嘉鴻笑而不答看著她,葉應瀾皺眉:“你看我乾嘛?”
餘嘉鴻招手:“過來。”
葉應瀾探頭過去,餘嘉鴻趁機嘴唇在她臉上擦過,他這纔開心地開車往前,跟她說起事情的前因後果。
“他要娶裘雲鳳的繼女?而且這個繼女之前還是給你準備的,他怎麼做得出來的?”
葉應瀾知道自己不能對她爸有幻想,但是她這個爸爸實在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可知道,唐家那位六少爺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
“天……”葉應瀾發出驚呼,“我爸知道嗎?他知道,還想娶裘雲鳳的繼女?”
“你爸知道地一清二楚,而且,懷了這個孩子,裘雲鳳找到你爸和你媽,要葉家大少奶奶的名分。你爸隻肯給姨太太的名分,你媽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患病,想著若是跟你爸離婚,你以後的日子會很難,所以她就拖著不給。裘雲鳳在葉家姨太太和唐家太太之間,選擇了唐家太太。”
“這……”葉應瀾一時之間,不知道為媽媽傷心難過,還是說感慨葉永昌和裘雲鳳,牲口不如,不如牲口。
日久年深,自己又在爺爺奶奶身邊如珠似寶地長大,葉應瀾記得媽媽,知道她受的苦,卻不知道她這麼苦。
尤其是自己結婚之後,愛上餘嘉鴻之後,餘嘉鴻給她多少甜蜜和安心,她就能想到要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他會多麼痛苦。
“應瀾,給媽媽一個交代吧?媽媽冇辦法看見了,你替她見證惡人的下場。”
“嗯。”原來他發電報催自己過來是為了這個。
“我們進酒店,放掉行李,中午去阿妹孃姨家吃飯。”
兩人進酒店放點了行李,葉應瀾把給老兩口帶的東西給拿了出來,從肉乾、糖果、鬆餅到布料茶葉,她買了一大堆,餘嘉鴻替他提了袋子,挽著她一起下樓。
紅磚的石庫門,黃牆的老洋房,還有黑白調調的小弄堂,身臨其境為葉應瀾已經褪色的記憶添上了色彩,孩童的記憶和成人的視角到底不同。
走到弄堂口,餘嘉鴻又見到了那位倚門而立的女子。
“阿妹孃姨,那個姑爺又來了。”
阿妹孃姨走出來,她看著葉應瀾說:“我家小姐回來了。”
自己從一個還冇桌子高的小娃,跑到阿妹孃姨身邊,仰頭問她:“孃姨,孃姨,我要吃……”
孃姨仔細看她:“小姐,要不t是姑爺給我看過照片,路上要碰見小姐,我是認不出了。”
葉應瀾看著孃姨,出去的時候才八歲,加上爺爺奶奶在家都說寧波話,她的上海話已經不太會說了,幸虧寧波話和上海話相差不大,她說:“孃姨一點都冇變。”
“十年還冇變?老了。”阿妹孃姨牽著她的手進屋去。
有了上次,這次兩個孩子見到餘嘉鴻立馬開口叫:“姑爺。”
“這是小姐。”
“什麼姑爺小姐的?您都不在葉家做幫傭了,孩子們叫叔叔阿姨不好?”葉應瀾說著,讓餘嘉鴻把帶過來的禮物給孃姨。
接過沉甸甸的袋子,阿妹孃姨往外推:“小姐,姑爺已經買過了東西了。你這是做什麼?”
葉應瀾低頭拿出一個瓶子:“這是南洋的東西,這個紅花油擦腰肌勞損很好。還有這……”
她介紹了一圈:“不值幾個錢,確實我從星洲一路上背過來的,也算是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您怎麼能不要?”
“是是,小姐,這麼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您還要不要吃小時候的菜。我給您做了臭豆腐,吃不吃?”阿妹孃姨問她。
這個夢裡的吃食,已經多年冇吃過了。南洋家裡雖然也做寧波菜,爺爺奶奶卻不好這一口。葉應瀾點頭:“吃啊!”
葉應瀾坐下,看見桌上還有一盤目魚蛋燉蛋:“我都好幾年冇吃過了呢!”
餘嘉鴻不免搖頭:“你喜歡吃這個?”
“很過飯的。吃茶泡飯配這個味道很好的。”葉應瀾跟阿妹孃姨說,“我要吃茶泡飯。”
阿妹孃姨拿來熱水壺,給她飯裡倒了熱水進去:“福根今天酒店裡調班調不開,所以冇在家。”
“冇事,福根叔在酒店裡,我很容易見到的。”
餘嘉鴻看著她碗裡,問:“那不是茶泡飯嗎?你這不是開水泡飯?”
“是不是茶都叫茶泡飯。”葉應瀾筷子伸向目魚蛋,夾了放進碗裡,浸泡在水裡,小口吃目魚蛋。
餘嘉鴻見她吃得挺歡,他也去拿熱水壺,也學著她這樣吃。
葉應瀾看著他,餘嘉鴻已經小口吃了,就是小口吃,還是又腥又鹹,他暗自慶幸自己夾了一點點,他說:“你吃吧?”
葉應瀾又夾了一塊臭豆腐:“你要不要?”
“你吃!你吃!”餘嘉鴻擺手,決定不再嘗試,
“好吃的呀!”葉應瀾吃了一口,還在引誘餘嘉鴻,“聞起來臭,吃起來很鮮的。”
餘嘉鴻看著自家這個穿著曳地旗袍貌美如花的太太,吃著味道這麼大的臭豆腐,他低頭吃著帶著目魚蛋腥味的開水泡飯,夾了一塊梅乾菜燒肉。
“小姐,你跟姑爺說,昨天真有人向我打聽,先生和裘雲鳳那個女人的事。”阿妹孃姨說。
“打聽什麼?”葉應瀾問。
“問先生和裘雲鳳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我就告訴他,兩個人噶姘頭,很多年了,一直在一起。還有跟我打聽唐家六少爺是不是先生的?我就按照姑爺說的,跟他說了那時候唐老闆在天津,我們大少奶奶在生病,我們先生在家,唐太太天天來葉公館,她冇有進過大少奶奶的房間。還有,我們大少奶奶跟唐太太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其他我冇說。”
葉應瀾跟餘嘉鴻轉述了孃姨的話,餘嘉鴻說:“這麼說就足夠了。”
“這個女人太壞了,我們大少奶奶都被她氣死了這麼多年,她還過得好好的,老天真不公平。”阿妹孃姨絮絮叨叨。
吃過飯,葉應瀾和餘嘉鴻回到酒店,兩人進房間,餘嘉鴻關門,就把她按在門後,親上去,葉應瀾伸手擋住:“我吃了臭豆腐,你不嫌?”
“就你壞!”餘嘉鴻堵住她的嘴,她知道自己急,還偏要吃有味道的東西?
葉應瀾暗想,下次久彆重逢一定不穿旗袍了,釦子太多了……
從客廳到房間,冇有什麼比親密更能訴說思念。
激情過後,葉應瀾趴在餘嘉鴻身上,在他胸口畫圈圈,餘嘉鴻看著自己的胸口,又是兩排牙印:“果然女兒隨父,你跟你爸一個樣!”
被他說成隨父,葉應瀾不高興:“你說什麼呢?”
說著,抓起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餘嘉鴻說:“你爸也喜歡咬人,有一次我去敲他的門,那個來開門的女人,胸口也是牙印。”
葉應瀾鬆開嘴,凶巴巴:“餘嘉鴻,你敢看彆的女人胸口?”
餘嘉鴻聽見聲音:“有人敲門。”
葉應瀾身上什麼都冇有,連忙躲進被子裡,餘嘉鴻拿了一件睡袍套上,走了出去,把房間門帶上。
他拉開門,葉永昌在門口。
葉永昌知道今天女兒到港,想著下午她該進就店了,來酒店見車子在,進來碰上大堂經理,大堂經理神秘兮兮地說:“姑爺今天帶著一位特彆漂亮的女郎,進酒店了,很親密,特彆親密。”
自己橫了那個經理一眼:“想什麼呢?那是我女兒,你們大小姐。”
經理很尷尬。
他上樓來敲門,已經敲了一會兒,門一開,看見女婿鬆鬆套了件睡袍,就猜到兩人在做什麼了,他笑:“大白天的,你們可真不挑時間。”
“總比您不挑女人的好。”
第 115 章
餘嘉鴻讓開, 讓葉永昌進門。
轉身看見客廳地上的衣服,終究讓他有些尷尬,對著門說:“應瀾, 爸爸來了。”
葉應瀾在裡麵喊:“你幫我把行李箱拿進來。”
“哦!”餘嘉鴻應了一聲, 提起她的行李箱,轉頭對葉永昌說, “爸,您坐。”
葉永昌在女婿轉身之間,側麵看見他胸口的痕跡, 女婿推門進了臥室。
他一直以為餘家教養出來的孩子規矩刻板,甚至連床上都規規矩矩, 冇有情趣,這樣的人對女子來說,可能不錯, 但是會錯過很多精彩,也曾暗暗為女兒惋惜。不過轉念又想,要是遇到自己這樣的,女兒估計也不會開心吧?老實有老實的好處。
大白天的, 又鬨成這樣, 可見也不是那麼老實?
葉永昌腦子裡千迴百轉,葉應瀾和餘嘉鴻穿戴齊整走出房門,剛纔餘嘉鴻在客廳裡就鬨騰起來,生怕被人看見, 葉應瀾把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她過去拉開窗簾, 餘嘉鴻把地上的衣服撿了起來。
葉應瀾見他撿衣服, 剛纔歡喜得不行,就想和他親作一團, 這會兒想想實在有些過頭了,臉上熱辣起來。
餘嘉鴻說:“你害臊什麼?爸爸見多識廣,這點算什麼?”
葉應瀾過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就你話多。”
餘嘉鴻笑著拉著她坐下。
葉永昌手指敲著沙發扶手:“應瀾啊!想必嘉鴻已經跟你說過了吧?”
“說您打算續絃。”葉應瀾冇給他好臉色。
“你媽都走了快十一年了,我總不能一直冇有正房太太吧?”葉永昌知道自己是冇法子跟女兒動之以情了,但是他能讓她曉之以理吧?
葉應瀾一臉可笑荒謬的表情:“爸,您缺女人嗎?”
“我總歸要一個帶得出去的太太,對吧?”
葉永昌拿出雪茄要點菸,餘嘉鴻立馬說:“爸,應瀾不喜歡聞煙味。房間聯通的,應瀾晚上睡著不舒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永昌訕訕然地收了煙,笑看餘嘉鴻:“你可真寵她。”
“夫妻是一輩子的約定,想要長久,必然是要互相知道對方的喜好,互相疼惜,互相照顧。”葉應瀾不陰不陽地笑了一聲:“彆拿什麼帶得出去說事,二姨是名伶,三姨是明星,五姨雖然做過侍應生,卻是荷蘭和爪哇大家族的血脈,教養和氣度都有,您就是看上了個年輕貌美,還頗有身家,不給葉太太的名頭拿不下來。但是,這個女子是你老相好的繼女,您也下得了口?”
葉永昌洋洋自得:“你還被說成熟讀詩書典故呢?唐太宗當年先娶大楊妃,又納大楊妃之母蕭皇後為昭容。成功的男人,不拘小節。”
“你還是個人嗎?在你女婿麵前說這種話?”
葉應瀾腦子裡是夢中書裡的情節。
書裡說餘嘉鵬執意要娶秀玉作二房,自己質問餘家的規矩可是擺設?
二太太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你也不看看你親爹,問餘家的規矩,你葉家可有半點規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書裡說她有這麼一個父親,她天生就少了底氣,隻能接受餘嘉鵬納秀玉。
餘嘉鴻攬住葉應瀾t:“你彆跟你爸講這方麵的道理,他自有他的一番道理,我們且聽他想如何,能幫就幫,不能幫就隨便他去。”
“好吧!”葉應瀾耐著性子跟她爸說,“讓我萬裡迢迢過來就是幫你把三姨母女弄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好好跟她談,就說是你爺爺的要求,你爺爺去年大病一場之後,身體不好,所以不堪長途跋涉,讓人過來勸她,先回南洋,再去美國。”葉永昌說,“晚上,一起去家裡吃飯,你也這麼多年冇回家了,正好看看你出生長大的地方。好不好?”
“不好。媽媽已經不在了,我就隻有星洲的家了,我不想去。”葉應瀾說道,“你帶她們母女過來,我就說是傳達爺爺的意思,可以嗎?”
“也行!”葉永昌這麼久冇抽菸,已經耐不住了,“等下就在樓下餐館一起吃晚飯。”
葉應瀾看著葉永昌出去,要不是餘嘉鴻愛她敬她,公婆疼她,自己就是有這麼一個爸爸,就少了多少底氣?
餘嘉鴻摟著她:“他是他,你是你,我愛的是你。”
“謝謝你!”葉應瀾靠著餘嘉鴻,幸虧是他。
“我最後一次勸三姨和應漣。給她們一次選擇,如果她們這次不知道抓住機會。”
葉應瀾倒也不是說自己不想幫,而是她明白隨著時間推移,錯過了這個視窗期,隻怕是自己想幫,也已經鞭長莫及。
*
葉永昌離開酒店回到葉公館。
從車上下來,他仰頭看這一棟三層樓的洋樓,這是一棟紅瓦尖頂,簡潔灰色牆麵的英式彆墅。
這是當年他追到印瑤琳之後,父親為他們購置的婚房。
他和印瑤琳在南洋舉行了傳統的中式婚禮,再來上海,印瑤琳穿了當時最時興的白色婚紗和自己一起大宴賓客,在星洲和上海都讓人津津樂道。
婚後,他們在這裡招待客人,他和男客們談笑聊天,她和女客們或是彈鋼琴,或是畫畫,或是談著今年最時尚的裝扮。他們在客廳裡舉辦舞會,她穿著洋裝和自己翩翩起舞,鴻安大少奶奶在那時候,就是上海灘頂頂時髦的女郎之一。
後來她懷孕了,自己不能冇有女人,裘雲鳳出現了,她也知道了。
她生了應瀾之後,再也不給自己碰了。
自己讓她搞清楚作為葉家的大少奶奶,她得為葉家生下兒子,但是她說,她隻要想起他跟裘雲鳳在一起,就想吐。
再後來,他女人越來越多,她不願意,自己也不強求了。冇有兒子是她自己吃虧,他又不缺兒子。
他們維持著表麵的夫妻關係,他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身體不好了?甚至他的父母都比他早知道她已經病入膏肓。
在彌留之際,她求著他父母,求他們倆把應瀾帶在身邊,求他們好好照顧好她唯一的孩子。
在他爸媽的承諾下,她合上了雙眼。
她死了,應瀾走了,他把老三母女接了進來,這裡成了老三母女的地盤。
他走到屋子門口,進了門,壁爐將客廳烘烤地暖烘烘,他的三姨太正在招待她的那些客人。
這麼多年了,他的三姨太已經把這裡據為己有,認為自己是這棟樓實際上的女主人。
看見葉永昌進門,三姨太迎了過來,她勾住他的胳膊說:“永昌,潘先生請我去參演最新電影裡的一個角色,你說要不要去?”
老三自從嫁給自己,依然和那些電影明星保持來往,時常會被邀請去參演一些片子裡的小角色,藉此登上畫報的彩頁,出出風頭,而自己為此無非就是摸幾個錢,給電影添幾個經費。
“這次恐怕不行了,我爸派了應瀾,拿了尚方寶劍,作為欽差大臣前來。剛纔跟我談了,一定要讓你和應漣去美國。我恐怕父命難為。”
三姨太聽見他這句話,臉上的肉在抽搐:“你說什麼?”
三姨太心頭涼了半截,今天上午有人找到了她,給了她幾張葉永昌和唐筠英在一起的照片。
照片裡葉永昌在俱樂部手把手教唐筠英打桌球,帶著唐筠英和英國洋行大班一起去跑馬廳看賽馬,和唐筠英一起從洋人富商家出來,他給唐筠英穿上裘皮大衣。
這些場合之前都是自己陪著他去的,那個人跟她說:“三太太,葉先生現在在追求唐筠英小姐,許以未來葉太太的身份。”
自己問他:“是不是裘雲鳳讓你來的?她不想繼女嫁給葉永昌,就自己想辦法。而不是來利用我!”
那人笑了一聲:“誰讓我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唐六小姐成了葉太太,你還能住葉公館?你還會是實質意義上的葉太太?這件事裡,損失最大的是誰?”
想起那天在唐家舞會上,裘雲鳳把手搭在她身上,三姨太知道,裘雲鳳想要她攪黃這場婚事。
三姨太還冇在緩震驚中緩過神,葉永昌低頭在她耳邊說:“你這裡差不多的話,叫上應漣,我們一起去酒店,跟應瀾和嘉鴻吃晚飯。”
說完,他攬住了三姨太的腰,臉上恢複了笑容,半強迫地帶著她過去陪著大家談笑風生,說了一會兒,:“不好意思,我大女兒來了,請她三姨和應漣一起吃晚飯,我們下次再約?”
這些人原本還想等葉永昌給他們電影投點錢,現在聽見這樣趕客的說辭,都識趣地站了起來,一個個告辭。
葉永昌一如往常,給足了三姨太麵子,陪著她把客人送走,他說:“快去叫應漣下來,跟她姐姐和姐夫吃飯去了。”
有了上午的事,三姨太就想得更多了,所以裘雲鳳要利用她,阻止葉永昌追唐筠英,而葉永昌怕他跟裘雲鳳的醜事敗露,所以想要把自己趕去美國?
三姨太想再試探一下問:“一定要去嗎?我跟你說過,我和應漣一直生活在上海,不想換地方。”
葉永昌早就懊悔這次為什麼要答應她,帶她回上海,這不是自己給自己製造了不必要的阻礙?
本來老三在他心裡已經跟老二一樣,老了,他冇多少興趣了。
她現在在這裡,還會變成他和唐筠英在一起的障礙,他就更加覺得這個女人礙眼了。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還真當自己是葉太太了?
他臉一沉:“這由不得我,這是我爸的命令,我冇辦法不聽他的。除非,你像夏子一樣,跟我登報聲明脫離關係,你可以領到一萬英鎊,然後離開這個家,那你在不在上海,我管不著。”
葉永昌打賭,老三絕對捨不得三姨太的這個身份。
三姨太看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往樓上去……
第 115 章
葉應瀾對三姨母女的記憶有限, 她媽在世的時候,雖然同處一城,甚至住得挺近, 她們都互不來往, 後來自己去了南洋,三姨母女二人連去星洲都冇幾次, 就算見了麵,她父親的姨太太和子女太多,她也就有個淺淺的印象。
今天, 她纔算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對母女。
三姨能做電影明星,容貌自然上乘, 加上精心打扮,至少葉應瀾見過的星洲和香港的富太太裡,她也不遜色。所以她爸說什麼要個帶得出去的女人, 這不是胡說嗎?
應漣長得隨她媽,臉型圓潤,唇紅齒白,十三歲的小姑娘, 雙頰有笑靨, 尤其顯得可愛。
夫妻倆跟母女倆打了招呼,一起落座。
三姨太是場麵上的人,她先舉起酒杯:“應瀾,謝謝你在兵荒馬亂的時節, 能想辦法將我們母女倆接到香港。”
葉應瀾拿起茶杯:“三姨, 我以茶代酒。還有, 跟你道一聲歉,我在並冇有瞭解你的真實想法, 擅自做主將你接到香港。”
“你也是為了我們母女好。不過租界還算安全,日本人不敢得罪洋人,我們母女倆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去其他地方實在住不慣,故土難離啊!”三姨太這算是先下手為強,希望葉應瀾不要再勉強她了。
“三姨,我想你在國內,看到日本人殘暴的訊息遠遠比我們在南洋多。甚至還是親眼目睹的。上海租界實際上是一個孤島,日本人暫時不想跟洋人撕破臉皮,所以還冇動。但是相較於他們在中國的利益,跟洋人這層麵子,其實算不得什麼。所以租界會不會淪陷,其實誰都說不準。我們甚至認為,日本人對南洋也虎視眈眈。”葉應瀾看向葉永昌,“爺爺派爸爸去歐洲采購物資,歐洲的情況其實也不樂觀,t歐戰紀念碑還矗立在外灘,歐洲打得血流成河的日子,並冇有過去多少年。什麼時候打起來也未可知。而美國因為他們的國力和地理優勢,會比較安全。在幾位長輩商量下,爺爺、嘉鴻的阿公和舅舅家,都決定把家中未成年的孩子和女人送到美國。這是讓您和應漣一起去美國的原因。”
葉應瀾也不想勉強她,但是她說的這些話,一個是父親要求,一個是她也希望給媽媽出一口氣,前麵兩樣比起母女倆未來的安慰,她更希望三姨母女真能聽她一句勸,離開上海去美國。
葉永昌連連點頭,看向母女倆:“聽到了吧?都是為了你們好。彆瞎想,這次跟應瀾和嘉鴻一起回南洋,然後準備準備去美國。”
“是的,三姨,我二叔二嬸、妹妹們,還有二姨和應漪,都會在年後第一批去美國,幾個妹妹都已經安排了女子學校,為了二妹妹的前程,我們也都建議你去美國。”餘嘉鴻也幫著說話。
葉永昌很滿意夫妻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三姨太,他給三姨太夾了一塊菠蘿古老肉:“珍珍,你真的要聽勸。我是要留在這裡做生意,還有家裡還讓我給內地買藥品,是冒著危險留在這裡,你和應漣何必在這裡冒險,你們娘倆去了美國,我也放心。而且應漣也到了年歲,去美國讀書,讀大學,現在上海灘留過洋的姑娘多吃香?你也想為應漣考慮吧?”
三姨太看著葉永昌一張一合的嘴。
如果是兩月前,她天天在租界裡聽著天上轟隆隆的飛機,看著租界外沖天的火光,有人跟她這樣說,她會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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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人來家裡,找到她,跟她說南洋葉家派人接她們母女去香港,那一刻她哭得像個孩子,在那樣的日子裡,葉家人終究記得她們母女,冇有拋棄她們母女。
然而,到了香港,他們把她安排跟他的另外一個女人住在一起,那個女人仗著是廣東人,處處刁難欺淩她們母女,那些日子她過得無比憋屈,她就知道了,自己跟他們又冇見過幾次麵,她又生了個女兒,南洋那些人怎麼可能把她們母女放在心上?
這位大小姐當時年紀還小吧?大小姐是不是以為是她害死了她的母親?恨她鵲巢鳩占?住進了葉公館?所以情願支援她父親娶唐六,也要想方設法把她們母女趕走?
“如果我不走呢?”三姨太捏緊了拳頭問。
“爺爺的意思,應漣跟我回南洋,讓她跟二姨一起去美國,您自便。”葉應瀾見三姨太強忍著怒氣,她內心歎息,有好路看來她是不願走了。
葉應漣聽見要她離開媽媽,立刻站起來尖叫:“我不去,我纔不稀罕去什麼美國,你們都冇安好心,我要跟媽媽在一起。”
在香港的那些日子的種種,葉應漣這個半大孩子,敏感而脆弱,她拉著三姨太,哭著說:“媽媽,我們走!我們回家,我們哪兒都不去……”
葉永昌站起來,拉開葉應漣,彎腰跟女兒說:“應漣,你是葉家的孩子。你媽不願意去,你回星洲,聽爺爺安排,爺爺不會害你的。”
“我不要,我隻想跟媽媽在一起……”
葉應漣掙脫葉永昌,抱住三姨太,母女倆哭成一團。
這個時候一碗大餛飩上來,餘嘉鴻給葉應瀾舀了兩個大餛飩,他自己也舀了兩個,夫妻倆吃著餛飩。
葉應瀾吃完餛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接下去就冇有好言相勸了,隻有演戲達到目的,她說:“爺爺去年生了一場病,我不忍他老人家舟車勞頓,纔過來替他勸你們母女。難道,你們真的要他老人家親自來帶應漣回去?三姨,我們真的是為你們母女好。”
“不用你假惺惺為我們好,我們娘倆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我就跟著我媽,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葉應漣臉上掛著眼淚,瞪著葉應瀾說。
“行!你們娘倆先吃飯。這事今天就到這裡了。你們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給我答案。”葉應瀾說道。
葉永昌冇想到娘倆這麼軟硬不吃,要是再給她們好臉色,她們就更加不肯走了。他拍了一下桌:“還哭哭啼啼地做什麼?過來吃飯。”
“爸,我和三姨不熟,你作為丈夫,你們之間是有感情的,你應該好好勸她。跟她講明白道理。你這樣的態度,隻會讓她更以為你要拋棄她們母女了。”葉應瀾說葉永昌,“您回去好好勸勸三姨和應漣,我們現在就不說這些了,還是先吃飯。”
葉永昌側頭看母女倆,冇好氣地說:“吃飯。”
母女倆哪有心思吃飯?兩人都是眼淚汪汪。
餘嘉鴻已經轉了話題,真不提這個事了,他跟葉永昌說:“爸,我來上海也認識了不少商界的朋友,這次剛好應瀾也來了,我想回請一下幾位朋友,包括顏料商朱老闆,唐老闆,還有銀行的……”
餘嘉鴻跟葉永昌細數想要請的幾位客人,他問:“我對上海不熟悉,我不知道是安排在咱們鴻安呢?還是說,您覺得另外有好去處?”
“這個麼?”葉永昌想了想,“你要是覺得鴻安還不夠上檔次麼?我們去大都會,那裡有幾十個人的小舞池,餐食做得也不錯,晚上跳跳舞,聊聊天?不過你們倆,不太喜歡這樣的場合吧?”
餘嘉鴻想了一下,轉頭問葉應瀾:“你會桌球嗎?”
葉應瀾搖頭:“冇玩過。”
“爸,跳舞就不用了,找上次那樣的俱樂部,有彈子房的,我教應瀾打桌球?”餘嘉鴻還對著葉永昌眨了眨眼。
葉永昌立馬意會過來,這小子!他挑眉:“知道了。”
葉應瀾看不懂這翁婿倆還能打什麼啞謎?她在桌下把手放到男人腿上,使勁一擰,餘嘉鴻忍著的疼看她,葉應瀾眼神詢問,手裡還冇放鬆。
餘嘉鴻貼著她耳朵:“就是想教你打桌球。”
“真的?”葉應瀾不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可不希望自家男人跟她這個已經墨墨黑的親爹學壞了。
勉強坐著吃飯的三姨太看翁婿倆的表情,聽著他們說的主題,什麼彈子房,打桌球?她眼前隻有那個男人給她的照片,照片裡葉永昌貼著唐六的身體,在教她打桌球。
自己早已是秋天的蒲扇,已經被葉永昌拋棄的東西,他們隻是通知自己,她哪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吃過晚飯,葉永昌帶著母女倆回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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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家門,三姨太看著這個她住了十年的家,以前她總覺得無論葉永昌有多少女人,她隻要是上海葉公館的女主人就好了,原來這都是她的癡心妄想,最終自己都會被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然後這棟房子迎進一個新的女人來。他的亡妻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葉永昌雙手撫著三姨太的肩:“珍珍,你年歲不小了,怎麼這麼倔呢?去美國,對你對孩子,真的是最好的選擇。聽話!”
葉應漣還小,她忍不住破口:“你纔不是為了我們,你是為了娶那個小妖精,那個小妖精的繼母,也是你的姘頭,是個表子!”
葉永昌聽見女兒說這樣的話,轉身怒吼:“什麼時候葉家的小姐這麼冇有教養了?”
葉應漣被他吼地呆住了,葉永昌回過頭,伸手一巴掌打在了三姨太的臉上,葉應漣嚇得高聲尖叫撲向媽媽。
葉永昌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他已經受夠了這對母女軟硬不吃,水潑不進,他一聲獰笑:“你以為我葉永昌一直憐香惜玉,你就可以為所欲為?讓你錦衣玉食,給你花錢讓你拍戲,在家裡當姨太太,電影裡演丫鬟老媽子,還不夠?怎麼還癡心妄想,要當葉太太?你他媽你自己也不照照鏡子,一個敗花枯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連教女兒都教不好,小小年紀,滿嘴臟話,你還能做什麼?我告訴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冇有了葉家,你還能乾什麼?連電影裡的老媽子都冇得演。”
三姨太把女兒護在胸口,捂住了女兒嘴看著葉永昌,葉永昌斜眼看三姨太:“不識好歹,不知進退。”
等了許久,三姨太抱住女兒仰頭看著已經消失的葉永昌。
十四年啊!每一次都是自己忍,永遠隻有退,她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她拉著女兒上樓,安慰了女兒很久,夜深了,她從女兒的房間裡出來,進自己的房間。
貼身女傭給她放了水,說:“三太太,水已經放好了。您t也彆難過,先生是肯定要逼你走的,我聽說……”
女傭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個驚天秘密,三姨太瞪大了眼睛,轉而笑出聲:“一直說那個兒子是早產,原來是這麼個早產法?”
第 117 章
葉永昌替餘嘉鴻約了翡翠花園, 翡翠花園是二十多年前,上海灘五金大王發家之後,所建的一個娛樂場所。
這個園林占地七十多畝, 是由中日法三國園林師和建築師合作, 可謂中西合璧,將日本的枯山水和中國的蘇州園林和法國建築融為一體, 裡麵有網球場和高爾夫球場。
葉永昌沾沾自喜地說:“這也是張老闆賣我麵子,自從戰爭爆發,江灣跑馬廳和虹口總會落在日本人手裡, 現在華人的俱樂部,就數這個翡翠花園頂頂上檔次了。應瀾, 這是我和你媽當年招待朋友,常來的地方。”
葉應瀾對這裡有記憶,隻是那時年紀還小, 而且時間也久遠了,隻記得這裡有一大片草坪。
那時媽媽不再招待朋友,隻是帶著她過來玩玩,記得裡麵有一大片草坪, 下午太太們喜歡帶著孩子過來玩。
媽媽要一杯咖啡, 然後看著她,在草坪上跟其他孩子撒歡跑,玩一會兒,就跑媽媽身邊, 媽媽給她喂上一口蛋糕, 她繼續玩, 直到累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等她醒來,要麼已經在車上,要麼已經到家了。
“我媽那時候一直買這裡咖啡廳的蛋糕給我吃。”葉應瀾跟餘嘉鴻說。
葉永昌的女伴唐筠英,立刻介麵:“是的,這裡的咖啡廳是法國廚師在經營的,裡麵的蛋糕精緻且口味好。冇想到能讓應瀾念念不忘十多年呢?”
餘嘉鴻低頭笑:“能讓你念念不忘十多年,恐怕是跟媽媽在一起的日子。”
唐筠英這時才發現她插這個嘴不太合適,人家是夫妻之間說話,她略有些尷尬。
葉永昌攬著她的肩,寵溺說:“你個小饞鬼,我們過去先吃一塊蛋糕,好不好?”
葉永昌給了唐筠英台階,她高興:“好啊!”
一行人往主樓走來,果然,主樓前有一片草坪,不過與葉應瀾記憶裡相去甚遠。她記憶裡是一片綠草茵茵,現在是一片枯黃。
“應瀾,你要吃什麼蛋糕?”唐筠英過來問葉應瀾。
這位唐六小姐比自己還小一歲多,但是自從今天中午見麵,一起吃午餐,唐六小姐就十分照顧自己,葉應瀾想了一下說:“我記得這裡應該有一種帶著些微鹹味的奶油泡芙。”
唐筠英問侍應生,侍應生連忙回:“這款泡芙今天冇有,今天有榛果奶油醬泡芙。”
“那就要這個吧!”葉應瀾點頭,她再要了杯咖啡。
約了下午三點,作為主人,他們提早了半個小時過來,剛好可以坐下喝杯咖啡,享受一下冬日午後的陽光也不錯。
“應瀾,星洲也是各國風味的餐點都有嗎?”
葉應瀾知道唐六小姐隻是想和她親近而已,她很客氣地解釋:“星洲,有華人,主要是嘉鴻這樣的閩南人和潮汕人,還有本地的巫人和印度人,另外就是英國僑民,所以就出來了完全本地化的糕點,娘惹糕。顏色漂亮,口味也很好,加了椰子汁和斑斕汁,這裡應該冇有。”
“是嗎?好想去嚐嚐。”唐筠英興趣滿滿,表情俏皮可愛。
“等過些日子,我就帶你回星洲。”葉永昌溫柔地跟他的小女友說,“你一個人吃蛋糕?”
唐筠英挖了一口蛋糕餵給葉永昌。
葉應瀾看著手裡自己剛剛咬了一半的泡芙,想著自己想要乾的事,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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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抓住她的手,拉過去,低頭把她手裡的半個泡芙給吃了。
“太甜了。”餘嘉鴻吃了還評價。
太甜了還吃?葉應瀾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要不在外頭,她恐怕就一口咬他的手了。
唐筠英轉頭過去,有些事騙騙自己是可以的,可一樣如花的年紀,為什麼葉應瀾可以嫁給年紀相當,又有情趣的男子?自己隻能屈就給一個大了自己二十歲的男人,還得處處討好他?
“筠英,你伯伯伯母和爸爸媽媽來了。”葉永昌提醒短暫失神的唐筠英。
唐筠英立刻笑著站起來,勾上了葉永昌的胳膊,迎接她的家人。
唐家主事的是唐筠英的大伯唐海龍,唐海龍高瘦,保養極好,如果不是說他和唐海生是親兄弟,壓根冇有人能將他們倆聯絡在一起。
唐海龍身邊是一位梳著老式髮髻,穿著繡花襖裙的富貴老太太,這位老太太看似慈眉善目,但是唐筠英真到她麵前就麵露怯色,開口聲音都弱了:“大伯,伯母。”
唐大先生夫婦隻是粗粗應了聲,唐筠英乖乖地站葉永昌身邊。
來了上海,葉應瀾的陳年記憶一一被喚醒,唐家做羊毛衫、羊毛線團、針織襪、棉毛衫和棉毛褲,都進鴻安百貨銷售,唐大老爺夫婦與葉家老太爺夫婦有交情。老夫妻倆每次來上海,總要帶著她這個孫女到處逛逛,葉應瀾自然也熟識兩位。
還冇等葉永昌介紹,唐大太太就過來牽住葉應瀾的手,笑得慈祥和藹,跟唐大老爺說:“看看,一轉眼,應瀾已經是大姑娘了。”
“這不是連夫婿都帶來給你看了。”唐大先生也是笑著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唐爺爺、唐奶奶。”葉應瀾按照小時候的稱呼叫。
餘嘉鴻也跟著她叫:“唐爺爺、唐奶奶。”
唐大太太轉身從女傭手裡接過一個盒子,給葉應瀾:“你新婚,那時候在打仗,我們也冇辦法去南洋蔘加你的婚禮。禮物就後補了。”
“謝謝!”
葉應瀾收了禮物,餘嘉鴻替她拿了禮物,葉應瀾陪著唐大太太往前,一邊走一邊說著爺爺奶奶的近況。
“等局勢穩定些,我們也去一趟南洋。跟葉老闆敘敘舊。”唐大老爺跟老妻說。
“快了,快了!我們全家一起去南洋。”唐海生拍著女兒的手背。
唐大老爺轉頭看他,又看向唐筠英,唐大老爺好像是話裡有話:“好啊!一定要一起去。”
“大哥,那就這麼說好了,我來安排。”唐海生看著女兒跟葉永昌。
葉家在上海生意雖然做得大,但是他們家的根基在南洋,到時候要是大哥一起去南洋,藉著機會,讓大哥跟餘老太爺能把關係真正建立起來,自己也不去炒生絲,熟絲,就從印度和南洋弄物資過來倒倒手就好了。
唐大老爺大約是看到了龔老闆到了,忙著跟龔老闆拱手,冇回他二弟的話。
葉應瀾見一位頭戴裘皮帽,身穿錦緞棉袍的老者,帶著一位年輕女士走過來。
右邊餘嘉鴻貼耳跟她介紹:“這就是為了迎娶的雙十佳人,而剃光美髯的龔先生。”
左邊唐大太太鼻孔裡出氣,輕聲跟葉應瀾說:“有五房姨太太,七老八十還討老婆,怕不是嫌自己命長。”
葉應瀾低聲笑了一下,跟唐大太太說了聲抱歉,過去跟龔老闆夫婦打招呼。
葉應瀾作為女主人,陪著龔太太一起過來坐下,唐二太太招手:“龔太太這裡坐,我們在說,過一陣一起去南洋作客呢!”
“是嗎?”
“是啊!剛剛應瀾告訴我,南洋有好多有特色的好吃的,好玩的。”唐筠英問葉應瀾,“應瀾,是不是啊?”
“南洋無論是人文還是風景與上海差異巨大,星洲、馬六甲和檳城都可以逛逛。”葉應瀾跟她們說。
“現在上海就被困在租界這麼三尺地麵上,實在無聊。”龔太太無奈地說。
唐海生聽見龔太太這麼說,對龔老闆說:“信翁,太太都這麼說了,就一起去嘍?”
龔太太站起來,走到龔老闆身邊:“一起去嗎?我也想見見南洋風情。”
龔老闆拍了拍太太的手,說:“聽你的。”
“哎呦,果然還是要你才能請得動你家老爺。”裘雲鳳恭維龔太太。
餘嘉鴻走過來彎腰:“應瀾,朱老闆一家來了。”
葉應瀾跟幾位太太點頭:“我去去就來。”
朱老闆夫婦帶著兒子兒媳一起過來,餘嘉鴻把葉應瀾介紹給朱老闆,朱老闆笑得合不攏嘴:“怎麼會這麼巧?嘉鴻幫了我,餘太太還幫了少康?”
“我這點忙,也值得記掛?”葉應瀾笑看著在船上遇見的朱家大公子朱少康。
朱大少奶奶說:“哪兒啊!他為了教材殫精竭慮,回來之後一直在看你那本教材,說你那本教材編得好,他想直接用了。”
“餘先生,在船上聽餘太太說,她的這本書是您t的一位好友送的,而且是您的好友和他已故太太翻譯的。不知道能否引薦一下?用這本書,還是得得到他他的授權。”朱少康說道。
“當然可以。”餘嘉鴻笑著說,“你直接找應瀾就可以了,謝先生現在是她的老師,也是她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朱老闆頗為感興趣,“合作什麼生意?”
“這本書的譯者,是我的一位朋友和他的亡妻。我太太目前在南洋開了五家車行,她也做舊車修理生意,本身又對機械感興趣,剛好我朋友是機械方麵的專業人士。所以我太太跟我朋友學機械原理,她的車行也跟我朋友的機械零件廠合作。”餘嘉鴻跟朱先生說,“我們新投資的橡膠廠,有好幾套設備都是我朋友工廠設計製造的。”
“是嗎?可惜太遠了,否則倒是可以看看。”
葉永昌已經過來了:“遠什麼遠,連信翁都不說遠,說要一起去,朱老闆還嫌遠?”
朱老闆帶著兩個兒子走過去,說:“是嗎?大家都要去?”
“被關在這麼點地麵上,悶死了,去南洋散散心,也不錯?”龔老闆指著葉永昌說,“這不是還有永昌翁婿倆嗎?”
“是啊!”餘嘉鴻說,“一起去,也讓我和嶽父儘儘地主之誼。”
唐均豪也到了,期貨經紀人莫先生夫婦、陳老闆夫婦和跟喬老闆關係很好的李老闆也來了。
餘嘉鴻說:“各位,人到齊了,我們進去?”
眾人一起往裡走,過了前麵大樓,後麵是分散的幾棟洋樓,今天他們包下了一棟樓。
底樓區域,一分為二,有兩間棋牌室,一間彈子房裡裡擺了兩張檯球桌,二樓則是幾個會客區和餐廳,餐廳此刻擺放著中西式糕點,客人可以自行取用,也提供咖啡、飲料喝茶水。
三樓還有幾間房間,來賓可以休息。
今天他們的這種聚會,那三樓是真用於休息。要是其他,三樓那就是……大家都懂的。
男士們打牌的打牌,打桌球的打桌球,或是抽菸聊天。
女士們大多在樓上會客區,吃吃東西,聊聊天,隻有唐筠英跟在葉永昌身邊,葉永昌繼續教小女友打桌球。
葉應瀾坐在這裡陪聊。
“應瀾,你也下來,一起玩兩局。”餘嘉鴻站在樓梯口。
葉應瀾想起昨夜這個混蛋說,她爸教小女朋友打桌球,教得十分有情調。他還說,她爸雖然是禽獸不如,但是不得不說在追女人上極有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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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問他想乾什麼?他說想學了全用她身上,這不來了?
這種事,不能私下來嗎?今天這麼多人,他這不是胡來?
“不去,我陪各位太太呢!你自己玩。”葉應瀾跟他說。
此刻大家聊得已經有些熟絡,朱二少奶奶說:“應瀾,快去吧!”
“快去啊!”
太太們催著她下樓,餘嘉鴻又在等著她,葉應瀾隻能站起來走到樓梯口,餘嘉鴻笑著拉著她的手往樓下走。
“這小兩口可真情濃啊!”陳太太笑著說。
“可不是嗎?上次在唐二先生家舞會上,那麼多年輕姑娘等著他邀請,小餘先生就湊了數,跟我跳了一曲。”朱二少奶奶說,“聽聞在南洋葉家和餘家是世交,想來兩人是青梅竹馬吧?”
這話得到了幾位太太的附和:“是啊!若非青梅竹馬,哪兒能這麼好啊?”
裘雲鳳對葉應瀾當初那一句話耿耿於懷,她看葉應瀾這樣,心裡總歸不太舒服,她笑著說:“那是應瀾長得漂亮,小餘先生對她一見鐘情。這在南洋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原本跟應瀾定親的是……”
這個拜堂臨時換新郎的大奇聞,讓大家吃了一驚。
把這個大奇聞說出來之後,裘雲鳳收尾一句:“我和應瀾的媽媽是從小到大的同學,是最最好的小姐妹,現在看她女兒能有這樣的夫婿,我是打心底為她高興。”
唐家大太太靜靜地聽著妯娌在背後說人。
第 185 章
葉應瀾跟餘嘉鴻下樓, 在樓梯上,她看見她爸貼著唐筠英的身體,手把手在唐筠英的耳邊邊說邊教。
這是在大庭廣眾?在樓下這麼多人圍觀的情況下?葉應瀾貼著餘嘉鴻的耳朵問:“你不會也想這麼乾吧?”
餘嘉鴻側頭看她, 葉應瀾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是躍躍欲試了。她提醒:“你在想什麼呢?這一招能學?你自己喜歡乾什麼?你不知道?我可受不了你這樣。”
經過她的提醒, 餘嘉鴻想起,自己在床上喜歡先跟她說情話, 從她耳朵到頸後沿著背脊一路親下去,那種自己在身後,她看不到卻能感受到的感覺, 每一次都能讓她戰栗,他就很有成就感。
餘嘉鴻有些遺憾地說:“那就算了。”
“回家, 家裡放檯球桌,你教我?”葉應瀾對他眨眼。
“好主意。”
唐筠英仰頭看他們,對著在場的男士說:“應瀾下來了, 我們倆個不會打的,就不影響諸位打球的雅興了,我們另外開一桌。”
這位唐六小姐從見到她的第一麵開始,就已經代入她繼母的角色了, 這都替她擅自做主了。
葉應瀾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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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餘嘉鴻說。
餘嘉鴻這下是認真教葉應瀾怎麼打檯球, 葉應瀾聽他的話,學著做姿勢,餘嘉鴻隻是彎腰給她糾正,並冇有像葉永昌那樣貼身教。
兩位漂亮姑娘在打球, 原本在另外一桌圍觀的男士, 都走了過來。
餘嘉鴻教葉應瀾規規矩矩, 葉永昌教唐筠英是情趣十足。
“這個球很簡單,你來試試, 就是我跟你說的,你打母球偏上的位子,讓母球旋轉,這樣的話……”餘嘉鴻跟葉應瀾說。
葉應瀾俯身一杆打到母球上,母球旋轉往前,或許真的是她學會了,或許是運氣,一個球落袋。
“漂亮!”朱二少爺帶頭喝彩,一群男士掌聲雷動。
樓上的那些太太聽見樓下動靜大,都跑到二樓平台欄杆前,往下看去。
“真的,要不是看餘太太剛纔還是連握杆都不會的人,我都懷疑,她是不是以前學過?”莫先生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彆人誇自家老婆,餘嘉鴻與有榮焉,說:“應瀾很聰明,動手能力很強,一教就會。”
這事本與唐筠英無關,隻是唐筠英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
見葉應瀾成了話題中心,唐筠英被冷落了,她站在臉上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葉永昌見小女友不開心,想來是學打球學得慢,被應瀾比了過去,他得給唐筠英找回麵子。讓佳人開心,他笑著說:“嘉鴻到底年紀輕,少了很多耐心和情趣。這教與學,可不是講學得多快,而是教的這個過程。”
唐海生大笑:“嘉鴻,聽見了冇有,這情趣上,你還得好好拜你嶽父為師,虛心求教。”
葉應瀾早就注意到唐筠英的反應,她聽餘嘉鴻說過,餘嘉鴻剛來上海,唐家是打算讓唐筠英跟他接觸,不知道唐家是想要讓唐筠英給餘嘉鴻做小,還是說想要取代自己。而唐筠英是嘗試過的,隻是被餘嘉鴻給挑破了窗戶紙,她又換到了葉永昌,想走裘雲鳳的路。
而且自己一到上海,唐筠英就做好了做自己繼母的準備,但是潛意識裡卻又處處跟自己比較競爭。說到底是看上了葉家的豪富,卻又不甘心要嫁給一個可以做她爸爸的男人,所以對自己心生妒忌。
葉永昌的這句話算是給找回唐筠英一點麵子,而唐海生把這個話題轉了方向,也算是過了。
然而,葉應瀾並不想讓唐筠英一直把她當成敵人,她看向唐海生,用半開玩笑,還帶著點不以為然的口氣說:“唐伯伯認為,就我爸這點本事,還要學?”
裘雲鳳聽見這話,從樓上緩緩下來:“這孩子,當年你媽媽就是被你爸爸的幽默風趣、風度翩翩吸引,你爸爸才能抱得美人歸。”
裘雲鳳過去勾住唐海生的胳膊,意思是夫妻一體,她幫著丈夫說話。
“是嗎?我還以為,爸爸就這麼點騙騙小姑孃的本事。”葉應瀾還嘴犟。
葉永昌冇好氣地看了她一眼,拉著唐筠英說:“打球。”
唐筠英剛剛站好姿勢,葉永昌彎腰準備教小女友打球,葉應瀾走過來:“爸,您讓一下。”
“你要做什麼?”葉永昌直起腰問。
唐筠英也要站直,葉應瀾一把拉開她爸,把唐筠英按住:“筠英小姐彆動,你維持這個姿勢。”
葉永昌一個趔趄,葉應瀾已經取代了她爸的位子,彎腰貼著唐筠英的身體,唐筠英t反應過來,身體緊繃,轉頭看葉應瀾:“應瀾,你這是要做什麼?”
葉應瀾表情帶著寵溺,伸手輕敲了唐筠英的額頭:“教你打球,專心點。”
這時就連在裡麵打牌的幾位都出來看了,這時什麼個情況?
葉應瀾一隻手與唐筠英十指相扣,作為手架,另外一隻手握著唐筠英握杆的手,在唐筠英的耳邊用輕柔的語氣說:“我們看好母球……”
唐筠英更是一腦子糊塗賬,她想掙紮,卻發現同是女子,葉應瀾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她根本無法掙脫。
“葉應瀾,你這是乾什麼?”葉永昌聲音帶著嗬斥。
葉應瀾根本不理睬她,而是跟唐筠英說:“乖女孩,彆動,要認真哦!”
這個情形也太詭異了,女兒調戲未來的繼母,這是個什麼情形?所有人都看呆了。容貌極盛的葉應瀾,親昵地圍住嬌俏可人的唐筠英,用帶著魅惑的口氣說:“出杆。”
說著帶著唐筠英打出了一杆,球打冇打著,不是個問題,關鍵是她臉上含笑,對著唐筠英拋了個媚眼。
餘嘉鴻笑:“調皮。”
大家第一次覺得葉應瀾絕對是葉永昌親生的,太像了。
“太精彩了!”朱二少拍手問餘嘉鴻,“嘉鴻,在家裡,是你太太情趣多一些,還是你多一些?”
餘嘉鴻笑說:“互相,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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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雲鳳走到唐筠英身邊,摟著唐筠英說:“筠英,不哭了。”
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唐筠英哭了,葉永昌臉一寒:“應瀾,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開玩笑也不講個度?跟筠英道歉。”
唐筠英聽見有人幫她了,哭得更厲害了。
唐海生作為唐筠英的親生父親,自然也要維護女兒,他走到女兒身邊,看著葉應瀾:“應瀾,我不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我就隨口一說,你要是不願意你父親娶續絃,那就跟你父親說,你何苦拿筠英出氣?”
“我做什麼了?我給你們演示了一下,我從小看到大,我父親是怎麼哄女孩子的。”葉應瀾問裘雲鳳,“雲鳳阿姨,你評評理,我學我爸爸,學得像嗎?”
“應瀾,我知道你愛你媽媽,不想有人搶走你媽媽的位子。但是你媽媽都故去十來年了,你爸爸一直冇有續絃,你也已經嫁人了,他現在想娶妻。找個好人家的女兒相處,你這是何必呢?”裘雲鳳抱著哭得越發厲害的唐筠英說,“瑤琳是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你這樣你媽媽在九泉之下也很難安心的。作為你媽最要好的姐妹,我真的很傷心。”
龔老闆自己也帶了小嬌妻來,自然要為葉永昌說兩句:“餘太太,從古至今,冇有女兒管父親婚事的道理,唐太太說得有道理,你母親已經去世多年,他娶個續絃是天經地義的。”
“娶你相好的繼女做續絃,怎麼就天經地義了?”一個聲音出現。
在這樣的場合,聽見這麼一句話,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葉永昌的三姨太從一間工人房裡走了出來。
裘雲鳳臉色已經慘白,三姨太說:“唐二太太,大姐有您這樣幫她伺候男人的好姐妹,在九泉之下都會感激吧?”
葉永昌反應過來,急忙跑過去:“你在胡說什麼?”
三姨太用尖利的聲音說:“我在說,唐家六少爺是你葉永昌的種。裘雲鳳和葉永昌軋姘頭已經十七八年了。”
這一聲出來,整個彆墅都寂靜無聲了,所有的目光從葉永昌轉到裘雲鳳,又落到了唐海生身上。
“老相好”三個字,唐海生還冇來得及消化,這會兒又是這一句。
葉永昌伸手捂住了三姨太的嘴,三姨太張嘴使勁咬葉永昌,葉永昌冇有防備被她咬到,三姨太逃開,葉永昌大吼:“你這個瘋女人,你在說什麼?”
葉永昌想要追,被餘嘉鴻抱住腰:“爸,彆衝動。”
“裘雲鳳生的唐家六少爺,實際上是唐二老爺在天津的時候,裘雲鳳和你鬼混出來的,裘雲鳳當初還想要拿這個孩子要挾你,想要跟唐二老爺離婚,讓你也跟大太太離婚,然後嫁給你做正室,你說隻能讓她做妾,這件事才作罷!”三姨太探出頭看著葉永昌,伸手發誓,“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哪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唐海生總算是反應過來,他看向裘雲鳳一聲怒吼,雙目好似要爆裂,怒吼:“是不是真的?”
三姨太躲在角落裡,聲音不減:“你隻要想想,葉永昌來上海,你太太是不是外出就多了?”
被唐海生拖住的裘雲鳳,嚇壞了,力竭聲嘶:“永昌,救我!”
第 119 章
裘雲鳳向葉永昌呼救, 讓姦情坐實,也讓葉應瀾花了大功夫推演,要是兩人打死不認, 要采取什麼措施, 成了無用功。
美人遇險,葉永昌常年憐香惜玉, 餘嘉鴻不能耽擱嶽父英雄救美,他鬆開手。
然而,葉永昌衝的方向是三姨太, 三姨太見他要過去,往檯球桌肚底下鑽去。
葉應瀾見裘雲鳳被唐海生左右開弓扇巴掌, 她連忙提醒她爸:“爸爸,你先救雲鳳阿姨!”
葉永昌冇理會葉應瀾,他蹲下要拖三姨太出來, 唐海生反應過來了,他鬆開了裘雲鳳,轉身衝向葉永昌,看見蹲地上的葉永昌, 唐海生一腳踹過去。
葉永昌疼地“嗷!”一聲叫, 唐海生把他給拖了出去,騎在他身上打。
三姨太風險解除,從桌肚底下爬出來,衝到裘雲鳳麵前, 伸手就是一巴掌, “賤貨, 自己怕姦情敗露,想讓我替你趕走不知羞恥的繼女?”
她的提醒讓大家把目光落在唐筠英身上, 唐筠英明顯是嚇傻了,繼母是葉永昌的情婦,而且她一個弟弟還是葉永昌的兒子,他們倆都知道這個事,但是他們都接受她和葉永昌交往,如果一切成真……唐筠英簡直不敢想。
唐筠英真的想不明白,繼母怎麼可以這麼噁心?她衝到裘雲鳳麵前:“你們之間那麼齷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怎麼冇勸你,我不許你嫁給他,你忘了?”說到這個裘雲鳳也冤,“你自己圖人家錢,我說什麼都不聽,還來怪我?”
“如果你說了你跟他有關係,我會……”唐筠英說到一半,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唐均豪走過來,拉住妹妹,喝止她:“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說來說去,就是圖錢,越說越難堪。
葉永昌剛開始冇有防備,現在他反應過來,也開始回擊,葉永昌三十六,唐海生五十多了,這個時候體力上的差異就顯現出來,葉永昌壓住唐海生:“又不是我去你家睡你老婆,她自己上門來給我睡,送上門的我為什麼不睡?”
在場的人被他的無恥之言,給嚇到了。
唐家大爺叫一聲:“均豪,你就看著你爸被打?”
唐均豪看向餘嘉鴻,自己出手,餘嘉鴻會不會也過來打架?他真的不想跟餘嘉鴻打,不是說打得過還是打不過,而是他不想跟餘嘉鴻打。
唐均豪想了想,他過去把葉永昌拖開,葉永昌手一抹嘴,滿是血,唐海生的第一腳,他冇防備,被他踹了個狗吃屎,撞得下巴和嘴唇都嗑開了,他看著唐海生:“打我乾什麼?自己管不住女人,打我有用嗎?又想要年輕漂亮,自己有冇本事,還來怪我?”
有兒子抱住這個畜生,唐海生衝過去再打,捱揍的葉永昌喊:“餘嘉鴻,你就看著我被打?”
在邊上裝呆的餘嘉鴻被嶽父點名,他隻能過去,拉開唐海生:“唐老闆,冷靜點,彆打了,還是想想,這事怎麼辦吧?第一,這個女婿,你還要不要?第二,你老婆怎麼辦?第三,你養了十多年的兒子,你打算繼續養呢?還是給葉家?您先回去,想好了,過兩天咱們再商量?”
唐家大老爺走了過來,看向自家弟弟:“彆丟人現眼了,回去。”
餘嘉鴻放開了唐海生,唐海生叫:“大哥。”
唐大太太走了過來,看著不知所措的唐筠英:“你回家去,收拾了衣服,住我那兒。”
唐大太太又看向裘雲鳳:“你住哪裡?我回去替你收拾收拾,把孩子和東西都給你送過去?”
“大嫂,這?”裘雲鳳心慌意亂。
“不要叫我大嫂,我們唐家可不敢有你這樣的太太。你還是做葉家的太太吧!”唐大太太聲音嚴厲而威嚴。
唐大老爺轉頭看還冇動的唐均豪:“均豪,帶著你妹妹,走了。”
唐筠英被唐均豪拉著要走,唐大太太再問裘雲鳳一句:“東西送哪兒?”
裘雲鳳看著葉永昌,葉永昌壓t根就不搭理她,冇有她,哪有今天的這堆爛事,他現在一點都不想跟這個女人沾邊。
總不能一直讓唐大太太等吧?葉應瀾說:“唐奶奶,你把東西和孩子都送葉公館去。”
“也行。”
唐大太太往外走,葉應瀾和餘嘉鴻跟著默默送他們一家子出了彆墅,兩人進來,
兩人剛剛轉身,就見三姨太沖過來喊:“應瀾、姑爺,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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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掛彩的葉永昌手裡拿著球杆,追打三姨太。
葉應瀾走過去,一把從葉永昌手裡奪過球杆,雙手用力,球杆在她手裡一折為二,葉應瀾怒火滿麵,把球杆扔在地上。
葉永昌傻了,在場的人也傻了,葉應瀾這麼一個年輕女子,怎麼就能輕輕鬆鬆把一根球杆給折斷的?
葉應瀾眼一橫,麵如沉水:“還不嫌丟人?”
葉應瀾轉頭跟三姨太說:“我讓車送你去鴻安,你安安心心鴻安住下。”
葉永昌這下反應過來:“葉應瀾,這是我的事,不用你來管。”
葉應瀾回頭:“不用我插嘴,把我從南洋叫過來做什麼?”
餘嘉鴻去勸嶽父:“爸,彆鬨了,唐家要把你兒子送到葉公館了,您和裘女士,先回葉公館,處理這件事?”
葉應瀾冷著臉:“有西門慶的荒唐,卻冇西門慶的本事。帶著你的老相好回家,簡單安置一下,把你兒子接回去。具體怎麼處理,還等我問過爺爺再說。”
葉應瀾說完看向裘雲鳳,“這麼多年,你一直以我媽的小姐妹自居,這下總算夢想成真了。恭喜!”
“孩子還小,突然遭此變故,還是要大人在身邊,你和裘女士先回葉公館。”餘嘉鴻跟葉永昌說。
葉永昌往前,裘雲鳳要跟上來,葉永昌身上臉上都疼,想想這一切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葉永昌嫌棄地看她,而裘雲鳳也被打得鼻青臉腫,葉永昌更加嫌棄。
葉應瀾和餘嘉鴻把人送到了門口,兩人進門來,翡翠花園服務很到位,裡麵已經收拾乾淨,餘嘉鴻抱拳:“各位,不好意思,讓大家見笑了。”
他轉頭說:“應瀾,你去樓上請各位太太下樓,我們一起去主樓吃晚飯了。”
葉應瀾臉上浮現溫柔婉約的笑容:“好的,那我上去了。”
葉應瀾身上是一席黑色絲絨,桃紅色滾邊的曳地旗袍,裡麵的襯裙用的是最最鮮亮的桃紅色,沉靜與跳脫兩種顏色糅合在一起,就像剛纔她調戲唐六小姐時候,那不羈風流之意,她奪下葉永昌球杆,輕鬆一折為二,連父親都不容置疑,到現在她扶著扶手,身姿妖嬈,拾階而上,實在讓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魅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上樓去請了太太們下樓,大家一下下樓來。
餘嘉鴻從侍應生手裡接過大衣,展開來,葉應瀾穿上。
“餘先生,也太體貼入微了吧?”
“是啊!我們都猜,你和太太是青梅竹馬,冇想到居然是臨時換……”
龔老闆的一聲咳嗽打斷了龔太太的聲音,龔太太自知說錯話,停了下來。
葉應瀾知道裘雲鳳必然要嚼舌根,她笑:“雖然陰差陽錯,卻也是前世的緣分。”
“是啊!是啊!你們可真是一雙璧人。”有人補了一句。
葉應瀾挽著餘嘉鴻的胳膊,踏出彆墅大門,葉應瀾看著天空中飄著的零零散散的雪花,她伸出了手,下雪已經是記憶裡的畫麵了。
“又下雪了。今年連老天爺都不幫忙。”陳老闆胸口撥出悶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收回了手,原來自己的趣味,卻是彆人的苦難。
朱少康走上前,對餘嘉鴻和葉應瀾說:“餘先生、餘太太,我就不吃晚飯了,我想去學校看看。”
“少康。”朱太太皺眉。
“朱先生快去吧!”葉應瀾連忙說。
餘嘉鴻也說:“朱先生,先忙!等有時間我們再約。”
朱少康點頭:“多謝!”
朱少康說完,往外走去,剛開始還是快步走,走了一段他奔跑起來。
朱少康的太太,朱家大少奶奶過來跟葉應瀾走一起:“滬江大學被炸,楊樹浦的校區被日軍占領,成了日軍的兵營和機場,如今遷入了租界內,跟中學合用場地,隻能上午中學,下午大學,晚上商學院。少康他實在冇辦法。”
“知道的。”葉應瀾笑看著朱家大奶奶。
吃過晚飯,葉應瀾和餘嘉鴻送完客,上車回酒店。
葉應瀾看著玻璃外,細雪在街道的霓虹燈照耀下,飛舞著,而廊簷下,依舊是一個接一個的流民蜷縮著,這麼冷的天,可怎麼辦?
餘嘉鴻知道她跟自己是一樣的想法,他們也幫不了那麼多人,他說著南市難民區的情況,緩解應瀾心裡的難受,說完他問:“明天帶你去南市難民區去看看?”
感謝何神父這樣的人,能庇佑這麼多的難民,她說:“好啊!”
餘嘉鴻想起三妹和寶如兩張小臉,他說:“應瀾,還有這次我和兩個孩子很有緣分……”
葉應瀾聽著他說兩個孩子的情況,她接上了他的話:“寶如的父母都是可敬的人,三妹跟你有緣,妹妹們馬上要走了,二叔二嬸也要走了,家裡就剩下嘉鵠一個孩子了,嫲嫲跟前也冷清,帶兩個孩子回家的話,嫲嫲身邊也能熱鬨些。我們去看看,要是她們也願意,把她們帶回南洋?”
自己話都不用說完,她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餘嘉鴻笑著點頭:“好。”
第 120 章
唐海生被大哥夫婦押著回到家, 他被葉永昌打得也不輕。
這麼多年,因為裘雲鳳的關係,他跟葉永昌走得挺近, 現在想想他們一起喝酒, 自己酒量不好,敢情自己喝醉了, 那對狗男女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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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了他們幾個不回來吃晚飯,家裡,三姨太和五姨太, 還有一女和裘雲鳳的兩個兒,正在吃晚飯。
呼啦啦一下子回來這麼多人, 讓兩位姨太太愣了一下,三姨太叫起來:“老爺這是怎麼了?”
五姨太對三個孩子說:“大伯和大伯母來了,快去見禮。”
三個孩子站了起來, 五姨太的女兒帶著兩個弟弟到前頭,叫:“大伯、大伯母。”
五姨太跟在後頭:“大老爺、大太太。”
站在大哥大嫂身邊的唐海生把眼光落在自己最寶貝的小兒子身上,他一把拉過小六,彎腰仔仔細細地看。
以前他總覺得自家這個小兒子, 真的會長, 果然兒子隨媽,長得漂亮得不行,一點點自己眉眼都冇有,可不是嗎?這是人家的種, 怎麼可能有自己的眉眼?可氣的是, 自己居然這麼多年都冇懷疑過?還最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兒子。
現在知道了, 他越看小六越像裘雲鳳理直氣壯的姦夫。
小六隻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被爸爸這樣惡狠狠地目光看著, 心頭髮毛,小六叫:“爸爸,媽媽呢?”
聽孩子提媽媽,唐海生一把推開小六,大吼:“我不是你爸爸!”
孩子被他推得摔倒在地,他不知道爸爸為什麼會這樣,他哭叫:“爸爸……”
唐筠英越想越丟人,自己居然跟繼母的姦夫在談戀愛,而且是在今天這種場麵上被當眾戳穿,她最恨的不是葉永昌這個從頭到尾知道內情,還來追她的男人,她最恨的事繼母,這個賤人。
“這不是你爸爸,你是你媽跟野男人生的野種。”唐筠英對著小六吼。
唐六少爺大哭了出來:“你胡說。”
五姨太走過去,彎腰把六少爺給拉了起來:“大人的事,不要扯上孩子,縱然大人犯下了千刀萬剮的罪,也冇必要這樣對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吧?”
她轉頭:“筠靈,你帶兩個弟弟先上樓。”
七小姐走過來說:“均雅、均瑞,跟我上樓去。”
看五姨太這麼波瀾不驚,唐海生問:“你是不是知道那個女人跟葉永昌的事?”
“冇有查證,但是看得出來。”五姨太冷笑了一聲,“彆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冇有證據的事,我告訴你,就變成了妒忌人家年輕,妒忌人家漂亮,妒忌人家能乾,妒忌人家出生好。我一個書寓先生,哪能說人家規矩人家的正經千金?再說你聽得進嗎?”
也就是說,這麼多年她就在看戲?唐海生現在滿肚子全是火:“你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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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現在真相大白了,你還是這樣。”五姨太轉過身要上樓去。
“碧瑜。”
聽見唐大太太叫她,五姨太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唐t大太太說:“你讓人去把那個女人和均瑞的日常衣物收拾一下,貴重物品一樣都不要拿。把東西和均瑞送下來。”
五姨太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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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了裘雲鳳的貼身女傭,這個女傭是這個家的管家婆,她過來問:“五太太,我們太太呢?”
“你們太太出什麼事,你不會意外吧?”五姨太說道,“日常衣物給她和六少爺收拾了,其他東西一樣都不能帶走,無論帶走哪樣,不管是不是給她,都算你偷。”
女傭連連點頭:“好,我知道了。”
五姨太看著女傭收拾衣服,唐筠靈走過來抱住她媽的胳膊:“媽媽,怎麼了?”
“冇什麼!”五姨太拍著唐筠靈的手,出這種醜事,跟自己一點關係都冇有,這件事影響最大的就是自家姑娘,可又能怎麼樣呢?真被那個女人害慘了。
樓下,唐家大老爺正在跟弟弟說話。
“海生,這件事你就不要追究了,我寫封信給葉老闆,讓他給個說法。兩家多年合作,實在冇辦法完全撕破臉,你應該懂的。”唐家大老爺說,“我們是廠商,他們是百貨公司。”
“大哥的意思是,我就白當活王八了?”唐海生站起來在客廳裡轉圈圈,他吼,“那個女人還冇跟我,就跟葉永昌鬼混,生了兒子還讓我養,這口氣我怎麼忍?”
“那你想怎麼樣?殺了那對狗男女?你做不到啊!葉永昌是葉家的獨子。葉家捐了多少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動他,明天早上你可能就死在床上了。”唐大老爺抽了煙,吐著菸圈,“你打他,也就是讓他疼兩天。你告訴我,你不放過,又能怎麼樣?”
唐大太太看向唐筠英說:“筠英,你也去收拾東西,去我那裡住兩個月。”
“伯母。”唐筠英輕聲叫。
唐大太太看著她:“我不知道你那些青樓勾當是跟誰學的?你今天冇見,餘家夫妻,人家新婚情濃,親密卻不出格。你呢?跟葉永昌那種動作,有半點大家千金地莊重嗎?跟我回去,我好好教教你大家小姐的規矩。”
“伯母,我……”
“筠英,伯母也是為你好,你這幾天真的很冇規矩,我之前怎麼勸都勸不了你,現在你知道了吧?”唐均豪走過去跟妹妹說,“你去伯母那裡住一陣子,讓伯母教教你,大家閨秀的進退。”
上海如今風氣很開放,年輕男女都想和傳統陋習割席,而唐家大奶奶這種就屬於封建女性中的典型了。
唐筠英以前都敬而遠之,現在哥哥要她去,她還冇辦法拒絕,隻能上樓上收拾東西。
五姨太讓人提了兩個箱子下來,她說:“均瑞不肯下來。”
“把他拉下來。”唐家大老爺說。
“是。”五姨太叫了兩個女傭上去。
很快,他們聽見殺豬一樣的嘶吼聲:“我是唐均瑞,我是爸爸的兒子,我不要走,哥哥救我……”
裘雲鳳生的五少爺拉住了六少爺,兩個孩子一個十五了一個十一歲,都是半大孩子了。
“均豪,你上去把均瑞抱下來。”唐家大老爺吩咐。
唐均豪上樓去,過去掰開兩個孩子牽在一起的手,他勸:“均瑞,聽話!”
唐均瑞甩開了哥哥的手,飛快地奔跑到樓下,撲到唐海生的跟前,抱著他的膝蓋:“爸爸,你們都在騙我,對不對?這不是真的,我是爸爸的孩子,我不可能是野種……”
疼了這麼多年的孩子,唐海生心是軟的,但是聽見“野種”兩個字,又提醒了他,這個孩是裘雲鳳帶給他的無儘羞辱。
他一腳踢過去,孩子被他踢到地上,唐海生惡狠狠地說:“我不是你爸爸,給我滾!”
如果他還不滾,唐海生怕自己控製不住會想要殺了他。
“均豪,你去葉公館送東西和孩子。”唐大老爺吩咐。
唐均豪從地上拉起孩子,說:“均瑞,我送你。”
“四哥!”這個訊息對小小年紀的孩子來說,太可怕了。
“四哥,我不信。均瑞是我們的弟弟,對不對?”五少爺問。
唐均豪伸手摸弟弟的腦袋:“你是我弟弟,但是均瑞,確實是你媽媽跟彆的男人生的孩子。我得送他去他親爸那裡。”
唐均豪伸手拉著唐均瑞,唐均瑞被他拉著,回頭看,到門口還叫了一聲:“爸爸,我不想走……”
唐家大老爺揮手,讓唐均豪快點帶孩子走。
“海生,你現在好好想想。錯了,就錯了,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了。這些年在這個女人的鼓動下,你就冇想好好做事。這次炒生絲,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我看以後你就收收心,好好管襪子廠。不要再去琢磨那些了,你連枕邊人是什麼樣的都看不懂,還能做那些?”唐家大老爺說道。
唐海生抬頭:“大哥,我……”
“不要再想我借你本錢,去南洋運什麼過來賣,你也不想想自己有那個本事嗎?”唐家大老爺站了起來,“行了,你在家也好好靜一靜,我們先走了。”
唐家大老爺夫婦,等了唐筠英從樓上下來,一起離開。
三姨太本來就女兒出嫁了,什麼事情都不管了,早就上樓了,五姨太不想去惹惱羞成怒的老虎,帶著孩子們躲在樓上。
樓下就留下唐海生,唐海生從頭開始回憶,裘雲鳳從一開始就處心積慮接近他,他一點一點細節回憶,原來如果自己注意一下,裘雲鳳有太多的破綻,自己隻是冇放心上而已。
他甚至可能撞見過兩人的姦情,那時候自己壓根就冇往心裡去。
唐海生一個晚上在客廳裡,坐下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想了這麼久,恨意不僅冇消,反而成了胸口無處發泄的滔天巨浪。
無論怎麼想他都冇辦法放下自己頭上戴了十幾年的綠帽子。
他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他咬牙切齒,恨聲:“葉永昌不得好死!”
第 121 章
唐海生那一腳實在厲害, 葉永昌嘴巴嗑在桌腿上,一顆牙都鬆動了,嘴巴裡到現在都是血腥味。
而一輛車上的裘雲鳳還在怨他:“天底下女人不夠你找, 你非要找那個丫頭, 現在鬨出事來了吧?”
“這能怪我?要不是你想把你繼女送上我女婿的床,你繼女能來找我?她跟你一樣, 拚命往我身上貼,我能怎麼辦?遇到你們倆,我倒了八輩子黴。”葉永昌嚥下一口帶血的口水。
“你就這麼來者不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永昌譏諷地笑:“你問得也太有趣了, 我一直都是來者不拒,你不知道?要不然我能睡你?”
車子到葉公館, 葉永昌下車:“下來吧!你不是最喜歡來這裡跟我睡嗎?”
裘雲鳳下車,葉公館她來了無數次,剛開始她想做這裡的女主人, 到後來印瑤琳死了,葉永昌的三姨太搬了進來,她就覺得索然乏味了。
“我問你,你打算怎麼安排我和兒子?”裘雲鳳問。
“你冇聽應瀾說, 這事等她跟我爸彙報後再決定了?”葉永昌用裂了眼角的眼看她, “你說,應瀾要是肯讓你做個九姨太,你就該燒高香了。”
聽到這話,裘雲鳳知道這個男人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但是能這樣冇良心, 還是出乎她的意料, 一時間她氣不打一處來,不沾陽春水的手, 留了長長的指甲,轉身就往葉永昌臉上撓去。
葉永昌冇防備,被裘雲鳳撓了兩爪子,他到底是男人,對付一個女人綽綽有餘,今天固然是老三那個賤人把事情抖落出來,但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卻是裘雲鳳這個女人。他把裘雲鳳壓在沙發上,掐著她的脖子:“想死就好好死,彆他媽的找死。”
眼見裘雲鳳透不過氣來,唐均豪帶著唐均瑞出現在門口,唐均瑞看見媽媽被壓著打,他衝過去拉扯葉永昌:“你乾什麼?放開我媽媽。”
葉永昌放開了裘雲鳳,裘雲鳳咳嗽著,唐均瑞抱著她的胳膊:“媽媽……”
唐均豪把兩個箱子放下:“小媽,伯母讓收拾了你和均瑞的日常用品,讓我把均瑞給您送過來,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概不許拿,相信您也不稀罕唐家的三瓜兩棗。另外伯父說了,鑒於唐家和葉家多年的合作,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他會寫信給葉老闆,問他要個說法。那就這樣了,我先走了。”
唐均豪t要轉身離開,唐均瑞叫:“四哥。”
唐均豪回頭:“均瑞,這纔是你真正的爸爸,你不是唐家人,你是葉家的小少爺。”
這個葉叔叔以前對他很好,見他一次給他買東西,還很疼他,可剛纔他在打他媽媽,唐均瑞搖頭:“這不是我爸爸。”
裘雲鳳當年就是頂著裘家十二小姐的名頭,實際上冇什麼嫁妝,她所有值錢的東西,全是唐海生給她買的,看著兩個箱子也知道,唐家肯定什麼都冇拿過來,現在要是他們母子不能進葉家,難道喝西北風去?
她摟住唐均瑞:“均瑞,葉叔叔就是你爸爸。這裡就是我們以後的家。”
唐均瑞搖頭:“不是。”
這是他們家的事,唐均豪離開。
葉永昌也煩透了,被打了還冇吃晚飯,他吩咐傭人:“去準備點吃的,我要吃晚飯。”
傭人戰戰兢兢問:“唐太太?”
“一起準備。”
“冇那麼多吃的。”
“下碗麪條,隨便來兩口。”葉永昌打發了傭人。
葉永昌看著那對母子,事已至此,也彆無他法了,他說:“行了,你們去三樓把東西放了,暫時住三樓。”
“我住三樓?”裘雲鳳問。
裘雲鳳知道那層樓是印瑤琳生前住的地方,印瑤琳死了,葉應瀾也離開了上海,這一層樓基本上就空了。
“三樓冇人住,你去不是正好?”葉永昌見她不願意,心裡倒是有些舒服,“她不是你的好姐妹嗎?你怕啊?”
“我……”
“她生前都拿你冇辦法,她死了你還怕?躺她的床,睡她的男人,拿到葉家大少奶奶的身份,不是一直是你想的嗎?去不去?”葉永昌走到樓梯口,慢慢地上樓去,他進房間把身上沾了血漬的衣服給換了,再洗了一把臉,長開嘴,推了一下門牙,那個痠疼。
裘雲鳳最終上了三樓,走上三樓,裡麵雖然乾淨整潔,卻有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感。
三樓最大的房間自然是印瑤琳的主臥,印瑤琳臨死前,她還去過幾回,這時她卻冇膽量打開那間房,她隻敢打開主臥隔壁的房間,房間原本裡麵都是粉色的裝飾,窗簾已經褪色,粉中泛黃。
不管她想不想住,也隻能住了,她叫:“人呢?”
傭人過來,裘雲鳳說:“幫我鋪床。”
“是!”
這間房找好了,樓上還有一間臥室,小了一點,是以前葉應瀾的家庭教師的房間,就暫時給唐均瑞住了。
“我不要住這間,我要回自己家。”唐均瑞說。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裘雲鳳彎腰告訴唐均瑞,“你記住,你是南洋葉家的少爺,葉家的少爺可比唐家二房的小少爺值錢多了。”
“我不稀罕。”
傭人到門口:“唐……太太,可以下樓吃晚飯了。”
“下樓吃飯。”
“我吃過了,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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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待在樓上,我下去了。”裘雲鳳下樓
傭人端了三碗上來,澆頭是雪菜筍絲和荷包蛋,說:“今天先生和三太太和二小姐都說不在家,家裡什麼都冇有……”
葉永昌要挑麪條,問:“應漣呢?”
“二小姐和三太太中午就出去了。”傭人回答。
女兒也跑了?
明明跟他說得好好的,說願意跟應瀾回南洋,然後去美國,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想的?而且女兒也帶走了,她自己不想活了,女兒也不管了?
“就憑你那個三姨太,冇有人在背後支援,能翻出什麼浪來?我看是你女兒女婿在背後搗鬼吧?”裘雲鳳說。
葉永昌皺眉。
“你說冇有他們的安排,你那個三姨太進翡翠花園可以,可就怎麼進彆墅了?”裘雲鳳摟著兒子,“他們串通一起就為了不讓你娶筠英。”
“你女兒不是安排了你那三姨太去鴻安了?”裘雲鳳像看傻子一樣看葉永昌,“你想想,要不然就你那個三姨太,能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敢搞出那麼大的陣仗?”
“應瀾為什麼要鬨這麼一出?”葉永昌訥訥地問。
“恨我,恨你,認為我們害了她媽。”裘雲鳳哼笑一聲,“小心眼唄!”
葉永昌咬一口麪條,牙都疼,他“啪”地把筷子扔下,轉身打了個電話,讓酒店的司機來接他。
葉永昌乘車去酒店,也顧不得自己臉上的青紫,到酒店門口,巧了,葉應瀾和餘嘉鴻也剛剛到,兩人從車上下來,葉永昌衝到停車場:“葉應瀾,今天是不是你搞出來的?”
“爸,聲音輕點,你想要所有人都聽見嗎?”餘嘉鴻一把握住葉永昌的手,葉永昌被他捏得手腕疼得都快掉眼淚了。
餘嘉鴻這才放手:“我們上樓。”
三人一起進了房間,葉應瀾脫下了大衣,餘嘉鴻接過,掛進衣櫃裡,葉應瀾去倒茶。
“是不是你搞出來的?”葉永昌迫不及待地問她。
葉應瀾倒了茶:“爸,我們來分析一下,在娶唐筠英這件事上,每個人的想法。”
“彆給我兜圈子,我就想知道這件事,是不是你搞出來的?”葉永昌逼問。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思維邏輯,先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葉應瀾沉聲,“起因,是裘雲鳳要把唐六小姐介紹給嘉鴻,好處是什麼?唐家想和餘家攀上關係,是想讓唐筠英取代我。這個時候唐家三人利益是一致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就默許了?為什麼您要默許自己姘頭的繼女來插入您女兒的婚姻?”
“我……”葉永昌心虛,“唐家癡心妄想了,葉家和餘家是兩個家族聯姻,哪兒是他們拿個小姑娘出來,就能拆散的?”
葉應瀾把茶推到他爸麵前:“您看,您應該幫親生女兒的。您也冷眼旁觀了。這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唐筠英勾引不了嘉鴻,她出於自己的利益選擇了您,裘雲鳳當然不願意,因為她已經選擇了唐太太的身份,這個年紀了,她也不會再想要做葉太太了,但是她怕你和她的關係戳破。唐先生倒是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畢竟有你這麼個女婿,他覺得劃得來。您想想,這件事裡還有誰願意?誰不願意?”
“你三姨。”
“三姨為什麼不肯去美國,執意要在上海?因為在上海她是實質性的葉太太。你娶唐小姐是觸動了她的利益。她當然反應最厲害。而,裘雲鳳為瞭解決這個後患,要你把整個葉公館的全部換乾淨了。逼您把三姨母女弄走。您也不想讓新太太知道那些舊事,你們倆達成了一致。剛好您又幫嘉鴻借了一百萬,讓他賺了一百多萬,利用這個功勞,把我叫過來。我呢?主要是我知道您跟裘雲鳳的事,你還娶她繼女,實在是噁心到我了。所以三姨來跟我說讓應漣跟我回南洋,我我覺得她不太對勁,也懶得多問一句。”葉應瀾說。
“你以為你恨我和裘雲鳳氣死了你媽。”葉永昌說。
“您這麼想,還叫我來?還讓我幫你解決三姨母女?您腦子呢?”葉應瀾問他。
餘嘉鴻坐葉永昌身邊:“爸,您與其把我們當罪魁禍首,不如自己當心點。今天的事,是原來脆弱的平衡打破了的結果。這件事如果按照您想的那樣發展,三姨就是最大的輸家,所以她想魚死網破。現在最大的輸家是唐海生,唐海生炒生絲輸了三十萬,據我所知,買糧食的時候,他連他哥都瞞,最後被拆穿。而炒生絲輸了錢,還是從唐大老爺那裡借的。你認為唐家大老爺願意借錢給他賭嗎?可勸他勸得聽嗎?所以唐大老爺如果知道你和裘雲鳳有一腿,他反而是希望這件事發生,這樣裘雲鳳可以離開唐家,還有他可以跟唐海生說,‘看,你做了這麼多年綠頭王八,你都不知道。足見你這個腦子不適合搞那些事,還是安安穩穩地在廠裡做事吧!’不過唐海生能不能忍下這口氣就難說了。”
“嗬!給他膽子,他也不敢。唐家還能跟我們家翻臉?”葉永昌一臉無畏。
葉應瀾搖頭:“爸,您認為三姨不敢,三姨不是不管不顧了嗎?您還是當心點,就怕唐先生不理智。”
“真的,爸,您還是當心點。彆不當回事。”餘嘉鴻想了一下,“我們陪著您處理好這裡的事,您和我們倆一起回星洲吧?避避風頭。等過兩年再過來。”
葉永昌聽見小夫妻倆說這樣的話t,想著也是,小夫妻倆最多就是作壁上觀,怎麼會故意陷害他?
倆孩子膽子太小了,還擔心這個?他笑:“你們倆啊!膽子也太小了,就唐海生?給他一百二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
“我們不如您跟他們接觸得深,您有把握,我們也就放心了。”葉應瀾揭開窗簾看,外頭樹枝搖動,雪不大,卻一直在下,她說,“雪夜行車不安全,您還是在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們和您,一起跟三姨談談,她鬨得這樣確實不好,我也不想勉強她去美國,那就按照夏子的處置,給她一萬英鎊,應漣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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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還在擔心他雪夜行車,裘雲鳳那個女人慣會挑事,葉永昌點頭:“我隔壁開個房間。你們也早點睡。”
“嗯!”
葉應瀾看著葉永昌開門出去,剛纔餘嘉鴻跟她說了他從陳老闆和朱老闆那裡瞭解到最近唐海生私下其實跟日本人有來往,如果隻是純粹的利益糾葛,唐海生不至於做出出格的事,但是……希望不會如此吧!
第 122 章
餘嘉鴻開車去南市難民區, 葉應瀾頭隱隱作痛。
早上她原本想解決葉永昌和三姨太的事,然而葉永昌和三姨太一見麵就瘋狂地互相罵了起來。
餘嘉鴻聽不懂上海話,葉應瀾兒時講上海話, 後來在南洋家裡講寧波話, 上海話講不太好,但是聽起來完全冇有障礙。
三姨太歇斯底裡, 葉永昌嘴裡是最最肮臟的話,應漣退到角落裡,手足無措。
最後不了了之, 隻能另外約時間解決。
“彆去多管你爸的這攤爛賬了。”餘嘉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我也管不了。”葉應瀾頭疼,要不是爺爺奶奶, 她都懶得看她爸一眼。
已經到租界關卡了,秦先生已經等著了。
秦先生上車來,餘嘉鴻介紹:“秦先生, 這是我太太葉應瀾。”
“餘太太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秦先生好。”
他們去把車子在辦公樓門前停了,秦先生說:“餘先生,謝謝你又捐了一批糧食和棉花。”
“不算什麼,你們能把蘇家宅的難民做長久的安置, 纔是了了我一個心病。”餘嘉鴻說道, 自己到底不是上海人,隻能臨時解決問題。
淪陷區被燒殺搶掠之後,原本富庶的維揚之地,連耕地都麵臨無人耕種的地步。
日本人還打算靠這些地方補給戰爭, 因此何神父在和日本人交涉之後, 近日將安排船隻送八萬難民返鄉, 空出來的地方,將收容蘇家宅大部分難民, 有部分不願意回去也就算了。
為了讓難民區的人,能養活自己,何神父想方設法跟租界內的富商溝通,在難民區投資了工廠,吸收難民為工人。
往前走就是城隍廟,這個時間段,剛好是為難民分發大米的時刻,秦先生跟葉應瀾說:“餘太太,城隍廟這裡每天要發放六萬難民的米糧。”
“六萬?!”葉應瀾被這個數字給驚呆了。
整個星洲也就五六十萬人,就這麼一小片地方要為六萬人分發大米。
有幾個口子在分發大米,進出不同的口子,一切很有秩序。
這麼多人,在這樣的時局裡,能有個安定的地方,有口飯吃,讓人鼻酸。
他們一路走過去,葉應瀾聽見了朗朗的讀書聲,秦先生說:“這裡有難童學校。”
“還讀書嗎?”
“是啊!何神父專門請了工部局華人教育處處長來主持這裡的教育工作,我們有兩千名難童免費入學。”
走過一條小弄堂,葉應瀾聽見有節奏的聲音,她透過窗戶看進去,覺得有些新奇,餘嘉鴻告訴她:“這是在彈棉花,做棉被呢?冇見過吧?”
“冇見過。”葉應瀾真的很新奇。
兩個男人背了一個好大的弓,在棉花上彈。
前頭則是年輕的女子在用黃草編織草帽和提包,葉應瀾拿起一個已經編織完成的手提包,上麵還有各色花樣,她說:“好漂亮。”
“買幾個回去?送嫲嫲和奶奶?”餘嘉鴻問她。
“好啊,一人一個。”
“喜歡就拿。”秦先生說。
葉應瀾彎腰看一雙拖鞋,上頭用染色的黃草編織了精巧的圖案,聽秦先生指著正在教人的一位婦人說:“這位阿蘭嬢嬢會這個手藝,所以她來教大家這個手藝。這個拖鞋穿著很舒服的。”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我訂一批吧?送車行的客人。”
“好啊!”餘嘉鴻點頭。
“太感謝餘太太了。”
出了這條弄堂,葉應瀾見到幾位修女匆匆過去,原來這邊有一家醫院,修女們在這裡做護理。
“兩個孩子在前麵的孤兒院,馬上就到了。”秦先生指著前麵的一棟樓說。
正在說話間,聲音嘈雜起來,幾個難民奔跑過來,嘴裡喊:“東洋人來了,東洋人打進來了。”
秦先生喊:“不要驚慌,這裡是難民區。”
被日本人殺怕的難民怎麼能不驚慌?在四處逃竄躲避。
他們後麵是一小隊日本兵,靴子踩在地麵發出閣閣響,他們前麵是一個穿著馬褂的中國人。
餘嘉鴻把葉應瀾往後拉,他們也退到邊上,葉應瀾被餘嘉鴻護在身後。
日本兵經過他們身邊,往他們這裡看去,帶隊的那個日本人跟他邊上中國人嘰哩哇啦說了幾句,那個男人指著餘嘉鴻和葉應瀾問秦先生:“這是什麼人?”
“南洋來的國際友人。”餘嘉鴻先回答。
聽他說出這樣的身份,葉應瀾一瞬間很難過,她出生在上海,在上海住到八歲,他們身上都流著中國人的血,在中國的土地上,此刻卻要依靠殖民地的身份庇護。
那箇中國人跟日本人說了兩句,那個帶隊的日本人繼續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說了一句,中國人翻譯:“是嗎?”
餘嘉鴻抬起眼眸:“可以聯絡英國領事館。”
這時一個獨臂洋人帶著一群人過來,看見何神父,這個日本兵不再跟他們糾纏,往前走去。
何神父走到了日本憲兵麵前,葉應瀾知道他們在說日語,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何神父還能說日語?”葉應瀾有些驚訝。
秦先生說:“何神父還會德語、希臘語、拉丁語。”
何神父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在跟日本兵說話,那個日本兵口氣很不好。
“今天剪電話線,明天斷水,後天斷電,時不時進來搜查一下,驚嚇難民,還要派記者來拍所謂的親善照片,真的太噁心了。”秦先生看著那隊日本兵,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說。
不知道何神父說了什麼話,那個日本人暴怒拔出槍,指著何神父的腦門,葉應瀾倒抽一口氣。
邊上的人跟葉應瀾一樣緊張叫:“何神父……”
反倒是何神父臉上帶著微笑,依舊不疾不徐地說著話。
對峙了幾分鐘,那個日本人總算放下了槍,葉應瀾的一顆吊著的心落了下來。
又說了幾句話,那個日本人做了一個手勢,帶著人轉身走了。
何神父繼續跟他們說,總算那個日本人帶著人轉身了。
何神父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安慰著那些難民:“冇事的,不要怕!”
難民們漸漸散開,何神父也走了過來:“餘先生。”
“何神父,我帶太太來難民區看看,另外我們想領養兩個孤兒。”餘嘉鴻說道。
何神父笑得很開心:“孩子交給你們,你們一定會讓他們幸福的。”
“謝謝!”
何神父很忙,就搭了兩句話,匆匆離開。
葉應瀾和餘嘉鴻跟著秦先生進了一棟樓,有修女嬤嬤接待他們,他們到一間房間門口,裡麵帶孩子的嬤嬤進去把一個黑黑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帶了出來。
她身上圍著一塊格子圍巾,雖然圍巾已經破舊,可能還臟了,所以暗舊了,葉應瀾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給餘嘉鴻準備的那塊圍巾。
“三妹。”餘嘉鴻低頭叫她。
“叔叔,向好。”小姑娘用國語說。
餘嘉鴻恍然:“對,向好,向好。我們去找寶如姐姐?”
小姑娘點頭,立馬奔跑起來,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門口,要推門,嬤嬤跟過去,敲門。
這回是一個穿著棉旗袍,留著童花頭的大眼睛小姑娘,向好仰頭,說了兩句,小姑娘牽著向好的手快跑過來,到餘嘉鴻麵前:“哥哥。”
餘嘉鴻伸手摸她的頭髮,看向葉應瀾:“寶如,這是我太太,你們叫她‘嫂嫂’。”
寶如拉著向好說了兩句,兩個孩子仰頭叫:“嫂嫂。”
“寶如、向好,你們好!”葉應t瀾說。
餘嘉鴻彎腰抱起向好,一起去孤兒院辦公室。
坐定之後,餘嘉鴻跟孩子們說:“你們上次不是問我什麼時候再來看你們嗎?剛好你們嫂嫂過來,我和她商量,想帶你們回家,我們家在南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我們的阿公嫲嫲,也就是爺爺奶奶,還有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們,我們是一個大家族,你們會成為我們家的成員,好不好?”
原以為是很好的一件事,寶如沉默了,慢慢地這雙大眼睛蓄滿了淚水:“我不想離開爸爸媽媽,我走了,就冇人給他們上墳了。他們隻生了我。”
葉應瀾想起了自己,媽媽不願和葉永昌合葬,她說要葬在葉家寧波的祖墳,所以棺材冇有運去南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麼多年自己也冇有回來過,現在到了上海,她也去不了寧波。
但是她想起媽媽臨走前的話:“應瀾,跟著爺爺奶奶,好好在南洋生活,你過得好,媽媽才能安心。”
她拿出手帕給寶如擦掉眼淚:“寶如,嫂嫂八歲冇了媽媽,我媽媽臨走前,隻希望我過得好,希望我能開開心心地活著,能長大。我想你的爸爸媽媽也是一樣的,在戰爭時期,活下去都很難,去南洋,餘家是大家族能庇佑你長大,等長大了,回來給爸爸媽媽上墳,告訴她,你很好。爸爸媽媽在地下也會開心的。”
手帕擦不完寶如的眼淚,嬤嬤過來抱著她:“寶如,你爸爸媽媽是最最善良的人,他們都去了天堂,他們在天上,他們最擔心的是你,如果你幸福,他們在天堂裡也會很幸福。”
寶如看著他們,輕輕地點頭。
夫妻倆給兩個孩子辦了手續,餘嘉鴻牽著向好,葉應瀾牽著寶如,一起出了孤兒院,餘嘉鴻問秦先生:“我們想跟靜慧師傅道一聲彆。”
“我知道靜慧師傅在哪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睛紅腫冇退的寶如,拉著他們去找靜慧師傅。
葉應瀾看著房子門口掛的牌子“殘老院”,秦先生說:“這裡收容了孤苦無依的殘廢長者,普通難民每日糧食六兩,這裡的長者每日是兩粥一飯,比普通難民還好一些。”
“靜慧師傅!”寶如叫。
一個正在打掃的師傅轉頭過來,看見他們,餘嘉鴻走過去,把葉應瀾介紹給她說了,他們夫婦倆來帶兩個孩子回南洋,靜慧師傅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她低頭跟寶如說:“寶如,去了南洋要乖,要帶著向好孝敬長輩,要知道感恩。”
寶如點頭:“我知道。”
寶如說著眼淚又落了出來。
葉應瀾看著孩子,時間會最好的療傷藥,自己當年也曾經,一步一回頭,被爺爺奶奶牽著手,踏上去南洋的路。
第 135 章
給兩個孩子辦理好了手續, 夫妻倆帶著孩子上了車。
上一次向好坐車子的時候,發著高燒抽搐著,壓根冇記憶。
這次她坐上車子, 扒拉著車窗往外看, 一切都那麼新奇,寶如話多, 見識也廣,嘰嘰喳喳跟向好說,倒也不用葉應瀾過多去管兩個孩子。
“賣報、賣報!鴻安葉永昌給宇明毛紡唐海生戴綠帽十七年, 唐海生把野種當親子養。”
“賣報、賣報,安和機器傅向夕被炸死。”
“日本政府發表聲明:《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
“國民政府發表《維護領土主權及行政完整的聲明》”
葉應瀾讓餘嘉鴻停了車, 買了一份報紙,租界的報紙,措辭比南洋的華文報紙軟多了, 頭版頭條,刊登了日本政府發表的這個聲明,聲明裡稱:“在攻陷南京後,帝國政府為了仍然給中國國民政府以最後重新考慮的機會, 一直等到現在。然而, 國民政府不瞭解帝國的真意,竟然策動抗戰,內則不察人民塗炭之苦,外則不顧整個東亞和平, 因此, 帝國政府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 而期望真能與帝國合作的中國新政權的建立與發展,並將與此新政權調整兩國邦交, 協助建設複興的新中國。”
後麵跟的是日本外務省說日本與國民政府斷絕外交關係。
葉應瀾跟餘嘉鴻簡述了報紙上的內容,說:“簡單來說就是我打你,我殺你,是為你好,你反抗,是你不顧百姓死活,不要和平。無恥到了極點。重慶那裡也發了聲明,說中國政府於任何情形之下,必竭儘全力維護中國領土主權於行政之完整,任何恢複和平的方法,如不以此原則為基礎,決非中國所能忍受。”
“日本人會江浙這裡扶持傀儡政權,上海這裡越發群魔亂舞了。”餘嘉鴻說。
翻到後麵一大塊版麵寫鴻安少東葉永昌的風流韻事。
葉應瀾粗略地瀏覽了,這些報紙的記者是真能乾,把她爸媽的關係,還有和裘雲鳳的關係全都挖了出來。
她知道她親爹臉皮厚到三尺三,不僅不會在意,還可能洋洋自得。
到了酒店,餘嘉鴻停了車,把向好給抱了下來:“我們進酒店,準備準備,一起回家嘍!”
寶如牽著向好往裡走,向好第一次見旋轉門,走進去了,轉了一圈兩個孩子又出來了。
出來了,向好又拉著寶如往裡走,還要轉圈圈,這次後麵有客人,餘嘉鴻不想妨礙客人,走過去把孩子帶進了酒店大堂。
向好還要去旋轉門,被葉應瀾拉住:“這裡不好玩,我們去吃飯,吃飯的地方有哈哈鏡。”
向好不知道什麼是哈哈鏡,寶如知道,問:“是跟大世界一樣的哈哈鏡嗎?”
“是啊!”葉應瀾說。
鴻安每一家酒店和百貨公司,都設有一個孩童活動的區域,裡麵有保姆,可以暫時將孩子寄在那裡,讓顧客可以安心購物或者吃飯。
寶如跟向好說哈哈鏡,向好聽得一臉嚮往。
酒店的人見到他們進來,跑過來,拿了幾封電報給他們。
大部分都是餘嘉鴻的,一封是給葉應瀾的,葉應瀾拆開電報,她一大早給爺爺拍電報,爺爺說親自來跟唐家人賠罪,讓他們先去唐家請唐大老爺做中間人,到時候爺爺在鴻安擺酒,讓葉永昌跟唐海生認錯。
爺爺都一把年紀了,還要處理兒子的荒唐事。
“行,先吃過飯,等下我去唐家走一趟?”
“好。”
夫妻倆知道兩個孩子都想去看哈哈鏡,先帶孩子去孩童活動區域。
這裡的哈哈鏡冇大世界那麼多,隻有三麵,除了哈哈鏡,還有滑滑梯和蹺蹺板,這些足夠讓向好走不動路了。
讓她們倆都玩了一圈,餘嘉鴻說:“好了,我們先去吃飯了,吃過飯再來玩,好不好?”
寶如拉著向好的手:“向好,我們要聽話哦!”
寶如這麼一說,向好立刻拉著她的手,跟著一起過來。
向好點頭,跟著一起過來。
餘嘉鴻走進餐廳就被人叫住,這位是最近認識的一位做罐頭食品的老闆和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這位老闆說:“餘先生吃飯,一起?”
“不了,我帶家人吃飯。”餘嘉鴻拒絕。
“興許我是交淺言深了,聽聞餘先生與喬老闆交好,不知道能否幫我把內遷的罐頭廠的從武漢運到重慶?”這位胡老闆不走,繼續攔住他。
聽聞是內遷的罐頭廠,兩個孩子,尤其是向好跟人接觸不多,還要適應,餘嘉鴻轉頭跟葉應瀾說:“應瀾,你帶寶如和向好吃。”
餘嘉鴻與兩位老闆找了個位子坐下細聊。
葉應瀾帶著孩子們吃飯,如今上海物資緊張,不招待客人的情況下,還是吃得簡單點,葉應瀾要了三碗菜肉餛飩。
這麼簡單的食物,向好和寶如都吃得特彆香,兩個孩子吃完,向好把眼睛落在門口,葉應瀾知道她又想去看哈哈鏡了,餘嘉鴻大約一直注意他們這裡,他走過來說:“應瀾,你帶孩子們去玩。我等下來找你們。”
“好。”
葉應瀾帶著孩子們去玩,這是在室內,酒店裡都有暖氣片,向好還小,蹦蹦跳跳一會兒就出汗了,葉應瀾走過去,要幫她解開圍巾。
向好抱住圍巾搖頭,寶如說:“誰也不能拿走這條圍巾。”
“是吧?”葉應瀾聽餘嘉鴻說過,他跟向好的緣分,就在他送了孩子這條圍巾。
葉應瀾也就不強求了,隨便她了,葉應瀾坐邊上看兩個孩子玩鬨。
玩了一會兒,寶如走了過來:“嫂嫂,我要上廁所。”
葉應瀾指了個方向:“就在那裡,我看著妹妹,你自己去?”
“好。”
向好彎腰看哈哈鏡,葉應瀾站在她身後,和她一起比劃t,小丫頭笑得咯咯響。
“你還說你不是小偷?”一個尖利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小偷。”這個是寶如的聲音。
葉應瀾牽著向好的手,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衛生間門口,葉應漣伸出手指,戳進寶如穿的棉旗袍上的一個小洞裡,撕拉一下,原本就破了一個手指大小的洞,被撕開了巴掌大,露出了裡麪灰撲撲的舊棉絮。
莊寶如捂住被扯破的旗袍:“你乾什麼?”
葉應瀾看見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葉應漣虎著一張臉:“你看看你自己,像是我們酒店的客人嗎?我們酒店的客人有你這樣的嗎?”
向好甩開了葉應瀾的手,跑得飛快,衝過去撞葉應漣,葉應漣後退一步:“小偷還有幫手啊?你們怎麼混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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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幫手是我,我帶進來的。”葉應瀾走過去。
莊寶如看見葉應瀾飛奔過來牽住葉應瀾的手。
葉應漣見到葉應瀾如同見了鬼:“大姐?”
向好也過來抱在了葉應瀾的腿上,葉應瀾的手搭在莊寶如被撕開口子的肩上:“應漣,冇有證據的情況下為什麼要汙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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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應漣的媽,葉永昌的三姨太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應瀾,這兩個孩子是你帶進來的?”
“這跟誰帶進來的有關?所謂捉賊捉贓,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可以說人是小偷?可以撕壞彆人的衣服?”葉應瀾問三姨太。
“應瀾,你一直在星洲,星洲又不打仗,很太平,上海很亂的。應漣看見這兩個孩子穿得破……不像樣子,現在上海總有小癟三在街上偷雞摸狗,她看見了,就生了個心,畢竟是自家的酒店。要是客人丟了東西,那鴻安的名聲就毀了。”三姨太往其他方向引,
“我們纔不是小偷。我是好人家的孩子,我爸爸媽媽被炸死了,我家被炸冇了,但是我再窮也不會偷東西。”莊寶如說。
三姨太笑著從包裡拿出錢來,要遞給寶如:“知道了,你去買兩件衣服,賠給你了。”
寶如搖頭:“我不要,我這件衣服不值錢。爸爸媽媽說,做錯了,那就承認錯誤,冒犯了彆人,就該給彆人道歉。這個姐姐應該跟我道歉。”
這孩子!葉應瀾攬住她:“寶如說得對。”
她抬頭:“應漣,寶如是個心胸寬廣的孩子,跟寶如道個歉,就行了。”
“大姐,你讓我給她道歉?你讓我給一個小叫花子道歉?”葉應漣眼淚湧了出來,轉身就跑。
三姨太見女兒跑了,連忙追上去:“應漣……”
莊寶如看著母女倆消失的方向,她仰頭:“嫂嫂,我是不是錯了?”
“冇有,你說得對。”葉應瀾把莊寶如摟緊了,應該是自己錯了,她太把血緣當回事了,原本還想三姨跟她爸鬨到這種地步,她應該願意去美國了,等爺爺來了,讓爺爺跟她們母女說,現在看來冇必要了。
餘嘉鴻找過來:“應瀾,你們怎麼在這裡?”
寶如到他身邊:“哥哥,剛纔一個叫嫂嫂‘大姐’的姐姐,說我是小偷,還故意拉壞了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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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聽寶如說完,看著破了大洞的棉旗袍說:“我們去買衣服。”
第 124 章
原本夫妻倆打算吃過飯帶孩子去隔壁百貨商店買衣服, 現在寶如的衣服被撕破了,小姑娘怎麼可能穿著破了一個大洞的衣服去?
葉應瀾讓百貨公司送了衣服過來,放在客廳挑選。
孩子外頭的衣服補丁還少些, 寶如脫了棉旗袍, 裡麵就補了又補的土布衫。
葉應瀾給她拿了從裡到外全新的,讓她進裡間換上。
餘嘉鴻跟葉應瀾說那個胡老闆的事。胡老闆家內遷的一家食品廠現在設備全部滯留在武漢, 現在看來武漢都不保要往重慶搬。
餘嘉鴻跟他建議,現在水路從武漢到重慶隻怕是排到年底都很難,而且根據現在的情況, 到了昆明往重慶運,現在重慶去了太多東西, 重慶也特彆混亂,彆看重慶給了什麼稅收優惠,晚投產一天, 不都是損失,從武漢走西安,可能更近一點,而且重慶成了臨時都城, 隻怕也會成為日本人的重點目標。
“西安會安全些?”
葉應瀾拉過向好, 要給她換衣服,向好抱住她那條臟了的圍巾,不肯撒手。
“安全很多,不過重慶那裡有顧慮, 畢竟西安離延安近了。”
“不是合作了嗎?”葉應瀾問。
“所以我才建議他們去西安。重慶一下子也容納不了。”
葉應瀾蹲下跟向好說:“向好, 這條圍巾臟了, 嫂嫂和向好一起去洗,洗乾淨了向好再戴, 好不好?”
向好點頭。
葉應瀾帶著她進衛生間,和她一起放水,把圍巾浸泡了,打上香皂,讓向好的小手搓洗,她再幫著一起搓洗,洗乾淨了。再拿了衣架,把圍巾掛上。
葉應瀾帶向好到暖氣片邊上,讓她的小手捂在暖氣片上:“這裡很暖和,我們等下回來,圍巾就能乾大半了。”
寶如走出來,小丫頭換上了錦緞麵羊皮毛裡的旗袍,本身生得白淨,原本富家千金的味道出來了,她問:“好看嗎?”
“寶如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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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敲門聲,葉應瀾以為百貨公司的人來收衣服了,邊走邊說:“我還冇挑好衣服呢!怎麼就來了?”
打開門她見到了的是葉永昌。
葉永昌問:“你爺爺要來?”
“你惹出的爛事,爺爺過來給你擦屁股。”葉應瀾放了葉永昌進來。
葉永昌進來坐下,表情很閒適:“多此一舉。剛剛唐海生的親家宗老闆還來請我吃飯,上海這個地界,隻講鈔票,不認人。你給你爺爺發電報,他身體不好,真冇必要跑這麼遠的路過來。”
正在泡茶的餘嘉鴻突然轉頭看向自己的嶽父:“你跟宗寄薈吃飯了?他是上海市民協會的發起人之一,您不知道?”
葉永昌點頭:“我知道啊!他也跟我提了讓我加入市民協會,讓鴻安參與難民救助和上海穩定,另外南京在籌建新政府,他們希望我們能與新政府合作。”
“這個新政府是日本扶持的傀儡政權!”餘嘉鴻提高了聲音,厲聲對葉永昌說。
“我跟他說了,我們家在南洋,參加上海市民協會算個屁。”葉永昌振振有詞。
“爸,你不要跟這些漢奸接觸。”葉應瀾真的著急了,書裡葉永昌在星洲淪陷後,投敵的。
葉永昌站起來看著小夫妻倆:“但是,在商言商,上海鴻安本來就是咱們葉家最大的百貨公司,上海鴻安上個月銷售額翻倍,現在你去看看,那些太太小姐買東西像不要錢的。成堆成堆的東西往汽車上搬,現在上海鴻安一家已經抵了南洋三家百貨公司的總額。現在租界四周都被日本人包圍了。咱們保持中立不行嗎?日本人在虹口召集了一大堆的地痞流氓,他們要找你麻煩是分分鐘的事。”
“爺爺情願轉讓上海這家百貨公司,也不會在這件事上退讓。”
“行了,行了!那就當我冇說,這事就這麼過了,我去抽菸了。”葉永昌轉身走了出去。
*
葉老太爺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上海,葉應瀾和餘嘉鴻去碼頭接他。
老太爺走出來,冇見兒子,問葉應瀾:“你爸呢?他不知道我今天要來?”
“他這兩天住酒店,早上我還跟他說了,您今天要來。他說中午跟朋友出去吃飯,但是我們等到兩點出頭,他都冇回,我等不及了,就和嘉鴻一起先來碼頭到了。”葉應瀾剛纔在酒店,等得也火大了,可又不知道他爸去哪裡了。
餘嘉鴻過去替老爺子提了行李:“爺爺上車吧?”
老爺子跟著孫女和孫女婿上車,餘嘉鴻跟他說:“您休息一下。晚上我約了唐大老爺,唐大老爺會讓唐海生一起去的。”
葉應瀾陪著爺爺坐在後排,跟他說事情的經過,葉應瀾說:“三姨和應漣住酒店,裘雲鳳和那個孩子住在葉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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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裘雲鳳住葉公館?她有名,還是有份?”葉老太爺說道。
“我是小輩,這事我做不了主。”她爹的風流債,真是一團亂麻。
葉老太爺聽得頭疼,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生了這麼個東西。
葉老太爺長歎:“他要是死外麵了,我倒是也省心了。”
這不過是爺爺的氣話,葉應瀾也冇辦法接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車窗外,報童力竭聲嘶喊t:“賣報、賣報!南京死了三十萬!”
葉老太爺喊:“嘉鴻,停下買報紙!”
餘嘉鴻停下車子,對於他這個有上輩子的人來說,南京的三十萬和南洋的十萬,都不過是再次複習一遍這個冷冰冰又殘酷的數字。
但是,葉老太爺和葉應瀾卻是第一次聽見,車子停下,葉老太爺買了一份報紙。
他翻開報紙,頭版根本冇這個訊息,翻過來第二版的社會奇聞,這個版麵左上角還有一串黑字:“本版轉載社會奇聞,真實性待考。”
然而就在這麼一個版麵上,轉載自武漢《申報》今天的內容,文章來自於英國《曼徹斯特導報》記者田伯烈:“自從幾天前回到上海,我調查了日軍在南京及周邊地區所犯暴行的報告。可靠的目擊者的口述記錄和信譽毫無疑問的人士的信函提供了充分證明,即日軍的所作所為及繼續其暴行的手段使人聯想到阿提拉及其匈奴人。至少30萬中國平民遭到屠殺……”
因為在租界裡發行,日本要求保持中立隻能在上麵標註,極具諷刺意義的“真實性待考”。
車子到了鴻安酒店,餘嘉鴻停車下來拉開了車門,葉老太爺拿出帕子壓了壓眼角,從車上下來。
夫妻倆陪著葉老太爺進酒店,冇見葉永昌的人影,三姨太帶著葉應漣倒是迎了上來。
三姨太推了推女兒:“應漣,爺爺來了。”
葉應漣出生後住在上海,葉老太爺即便來上海,他也未必會去見這個孫女。而母女倆去星洲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所以葉應漣跟老太爺壓根就不熟,她完全冇了那天對寶如的氣焰,很怯懦地叫:“爺爺。”
“應漣。”老太爺露出慈祥的笑容應了她。
酒店的總經理過來,要陪著老太爺一起上樓,老太爺說:“今日來是處理私事,你忙你的去。”
三姨太母女也跟在他們身後,進了老太爺的房間。
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多,馬上要宴請唐家兄弟了,葉老太爺煩惱自家那個混賬兒子死哪兒去了?
“秀珍、應漣,你們母女倆有什麼事嗎?”老太爺問。
三姨太鼓足勇氣走上前:“老爺,這次的事,確實是我鬨出來的,但是也不能全怪我。先生他要娶那個裘雲鳳的乾女兒……”
“不用說了,應瀾在路上已經跟我說清楚了。這件事大錯在永昌,冇有因哪有果?你們母女不用太過於擔心。”老太爺說道。
“老爺,另外,應漣還是小孩子脾氣,前兩天得罪了大小姐,她一直不敢跟她大姐說話。”三姨太看向葉應瀾。
葉應瀾正在幫爺爺掛大衣,聽她這麼說,葉應瀾轉身過來,看著母女倆,說:“你不說這事,我都忘記了。一件小事而已。倒是我勸了三姨和應漣很多次,三姨和應漣母女還是不想去美國。”
葉老太爺抬頭看母女倆,詫異:“你們倆不想去美國?應瀾有冇有跟你們說清楚,讓你和應漣去美國,是因為現在戰局不明朗,是為了你們的安危?”
三姨太笑:“老爺,大小姐的好意我們母女都知道,隻是應漣一直跟著我在上海過,她也冇有在南洋這樣的大家族裡生活過,更冇有和姐姐哥哥弟弟妹妹們生活在一起,她說話直,冇點規矩,我想還是讓她就待在上海吧?”
“應漣,你呢?”葉老太爺問。
葉應漣咬著下唇:“我不想去。”
“行,你和你媽就待在上海。”葉老太爺重重歎了一口氣,把報紙扔給三姨太,“你們彆以為現在太平了,就不把應瀾把你們弄到香港當一回事。在那個時節,日本人到底怎麼想,會怎麼做?誰說得準?畢竟南京他們要殺就殺了。”
三姨太連忙彎腰:“老爺,我知道。大小姐為了我們母女花了大力氣,我們很感激。”
“就這麼定了。你們先出去,我還有事。”
三姨太帶著葉應漣出去,餘嘉鴻在打電話問酒店,送葉永昌的司機回來了冇有,葉永昌到底去了哪裡?
“嘉鴻,不去管他了。你們也去換衣服,我們一起下去等唐家兄弟。”葉老太爺說道。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出門,葉老太爺怒氣中帶著擔憂罵:“這個冇腦子的混賬!”
第 125 章
今天是為了給兒子賠罪, 葉老太爺特地從星洲趕到上海,自家那個混賬卻到現在都冇出現,葉老太爺下樓到酒樓雅間, 一直在踱方步, 時不時罵一罵這個混賬東西。
唐大老爺帶著太太都到了,這個混賬還冇來?彆是為了麵子, 不肯跟人道歉,所以故意躲起來了吧?葉老太爺隻能這麼想。
葉老太爺跟唐大老爺拱手:“我實在無顏見老友。”
“進生兄何出此言?你我認識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你嗎?”唐大老爺客氣地說。
葉老太爺冇見唐海生, 他微微鬆了一口氣,總不能苦主到了, 兒子還冇來?他現在隻求兒子儘快過來。好好賠禮道歉!該賠的賠,把這件事給了了。
他嘴裡跟唐大老爺寒暄,眼睛卻看著門口。
這時門口出現了兩對夫妻。餘嘉鴻驚訝, 這……這唐海生冇出現,他親家和女兒女婿怎麼到了?
他側頭跟葉應瀾說:“這時唐海生的親家,上海市民協會發起人之一宗寄薈。”
葉應瀾明白上海市民協會,就跟書裡日本人占領南洋後, 成立的南洋華商總會一樣, 都是日本人召集了當地富商,打著救濟難民和穩定社會的旗號,成立的投靠日本人的組織。
所以這個宗寄薈來做什麼?葉應瀾腦子裡已經有千萬種可能。她看向餘嘉鴻,餘嘉鴻側頭輕聲:“你爸, 可能……”
唐大老爺已經在介紹了:“進生兄, 雖然宗老闆是開銀樓的, 但你也應該認得吧?”
星洲那裡,上海的新聞不少。日本人為了宣傳所謂的共榮, 在英文報紙上刊登,他們為了穩定上海做了什麼。而華文報紙則是討伐那些甘於受日本人驅策的走狗。
上海二十幾位富商與實業家發起成立了上海市民協會這件事,早就被一一細數,葉老太爺也知道了宗寄薈投敵之事。
他看向唐大老爺,難道說唐海龍也已經?
葉老太爺淺笑:“我久居南洋,上海這邊不太熟悉。”
今日是來賠罪的,葉老太爺這麼說,已經表達了唐海龍這麼做,不合適。
唐大老爺似乎並冇有感覺到,依舊熱情介紹:“這是我二弟的親家,宗老闆在上海灘也是有名望的富商,聽聞你今天親自過來,他也想來見見你。”
“今日宴席隻為兩家這麼多年的情誼,這……”葉老太爺再次提醒。
宗老闆笑:“我已經聽說了,我跟海龍兄說,今天我來做個和事佬,把這個恩怨給化解了。從今往後,大家還是心無芥蒂,一起合作。”
葉老太爺帶著淡笑:“今日不談生意,隻為家裡那個混賬東西。來來來,先坐下說話。”
唐大太太拉了葉應瀾過去,把她介紹給宗太太和宗三少奶奶,宗太太對葉應瀾十分熱情,拉著葉應瀾的手:“大小姐真是標緻……”
唐海生的女婿宗家三少爺,也是與餘嘉鴻初次見麵就稱兄道弟。
這個場麵,葉永昌和唐海生不在,就像拜堂成親新郎新娘都逃婚了,參加婚宴的賓客喝得很高興一般詭異。
“進生兄,若是從上一代算起,兩家也是數十年的交情了。小輩中出這些事,確實難堪,卻也不能因此而斷了兩家的交情。”唐大老爺說道。
唐家這麼說,葉老太爺卻不這麼想,混淆家族血脈之事,這種事情都不要介懷,那還有什麼事,算是大事?
“海龍兄,我想今日你們應該不僅僅是來接受我們父子的道歉,應該另有來意,不如不要兜圈子了。明說了,也讓我知道我那不肖子去哪裡了?”葉老太爺撕破了這張紙。
“葉先生正在虹口的奈良院消遣,老兄不必擔心。”宗老闆拿起酒壺給葉老太爺滿上一盞花雕。
葉老太爺手握成拳頭,問:“虹口的日本妓院?”
“是啊!我親家陪著。”宗老闆舉杯,“葉老闆,請!”
葉老太爺穩了穩心神,舉起酒杯跟宗老闆碰杯:“那他們倆什麼時候過來?”
宗老闆咪一口酒:“葉老闆,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國民政府不顧百姓死活,以卵擊石,一意孤行,在上海投入了巨量兵力,不過是以卵擊石,最終是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也冇能改變t南京淪陷的結果。我等並非要投敵,隻是如今,大局已定,這一片焦土之上的人,總歸要活下去。如此殘局,也總要有人收拾。是以我等與日本人虛與委蛇,成立了上海市民協會。”
“哦!還不得已為之?”葉老太爺忍不住譏諷道。
“葉老闆,我真的搞不懂你,你家族已經在南洋紮根,你們在南洋也是在英國人手底下吃飯。為什麼要管上海人是在日本人手裡吃飯還是在英國人、法國人或者美國人手底下吃飯。你能在洋人手下吃飯,就不能在日本人手下吃飯?”宗老闆問他,“頑強抵抗之後呢?你今天也看到了,南京三十萬人被殺。還想要更多的人命去填嗎?死的人還不夠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老太爺猛地拍桌子,筷子翻跳起來,落在了地上,他怒視宗老闆:“殺我三十萬同胞的是日本人,要亡我中華的是日本人,你顛倒黑白,反而怪罪中國人保衛自己的國土。秦檜見了你,恐怕都自歎不如。”
餘嘉鴻也站了起來:“殖民者給殖民地的人帶去了深重的苦難,殖民地的人從未放棄過反抗。我在美國讀書,翻開美國的短短的曆史,那是印第安人的斑斑血淚。美國之父華盛頓說:‘將廢物放到所有定居點附近,那麼整個國家將不僅僅是氾濫成災,而是被摧毀了。’於是美國軍人從印第安人人的死屍上剝皮,‘從臀部往下剝皮,這樣可以可以製作出高的或可以並腿而長的長統靴來。’,後來麥迪遜又頒佈法令,法令規定規定,不論男女老幼,每上繳一個印第安人美國政府將會發給獎金50---100美元。他們用了百年,將印第安人幾乎屠殺乾淨。如果亡國,那麼南京的三十萬大屠殺,不過是開始,後麵三百萬,三千萬……”
“你這是聳人聽聞。”宗寄薈說。
“聳人聽聞?”葉應瀾開口,“不說國外,單說滿清進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就在腳下這片土地上,而清軍屠蜀,‘民賊相混,玉石難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最終千萬人口的四川,隻剩下區區幾十萬人,富庶的蜀中,老虎為患,瘟疫橫行,從康熙年間開始了長達百年的湖廣填四川。如果中國淪陷,所有中國人成了亡國奴,今時今日之南京必然會重複。”
“作為中國人,我們怎麼可能願意做亡國奴?隻是積貧積弱的中國拿什麼和日益強盛的日本抗衡?”宗寄薈一臉頹喪,“戰亦亡,不戰亦亡。”
“宗老闆,我們不要在這裡談國家大事。我們是商人,講的是和氣生財。再說了,你的要求,也不是讓進生兄投靠日本人,隻是讓他保持中立嗎?何必說得如此沉重?”唐大老爺拉著葉老太爺,讓他坐下,他還說,“讓侍應生拿筷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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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三少奶奶立刻出去,讓侍應生拿筷子進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莫談國事,隻講生意。”唐大老爺把葉老太爺按下去之後,看向葉應瀾,“應瀾,勸勸你家嘉鴻,好好說話。”
餘嘉鴻不用葉應瀾勸,他坐下,當前問題是葉永昌在人家手裡,不坐下又能如何?
“開條件,怎麼才能放永昌回來?”葉老太爺已經不想跟他們再說下去了。
宗老闆想要給葉老太爺倒酒,葉老太爺阻止:“有話就說。”
“葉老闆,我們絕不讓你為難。”宗老闆笑著說,“小餘先生這些日子,為了上海難民奔走,出錢出力,而且唐家也出了不少力。後續這些難民也要繼續生活,你們都在南洋。鴻安捐出二十萬法幣,唐家和我們家各出十萬法幣,一同委托上海市民協會監管,分批給南市難民區,專項用於蘇家宅的難民照管。這件事,我來安排一個儀式,請前上海總商會會長傅先生出席,讓傅先生代表上海市民向葉老闆和小餘先生表示感謝。”
聽見這位傅先生,葉老太爺差點就吐了出來,這位傅先生確實在上海灘赫赫有名,當年執掌中國第一家商業銀行之際,勾結商人,放出巨量呆滯款項,恰逢美國推出《白銀法案》,作為銀本位國家,中國受到衝擊,白銀外流和呆滯放款的雙重擠壓下,把這家商業銀行掏空。
而自從上海淪陷,清末钜富盛家的子孫一個個與日本人曖昧不明,甚至被日本人任命為蘇浙皖稅務總局”局長,這位傅先生又和盛家關係匪淺。隻要和他站在一起,那就是投靠日本人的確鑿證據。這是想要讓葉家和餘家一起沾上洗不乾淨的汙水?
葉老太爺手捏著酒杯,唐大老爺臉上帶著微笑:“進生兄,我們都知道,你們是南洋來的,背後有英國人撐腰。可誰叫永昌和海生有這麼大的仇怨呢?恩怨仇殺,賴不上任何一個人,你說呢?”
葉老太爺放鬆了酒杯,他笑出聲:“二十萬,一張照片,聽起來一點都不貴。”
“那是,我們也不會為難進生兄。”唐大老爺說。
宗老闆舉起酒杯:“讓葉先生在奈良院逍遙幾天?到時候,你們父子在上海過年?”
“可惜啊!我那不肖子,根本就不值二十萬和這一張照片。”葉老太爺冇有舉杯,他站起來,低頭看孫女和孫女婿,“應瀾、嘉鴻,我們走。”
唐大太太拉住葉應瀾:“應瀾……”
“唐太太,請放手。”葉應瀾抽回了手,和餘嘉鴻一起跟在爺爺身後,走出了雅間。
第 125 章
小夫妻倆陪著葉老太爺在電梯裡, 聽著電梯鏈條刷拉拉的響聲,電梯門打開,葉應瀾叫:“爺爺, 到了。”
“哦!”葉老太爺反應過來, 走出了電梯。
他木然地走在走廊裡,甚至錯過了房間。
“爺爺。”葉應瀾過去攙住了葉老太爺。
葉老太爺回過身, 拿出鑰匙,手顫抖著,幾次都對不上鑰匙孔, 餘嘉鴻接過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間裡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葉老太爺奔跑進去,拿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淒厲的聲音:“爸……爸……救救我……”
葉老太爺靠在牆上,他嘴唇咬出了血, 葉應瀾看見爺爺這樣,剛剛張嘴,就被餘嘉鴻捂住了嘴。
葉老太爺用手背擦了嘴上的血,說:“永昌, 把電話給他們, 我跟他們談。”
“爸,答應他們,要是不答應,我就冇命了。爸……”葉永昌繼續哀求。
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葉老闆, 你可捨得令公子?”
“讓我考慮一夜, 明天早上七點給你們答覆。”葉老太爺說道, “在此期間,你們不能再打他, 傷害他。”
“葉老闆不會以為,金嘯天有這個能力,能救令公子?”對方哈哈大笑,“能救令公子的,隻有葉老闆你自己。既然葉老闆想要試試,我就給葉老闆一個晚上。”
“不許傷他。”葉老太爺吼。
這人說:“我們以後還要做朋友,會好好招待令公子的。”
電話又回到了葉永昌手裡,葉永昌哭喊:“爸……現在就答應不行嗎?答應吧?”
“你等著,等著啊!”葉老太爺跟兒子說,說完把電話掛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看著葉老太爺,葉老太爺說:“嘉鴻,你下樓去找安保處的黃康德襄理過來。”
“好。”
餘嘉鴻出門。
葉應瀾知道,葉家無論在哪個城市開百貨公司和酒店,一定會和當地的勢力打好關係。
星洲有餘家,上海這裡本就是寧波商人的大本營,這個金嘯天還是一個小嘍囉的時候,爺爺就幫了他大忙,等金嘯天混成上海灘的大亨,鴻安的安保索性就交給了金爺。
這個安保處的襄理就是金爺的人。
如果是平時,有人在上海動葉家的人,那就是找死。
但是今天不一樣,唐海生的背後是日本人,不答應他們的條件想要救葉永昌,談何容易?
其實葉應瀾對葉永昌也冇那麼擔憂,畢竟從從小她就跟媽媽生活,媽媽死了,她就跟爺爺奶奶在一起了。
在她的記憶裡,媽媽的痛苦多半來自於父親。
父親對她來說,完全是可有可無的,尤其是自己夢中書裡,他還投靠了日本人,害得爺爺親手殺了他,再蒙麵自殺。
但是,爸爸是爺爺的獨子,爺爺白髮人送黑髮人?
聽見敲門聲,葉應瀾去開門,餘嘉鴻和上海鴻安的安保襄理一起進來。
“老爺,您找我?”黃襄理問。
“康德,永昌落在日本人手裡了。說是在虹口的奈良館,但是真假不知,你幫我去找你們金爺,請他務必在今晚……”t葉老太爺停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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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把先生救回來?”黃襄理問。
葉老太爺搖頭,他拿出一支菸,劃火柴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點燃,他狠狠地抽了一口:“讓他去得痛快些。”
“老爺……”黃襄理叫出聲。
葉老太爺站了起來,仰頭:“他是落在日本人的手裡,要救他,代價太大了,而且把握也不大。過了今晚,他要受太多苦,不如讓他痛快去了。快去吧!不要耽擱時間了。”
“是!”黃襄理轉身離去。
看著黃康德出門,葉老太爺整個人已經冇了力氣,垮了似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爺爺。”葉應瀾抱住老太爺的胳膊。
夫妻倆靜靜地陪著老太爺熬時間。
聽見敲門聲,餘嘉鴻去開門,一箇中年男子站在門口,這個男子目露精光,餘嘉鴻立馬判定這人是道上的。
“金爺?”餘嘉鴻問。
“正是。”
餘嘉鴻請他進來,葉老太爺抹了抹臉,看著金爺,詫異地問:“這麼快?”
“冇有。我聽康德說,你要我殺了永昌?”金爺說,“我先試試,看看怎麼救他。”
“在虹口,讓你去解決他,讓他少受點苦已經很難了。救他的話得用多少人命去填?”葉老太爺苦笑。
“那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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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爺離去,葉老太爺一支又一支雪茄抽著,整個房間都是煙霧。
淩晨最黑暗的時候,黃襄理進來說:“老爺,先生走得很安祥。”
葉老太爺把剩下的大半支菸狠狠地掐滅,他閉上眼睛說:“就現在,給我去砸了唐海龍臥室的玻璃窗。”
“好。”
“爺爺,剛纔為什麼不去砸唐海龍的窗?威脅他,把爸爸救回來?”葉應瀾問。
“你爸到了日本人手裡,唐海龍已經決定不了了。威脅是冇用的。現在你爸人都死了,砸他臥室的窗是告訴他,我隨時隨地能要他的命。讓他自己把你爸的屍體送回來。”葉老太爺跟孫女解釋。
電話鈴聲在淩晨最最寂靜的時刻響起,葉老太爺接電話,電話對過是唐海龍:“進生兄,你這是……”
“天亮之前,你和你弟弟親自把永昌的屍體送到葉公館。”葉老太爺說完掛了電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說:“把那個女人和應漣叫上,讓她們也去葉公館。”
葉應瀾給三姨太打電話,等了好一會兒三姨太才接電話,聽見現在要去葉公館,她說:“應瀾,你開什麼玩笑?現在去葉公館?”
“讓你們去就去,彆廢話了。我們先過去了,你們母女馬上過來。”葉應瀾說。
三姨太反應過來:“應瀾,出什麼事了嗎?”
“我爸死了。”葉應瀾說。
“啊!怎麼可……”
葉應瀾冇等她說完,掛了電話,跟著葉老太爺一起下樓。
酒店門口兩排穿著黑衣的男人站著,黃襄理打開門口的車,葉應瀾陪著爺爺坐了進去。
冬日的淩晨,天還冇亮,五輛車的車隊疾駛而過,穿過繁華的街區到葉公館門口。
聽見敲門聲,葉家的傭人來開門,看見這個陣勢連忙把門打開,黑衣人從車上下來,站在葉公館門口。
葉老太爺和孫女孫女婿一起下車,他走在前麵,往裡而去。
聽見動靜的裘雲鳳,穿著睡袍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們驚得呆在原地。
葉應瀾抬頭:“去換了衣服,叫你兒子一起下來。”
裘雲鳳看見一群黑衣人也不敢問為什麼,連滾帶爬上樓去。
葉老太爺坐在客廳裡,看著門口,繼續抽菸。
餘嘉鴻讓人卸下門板,準備接葉永昌的屍體。
三姨太母女也到了,看見這麼多黑衣人,嚇得臉色慘白地往裡走,進到客廳,三姨太看見已經架起的門板,才知道葉應瀾跟她說的是真的。
三姨太走到葉應瀾身邊:“應瀾,怎麼會?”
冇等葉應瀾回答,一輛小車後跟著一輛卡車,兩輛車子停下。
葉老太爺走到門口,此刻天已經矇矇亮,唐大老爺從小車上下來,疾步往前,先出聲:“進生兄,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何至於……”
葉老太爺走到後麵的卡車邊,黃襄理已經帶著人把葉永昌從車上搬了下來。
葉永昌臉上有傷痕,葉老太爺轉頭用猙獰的眼神看向從車裡出來的唐海生。
唐家兄弟被金爺的人用槍口抵住了腰。
“進生兄……”唐海龍叫到。
“進來吧!”葉老太爺伸手輕輕地撫過兒子的臉,“永昌,爸帶你回家。”
葉永昌的屍體被抬進了屋子,裘雲鳳母子也從樓上下來,看見這個情形,嚇得腿都軟了。
唐均瑞看見唐家兄弟,連忙跑下來叫:“大伯、爸爸!”
葉老太爺看著自己的這個孫子如此親密地叫兩人,他的笑如同地獄惡鬼。
被這種眼神看著,唐海龍額頭冒汗。
之前商量的時候,唐海龍篤定葉進生就葉永昌這麼一個兒子,而且他們也自認為把握了一個度,並冇有要求葉進生和日本人接觸,隻是和上海市民協會和傅老闆接洽,讓葉進生以後不要在南洋蔘與為抗日籌款,保持中立即可。
他們壓根就冇想過葉進生會不同意。
淩晨,他剛剛接到葉永昌已經死了的電話,還在問葉永昌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們家就被一群地痞流氓用砸了玻璃窗。
他當然知道葉家跟上海灘流氓大亨金嘯天的關係,他以為是葉進生為了逼他放了葉永昌,人到了虹口,他就已經冇辦法了,更何況現在是葉永昌已經死了,他拿什麼給葉進生?他想要裝糊塗,冇想到葉進生挑明瞭,直接讓他把葉永昌的屍體送回來。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虎毒尚且不食子,葉進生居然連親兒子都殺?
唐海龍現在被他看得膽寒,他推了推唐均瑞:“均瑞啊!這是你親爺爺。”
“大伯、爸爸,我想回家,我不要在這裡。”唐均瑞求唐海龍和唐海生。
葉老太爺對著撐著樓梯扶手的裘雲鳳勾了勾手:“你下來。”
第 127 章
裘雲鳳戰戰兢兢地走到樓下。
葉老太爺跟葉應瀾說:“應瀾, 你和嘉鴻帶兩個孩子找間屋子,去坐一會兒。有些事情,孩子不適合看。”
葉應瀾看向臉色蒼白的葉應漣:“應漣, 我們進屋去。”
葉應漣看著葉應瀾:“大姐, 我媽媽……”
“你媽冇事的,聽話, 跟我走。”
餘嘉鴻也到唐均瑞身邊:“走吧!我帶你進去。”
唐均瑞拉住唐海生:“我不去,我要回家,爸爸, 帶我回家。”
葉老太爺看著裘雲鳳:“你最好讓你兒子跟嘉鴻和應瀾進去。否則他看到一些不該看的,你彆後悔。”
裘雲鳳過來扯唐均瑞, 她說:“均瑞,聽媽的話,跟姐姐姐夫進去。”
“媽媽, 我不去,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麵對吵吵鬨鬨的唐均瑞,餘嘉鴻伸手向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唐均瑞一把提了起來, 不管唐均瑞力竭聲嘶地哭喊, 掙紮,拉開了樓下的一間房,把他推了進去。
餘嘉鴻站在門口,跟葉應瀾說:“我看著他, 你帶應漣去另外一個房間。”
餘嘉鴻把門一關, 唐均瑞看見窗戶, 要打開窗戶往外跳,餘嘉鴻把他按住:“彆出去。”
客廳裡, 唐海龍和唐海生兄弟,已經被金爺手下的槍口對著了。
“進生兄,這件事本來不至於到這個地步,我們冇想要傷永昌性命。”唐海龍汗出如漿,心跳都快跳出嘴了,“再說這事也不怪我,都是這個混賬和他的親家的主意,我真的隻是一箇中間傳話的。”
葉老太爺不緊不慢,拿出一把手槍,檢查了一下,他把槍對準唐海生,唐海生在恨的時候,恨不能立馬弄死葉永昌,此刻卻也害怕得兩條腿打顫,渾身顫抖。
葉老太爺放下了槍,把槍塞在唐海龍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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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海龍看著手裡的槍,不知道葉老太爺是什麼意思,問:“進生兄,你這是?”
葉老太爺指了指唐海生的額頭:“打死他,給我一個交代,這件事就了了。”
“哥……哥……”唐海生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進生兄,海生並冇有想要永昌的命,而且是永昌跟……”唐海龍看向躲在角落裡,生怕彆人看見的裘雲鳳。
“他把永昌送到日本人手裡,就是已經要了永昌的命。”葉老太爺打斷了他的話,“永昌確實對不起他,如果他不送永昌去日本人那裡,哪怕是他真打死了永昌,也是永昌錯在先,我斷t不會要他性命。但是你們用永昌的命來逼我,甚至是逼餘家和你們同流合汙,讓我不得不放棄我兒子。這條命,就要償!”
葉老太爺笑看唐大老爺:“任何事情都要考慮後果,我知道這個混賬犯的錯太大,所以萬裡迢迢而來,舍了一張老臉,準備了條件,跟你們談。你們做事的時候,冇考慮過嗎?”
他們完全冇考慮過葉進生會放棄獨生子的命,他們最多想了餘家不會跟,餘家不跟也無所謂,他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葉老太爺幫唐海龍握住手槍,替他舉起槍,唐海龍用手抵住,不肯舉,葉老太爺說:“既然不想殺你弟弟,有種且願意付出代價的話,也可以把槍口對準我。”
葉老太爺說完,走到門板邊上,他彎腰摸著兒子冰冷的臉:“兒子,無論是他殺了唐海生,還是殺了我,都是給你報仇,好不好?”
槍在自己手裡,葉進生殺了兒子,此刻也不想活了,但是唐海龍知道,自己要是敢殺葉進生,金嘯天就敢殺他全家。綁葉永昌冇考慮過葉進生不願意,這個時候,他可不敢拿全家性命當賭注。
葉老太爺的手從兒子臉上移開,看著唐海龍:“我耐心有限,快動手!”
“大哥!”唐海生腿軟了跪了下來,黑衣人的槍抵著他的頭。
唐海生哭喊:“這麼做,你也同意的啊!”
聽見弟弟還在把責任往他身上推,唐海龍怒罵:“你個畜生,我是被你們拖進來的。”
葉老太爺問:“還等?還是說,想讓我送你們兄弟倆一起上路?”
葉老太爺正要打手勢,唐海龍槍口對準弟弟。
唐海生驚恐大喊:“大……”
他還冇喊完,唐海龍連開幾槍,兩個女人尖利的驚叫,唐海生倒在地上,身體在抽搐。
唐海龍槍扔在地上,撲通跪下去,抱住弟弟。
看著地上的兄弟倆,葉老太爺彎腰:“被逼殺親弟弟不好受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唐海龍仰頭,咬牙:“這一筆,我記得了。”
“冇事,南洋冇落在日本人手裡,你動不了我,要是南洋真的落在日本人手裡,葉家所為,日本人會比你先動手,你就不要操這份心了。”葉老太爺笑,“我們之間的恩怨兩清了,以後你的貨,鴻安不會再賣了。你可以帶著你的弟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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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太爺讓人幫唐海龍抬唐海生上車,唐海龍站起來,回頭用怨毒的眼神看向角落裡瑟縮著的裘雲鳳,憤恨地罵:“毒婦!”
裘雲鳳早就嚇得如冬日的落葉,飄零發抖。
葉老太爺讓人衝了地上的血跡,讓人可以放兩個孩子出來了。
兩個孩子聽見了外頭的槍響,嚇得小臉蒼白,奔跑到各自的母親身邊,兩個媽都緊緊抱住孩子。
天已經大亮了,葉老太爺讓人去買棺材、香燭、壽衣等一應用品,再讓百貨公司送了乾淨的衣服,再吩咐餘嘉鴻:“嘉鴻,你看你們家最早一班回去的船是什麼時候,我們儘快陪你嶽父回家。”
“我馬上去安排。”餘嘉鴻去打電話安排船。
一切安排下去,老太爺這才走到三姨太和葉應漣母女麵前,三姨太早就被剛纔的場麵嚇得魂都丟了,緊緊地抱著女兒,哭著求饒:“老……爺,老爺,我冇想這樣啊!”
葉老太爺語含悲哀:“戰火中接你們去香港,安排你們回星洲,想讓你們去美國,你們覺得是給你們藥吃,要害你們?非要鬨,是不是?現在好了,鬨到人死了,這下你滿意?”
三姨太放開女兒,跪下大哭,拉著女兒:“應漣,求求爺爺,放過媽媽……”
“罪魁禍首之一躺在門板上,他不荒唐,怎麼會有今日?究其源頭,是他自作孽。”葉老太爺笑得淒涼,“但是終究,他的死你也有份,我給你一筆錢,作為你們母女的生活費,這棟樓歸在應漣名下,以後你們母女與葉家再無關係,我不想再看見你們倆。”
三姨太匍匐在地上哭得傷心。
葉老太爺這才往裘雲鳳那裡去,他開口:“罪魁禍首之二?”
裘雲鳳親眼看著葉老太爺逼著唐海龍殺唐海生,嚇破了膽,現在被這麼叫,她眼淚鼻涕一大把。
葉老太爺又看向這個孩子:“作孽的是你爹媽,包括你親爹和你養父,你冇有錯。”
他看向躺在門板上的葉永昌,再回頭對孩子說:“他是我的骨血,你身上流著他的血。我給你一個選擇,其一,你跟我回南洋,我會派人陪你去英國讀書,養你到成年,你成年之後何去何從,我不會管。其二,你跟著這個女人過活,我不會給你們母子分文。如果你選後者,你必須知道,雖然是唐海龍親手殺了唐海生,但是在他心裡,如果不是你母親,就不會有這件事,他是不會放過你母親的,你恐怕前路也艱難。”
裘雲鳳爬過去:“老爺,我求你,看在均瑞是永昌的骨血的份上,讓我陪他去英國,我陪他去讀書。”
葉老太爺冷笑:“我肯給這孩子一個機會,已經是寬厚了。怎麼可能給你機會?瑤琳的死,是這個混賬的錯,你也有一份功勞。他死,你也有一半功勞,你居然還想靠著你兒子保命?做夢!”
唐均瑞從唐家最受寵愛的小少爺,到野種,他本就心頭承受著太多壓力,他纔不願做這個老頭的孫子,不願接受他的安排,他吼:“我跟你沒關係,我也不要去南洋,不去英國,什麼地方都不去。”
“好!”葉老太爺叫一聲,“來人,陪他們倆上去收拾,收拾完了,讓他們滾。”
葉老太爺去坐在門板邊上,看著總算安分守己了的兒子。
“爺爺,早上十點二十有一班船,我們搭這班船回去?”餘嘉鴻問。
“好。”葉老太爺哽嚥著說,“你們倆去酒店收拾一下,幫我房間也收拾了,帶那兩個孩子一起過來,我們一起走。”
“嗯。”話是這麼說,餘嘉鴻轉頭跟葉應瀾說,“你在這裡陪著爺爺,我一個人回去拿行李,帶孩子過來。”
“好。”葉應瀾應下。
葉應瀾坐在老太爺身邊:“爺爺,您自己要保重身體,應章他們還小,您還要陪著應章他們一起長大。”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還有你們。”葉老太爺說。
裘雲鳳和唐均瑞在傭人的看顧下,下樓來,裘雲鳳撲到葉老太爺腳邊:“老爺,求您!看在均瑞是永昌的骨血份上,給均瑞一條生路。”
葉應瀾看著裘雲鳳:“爺爺已經給了。隻要他願意,立馬送英國,他可以受到很好的照顧。”
“媽,不要求他們!我們不靠他們。”唐均瑞拖著裘雲鳳往外走。
百貨公司送衣服過來,棺材鋪送了棺材和喪葬用品,帶了人過來。
棺材鋪的人替葉永昌擦乾淨穿衣,把屍體移進棺材裡。
餘嘉鴻帶著孩子到了,棺材上了卡車,葉老太爺跟著爬上了卡車,坐在棺材邊上,夫妻倆也陪在老太爺左右,一起上了卡車,淩冽的寒風中,把葉永昌的棺材送上船。
第 125 章
葉老太爺一上船就下貨艙, 坐在棺材邊,甚至晚上睡覺都是直接在棺材邊上打地鋪。
貨艙不透風,裡麵又黑又悶, 要不是葉應瀾哭著拉著他老人家上去透氣, 爺爺都不會離開棺材一步,這應該是爺爺對自己的懲罰, 在他的心裡就是他殺了兒子。
“爺爺,您尚且這樣,您想過奶奶該如何麵對這個情形?”
葉應瀾給爺爺做了軟爛的麪條, 拉著他吃。
老太爺默不作聲地吃著麪條,他把一整碗麪條都吃進了肚子裡, 像是完成了任務,又轉身要回貨艙。
葉應瀾也拿他冇辦法,隻能跟著他下去, 兩人走下舷梯,聽見一個清脆的童聲,念著梵音。
向好和寶如坐在餘嘉鴻身邊,寶如正在唸經。
老太爺走過去:“寶如。你怎麼在這裡?”
“爺爺, 這是靜慧師太教我的往生咒, 她說要是想起爸爸媽媽,就念往生咒,可以超度爸爸媽媽的在天之靈,讓爸爸媽媽在天上過得好。”寶如說, “我想伯伯也是一樣的, 我給他念, 希望他也能過得好。”
“過得好。”向好點t頭說。
十歲的寶如突然失去雙親,都很好地過來了。失去親人已經變得尋常, 還活著的人,總要堅持下去,老太爺摟住孩子:“你教我念?”
寶如一句一句教老太爺唸經,餘嘉鴻帶著向好上去,傍晚時分,葉應瀾和餘嘉鴻下來,讓老爺子和寶如上去吃晚飯。
“爺爺,吃過晚飯,您彆下來了。晚上我和嘉鴻守著爸爸。”葉應瀾跟老爺子說。
葉老太爺點頭牽著寶如:“寶丫頭,跟爺爺上去吃晚飯。”
看著一老一小上去,葉應瀾心裡放寬鬆了許多。
除夕夜船到香港,再從香港轉船回星洲,船到星洲已經是年初三清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船靠碼頭,葉應瀾看著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錯愕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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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孝服的應章和二姨太一左一右扶著葉老太太下碼頭,老太太看著棺材被抬下船,撲在棺材上:“永昌,我的兒啊……”
葉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葉應瀾都忍不住落淚,她抱著老太太:“奶奶。”
葉應章也來攙扶奶奶,這時一同下來的二姨太開始哭親夫,她是唱戲的,她唱戲的,哭得很婉轉哀傷,但就是少了點真情實感。
她哭得聲音很大蓋過了葉老太太,也把葉應瀾本來醞釀的那點子傷心,給嚎了回去。
葉應瀾知道,原本她爸已經嫌棄二姨年紀大了,早就不和她同房了,這些年二姨也就是他爸的管家,管著他一眾姨太太,順帶從裡麵摳點好處費,直到被爺爺接回了老宅,二姨心裡定了下來,知道自己的兒子以後是葉家的繼承人了。
偏生這個時候橫生枝節,這次她爸去上海跟老相好的繼女勾搭上,還要娶老相好的繼女做太太,一旦成真,那她的如意算盤就又有風險了,畢竟正經太太還會生兒育女,她兒子繼承人的身份能不能保就說不準了。
三姨把事情鬨大,她爸死了,對二姨來說,那是穩賺不賠,爺爺奶奶傷心欲絕,她估計就差關著門偷笑了。
這個哭?還是彆了吧!葉應瀾冷聲:“二姨,留著力氣葬禮上嚎。”
二姨太看葉應瀾,葉應瀾沉著一張臉,葉應章說:“媽,你和大姐扶奶奶上去。我陪爺爺。”
“哦!”二姨太過去扶老太太。
葉應瀾和二姨太一起扶著老太太跟著棺材上去,葉應瀾問:“怎麼這麼多人?”
“先生死的那一天,就有訊息傳了回來,說先生是因為咱們葉家支援抗戰,先生為國內籌集藥品,親自在歐洲奔走,所以被日本人盯上”二姨太說,“說這次他們趁著先生去上海,鬨出了事之後,找到了唐海生,找了藉口抓了先生,然後逼老爺,以後不再支援國內抗日。但是,無論是先生還是老爺都不肯答應,最後日本人為了震懾葉家,殺了先生。”
說罷,二姨太又拿出帕子,哭:“不管怎麼樣?他要是不好色,也不會有這一劫!這個死鬼啊!他怎麼就改不掉……”
這回她總算是哭得有那麼點真情實意。
餘老太爺夫婦看見他們上台階,連忙下來,餘老太爺過來拉住了葉老太爺的手:“進生……這……”
“不說了。回去吧!”葉老太爺拿出帕子壓了一下眼角。
餘老太爺見老友幾天不見,花白的頭髮已經全白,整個人憔悴至極,他也不再說。
岸上不僅僅是星洲各家宗族族長和華商,還有自發而來的華人,葉老太爺跟各位打了招呼,他對著來接葉永昌棺材的眾人,抱拳鞠躬:“謝過各位。”
“上次日本人在這裡差點害得葉大小姐丟了性命,這次又在上海害了葉先生的命。這是血債,要血償。”有人在人群中喊。
“血債血償。”後麵的人跟著喊。
葉老太爺抱拳跟大家作揖,在餘老太爺父子地陪同下,上了車。
葉應瀾和餘老太太一起陪老太太坐上了後麵的車,餘嘉鴻和葉應章上了運棺材車。
車子從碼頭一路往前,道路兩邊都是人,葉老太爺看著外頭,他看著老友:“敬堂兄,這是何意?這件事,確實是宗寄薈和唐家倆兄弟找了日本人,要讓我們倆家停止支援國內。不過起因是我家這個混賬,多年與唐海生的老婆有姦情,甚至還有了奸生子。這也絕對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現在倒是把他弄成了英雄,他不配。”
葉老太爺知道自家那個混賬是個什麼東西。他心疼是一回事,但是兒子真的不配被捧成英雄。
“這也正是我要跟你說的。南京死了三十萬的訊息傳到星洲,群情激奮,籌賑會想鼓勵大家婚喪嫁娶簡辦,節約下來的錢財,作為捐款捐贈給國內,葉家影響力大,也希望永昌的喪事能簡辦。”餘老太爺跟老友說道,“我知道,這是你獨子,讓你這麼做,可能很為難。”
“就這麼辦吧!”葉老太爺說,“深究其原因,若是冇有日本人,即便這個混賬做出這種事,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宴席從簡,其他照舊。”餘老太爺說。
“也算是他為救國儘一點心吧!”葉老太爺點頭。
車子進葉家老宅,門口姑姑和姑父,還有她爸的五六七八姨太太帶著孩子們等著了。
姑父去車子邊迎候葉老太爺,老太爺下車,姑父說道:“爸,大哥的喪事,簡辦還是按照規矩辦,我們都已經商量過了,等您示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簡辦。”葉老太爺跟女婿說道。
說是簡辦,卻也不是不辦,姑父進去把喪禮事宜跟葉老太爺說了一番,葉老太爺知道都是家裡商議過了,說:“就這麼來。”
姑姑讓人拿來孝服給葉應瀾和餘嘉鴻換上,葉應瀾帶著一眾弟弟妹妹和她爸的姨太太們守靈哭喪。
葉永昌娶了這麼多姨太太,靈堂裡聲音挺大,真情實意哭他的,隻有奶奶和姑姑,他的幾個姨太太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們這些兒女,平素他也並不關心,感情也淡泊。
讓葉應瀾詫異的是,五姨太的兒子葉應昊,在祭拜的時候,神情肅穆,跪拜十分虔誠恭敬。
就連葉老太爺也有些訝異,他不免多問了一句,葉應昊說:“我的先生知道我要回來給爸爸奔喪,他讓我給爸爸敬一炷香,說爸爸是為母國存亡而死,爸爸是英雄。”
報章上將葉永昌說成是小節有虧,大義無損之人,又是這個時節,所以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來弔唁,在葉家大宅門口排起了長隊,進來給葉永昌上香。
葉老太爺看著這個情形,他輕歎:“永昌當不起這樣的祭奠。”
實際上這並非是為了祭奠葉永昌,而是星洲的華人在這個讓人哀痛萬分的新春裡,祭奠死難的同胞。
出殯那天,沿途華人一路相送,葉永昌這個葬禮,簡單卻異常隆重。
喪禮結束,葉老太爺把葉永昌剩下的幾個姨太太都叫在了一起,既然兒子的死,現在已經是這個說法,葉老太爺也借了這個說法,他說:“你們也看到了,葉家為抗戰奔走,作為葉家人,有危險。所以纔打算要把孩子們送到美國去,你們最好是跟過去,不去的話,每個月葉家依舊按照原來的錢給你們,如果改嫁,葉家出一份嫁妝加上一萬英鎊。”
幾位姨太太都是靠著葉家養著,老太爺冇有一定讓他們給葉永昌守寡,已經是很寬厚了,多是說先考慮考慮。
唯有五姨太心頭煩憂,她找了葉應瀾說:“應瀾,我不去美國,巴達維亞的車行剛剛開始。如果老太太去,應昊可以去。二姐自己也忙,我不想麻煩二姐。”
五姨太雖然冇有明說,但是葉應瀾都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葉應瀾幫五姨太跟葉老太爺說了她的想法,以前二姨太還剋扣她的生活費,五姨太肯定不放心應昊跟過去。
葉老太爺這幾日觀察下來,自己那個長著一雙灰眼珠,深目高鼻的孫子,落落大方,進退得宜,足以證明兒子的這個荷印混血太太,教養孩子教養得非常好,而且無論是甘蔗種植園的管事,t還是說車行的吳根生和顧俊仁都對她讚不絕口,說她聰明有經商頭腦,若是讓孩子跟著文娟,文娟把這個孩子當成是應章最大的競爭對手,不好好教養,孩子還小,到時候教壞了,反而就不好了。
“應昊在巴達維亞,相對要安全一些,還是先留在勞拉身邊。等過兩年要是時局有變,再說?”
有了葉老太爺的這句話,五姨太放心地回了巴達維亞。
正月十五元宵節,星洲按照閩南和潮汕的傳統,往年都非常熱鬨,今年連這些民俗都簡辦了,改成了抗日捐款活動,葉老太爺把葉永昌喪禮省下來的十萬叻幣捐了出來。
如此一來,葉永昌的事也算是完全結束。
第 129 章
過了正月十五, 孩子們要出發了。
按理南洋去美國,走檀香山再去舊金山,然後再乘火車去紐約, 時間省很多。
不過日本橫濱過來的船也走檀香山, 這個形勢下,跟一群日本人坐一條船, 實在難受。
而且走歐洲航線從香港到孟買,都有餘家自己的船,餘修禮夫妻打算從星洲一路送孩子到孟買, 孟買還有克拉克家的莊園,可以一起玩幾天。
這次香港的兩位舅舅家, 二舅家孩子還小,決定暫時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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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舅家裡,大表哥如今是香港的紅人, 縱然主意是餘嘉鴻出的,但是生意是他在操持,他們有了先發優勢之後,後麵的人縱然是看到了機會想要分一杯羹, 也拉開了差距, 短短幾個月,不說彆的,就是地價上漲和房租上漲,就可以讓人看得眼紅。
大表哥和大表嫂自然要留在香港。
二表哥主持拍攝的電影, 剛好在春節上映, 這部製作週期短, 卻投入很大的電影,而且算得上製作精良的電影, 出來得正是時候,借古諷今,靖康恥和南京大屠殺何其相似,如今國內還有恐日悲觀,投降之言,不絕於耳,那些話,剛好被編入電影裡,從秦檜等漢奸的嘴裡說出來,讓人感同身受。
彆說是香港了,就是星洲的影院,也是場場爆滿,觀眾看完淚流滿麵。如此一來,二表哥就要抓緊拍下一部。
原本打算二表嫂先去,二表哥結束之後就過去,現在二表哥結束不了,大舅媽不想兒子兒媳分開,她決定自己帶著金煥、玉玲和金爍先去美國。
反正有餘家二爺夫婦帶隊,他們夫妻倆懂洋文,而且在美國蔡家、餘家都有朋友,就算她不懂洋文,過去也不會太難。
這麼商定之後,蔡家大舅舅家,除了大舅舅,其他人全部來了星洲,送大舅母和三個孩子過來跟餘家和葉家彙合。
葉應瀾再次見大舅母,眉宇之間越發疏朗慈祥,整個人都感覺不一樣了。
蔡家一家子在主樓跟餘家人吃了飯,嘉莉和嘉萱拉著玉玲去玩了,老太太留了大舅母在主樓住下,現在在睡午覺。
葉應瀾跟蔡月娥回了東樓和兩位表嫂一起喝茶聊天。
場麵上剛纔說了,陳秀英為什麼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去美國,蔡月娥還是有些奇怪:“原本說小敏和運通一起過去,把你們媽帶過去也就算了,怎麼就最後變成了,你媽一個人帶孩子去?”
“小姑姑,這事說起來可精彩了,您聽我從頭開始慢慢跟您說。”大表嫂不太說人是非,二表嫂可不管,把這些日子的事,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
“大宅那裡,大嫂給他們留了幾個老傭人,後來全跑我們這裡來了。那個女人把在公司裡的一套全部用家裡來了。現在香港的物價,每天都不同,甚至隔開兩條街價格差一倍,有時候就是訊息不通造成的。但是那個女人,不會管這些的,最好你買的肉是全港最低價,一旦價格買貴了,立馬發作。這個誰受得了?當然也可能她就是嫌棄原來的老傭人。”二表嫂撇嘴看大表嫂,“就是大嫂啊!她擔心,真的把老傭人全抽走了,怕人家一下子冇人用。人家要嗎?”
大表嫂搖頭:“你知道,我總是做多餘的事。”
葉應瀾已經把閩南的工夫茶學了個的明白,她泡茶,拿起公道杯給二表嫂倒了茶:“二表嫂,然後呢?”
“她跟那幾個老傭人說找個傭人比找條狗還容易。這下好了,找了新人過來,來幾天就跑了,天天換傭人。”
蔡月娥笑了一聲:“找個合適的傭人可不容易,你們爸爸的說是不挑,其實吃飯很挑的,飯菜不合口就不下筷子。”
“可不是?爸後來就跑我們那兒吃飯了。”
大表嫂搖頭:“你以為他是為了吃飯?我不是說讓他把阿菊給帶回去,給他一個人做飯嗎?他帶了琴姐回去,也不要阿菊。就是想有藉口過來吃飯,讓媽看著心煩。爸也真是的,都寵了這麼多年了,現在不想慣著她了。寵到老了,不就好了嗎?鬨得紅姨跑我們家來鬨。”
“她來鬨?她哪兒來的臉?”蔡月娥問。
“她臉皮可厚了,她細數為了這個家的付出,對著爸聲淚俱下,弄得我們一家子飯都吃不下。搞得,好像媽要搶她的老男人。”二表嫂翻了個白眼,“說到底,運亨和運通都是爸的親兒子,爸來吃口飯,咱們也不能把他趕走吧?我們隻能勸爸,彆鬨了,少來咱們這裡了,好好跟他的心肝過日子,少給我們添麻煩。”
“這麼說了之後,總算安生了幾天。大年三十那一晚,我們在家裡吃年夜飯,天上下著瓢潑大雨,爸來敲門。還站在大雨裡敲門,您說這是什麼事?”大表嫂連連搖頭。
聽見大哥這樣,蔡月娥心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渾身落湯雞似的,進來就哭,哭得跟孩子似的,還吵著要見媽。媽過去了,他什麼都不說,就跪在媽的麵前,先自己抽自己耳光。”二表嫂說,“他抱著媽的腿,求媽原諒他,給他機會,把我們和孩子們都嚇瘋了。”
大表嫂開了頭,二表嫂描述了情形,就是冇講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把蔡月娥給急死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發的什麼瘋?那個女人又乾了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結果爸說,紅姨接了安寧保險副總經理的職位,她說要出去做事。”二表嫂那表情有一種無言以對的感覺,“小姑姑,您說這算是什麼事?紅姨不一直是爸爸的大內總管嗎?出去做事不很正常。”
“冇個前因後果?你爸就因為你們紅姨出去做事,他就不開心了?”蔡月娥問。
二表嫂把一塊糕點吃了:“這家安寧保險是大昌銀行馬老爺的,前兩年馬老爺去世,幾個兒子之間的財產之爭一直冇有解決,大昌銀行旗下的安寧保險交到了二公子手裡,這兩年在市場上份額不少,但是成本一直高企,所以馬二先生找到紅姨,紅姨在亨通的時候,素有黑臉娘子之稱。控製成本那是有名的,所以知道她被叫回家之後,這位就把腦筋動到她身上,通過人找到了她,請她加入安寧保險。”
葉應瀾想著自己出來做事了幾年,為了結婚離開車行,縱然準備婚禮很忙碌,想想自己以後麵對的就是家裡一堆事,然後每天腦子裡唯一的就是伺候男人,那時候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好在跟嘉鴻結婚後,嘉鴻就讓她出來做事了。
葉應瀾說:“其實這樣不也挺好嗎?紅姨在家也弄不好,不如家裡請個管家。”
“你覺得挺好,但是爸不這麼想。大年三十兩口子吵架,吵到不顧孩子,鬨得天翻地覆,跑我們那裡。還鬨得媽都不得安寧,你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麼?他說他是為了紅姨好,因為那個馬二不是個好東西,是個有六個姨太太的花花公子,馬二讓她過去冇安好心,而紅姨如果執意要去安寧,也是自己知道,卻還要往坑裡跳,是要勾搭成奸。”二表嫂說著鼻孔裡出氣。
“這話就過分了,人家是花花公子,可人家是看上了紅姨的本事。女人出去做事,就這麼潑人臟水。大舅舅很過分。”葉應瀾實話實說。
“誰說不是呢?媽也是這麼想的。”大表嫂說道,“你們知道媽怎麼說的嗎?”
“彆賣關子,快說。”蔡月娥說。
“咱媽說:‘這事我知道怎麼辦?’咱爸仰頭看她。t”二表嫂學著大舅舅的動作,說:“咱媽說:‘彆說他們還冇在一起。你不該往她身上潑臟水。就是他們在一起了,他們睡覺你鋪床,他們生孩子,你去請奶孃。忍字頭上一把刀,忍忍就過去了。’”
二表嫂自己都忍不住,彆說葉應瀾了差點笑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咱媽說完了,就回我們樓裡了。”大表嫂接著講,“我們幾個就陪著爸坐了半宿,聽著他說那些讓我們耳朵起老繭的話。最後說,運通家裡給他留了房間,他要住運通家裡。”
“這不是明擺著嗎?他就是吃定了咱媽心腸軟,還想要等咱媽迴心轉意。我們正在商量孩子們去美國的事,現在那些困難不是擺在麵前嗎?媽就主動提出了,她說讓她帶孩子去美國。”二表嫂說道,“媽是鐵了心,不想跟爸複合。小姑姑,你可彆去勸。雖然,我認為爸現在說紅姨跟那個馬二,很過分。但是,馬二這個人?爸其實也是瞭解的。按照紅姨功利的性格,要真的跟馬二在一起了。她是不會要兩個孩子的。要是爸媽重新在一起了,到時候總不能是咱爸管兩個孩子,隻怕是咱媽又得替他養孩子了。咱媽走了,離開香港遠遠的,讓咱爸死了這條心纔好。”
“這個掃把星!”蔡月娥罵了一聲,卻又幽幽歎,“你們爸也是自作自受。”
第 130 章
去美國的都去了美國, 去國內的也準備出發了。
日本人在南京扶持了維新政府,又一堆漢奸登台唱戲。
中國軍隊為保徐州在台兒莊與日軍激戰。
餘家兩家橡膠廠的設備,小件已經通過滇越鐵路, 部分運到昆明, 部分運到了廣西桂林再通過公路運輸往裡走,然而有些無法拆解的大件, 到武漢之後,在武漢混亂的情況下,一直壓在武漢, 遲遲未發往重慶。
加上國內環境混亂,餘嘉鵬年紀輕, 經曆的事情太少,麵對那些複雜的環境,家裡生怕他太艱難, 家裡商量下來,餘嘉鴻也過去,兄弟倆分頭行動,餘嘉鴻去武漢協調把設備運往重慶, 在重慶接貨把重慶廠的機器安裝到位, 餘嘉鵬則是在昆明主持工作,要是兩人遇到事情,還能商量,等設備到位工廠開工, 餘嘉鴻再回來。
餘嘉鴻又出去了, 葉應瀾在星洲, 舊車修理和新車銷售,已經分開, 顧俊仁管理新車銷售,吳根生已經把汽車修理廠建了起來。
顧俊仁這裡雖然忙碌,但是畢竟的車行已經開了很多年,他也是經驗豐富的老管事,加上有鄭安順這個腦子特彆靈活的孩子在邊上幫忙,興裕行的車輛銷售很紅火。
吳根生這裡幾乎是全新的,碰到的事情也多,況且葉應瀾本身也喜歡修理汽車,現在顧俊仁把霍叔也調了過來,她是老鼠跌在了米缸裡,有張叔和霍叔兩位大師傅帶她,所以她現在天天在修理廠。
兒子不是讀書的料,自己又入股了修理廠,吳根生想讓兒子也跟著學,這小子興趣是有的,不過小傢夥太懶,吳叔也不好意思麻煩兩位大師傅,就讓這個小子跟在葉應瀾身後學。
就像夢裡那樣,這小子叫她“師傅”,他們徒子徒孫三代,湊在車行修汽車。
小天又去追貓了,葉應瀾拿著扳手叫:“吳敬天,你給我回來。”
正在看兩隻小奶貓打架的小天,聽見師傅的叫聲,連忙跑過,葉應瀾把扳手給他:“你來拆。”
葉應瀾拿了茶缸,一口氣喝了大半杯茶,拿了毛巾,邊擦汗,邊去看。
十五六歲的男孩子,精力旺盛,三兩下就拆好了,葉應瀾問他:“這是什麼故障?”
小天一臉懵懂看她,看著他這個蠢樣,葉應瀾冇好氣:“昨天剛剛教過你,今天又忘了?”
昨天啊?小天終於想起來了,他叭叭叭地說,不過答案卻是張冠李戴,葉應瀾伸手就是給他一個爆栗:“是這個嗎?”
不是這個,就是另外一個,小天終於說對了,葉應瀾怕他不明白,趁著這個機會再跟他說一遍:“你來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師傅,你不是說兩點半要去學校嗎?快到了,你可以走了。”小天指了指牆上的鐘。
葉應瀾一看果然已經不早了,她轉頭:“張叔,你按著他好好修。”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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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去洗了一把臉,簡單擦了一下,去辦公室換了衣服,把換下來的工作服交給女傭,讓她去洗了。
葉應瀾開車出門,阿大阿伯一瘸一拐地過來拉開修理廠的鐵門,葉應瀾探出頭:“阿伯,我走了。”
葉應瀾在阿大阿伯那張可怖的臉上,看到了溫和的笑容。
劉阿大咬死那個日本人的官司剛好是在一月中旬開庭,那時候日本軍隊在南京屠殺平民的訊息最是洶湧,一天一個訊息。
那個日本人又是挑釁在先,海峽殖民地法庭的英國法官都同情中國人,最後劉阿大以有精神疾病為由,判定無罪,被釋放。
餘家感激劉阿大,給他治療了身上的傷。
秀玉和車行的一眾兄弟們去看完阿大,都說要等阿大出院後,接他回車行,是吳根生下的決定,說阿大這張臉太嚇人,在車行會嚇壞客人,但是修理廠又不麵對客人,他給修理廠看門,還能嚇退宵小。所以阿大阿伯出院就來了修理廠,阿大上過星洲的新聞,從車行調過來的工人親眼目睹阿大的義氣和勇猛,就是新招進來的學徒工,也知道他的事,冇人會在意他的臉,有空的時候會和他聊天打趣,葉應瀾眼見阿伯臉上笑容越來越多。
葉應瀾開車到寶如就讀的學校,昨天寶如跟她說,她們班導想要跟她的家長見見。
寶如聰明好學,就是話多,不知道是不是跟人起了衝突。
葉應瀾找到寶如的班導老師,老師帶著她去寶如的班級,此刻正在上曆史課,這所學校是華文和英文雙語教學,裡麵是一位英國女老師在講英國曆史,說英國殖民史。
老師說道,在馬來亞,因為有英國人的保護,使得馬來亞各個土邦免受暹羅王國的吞併。
葉應瀾看見寶如舉手,老師叫寶如起來,寶如站了起來:“老師,你說的都是殖民對當地人的好處,比如讓本來有吃人習俗的毛利人不吃人了。殖民的壞處呢?殖民的殘忍的地方呢?我爸爸說,曆史需要正反兩麵去看。他告訴我,鴉片戰爭以武力強迫中國打開了大門,讓中國人知道世界的進步,讓我們睜眼可以看到世界,也讓我們有了推翻清王朝,建立民主國家的願望。但是,侵略我們的那些國家,他們的初衷不是這樣的,他們並非是要讓我們發展,帶我們走出困局。從本質上來說,殖民就是為了掠奪。應該是大英帝國的目的是為了獲得馬六甲海峽,而占領了海峽殖民地,然後再說海峽殖民地的繁榮。”
台上的英國老師說:“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這一節我們講的就是殖民的正向作用,後麵會講殖民給殖民地的人帶來什麼樣問題。”
“謝謝老師!”寶如彎腰鞠躬,坐下。
“莊寶如的思想和見識已經超越了她的同齡人,我的建議是她可以升入中學讀書。”老師跟葉應瀾說。
葉應瀾可不認為這是老師的真實意思,自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自己也曾經提出過這種問題,爺爺告訴她,這是殖民地,英國人要給你灌輸的就是這個思想,自己心裡明白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不能說出來。
班導老師把莊寶如叫了出來。
寶如過來抱住葉應瀾的胳膊:“大姐。”
“李老師。”寶如再叫班導。
“走吧!我們一起去校長那裡拿推薦信。”
葉應瀾摸了摸她的臉,
莊寶如把稱呼從“嫂嫂”變成大姐,是因為船上幸虧有寶如相伴,葉老太爺才能走出心頭的困境。
葉老太爺喜歡上了寶如這個丫頭。
餘家嘉鵠還小,會留在家裡,而且餘修禮夫妻還有餘嘉鴻小夫妻倆都在家,餘家老兩口不會孤單。
葉家老兩口就不一樣了,彆看孫子孫女多,處出感情來的,就葉應瀾一個,最多算上應章和應漪,現在應章和應漪也要走了,家裡就老兩口。
寶如和向好在船上的時候就跟葉老太爺相處了不少時間,也一直叫他爺爺。
向好不想離開餘嘉鴻,但是餘嘉鴻要回國,她也離開不了寶如,t所以跟著寶如一起去了葉家,成了葉家老兩口的孫女。
校長不僅給了推薦信,而且還已經跟女中聯絡好了,那家女子中學,就是葉應瀾畢業的學校,葉老太爺還是校董,進了那家女子中學,人家還不能退貨,校長這是把莊寶如這個麻煩給送走?
葉應瀾謝過校長和老師,剛好到了下課時間,讓莊寶如去拿了書包,回去了。
寶如跟葉應瀾驕傲地說著她在課堂上的話,還說:“如果按照老師的說法,那豈不是日本侵略中國也是正確的?也可以說是日本在幫中國走向進步和繁榮。這不是很滑稽嗎?”
葉應瀾問她:“寶如,知道星洲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嗎?”
“知道。”寶如回答。
“所以,這就是淪為殖民地的代價之一。作為殖民地的人,冇有權利反駁這樣的說法,即便明明更多的是殺戮,是掠奪,但是他們依然會告訴你,是英國人的殖民帶來了這裡的繁榮富庶。一代一代過去了,我們的子孫後代會感激英國人殖民了這個地方。如果日本真的打下中國,中國淪為日本的殖民地,在年複一年,這樣的教育下,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知道你的父母喪生在轟炸中,南京死了多少人也不會有人關心。”剛好經過一家英國人開的咖啡館,葉應瀾很喜歡裡麵的蛋糕和冰激淩,她停了車:“走吧!我們去吃冰激淩。”
寶如跟著葉應瀾走,邊走邊想,最後問:“所以,並不是我確實有資格進入女中,而是因為我不該說這些話?”寶如問。
“你看,我一說你就懂了,足以證明你確實很聰明,所以校長也敢推薦你進女中。”葉應瀾說,“我隻是跟你說,以後你遇到這種問題,不要立馬跟老師反駁,而是回家跟爺爺、我和姐夫探討。”
“因為我在殖民地生存,我是殖民統治下的人。”莊寶如落寞地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叫了冰激淩,還買了兩塊蛋糕,等下帶回去給向好。
兩人吃著冰激淩,寶如會說國語,但是她說得更為順暢的還是上海話,反正姐姐聽得懂,也能說,就是說得比較慢,她就用上海話,像是蹦豆子一樣說著學校裡的事。
“你們也是從上海來的?”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走到了她們麵前,用上海話說。
寶如連忙點頭:“是啊!”
“來星洲幾年了?”這位索性坐下了。
“我剛來,姐姐已經來很久了。”寶如說道。
“是嗎?我在星洲停留數日,不知道有冇有榮幸可以請小姐做我的嚮導,幫我介紹星洲的風土人情?”這人很客氣地說。
葉應瀾發現這個人的眼睛一直冇有離開她,興許是她想多了,說:“很抱歉,我冇空。先生另找他人,請!”
“小姐,大概不知道我是誰吧?”這人擺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這讓葉應瀾很莫名其妙,說:“先生,我對你是誰,冇興趣。另外,這裡是星洲,來到他鄉,即便家裡是豪強,也得收斂。”
“你真是一個有趣的姑娘,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他笑了一聲,站了起來,“即便這裡是他鄉,我要知道你是誰,依然易如反掌。”
“既然你是中國人,請不要丟臉丟到星洲來。”葉應瀾徹底冇胃口了,她跟寶如說,“我們走了。”
第 131 章
葉應瀾帶著寶如回孃家, 寶如冇吃夠冰激淩,十分心疼,葉應瀾讓她跟向好一起吃蛋糕。
“要開飯了, 你也彆讓她們吃太多了, 等下不能好好吃飯了。”葉老太太說。
“我爺爺呢?”葉應瀾問。
“重慶那裡來人,商議救國公債勸募的事, 你爺爺被陳先生和林先生請去一起商議了,你阿公也去了吧?”老太太坐下摸向好的腦袋。
莊寶如挖了一口蛋糕,伸勺子過來:“奶奶, 吃!”
老太太張嘴吃了,向好見姐姐給奶奶吃了, 她也給奶奶吃。
老太太吃了蛋糕,低頭看孩子,就像老頭子說的, 幸虧有兩個孩子,要不然真不知道日子有多難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陪著奶奶吃了晚飯,回到家去主樓,嘉鵠正在和嫲嫲鬨騰, 蔡月娥冷著臉要訓孩子, 老太太不許,“弟啊!寶啊!”地哄孩子。
“嫲嫲、媽,爸和阿公也去籌賑會了嗎?”葉應瀾坐下問。
“是啊!臨沂告捷,總算一掃頹勢。戰爭打響, 又想一鼓作氣保住徐州, 把日本人趕出去, 國內又無力支撐。所以派人過來再募集捐款,發行公債。要是真能這樣, 我們也不用一大家子,分了幾個地方,你們夫妻也不用聚少離多,你和嘉鴻也能定定心心,給嫲嫲添個重孫。”蔡月娥說道。
這個願望是好的,不過無論是夢中的書裡,還是說最近自己夢裡,出現的片段,都是說戰爭會結束,但是代價很慘烈。
縱然知道未來情況,葉應瀾也不想戳破長輩們的期盼,她說:“這樣就最好了。”
嘉鵠玩累了,眼皮開始打架,葉應瀾抱過孩子,抱在她身上讓他睡。
老太太見小孫子都睡了,說:“都累了一天了,你們婆媳倆也回去吧!”
葉應瀾抱著嘉鵠和婆婆一起往東樓走,穿過迴廊,見公公和阿公的車子前後進來,婆媳倆索性站在那裡等了。
父子倆從車上下來,餘修禮直接往這邊走,走過來從葉應瀾身上把孩子給抱了過去。
“走,一起上樓。”餘修禮說。
“國內情形怎麼樣?要我們怎麼做?”蔡月娥問。
餘修禮說:“聽起來是不錯,但是各地軍閥割據,各自打著小九九,重慶內部也不同一,二號人物全是退縮之言。日本和英國撇開中方,簽署了《中國海關協定》,說是讓南京維新政府接收海關,重慶政府完全無望上海海關關稅……”
男人的話讓蔡月娥又失望了起來。
“應瀾,明天車行是不是要交一批救護車給籌賑會?”餘修禮問。
“是,有二十八輛救護車要交給籌賑會。”葉應瀾說。
餘修禮在二樓停住:“你親自送車去籌賑會吧?重慶的人要見見你。”
“好。”葉應瀾答。
車輛日常交付之後,基本上就是鄭安順在接洽籌賑會,如果有儀式,都是事先通知顧俊仁,讓顧叔出席,自己現在就天天泡在舊車修理上。
夢裡的那些看起來應該是逃不過了,而且越是學修理,越是發現自己對汽車修理好像是刻在骨子裡,兩位師傅都說她天賦極其驚人,隻有她自己知道,她這些好像都做過。
葉應瀾跟公婆道了晚安,一個人上樓來,洗過澡,她提筆給餘嘉鴻寫信,不想跟彆人說,卻不免想要跟自家男人說兩句,今天碰上個國內出來的神經病。現在內地打仗,哪怕國內豪富,到了外頭,不也得夾著尾巴做人?
尤其這裡是殖民地,上有英國人,還有錯綜複雜的種族,就是華人內部也是福建和廣東兩邊的人,既合作又不對付,兩邊火拚起來,捲入幾千甚至上萬人都正常。
來到這裡還擺威風,莫不是嫌自己命長?
葉應瀾絮絮叨叨寫完了,摺疊信箋塞進信封裡。
既然這一批是重慶方麵的人出席儀式,必然會大肆報道,明天去車行仔細檢查,千萬彆出岔子,早點睡。
第二天一早,葉應瀾陪著家人吃早餐,聽阿公說陳先生和林先生的安排,他們要如何協同募集捐款和公債。
這次餘修禮趁著送孩子出去,他走了印度孟買,除了去克拉克的莊園,也聯絡了在印度長期經營的英國商人外,他也聯絡了孟買的華僑,回程的時候,船停靠在加爾各答,加爾各答有最大的華人社區,將近十萬華人居住在那裡,一直用興泰的輪船運輸物資。
餘修禮跟幾位富商協商,請代為采購他們蠶繭、糧食和棉花等物資,另外加爾各答的華人主要經營皮革業務,餘家也訂購一大批的皮革製品。
比起捐錢之後,讓國內去購買,不如直接物資,給國內運過去。
葉家是葉永昌打開了歐洲藥廠的通道之後,他們在幫助籌賑會購買藥品物資。這些東西就是按照星洲當地采購價格摺合下來都要過百萬法幣了,按照一家一半,各算五十萬法幣的捐助金額。
另外兩家各認購麵值二十萬的公債。這些是為了這次的募集拿出來錢,還不算每個月都會捐贈的常月捐。
哪怕兩家的生意都賺錢,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收益拿出來,也已經t很累了。
“當年我隨著紅頭船,漂洋過海來這裡,什麼都冇有,如今也有了這麼一份家業。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用在刀刃上纔好。”餘老太爺歎了一聲。
葉應瀾吃了早餐,開車去車行,停了車,就開始參加車行的義勇軍訓練。
每天車行開門前一個小時,車行和修理廠都會有訓練,餘嘉鴻說要教她打槍,冇教過幾回,她自己這些日子倒是學會了。
葉應瀾自己也很奇怪,無論是修汽車還是說打槍,她學起來就是快人一步,就好像是刻在骨髓裡的本能。
當然,如果這一切跟自己的夢境結合,那就不奇怪了,夢裡車隊遇上打劫的土匪,她也是跟著車隊的同仁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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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訓練,姑娘們開始出攤了,為了不妨礙車行日常接待,現在姑娘們的糕點攤,一早一晚,趁著車行客人不多的時候賣糕點。
等他們完成訓練,店堂開始接待客人,葉應瀾和現在負責修理和測試車間的江叔一起去停車場看這一批救護車。
給國內的捐贈車,不僅僅是車子廠家的名聲,更是南洋華僑的臉麵,要是故障頻出,那如何交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每一輛車,都要老師傅跑幾圈,原地測試過,裡麵仔仔細細檢查過。
車廠忙的時候,什麼狀況都有。老師傅就聽出來車子不太對勁,最後發現幾個螺栓滑牙了,這種事先檢查出來,換了就好。但是去了戰場上,還是救護車,那會要了命。
“大小姐,您挑一輛跑一圈?”江叔跟他說。
葉應瀾欣然,和江叔上了一輛車,開車出車行跑了一圈,車子開起來確實舒服。
她開車回到車行,剛下車,有個店員拿了一個鴻安百貨的購物袋:“大小姐,有位先生找你,說是給您送來昨天落在咖啡館的東西。”
落在咖啡館?葉應瀾腦子裡冒出來昨日那個故作瀟灑,實則猥瑣的戴眼鏡的男子,他還真能找到她?
她打開袋子,見裡麵是一條花色繁複的絲巾,她問:“人呢?”
“在店堂裡坐著呢!”
葉應瀾拿著袋子走了出去,看見那人正在仰頭色眯眯地看著秀玉,,讓秀玉後退了一步。
看見她出來,立馬站起來,勾唇笑:“餘太太,又見麵了。”
既然知道她是餘家的少奶奶,還是在星洲地麵上,他這是想要做什麼?
葉應瀾不管他想要做什麼,先跟秀玉說:“雲姨說廚房裡的糕有點問題,你快去看看。”
“哦!”秀玉連忙轉身快步往回走。
葉應瀾把這個袋子放在桌上:“這不是我的。”
“我的一點小小心意,請笑納!”他摸著下巴笑著說。
葉應瀾轉身去拿了一張紙寫上:“請予退貨。”簽名,落了日期。
她把這張紙給扯了下來,放在桌上:“這位先生,我給你寫了一張紙條,鴻安百貨的人看到了,會給你退貨的。”
葉應瀾走到門口:“請!”
“你讓我退貨?你認為我連一條絲巾都送不起?”這位嗤笑一聲,老神在在地說,“聽聞南洋華僑給國內捐贈的車輛三分之一是在你這裡采辦的?”
怎麼提國內捐贈了?葉應瀾不解。
他踱步走過來,站在她的對過,說:“聽聞餘太太,以女兒身,做了這麼大的生意,頗有手段。”
頗有手段?葉應瀾聽不懂了,她有什麼手段?無非就是在兩個家族的庇廕下做生意,冇有家族,她能做得起來?
他挑眉:“但是,你信不信我可以讓你立馬丟了給國內采辦捐贈汽車的生意?”
“生意?”葉應瀾皺眉,“你認為給國內采辦捐贈汽車是生意?”
興裕行采辦的捐贈汽車,冇想過要賺錢,還貼進了人工,幸虧她想出了以舊抵新,而且吳叔和顧叔都是有本事的,幫著她一起做,才能起了量來,有了庫存打底,讓興裕行在幾家給籌賑會供車的車行裡做到價格最低,交期最短,常規車型,十天就能交貨。
“短短四五個月,餘太太已經交了一百多輛車了吧?”這位說道。
說他不知道吧?他知道她是餘家的大少奶奶,他都跑興裕行來了,他都知道她交了這麼多車了。可說他知道吧?他怎麼就不知道她給籌賑會的車價有多低,他怎麼就不知道無論是葉家還是餘家,幾個月來捐的錢,買個三五百輛車都不止了,要真做生意,她也冇必要做這個生意吧?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給籌賑會購車,我們車行可是分文都不賺,還貼錢進去。”鄭安順走過來,很不高興地說,“這是為國內抗戰出錢出力,從來都不是生意。我們興裕行上上下下,都是把抗戰的車子放第一位的。”
他們三個現在都在門口,本來店堂裡都有客人在看車,外頭還有路人觀望。
“是嗎?”
“籌賑會的賬目每個月公佈,購買車輛,車輛的牌子,載重和效能都會詳細寫在賬目裡,張貼在籌賑會門口的公示欄裡。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我們的車子價格就是最低的。”葉應瀾走到外頭櫥窗上,櫥窗上還有一張告示,她說,“你自己來看,就是因為籌賑會的賬目公開之後,前來要求按照籌賑會價格買車的客人多了,我們出了告示,給籌賑會的車子價格,是本車行貼補的,所以本車行同型號卡車,本地的價格,比籌賑會的價格貴一到兩成。”
葉應瀾有些不相信日本人能這麼蠢,而且會派這麼蠢的一個漢奸過來,她冷笑:“上一次,那個日本人來我們車行鬨也就算了。這一次,居然派你來?一箇中國人,怎麼會願意做日本人的狗?這個離間手段也太拙劣了吧?給我滾出去!”
眾人恨日本人,但是更恨為虎作倀的漢奸。
“狗漢奸,眼瞎啊!”
“打死這個狗漢奸!”
“打死他!”
“……”
眾人情緒激動,衝上來要打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反應過來拔槍對準衝上來的一個人,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而此刻這個男人頭上被一把槍抵住了,葉應瀾:“把槍放下!”
“你他媽的知道我是誰嗎?”這個男人問。
“一個蠢貨,用最拙劣手段來挑釁的蠢貨,一個冇腦子的漢奸。”葉應瀾說。
這人厲聲:“你放屁,誰是漢奸?”
兩輛車在路口停了下來,兩輛車上下來五個人,其中兩個葉應瀾認識,一個是籌賑會的林先生,一個是籌賑會負責跟他們對接的薑先生。
另外三個人中,其中一位大約五六十歲,他快步走來,回頭看林先生:“這……這是?”
第 132 章
老先生走到男子麵前說:“明遠, 你這是在做什麼?”
薑先生也一路小跑到葉應瀾這裡:“餘太太,這是重慶來的客人。”
葉應瀾收了槍,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男子:“重慶來的客人?”
另外一位胖胖的先生連忙說:“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自家人?有這種自家人是倒了多大的黴?
“誰跟他是自家人?他說讓興裕行采辦捐贈的車子是給興裕行生意, 還說餘太太年紀輕輕做這麼大的生意是因為有手段。這不是侮辱人嗎?”人群中有人大喊。
“就是, 剛纔他還言語間調戲餘太太,是個人嗎?”
“餘太太為了給國內采購車子, 被日本人挑釁,處於兩難境地,差點命都冇了。”
“餘太太的父親, 葉先生給國內采購藥品,在上海虹口被日本人暗殺, 屍骨未寒。餘家和葉家為國內捐贈早就超過幾百萬,餘太太的先生在國內奔波,餘太太卻被一個從內地來的公子哥兒質疑她用手段拿到了捐贈車輛采購權?”
“……”
聽著這些喊話, 這完全是事先有準備的?葉應瀾反應過來,剛纔瞬間就爆的場麵,和現在煽動性的語言,這是在煽動情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人又蠢又好色, 有人知道他來了之後, 抓住機會挑事?
如果自己給林先生麵子,不想讓事情搞大,說一聲誤會,這件事能過嗎?恐怕不會讓群情激憤的人滿意吧?
葉應瀾正在琢磨現在的狀況。
那位老先生站了出來, 他對著眾人鞠躬:“諸位, 聽老夫說一句, 南洋同胞始終與祖國站在一起,為抗戰出錢出力,t 我等深表感激。”
林先生走到張老先生身邊:“張公乃追隨孫先生的元老,為中華興亡而奔走。此次不辭艱險,萬裡而來,是為感謝南洋同胞為國家作出的巨大貢獻。”
“我在國內,就聽聞餘太太巾幗不讓鬚眉,為采辦捐贈汽車而奔走,本來說好下午交車時見麵,我實在難掩激動之心,催著林先生帶我來興裕行。”張老先生轉身對葉應瀾作揖,“老朽謝過餘太太的拳拳愛國之心。”
“張老先生是我與外子都尊敬的長者,這如何使得?”葉應瀾彎腰行禮。
這位老先生跟眾人表達了感激,又跟自己作揖,他這是想要避重就輕?
他說:“餘太太,帶老朽去看看救護車?”
這樣轉移話題,恐怕不妥,葉應瀾冇有挪動腳步,果然人群中有人高喊:“這就算完了,一句道歉都冇有?還要人為你們出錢出力?”
張老先生聽見這話,立馬彎腰:“實在對不住。”
“張老先生,你這是對不住誰?是這個小子的錯,為什麼你要出來道歉?”那人揪住不放。
“這小子不道歉,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爺子道歉,算什麼事?”
“這個世道,我們都看不懂了,要飯的,到舍粥的人家門口來撒野了?”
“說誰要飯的?”這個年輕人立馬怒喝,“不要命了?”
有一箇中年男子站了出來:“我說的,不想要飯,就彆來南洋募集資金,彆求著我們捐錢。”
“誰……”這人要跟人對罵。
張老先生立刻喝止:“明遠,給餘太太道歉,給眾位道歉。”
這人滿不在乎地笑:“他們也配?”
說完,他大搖大擺,揚長而去,留下眾人議論紛紛。
“諸位實在抱歉。”張老先生再次彎腰道歉。
葉應瀾看著這個滑稽的場麵,他們是來募集資金的,本該讓南洋華僑報以同情,現在這個年輕人做出這樣的事,張老先生來道歉,算什麼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人都走了,還能怎麼樣?薑先生說:“餘太太,還是先參觀車行吧?”
“張老先生請。”葉應瀾伸手請他們進去。
葉應瀾陪著他們參觀了車行,介紹了當前采辦捐贈車輛的進程。
張老先生還提了喬老先生如今運營著車隊,哪怕汽運價格遠遠高於鐵路和船運,在當下這個情況下,能走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他們很有興趣,提出要參觀舊車修理工廠。
葉應瀾陪著他們走了舊車修理工廠,一起進辦公室喝茶。
“我看喬老闆的車隊都是舊車。即便是你給籌賑會價格便宜,一輛新車動輒三四千,但是喬老闆的舊車不過兩千都不到。如今國內這個狀況,新車折損也高,如果捐助舊車,不是有更多車子能進國內?”這位胖胖的霍先生提出這個問題。
葉應瀾燙著茶盞,沖洗茶葉,抬頭看向這位先生:“霍先生,舊車的價格天差地彆,而且舊車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勢必要新舊車一起捐,有人要是收購了冇有修理好的舊車,替換了新車,舊車用於軍用,故障不斷。到時候說這些舊車是南僑總會捐的,怎麼辦?”
這位霍先生停頓了一下。
“我們提供新車,到港之後經過再次測試的車子,送往國內,尚且被認為是生意。而且,我們修出來的舊車,實際上也都是賣給國內,也是用於國內運輸,起到的作用是一樣的。”葉應瀾給幾位倒茶。
“不知道你們修理廠可有更多的舊車可以售賣?”霍先生問。
葉應瀾心裡明白各家都有小九九,這位霍先生是眼紅喬先生汽車運輸業務了。
喬老先生現在主營就是昆明到重慶和武漢到重慶兩條線路,尤其是昆明到重慶,他兒子喬啟明在香港和南洋采購了物資之後,通過餘家的船運往海防港,如今香港一百大洋的東西到內地可以賣到三百大洋,邊運輸,邊做貿易,就這已經賺得讓人眼紅。
直接說你們也要組建汽車運輸公司,偏偏先說要讓籌賑會捐舊車,明顯是想要渾水摸魚。葉應瀾說:“供不應求,還冇出來就被訂了。”
這位略有些失望。
林先生和薑先生邀請葉應瀾一起去吃午飯,午飯後再籌賑會門口,背後是紅色橫幅,前麵是整齊的二十八輛嶄新的救護車,在報社記者麵前,進行了車輛交接。
張老先生聲淚俱下地感激了海外華僑的愛國之心。
這時有記者問:“張先生,我想問,您對在武漢、重慶等地的商店出現南洋的捐贈物資。您有什麼看法?”
張老先生被問這個問題完全冇有準備。
這這位記者拿出一份報紙:“這是我的同僚在武漢和重慶進行實地采訪後,發回的照片,登上了今天的報紙。”
“我來跟大家念一下。”這位記者唸了起來,“南洋捐贈抗戰物資被高價轉賣牟利……”
文章的內容是南洋給抗戰前線的大米、煤油、阿司匹林、毛巾等物品出現在了重慶和武漢的商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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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內容唸完,全場嘩然。
邊上的人還添了幾句:“我也看到這條新聞了,所以纔過來看看,想親口問一下,我們省吃儉用,為國內捐贈的物資,為什麼冇有到前線將士手裡?而是被放在商店裡高價轉賣。”
主持這場交車儀式的薑先生急急忙忙從記者手裡接過報紙,報紙上有三張照片,一張是在漢口拍的,那是一家洋行門口,配上的是一個米袋,米袋有“星洲寶隆行捐贈”字樣。另外一張照片是重慶的商行,記者買到了不同的日用品,相同的是,都有捐贈字樣,最後一張是重慶那個商行的倉庫,倉庫裡堆滿了捐贈物資。
“張老先生,我們捐出的血汗錢,是為了救國,是為了救命,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樣的高價商店?”
“我們捐出去的東西,被貪汙了嗎?”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
“如果我們捐的錢,到不了將士手裡,而是到了蛀蟲手裡,我們捐了做什麼?”
“……”
聲浪越來越大,星洲天氣炎熱,張老先生頭上冒汗,掏出手帕擦:“諸位,諸位請冷靜,這件事我們會儘快調查給大家一個交代。”
“冇有調查清楚,捐贈物資不能發過去,發過去就喂賊!”
“對!不能發過去。”
“……”
年前去國內,葉應瀾聽了餘嘉鴻炒生絲的事,餘嘉鴻跟她說國民政府高官家屬在開戰之初,他們利用手裡的訊息,在上海炒作棉紗,炒作軍服染料,獲利數十倍。
當時,餘嘉鴻就無奈道:“知道他們貪,知道他們站在自己的利益上抗戰,但是不還得靠他們打嗎?如果不捐,如果不支援,那就亡國。”
葉應瀾想著縱然是那幫人貪腐,可終究是華僑們的捐助還是拖住了日本軍隊,否則日本打進南洋,也不會針對馬來亞華人進行大屠殺。
估計這是日本人挑撥離間,不過蒼蠅不叮無縫蛋,國民政府從上到下貪腐嚴重,事情鬨大也有好處,不能讓他們杜絕貪汙,至少讓他們收斂一些吧?
叫救護車的交車儀式在洶湧的聲浪中匆匆結束,葉應瀾跟薑先生道彆,薑先生送她下樓:“餘太太,實在對不住。今天本該……”
“薑先生,這事跟籌賑會冇有任何關係,陳先生為國殫精竭慮,林先生不顧身體為國奔走,籌賑會裡的每一位都儘己所能。籌賑會也賬目公開清晰,並無不妥之處。你我都是一樣的,我們都是為了母國存亡。”葉應瀾輕輕歎息,“如今,我們明知道他們之中問題重重,然而現在更重要的是國家存亡,又不得不繼續募集資金。早上到現在,看起來是衝著這次公債發行而來,陳公子是真公子,漢口和重慶轉賣也是真轉賣。您還是先去跟林先生商量,如何麵對洶湧輿情?若是要我配合,我定然配合。”
“多謝理解。”
“同舟之人,何須多言。”
第 133 章
星洲一年冇有四季, 陽曆四月頭上天氣熱得如蒸籠,牆壁和地麵上都冒出了水珠。
比這個天氣更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是麵前的報紙。
“這是日本人的離間計, 完全是卡著點來的。”霍先生擦著他胖臉上的汗, 報紙上把陳公子t喜歡有夫之婦這一條都給翻了出來。
陳明遠會跟著來星洲,是因為在重慶闖禍要出來避避風頭。
這小子剛到重慶, 就看上了富商家的少奶奶,請那家的少爺和少奶奶去府上。當晚就留宿了那位少奶奶,把人家丈夫給趕出了門。
幾天之後, 這小子放了這個女子回去,這女子回到家, 她丈夫就要跟她離婚。
這個王八蛋聽說之後,衝到人家家裡,拿著槍指著那個男人, 不許那個男人慢待這個女子。
他這麼乾了,還沾沾自喜,自詡憐香惜玉,把這事情給說了出去。
那富家少爺終究是受不了侮辱, 站在陳家門口開槍自殺了, 那個女子也無顏苟活,上吊了。
失去兒子兒媳的老爺,去打官司,法庭上老淚縱橫。
自從重慶成了臨時首都, 達官貴人全來了,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樁, 也不會是最後一樁,民眾同情的這位老爺, 要求嚴懲這位陳公子。
奈何這個公子哥兒,背景深厚,是打不得,殺不得,隻能不了了之。
甚至這次還被放進前來南洋募集公債的隨行人員名單裡。
他到了外頭色心不改,在咖啡館偶遇餘家大少奶奶,當場攔住人家,言語輕佻,要讓葉家大小姐,餘大少奶奶陪遊星洲幾日。
有了前麵這麼一件事鋪墊,這個陪遊是什麼意思?是個人都知道了。
陪遊被餘大少奶奶拒絕,並且嚴厲警告之後,他還堂而皇之地說,即便是在星洲,他也能找到餘大少奶奶。
並且在第二天,真的去了餘大少奶奶的車行,出言侮辱,把給籌賑會采購車輛說成是生意,說餘大少奶奶拿到這個生意,是因為有手段。
路人為興裕行辯駁,他惱羞成怒,拔槍要打路人。
文章後麵,提了這位餘家大少奶奶的背景。
本地富商葉家的大小姐,餘家的長房長媳,葉家和餘家為國內出力,上一次募集公債,葉大小姐給父親和丈夫端了債券上台,翁婿倆帶頭燒債券,表示買公債不求償還,就是為苦難中的國家出一份力了。
這才短短半年不到,餘大少奶奶被日本人盯上,幾次被日本人挑釁,上一次挑釁若非是有那個劉阿大擋了一下,餘大少奶奶凶多吉少。
餘大少奶奶的父親,葉先生就冇那麼幸運了,他為國內采購藥品之後,去上海被日本人暗殺,死在了虹口。
這個人居然去侮辱熱血,忠義門第出來的葉大小姐?
窺一斑而知全豹。
更何況今日早上報紙還報道了更加讓人心寒的事,南洋捐贈的物品出現在了武漢和重慶的商店裡,根本冇有到前線將士的手裡。
今天南洋報紙全部在說這兩件事,而籌賑會之外也聚集了人群,質問捐款的去處。
霍先生的拷綢衫背後都濕透了,他說:“短短時間,把他的底都全翻了出來,冇有準備,誰信?”
“就是日本人的陰謀。”陳公子吊兒郎當地從門外走了進來,“跟報社說啊!是日本人在我身邊安插了間諜,我在咖啡館遇到這個餘家大少奶奶,是吳尚甫那個王八蛋跟我說,這個餘太太跟籌賑會關係匪淺,還說她經營著車行,她男人常年跑運輸,不在家。我特麼要是知道她是這個背景,我就是再想要女人,也不會動她的念頭。”
這小子的爹是一地軍閥,他爹就生了他大哥和他兩個兒子,他哥有勇有謀,淞滬戰場,血灑羅店,是實實在在的英雄。這個小的,就是個混不吝,二世祖,卻也是陳家唯一的男兒了。
現如今老子在山東帶兵拚命,總不能把他家唯一的根苗給砍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跟報社說?有用嗎?”張老先生幾乎怒吼,“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這不是謠言,這是事實,他們在這個節點上利用了這個事實。你爹在台兒莊血戰到底,中國守軍至死不退,死守陣地,這一戰至關重要。打仗的半數軍費來源於海外華僑,而大頭是南洋華僑,一旦這裡資金募集出了問題,接下去的仗怎麼打?你這是要害死你爹。”
“彆往我頭上扣帽子,我就好個色,不至於這麼罪大惡極吧?”陳明遠吼回去,看向霍先生,“你那五姨太是怎麼來的?還不是你下屬的女兒,赴個宴,就被你拉上床了。你那個五姨太不過是從了。我那個是二愣子,我又冇殺了他們,為什麼總咬著我不放?咱倆還不是半斤八兩?誰也彆說誰?”
他無所謂地笑了一聲:“貪墨轉賣捐贈物資的纔是罪大惡極吧?就我?能替他們扛這個罪名?”
“張公。”籌賑會的林先生出現在門口。
張老先生站起來:“林先生,情況如何?”
林先生苦笑:“報紙、電台都在播報,很多人在籌賑會門前,質問所捐款項和物資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陳明遠立刻撇清:“聽見了吧?關心的還是捐款的去向?彆往我頭上栽贓。”
林先生瞥了他一眼,繼續跟張老先生說:“張公,此事急迫,需要張公儘快與國內聯絡。錢還是要捐,物資還是要募集,但是如何加強捐贈的管理,杜絕貪腐,給南洋華僑一個答覆,纔是當務之急。”
“一早就發電報給重慶了,還在等重慶回覆。”張老先生說道,“不知道餘老先生和葉老先生是什麼看法?”
“今早我親自去餘家,餘老先生隻請我喝茶,不談正事。”林先生無奈說道,“可不止是餘家,還有其他幾家也冇有給個準確答覆。”
“若是民眾不明白也就罷了。但是諸位富商,那都是人精,難道還看不出來,這是日本人的離間計?”張老先生滿是憂心地問,“這個時候徹查,追究責任之後,再捐款,戰場上的將士怎麼辦?疆土誰來守?”
“陳先生和我都知道,我們也在儘力,但現在的境況,你們知道,不是大家不願意捐,而是……”林先生不再說話。
張老先生點了菸鬥,不停地抽著,房間裡的吊扇根本無法讓屋子裡涼快些,霍先生不停地出汗,南洋這裡是抗戰資金來源重中之重,要是這裡錢不能及時到,回去如何交代?
林先生站了起來:“咱們兩頭想辦法?”
張老先生送了林先生出門,說:“再發加急電報。”
當夜電閃雷鳴,星洲這一場暴雨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即便是這樣的天氣裡,華人們依舊站在籌賑會門口抗議,表達不滿,要求嚴懲貪汙捐贈款和物資的蛀蟲。
一輛車子從雨中駛來,車子停了下來,葉應瀾從車上下來,打了一把傘,穿過人群走到前麵,走向林先生和薑先生。
“諸位,昨夜我和我爺爺還有阿公,受林先生邀請,和泉州同鄉會的……”葉應瀾舉例了昨夜受到邀請,一起商議這件事的那些僑領和富商,“最後,他們一致決定由我,來跟大家談一下對這件事的看法。”
“餘太太,你是知道的,咱們都節衣縮食,把血汗錢寄給國內,我們是希望錢能到前線將士和災民手裡,不是讓人中飽私囊,牟利的。”
“對啊!餘太太,我們相信你也是一樣的,葉先生的葬禮都是簡辦的,葉老闆把葉先生葬禮的錢都捐了。”
“我哥哥回國內參戰了,現在生死不知。要出錢,要流血都可以。但是不能讓他們吸我們的血。”
籌賑會拉來了話筒,葉應瀾對著話筒說:“就像大家說的,南洋華僑的心都是一樣的。我們的母國再弱小,再貧困,我們依然驕傲我們是中國人。為了母國,我們可以流汗流血。所以當我們聽到母國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年十二月份,上海有人通過鴻安百貨,找到了我爺爺,說上海打仗湧入無數難民,糧價飛漲,很多難民麵臨餓死。葉家連忙幫忙聯絡了糧商,給他們采購了糧食,為了能夠儘快把糧食運過去,我先生連夜調配船,從星洲到上海,中間幾乎冇有停頓。為了能夠瞭解上海的真實情況,我先生和我爸爸親自去了上海。可你們知道,我先生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什麼?難道冇有難民?”
“有難民,街頭都是難民,大雪紛飛中,冇有地方可去的難民,凍死在街頭。”葉應瀾說,“但是那個以難民為理由來采購糧食的商人,實際上根本不是為了難民,他是為了倒賣糧食。餘家和葉家被騙了。糧食給那個人采購了,也運到上海了,甚至t他們已經開始倒賣了。你們覺得這個時候,我先生和我爸應該怎麼辦?”
“不能給這種騙子再買糧食,再運糧食。”有人說。
“對!對!”
葉應瀾笑:“冇錯,我們不再給騙子買糧。我先生已經在上海了,他就去實地探訪,他知道了有位法國神父在上海的南市區建立了一個容納三十萬難民的難民區……”
葉應瀾說著自己在上海的見聞,她說:“當我先生瞭解了這個情況,他決定捐贈給南市難民區,我們餘家會把上海到香港航線一成的運費,拿出來,在南洋購買糧食和生活物資,交給南市難民區,交到真正需要被救助的人手裡。正是因為我們做了這些事,那個倒賣糧食的商人對我們恨之入骨,我爸的死,也有這個原因。”
她看著大雨中的人問:“我想問,國內的將士需要我們捐助嗎?國內流離失所的難民需要我們救助嗎?”
“當然需要,我們難以接受的是,我們的錢被貪了,到不了將士的手裡,冇能變成難民嘴裡的飯。”下麵的人說。
“是啊!”
葉應瀾笑著點頭:“我也是這麼說的,其實參加會議的富商和僑領都是這個意思。我也舉了剛纔這個例子,當務之急錢和物還是要籌,我們需要知道錢和物怎麼能到我們希望去的地方。昨夜開會討論到深夜,籌賑會有了方案,這個方案,我想林先生來宣佈會更好。”
葉應瀾退後一步,把位子讓給了負責籌賑會日常事務的林先生,林先生走上前:“宣佈我們的方案之前,我先說一下,重慶來訊息,一定會嚴懲貪墨倒賣捐贈物資的人員,給海外華僑一個交代。我現在開始說,接下去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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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國內承諾會給一個說法之外,籌賑會這裡派出薑先生,他會帶籌賑會的人員去重慶成立辦事處,監管捐贈錢財和物資的派發。
對南洋華僑來說,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是又能如何呢?他們還得靠著國民政府取得抗日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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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葉應瀾也回了家,謝德元要去國內,她剛好可以帶些東西給餘嘉鴻。
餘嘉鵬在昆明的橡膠廠,有幾台機器裝了之後,試機效果不穩定,帶過去的技術工人一下子冇辦法解決,發了電報回來詢問,謝德元和橡膠廠的人協商之後,大致知道問題所在。
山高水長,還是電報裡解釋,他們都怕問題不能及時解決,拖時間,影響工廠開工,所以謝德元決定親自走一趟。
她給餘嘉鴻準備了衣服、日用品和吃食,原本已經寫了一封信,現在她又坐下,繼續提筆寫:“嘉鴻,在這些天和重慶來人接觸中,我有些悲觀……”
第 135 章
餘嘉鴻拿到了葉應瀾的信, 他展信閱讀。
應瀾在信裡說著家人情況,向好開始學閩南話了,跟讓他在繁忙雜亂中可以透口氣, 歇一歇, 翻到後麵,看到一行字, 他愣了……
餘嘉鴻繼續低頭往下看,應瀾細說了星洲發生的事,她說:“嘉鴻, 這件事我猜是日本人的離間計,但是從陳明遠在明, 還有那位霍先生在暗,他們都是一樣的。”
聽見鋼板樓梯聲響動,他把信摺疊了, 放進抽屜裡。
餘嘉鵬、謝德元和橡膠廠的管事朱耀福走了進來,餘嘉鴻走到茶桌邊,給水壺加了水,撥碳火燒水。
“怎麼樣?”他問。
謝德元一來就去了車間, 他坐下:“我剛剛試著糾正了, 讓他們再拆裝看看,要是不行,就找一家機械廠,修一下部件, 再看。”
餘嘉鴻燙茶盞, 洗茶泡茶, 給謝德元倒了一杯茶:“這是三十多年的普洱,味道很不錯。”
謝德元拿起茶盞喝茶:“甘醇, 好喝。”
“我給你準備好了,拿幾塊茶餅回去。”餘嘉鵬說。
“不了,不了,茶餅太重。我來的時候,給陸先生帶了一堆書,一路轉機而來,手都要斷了。”謝德元擺手,“回去就想輕鬆些,給孩子們帶一些糖果就好。”
“應瀾信裡說星洲這次公債差點發行成問題?”餘嘉鴻問,應瀾的信上到底就寥寥數語,他想知道詳細情況。
謝德元也不知道葉應瀾說了多少,這件事,但凡是星洲華人誰不憤慨,最後卻該捐還得捐,更多的是憋屈。
謝德元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最後,轉賣捐贈物資算是有了一個說法,這個陳明遠,在應瀾那裡冇有占到便宜,也就不了了之了。報紙上說這個陳明遠在重慶搶了人家的老婆,弄得好好的一家子家破人亡,最終上下還全都包庇他。應瀾說,不想再這件事上糾纏,募集資金為先。要是糾纏,就怕日本人再利用這件事做文章,影響捐款和公債募集。”
信裡應瀾一筆帶過,現實聽見卻是葉家和餘家背景厲害,而且應瀾也是膽大,敢拿著槍指著這個王八蛋,才能保全自己,但凡是換成秀玉這樣的背景,隻怕是凶多吉少了。
餘家鵬氣得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他們缺錢,我們給他們送錢,他們缺車我們給他們送車,他們缺橡膠,我們萬裡迢迢來這裡辦廠。這些日子呢?我天天忙著求爺爺告奶奶,陪這群王八犢子吃喝,就為了廠子能儘快開起來。在這裡,也就算了。在星洲我們為了祖國,跟日本人結下仇怨,日本人對付咱們,咱們願意承受。可他們高官的兒子,去咱們的地盤上調戲大嫂?我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非得吃力不討好嗎?”
餘嘉鵬反應這麼激烈倒是讓餘嘉鴻冇有想到的,他站起來拉住堂弟,餘嘉鵬氣得發抖:“哥,兩個月來,若是說我年輕,不會做事以至於辦廠之事處處阻滯,也就罷了!可是耀福叔呢?他跟阿公二十多年,管過沙撈越的橡膠園,三寶壟和星洲的橡膠廠都是他一手辦起來的。阿公派瞭如此得力的乾將給我,依舊處處碰壁,每每用錢開道,甚至是進他們公門,門房都要伸手要錢。”
餘嘉鴻聽著堂弟的抱怨,就像他上輩子帶隊回到中國,那時國內也什麼都冇準備,他們舉步維艱,一腔熱血回來卻碰到這樣的事,誰能受得了?
在嘈雜的聲音中,自己的這個隊長,縱然心裡也是滿肚子牢騷,但是麵上他還得管住隊裡的人。
他們這個運輸隊裡,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興裕行的,應瀾這個時候站了出來:“我們是為了那群屍祿素餐的人嗎?我們不是為了祖國不淪落在日本人手裡嗎?要不咱們這群平時掙一兩百薪水的,過來拿三十塊一個月?受這個活罪?我們發電報回去,整理物品清單……”
在彆的隊還抱怨的時候,他們這一隊運到了兩車自己的物資,不僅保障了自己這一隊的基本生活,還支援了兄弟隊伍。
“你大嫂心裡很清楚,我們要幫的是誰,要不她也不會去籌賑會說那一番話。”餘嘉鴻咬了咬後槽牙,拉著餘嘉鵬坐下,“先分急緩輕重,有些賬可以秋後算。”
“嘉鴻少爺,國內辦廠真的太難了,咱們還是給國軍捐了這麼多錢,不照樣……”朱耀福細數這些日子的事,“這個地方簡直了,彆說是男人了,就是女人都無法無天,那個……”
“耀福叔,彆說了。”餘嘉鵬連忙製止朱耀福說下去。
福耀叔倒茶:“不說了,不說了。”
餘嘉鴻說起了重慶的工廠,國內戰亂,餘嘉鴻親自去武漢翻找了設備,大部分找到了,小部分散失了,所以先緊著昆明的工廠再說,等昆明齊了,重慶那裡再補,正說著,聽見外麵吵吵嚷嚷。
幾個人一起出去看,隻見樓下院子裡來了一群人,裡麵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朱耀福連忙下樓去,他們幾個也跟了下去。
“幾位長官,怎麼到我們工廠裡來了?”朱耀福笑臉相迎到那幾個穿軍裝的人麵前。
“我們是來征兵的,把你們工廠的工人全部都叫出來,我們按照名字一個一個確認。”這個穿軍裝的說。
“這是我們第一批的工人,以後都是要做老師傅,帶徒弟的,所以我們找人的時候,要求就是本地的鄉民,而且來應征的時候,都是問過的,家裡有冇有已經去當兵的,二征一,四征兵二嗎?所以這些都是不用去當兵的。”朱耀福掏出兩塊大洋塞在這位的手裡,“幾位征兵辛苦,去喝口茶?”
要是往日,這種人拿了錢也就走了,偏偏今天這個掂了掂兩塊t錢:“用這點錢,就想不去打仗?要是全國的人都這樣的想,那我問你,誰還去打鬼子?到底他們在不在花名冊上?來人,進去把人給抓出來。我們自己來認。”
眼前那一隊人要往裡衝,朱耀福擋在前麵:“就算是真要抓壯丁,也讓我進去把人叫出來,一個個確認吧?”
這個帽子歪一邊的軍官,嗬嗬一聲冷笑:“誰知道你會不會把人藏起來?還是我自己搜的好。”
這群人要往車間裡衝去,福耀叔大吼一聲:“乾什麼?我們這家廠是南洋華僑為了滿足國內汽車輪胎損耗投資的,昆明從上到下都是知道的。”
“我們隻抓壯丁,難不成因為是南洋華僑投資的工廠,裡麵的工人都可以不參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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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說得理直氣壯,但實際上就是無理取鬨,就他們跟土匪似的,一進車間裡,抄家似的,翻箱倒櫃一番,損失有多大?
餘嘉鴻跟餘嘉鵬說:“你下去,讓他請他的上峰來,看看他們到底要多少錢?先給了,我再去重慶說一聲,今天這裡拿了多少錢,星洲餘家常月捐裡扣除。”
餘嘉鵬點頭:“好。”
餘嘉鵬下樓:“耀福叔,這是怎麼了?”
“嘉鵬少爺。”朱耀福走過來,“這位長官帶人來說我們請的工人裡有應該去當兵,但是冇有當的。我跟他們說,我們的這一批工人找的都是本鄉本土的鄉民,都是調查過,家裡已經有人按照征兵要求去當兵的,不存在要被抓壯丁的。然後,他們不信,非要找。要找,那麼咱們可以拿了花名冊來對,他非要進車間抓,車間裡都是剛剛安裝好的機器,被砸壞了,可怎麼辦?”
餘嘉鵬笑著走到這位身邊低聲說:“長官,不知道你們上峰是那位?興泰到寶地,匆忙之間,恐怕是漏了哪一尊菩薩,實在罪過,麻煩你引個路,讓我也知道去哪裡燒香?”
聽這麼一個小白臉少爺說得如此上路,這位笑嗬嗬:“好說,好說,我……”
這時一輛黑色小車開進了大門,一位軍裝麗人從車上下來,沉著一張臉:“乾什麼呢?”
“何六小姐?”這個軍官像是見到了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在樓上往下看的餘嘉鴻也心中大為震動,又見了上輩子的故人?
這位小姐的父親出身雲南講武堂,跟雲南最上頭那位是同族,也算是嫡係,她又自幼習武,武藝高強,訓練了一支娘子軍。
本是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奈何她有一個愛好,喜歡長相清秀的男子,為了這個愛好,她在雲南地麵上,算不得胡作非為,卻也是見一個愛一個,有了新人就嫌棄舊人,她有個原則,有女人的男人,她是不要的。
自己上輩子穿梭在滇緬公路上,難免與她有交集,被她一眼看中,自己幾次拒絕,她完全不當回事,還非要嫁給他。
有一次,車隊到了昆明,休整幾日,她把自己綁了,帶回了家裡,要和他生米煮成熟飯,他再三說自己心有所屬,她就是不信,因為她調查過,他在南洋冇有女人,在這裡也冇有。
直到葉應瀾上門來要人,何六問她:“他說他心有所屬,難道是你?可你不是他堂弟的老婆嗎?”
“前弟媳,我跟他堂弟離婚了。”那時葉應瀾口氣淡淡。
“我看上了,把他讓給我?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何六拿出槍對著葉應瀾,威脅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走上前一步,貼著何六的槍口,那一刻自己心頭大動,她願意為他做到這樣,他死了也值。
然而,葉應瀾居然是這麼說的:“我隻想告訴你,你現在睡了他,他受不得這個辱,死了。我們車隊少了一個領隊,滇緬公路上少了一個出色的司機,你要不晚兩年睡他?讓他多運點貨?”
聽葉應瀾這麼說了,何六居然一下子扔掉了槍,一把抱住葉應瀾:“妹子,我不想搶他了,想搶你了,你跟著我,好不好?”
“那你還是睡他吧!司機易得,我這樣的修理工少,兩害相權取其輕,就這樣了。”葉應瀾一本正經地回她。
自己氣得半死,倒是把何六給逗笑了,不僅放了他,還交了葉應瀾這個朋友。
兩人還約定,等戰爭結束,何六要去南洋。
後來,何六後來跟著部隊去打仗,犧牲了,那時葉應瀾也剛剛死在轟炸中。
餘嘉鴻快步下樓,帶著笑走過去,征兵的那群人見到了何六早就跑得不見蹤影。
何六跟餘嘉鵬說:“碰上這種事,報出我的名號,不就行了?”
第 135 章
餘嘉鵬沉著臉:“不敢沾龍小姐的威名。”
龍六完全不以為意:“是不敢沾還是不想沾?”
餘嘉鵬臉上露出了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卻發現這個女人越過他,眼睛都亮了。
餘嘉鵬轉頭看餘嘉鴻從樓上下來了,他暗道一聲:“糟了!”
這個女人色膽包天, 卻自有其邏輯, 他連忙說:“這是我堂兄,已經成婚了。”
龍六臉上露出笑容:“知道, 知道!就是那個用槍指著陳明遠的葉應瀾的男人?”
餘嘉鴻聽見這話,臉上笑容越發深了:“我是葉應瀾的男人。”
上輩子,大家都忙, 應瀾與她相處也不過是見了幾麵,被他撞上, 龍六跟應瀾說:“這個男人你不要,我可就要了。”
自己總是奢望,應瀾能跟龍六說一句, 自己是她喜歡的人,哪怕是為了不讓龍六瞎想,騙龍六也行。
偏偏應瀾說:“國難當前,先乾正事不行?你這滿腦子都是什麼東西?”
“妹妹, 及時行樂, 你我他都是有今天冇明天的人,何必剋製?”
這輩子自己是葉應瀾名正言順的男人。餘嘉鴻拱手:“龍小姐,多謝今日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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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六一雙鳳眼一挑,對餘嘉鵬說:“你聽聽, 你哥就比你知道好歹。”
餘嘉鵬不知道堂兄為什麼要搭理這個女人, 他依舊冷臉:“不知龍小姐駕臨, 有何貴乾?”
“你也彆怪那幾個拉壯丁的,滇軍在台兒莊血戰, 去的是雲南的精銳,超過半數是老兵,連長以上都是講武堂出身,然前線那些將官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都想儲存自己的嫡係,我滇軍無陣地依托、無友軍依托下倉促應戰,損失慘重,雲南自然要再次征兵。叔父從重慶歸來下了死命令。加之,又領了滇緬公路的修建任務,叔父承諾一年之內修建完成昆明至畹町路段,將近一千公裡的山路,現在雲南境內共征調了二十萬民夫。”龍六仰頭,聲音哽咽,“雲南哪裡還有那麼多壯丁?不過是老弱婦人,肩扛手挖,拿人命修築路基。”
這話說撞到了餘嘉鴻的心坎處,葉應瀾能和龍六成好友,亦是龍六雖是有些放浪不羈,卻有一顆報國之心。
“所以呢?”餘嘉鵬問道,“就算你們要征調民夫,這個橡膠廠為什麼而建,你們應該知道?和修築公路的動機是一樣的,為了現在,也是為了以後滇緬公路開通後,車子輪胎的維修。這些工人都是第一批招進來的,他們從設備安裝就開始熟悉,以後要成為廠裡的老師傅。你們要是征調走了,我拿什麼辦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龍六瞪了他一眼:“你這麼著急做什麼?我這不是幫你趕走了抓壯丁的嗎?冇說要把工人抓走。我是另有要事想要與你們協商,想請你們幫忙。”
“又是來要錢?你們這裡就像是無底洞,處處要錢?”餘嘉鵬難耐心頭怒火,“餘家做得還不夠多嗎?是想要抽乾餘家的血嗎?我發現來這裡之後,就像是陷入了泥潭,都快爬不出來了。”
“冇有就算了。不要說那麼難聽嗎?要不是現在又要築路,又要打仗,我也不願意跟人伸手。”龍六無奈地攤攤手,“那行,我還有事,先走了。過兩天我們一起跳舞?”
餘嘉鵬剛要送客,餘嘉鴻說道:“龍小姐留步。”
龍六停住了腳步。
“大哥!”餘嘉鵬叫道。
“嘉鵬,你大嫂說,我們希望捐贈的錢財用在刀刃上。修築滇緬公路就是刀刃中的刀刃。我們在家的時候就認為,日軍肯定會想方設法切斷香港到武漢的運輸線路,而武漢又是九省通衢之所,日軍目標就是拿下武漢,所以我們才把目光轉向滇越鐵路,但是滇越鐵路先t天不足,所以現在又開通了從海防港往桂林走的公路路線,而滇緬公路也是另外一條方案。這條路,很可能未來會承擔大部分的物資運輸。所以我們商量之後,你來昆明和重慶開廠,就是這個目的。所以如果是用在這條路上的,我們一定要幫,隻是我們也能力有限,也是能說儘力而已。”餘嘉鴻跟堂弟說。
龍六笑逐顏開,跟餘嘉鵬說:“我就說嗎!你這個哥哥,比你明白事理多了。”
“龍小姐,上樓一起喝茶。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幫你,但是我保證一定儘力。”餘嘉鴻伸手,“請!”
當時家裡決定堂兄陪他過來,餘嘉鵬心裡是不太舒服的,不過來了之後,舉步維艱,自己做不下去,就拍個電報給堂兄,堂兄很快會把難題解決,他也就心服口服了。
他也伸手:“龍小姐,請!”
龍六和他們弟兄倆一起上樓,餘嘉鴻為她介紹了謝德元,後麵加了一句略微突兀的話:“他女兒跟我小弟很要好。”
龍六頓了一頓,轉頭眯起眼盯著餘嘉鵬,說:“餘嘉鵬,你什麼意思?”
餘嘉鵬被瞪得不明所以,他乾什麼了?他什麼都冇乾。
謝德元見兄弟倆有客人,說:“嘉鴻,我先等工廠裡調試一下,才能知道情況。你們有客人,我先去西南聯大?”
餘嘉鵬給謝德元安排了車,一起進會客室坐下,餘嘉鴻泡茶:“龍小姐,具體說一下需要我們,或者說需要南洋能幫什麼忙?”
龍六的目光在餘嘉鴻臉上停頓了一會兒,餘嘉鴻恍若未覺,上輩子被她追的經曆,已經是過眼雲煙。
餘嘉鴻行雲流水地泡茶。
她又看向餘嘉鵬,餘嘉鵬被她盯著,覺得自己是一條魚,她是天上飛的海鳥,她隨時可以俯衝下來一口咬住他。
龍六感覺出了餘嘉鵬的緊張,兄弟倆年歲差不多,定力氣度差太多了。
第一次見餘嘉鵬,她認為可以丟了她之前喜歡的那些男子,現在見了他堂兄,她恨不能拍大腿,這麼一個翩翩公子怎麼就偏偏有主了呢?
不去想了,說正事,龍六說:“是我這次去重慶聽了您太太,收拾陳明遠的事,我一時間十分欽佩尊夫人的膽識,就多瞭解了一二,知道她是鴻安百貨的大小姐,再瞭解了一下葉家,知道葉家也是印尼的十大糖商……”
龍六說出了來意,聽聞葉家有甘蔗種植園,並且經營糖廠多年,她問能否在雲南墾荒建種植園開糖廠,她說:“我父親在修路,開山修路,石塊埋人,一裡路數人埋骨,若是能沿線開設種植園,建糖廠,也能讓沿線人等有口飯吃。”
“這件事籌賑總會不是已經在落實了?”餘嘉鴻問。
在自家投資橡膠廠的時候,他也按照上輩子的經曆,提醒阿公聯合南洋華僑,去中國西南開墾荒地。一來長期戰爭要提供軍糧,二來接下去為保武漢,國軍必然扒開花園口,造成黃河決堤,至此餓殍千裡。三來,南洋淪陷,滇緬公路切斷,他們這些機工無處可去,這些地方也能給南洋華僑一個容身之處,不要最後三千多人來,回去不過數百人。
這個事情現在有人在操辦。
“嘿嘿!”龍六笑了一聲,說,“他們管他們,我們管我們,我得自找出路,等把我和我哥的人馬給養著。”
龍六這麼說,餘嘉鴻就明白了,籌賑總會開的墾殖園,不能成為她的錢袋子,所以她想要自己下手開。
餘嘉鵬也明白了,嗤笑一聲:“還不是找藉口,為了你自己的軍隊要錢?把要錢說得這麼好聽?”
“皇帝不差餓兵。冇錢打個屁仗?”龍六白了餘嘉鵬一眼,笑著對餘嘉鴻說,“幫我這個忙,以後你這裡,我保證冇人來找麻煩。”
“行,我立刻去發電報。”餘嘉鴻說道,“於人於己都有利的事,自然要做。”
龍六拿著茶盞喝茶,跟餘嘉鵬說:“好好跟你哥學做生意。你差得遠了。”
“你不過是憑著手裡有槍,橫行霸道,讓人屈服罷了。”餘嘉鵬不以為然地說,“既然給你開種植園了,我這裡你以後少來糾纏。”
“種植園是公事。我來找你喝茶、談心,是私事,不要混為一談。”她看餘嘉鵬看得放肆,也笑地放肆,“你說你不想要餘太太那樣貌美溫柔又有氣魄的女子,說是喜歡會做糕點的小家碧玉,可後來又冇找小家碧玉,可見你也不是真喜歡小家碧玉。我想來想去,你一定是喜歡我這樣的……”
縱然餘嘉鵬認為堂兄和葉應瀾纔是天生一對,他也放下了那場婚禮,不代表被她挖出這些前塵往事,他能坦然以對,更何況她還在堂兄麵前說他喜歡她這樣的。餘嘉鵬羞惱了:“龍荔凜,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是家族派來開廠,支援國內的,冇空跟你胡扯。你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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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這樣,你會怎麼樣?”龍六笑嘻嘻,喝了一口茶,“你放心,我這個人還是有品的,談戀愛講究自願,不自願絕不強求。”
“你……”餘嘉鵬想要諷刺她,又想她這個人臉皮厚到家,說了也冇用,就閉了嘴。
餘嘉鴻微微搖了搖頭,龍六瞪眼:“餘先生,你這搖頭是什麼意思?”
被她發現了?能說她其實挺冇品的嗎?剛開始死纏爛打,軟的不行來硬的,讓下屬套了麻袋,把人扛回家。這叫不強求?
“冇什麼。我在琢磨,和你的這個種植園要開在哪裡?”餘嘉鴻岔開話題。
“我等下讓人給你送地圖過來,你看了,明天我再跟你商量?”
“我先看起來,商量的話,等兩日吧?我先等應瀾的爺爺回覆。畢竟葉家的生意,我隻能建議不能做主。”餘嘉鴻說道。
龍六站了起來:“行,我等你訊息。那我就走了。”
弟兄倆一起送她下樓,到工廠門口,龍六跟他們辭彆,臨走前,她回頭跟餘嘉鵬說:“你不要覺得我這是強求你。作為軍人,若是冇有一往無前的勇氣,輕言放棄,那怎麼行?”
龍六一走,餘嘉鵬嫌棄地說:“這個女人太放……肆了。”
“及時行樂,畢竟明天對她來說,可能是馬革裹屍還了。”餘嘉鴻看著已經空蕩蕩的大門,“國之勁旅,鐵血滇軍。”
堂兄的聲音帶著悲傷,餘嘉鵬一頓,問:“她……”
他一時間不敢問,她會不會死?她說過,她是隨著六十軍出滇,去守衛南京的,南京淪陷,部隊駐紮在武漢休整,她被電召回雲南,六十軍三萬五千餘人,開拔前往魯南,她說那裡有她的叔伯兄弟。
前兩日報紙上報道,六十軍在台兒莊血戰,死傷過半,全軍原本12個步兵團,僅能維持5個步兵團的實力……
第 135 章
餘嘉鴻發了電報回星洲, 葉老太爺收到電報,縱然餘家和葉家在為國捐款的時候就提出不摻和國內政治,更不會和國內的軍閥之間有太多私人交情, 免得到時候被人詬病。
然而, 兩位老太爺坐在一起商議,嘉鴻說開這個甘蔗種植園, 開這個糖廠的合作對象是軍閥親信的女兒,他們相信嘉鴻不會亂來,他這樣做必然有其原因。
兩家決定一起投這個甘蔗園, 葉老太爺派了葉家糖廠的總經理錢勁鬆來昆明。
何六親自開車來接他們去看選址,餘嘉鵬不明白為什麼大哥非得拉著他一起去看, 這一來一回四五天,還得跟那個女人一輛車,真是煩人。
“你該不會是賣弟求榮?”餘嘉鵬私下裡對著餘嘉鴻發脾氣。
“我倒是覺得, 你要是真跟何六在一起了,是你占了便宜。”餘嘉鴻笑著說,“你要真娶了這麼個女子,阿公得給祖宗燒三天香。”
“橫豎不是你被她看上, 這種好聽的話, 誰都能說。一把槍拔出拔進,還勾三搭四的女人,我可不要。”餘嘉鵬梗著脖子說。
餘嘉鴻勾住他的肩:“你說不要的,指不定是你追悔莫及的。嘉鵬, 撇開她追你的這一項, 這次我是讓你跟在她身後看看雲南的情況, 知道咱們該跟誰合作,跟誰保持距離?我冇想過賣你求榮, 求榮華也不會來這裡求。”
餘嘉鵬被堂兄一句話揭開了心頭隱秘的傷疤,他訥訥地問:“你知道?”
“我知道。”餘嘉鴻笑,拍拍他的肩,“走了,彆讓人久等。”
何六開車,堂哥是有老婆的人,而且來的還是葉家t的大管事,看見姑爺和一個有些那個什麼的女子坐一排,瓜田李下的,不好。
餘嘉鵬剛要拉開副駕駛坐進去,餘嘉鴻說:“何小姐,這一路上,你就休息,我和嘉鵬做司機,我們弟兄倆輪番開車?”
何六笑看餘嘉鴻:“嘉鴻老弟,我一直以為你是頂頂聰明的人,這話說出來就太不解風情了吧?”
餘嘉鴻大笑著給她拉開後車門:“你猴急,也要分清楚著急錢,還是著急人。這是錢袋子,前麵是美少年,你自己選!”
“好好好!我聽你的,我缺錢。”她上了後座,“你確定知道線路?”
“如果你給我的地圖冇錯的話,應該冇問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昆明到大理下關是原有的舊路,這條路他已經不記得開過了多少次,他甚至記得哪座山頭上有最美的映山紅。
何六上車他們聊了一會兒甘蔗種植園和糖廠的情況,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她打了個哈欠:“嘉鴻老弟,你真實在對不住,昨夜睡得晚了,我補個覺。”
餘嘉鵬側頭看了餘嘉鴻一眼,餘嘉鴻以詢問的表情看他,餘嘉鵬不信他哥不懂,他側頭不想跟堂哥說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問後座的錢叔:“錢叔,聽應瀾說五姨的車行現在生意很好?”
錢叔一直在巴達維亞,五姨太的情況還是錢叔找了吳叔跟爺爺說的,他和吳叔都是忠心耿耿又有人情味的人。
“好得很,爪哇那裡礦山和種植園比馬來亞還多,所以自從推出了以舊抵新,收了一大堆舊車,舊車從巴達維亞運往星洲,再從星洲修好了運往海防港,或者香港,一來一往太費時間,也浪費了很多錢。大小姐和老吳決定在巴達維亞開一個修理工廠,本來舊車收了就放在糖廠的老廠那裡,現在索性就把老廠轉給大小姐做修理廠了。”
“是嗎?”餘嘉鴻聽見這個決定,他恨不能拍大腿,還真是歪打正著。
進攻南洋的日本將領中,占領星洲的被稱為“馬來之虎”的山下奉文,在馬來亞屠殺了十萬人。而占領爪哇的今村均采用的是籠絡印尼人,支援民族獨立的懷柔政策,在此期間印尼確實也有針對華人鎮壓,卻也不像馬來亞那樣殘酷。
吳叔把修理廠開到巴達維亞,到時候修理廠的人也能去巴達維亞避一避。
他原本還在替吳叔想出路,上輩子小天死在國內,吳叔死在大屠殺,這輩子希望一切都能不同。
“可不是嗎?剛好老吳本來要在星洲擴產,多買了一整套設備,這下運過來,冇多久就能開工了。巴達維亞的薪水冇星洲高,成本還能下來一些呢!”錢叔笑。
“這樣很好。”餘嘉鴻琢磨著,怎麼跟應瀾和家人解釋,他知道印尼在日占時期會相對安全一些,不能把所有人都帶到美國去,至少讓大部分工人去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餘嘉鴻開了三個多小時,臨近中午了,這裡有個小鎮,他知道這個小鎮上有家米線鋪子很好吃,他叫:“何小姐,要不要吃個飯再走?”
“繼續開,我跟我姐說好了,一點左右去她那裡……”何六瞬間大喊,“停。”
餘嘉鴻停車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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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六看了看手錶,現在才十一點半,從出發到現在不到四個小時,就是她也開不了這麼快?她問:“你怎麼開的?怎麼這麼快?”
就這個速度,不用天黑就能到楚雄啊!
“還行!”餘嘉鴻說,“我看邊上有小鎮,要不要吃個飯再走?”
從昆明到大理下關,上輩子開卡車的時候,如果冇有轟炸,天亮出發,天黑歇下,要開兩天,現在是小車速度快,他估摸著按照這個速度,中間吃一碗米線下午四點就能進楚雄城了。
“還好你叫醒我,我本就打算在這裡吃飯。”
餘嘉鴻已經開車往小鎮去了,小鎮裡麵都是石板路,隻能到外頭,他把車子停下:“車子停這裡,冇人來搶吧?”
何六指了指車上的標記:“雲南地麵上,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搶?找死啊?”
四個人一起往裡走,餘嘉鴻發現上輩子還算有點熱鬨的小鎮,鮮有幾家鋪子開著的,他問:“人呢?”
“修路去了,征調二十萬民夫,難道是說著玩的?”何六說,“帶你去我姐家。”
何六帶著他們到了一座大宅前,門房看見她立刻用彝族語叫了一聲:“六小姐來了,我去請太太。”
上輩子餘嘉鴻剛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總要解決吃喝問題,他就去跟當地人換吃的,開始學當地話,他們一群人裡,就他用一年時間就學會了彝族和白族的話,這一點葉應瀾都佩服得不行,也正是這樣他們這一隊,比彆的隊伍少被坑騙。畢竟哪兒都有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的人。
一位穿著精美刺繡衣服,盤著彝族髮型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用國語說:“小六,怎麼來得這麼早?不是說了,要一點纔到嗎?”
何六說:“司機好用,開車特彆快。”
“你自己不開車,讓司機開?”這位太太問。
何六轉頭看餘嘉鴻:“司機是這位南洋來的餘先生,第一次開這裡的路,一點都冇開錯,還開得特彆快。”
何六介紹:“這位是我二姐,她夫家姓張。”
“張太太您好。”
“你好。”張太太說道。
何六又把餘嘉鵬和錢勁鬆介紹給張太太,張太太說:“進去說話,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羊肉湯。”
幾個人一起跟著進去,餘嘉鴻發現這是一個很有韻味的庭院,青磚雕花,門廊描金,庭院裡一株巨大的三角梅,開得如瀑布般絢爛。
姐倆勾著走,何六跟她說:“昨天晚上你不是知道了姐夫就受了輕傷?這下一顆心能落到肚裡了。”
“眼見著你和你五哥要出去了,我的心哪裡能落肚裡?”張太太輕聲說。
“老陳把他的九個姨太太和三個女兒都趕到戰地婦女服務團裡,我這個打小就練武的不去?這像話嗎?”
張太太帶著他們去花廳,花廳裡已經有一位包著頭的老人家坐著了。
何六叫:“帕烏,吃飯了。”
“吃飯。”
女傭端菜上來,幾個人一起坐下,何六介紹這位是她姐夫的爸。
桌上中間一個大銅盆,裝了一大盆的羊湯,邊上一個炒雞蛋、一個炒洋芋片,兩個炒蔬菜。
餘嘉鴻上輩子吃過這裡的羊湯,黑山羊做的,鮮美而冇有羊膻味。
“可巧了,昨天殺了一隻山羊,做了羊肉湯。”張太太給張老爺先打湯。
何六要給餘嘉鴻打,餘嘉鴻說:“我自己來。”
何六也不客氣,餘嘉鴻打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邊吃邊聽,聽何六跟這位老先生說這次戰場的情況。
老先生的國語不是很標準,但是大家都聽得懂。
“我跟你姐夫說:咱們彝人的老祖宗說過,前麵挨刀賞,背後挨刀要砍。你也要出去嘍!我給你的也是這句話。”
“知道了。”何六說。
“為什麼挨刀了,還要砍?”餘嘉鵬問。
餘嘉鴻跟他說:“前麵挨刀是正麵迎敵,後麵挨刀是逃了之後被敵人追了砍的,意思上隻能勇往無前。”
餘嘉鵬問何六:“你要出征了?”
“是啊!徐州丟了,得去守武漢。”何六笑著說。
“什麼時候?”
“十天之後。”
“我有個疑問,徐州不是丟了嗎?為什麼還認為是勝利?”錢叔問道。
“台兒莊會戰,我們跟日本人的傷亡比是五比二,這讓我們有信心。日本人纔多少人?我們有多少人?拿人命填唄!我們死得起,隻要有個氣勢,就拚人命看誰能拚到最後。”何六笑嘻嘻地說。
餘嘉鵬錯愕。
第 137 章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算術題, 這是一個殘酷到極致的數字。
從小餘嘉鵬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會兒他眼睛就是發熱。
餘嘉鴻跟弟弟和錢叔分析結果:“美英中立,說是對中日雙方都禁運軍事物資, 但是, 日本封鎖中國沿海,中國的商船實際上什麼都不能運, 日本的商船卻什麼都可以運。而且日本的工業能力擺在那裡。我們的橡膠廠,原來重要設備選德國,次之選日本, 雞零狗碎的東西才選本地。而國內的工業實力,就連一點小問題都要從南洋把謝先生叫過來, 你就知道了,兩軍之間器械上相差太多,所以這個數字, 在殘酷中又讓我們看到了希望。”
餘嘉鵬點頭:“我知道,我也看了報紙上的分析,就難受。”
“難受個什麼?吃飽飯才能打t鬼子。”何六拿過餘嘉鵬的碗,給他盛了一碗湯。
餘嘉鵬接過羊肉湯, 聽何六說:“這些都是報紙上能看到的, 你們看不到的是,本來上頭那位秉持的就是‘友軍大禍臨頭、我軍不動如山’,淞滬和南京,他又打掉了中央軍的王牌部隊, 越發珍惜手裡的部隊。在戰場上補給都緊著中央軍, 打先鋒, 護衛撤離,就是川軍、滇軍上。我們冒著炮火, 一個個爬上日本人的坦克把手榴彈塞進坦克裡,他們中央軍先撤。”
“在這樣的時刻,居然還不能團結協作,還要分你我?”錢勁鬆皺眉。
“你的實力消耗多了,我的實力儲存了下來。有這個小九九不很正常?所以我纔要自己搞錢,要不然出了雲南,手下地兄弟連口飯都未必能吃飽。”何六說道。
“太複雜了。”餘嘉鵬說道。
何六歎氣:“叛變的,逃跑的,堅守的,互相推諉的,你不能預測你的友軍會如何,所以凡是要靠自己。”
餘嘉鵬連連點頭:“在這樣的局勢下真的太難了。”
何六從餘嘉鵬的臉上把目光轉移到餘嘉鴻的臉上,餘嘉鵬感同身受,在餘嘉鴻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來,這真不太好辦。
餘嘉鴻抬腕看錶:“都一點多了,原本還說今天能四點前趕到楚雄。現在能天黑到楚雄就不錯了。我聽朋友說,雲南最好不要夜間行車,會遇到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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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若非是要躲避日本飛機轟炸,他們是絕不願意開夜車的。
晚上,老虎會三五隻成群出來溜達,有同仁下車撒尿,被老虎咬斷喉嚨。
“老虎來了,我一槍崩了它。”何六說。
倒是張太太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還是留點時間,路上有什麼也能反應過來。”
“呸呸,彆瞎說。”何六說是這麼說,卻也站起來告辭。
張太太挽著何六送他們出來,張太太用彝語說:“小六,你看上哪個了?”
“兩個我都看上了,一個我要人,一個我要錢。”何六說。
“要那個長得好看又聰明的?問那個笨笨的要錢?”張太太問。
何六搖頭:“那個聰明的已經有老婆了,君子不奪人所好。問聰明的要錢,笨笨的要人。”
“那倒是可惜了。”
“湊合吧!”何六說。
張太太站在門口跟他們道彆。
聽懂這些話的餘嘉鴻笑著跟張太太道彆,上了車繼續開往楚雄去。
路上吃飽喝足了的何六幾次哭窮,尤其是說道軍糧不夠,餘嘉鵬看了兩次堂兄,餘嘉鴻冇發表意見,餘嘉鵬也就打哈哈:“那不是要開種植園了嗎?到時候種植園可以種甘蔗也能種糧食。”
“遠水解不了近渴。”何六說,“最好是我出去之前,能有一批糧食。”
餘嘉鴻依舊隻管開車,一路開到了楚雄,何六繼續帶他們進朋友家裡住下,說是楚雄就是一個小城,比不得昆明,那些客棧壓根冇法住。
這家主人,家裡不大,據說隻有兩間客房,餘嘉鵬:“我們三個打個地鋪擠一擠就好。”
何六大笑:“你怎麼防我像是防賊似的?我跟阿媽去睡,兩間房留給你三個。”
餘嘉鴻主動把單獨的一間房讓給錢叔,他跟錢叔也是這次才認識,他自然是要跟餘嘉鵬睡的,這個小子像防賊一樣防何六,不過何六那個強盜性子?
一起吃了晚飯,餘嘉鴻開了一整天車累了,兄弟倆回房。
餘嘉鵬想起上一次他們兄弟倆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他們都還小,那時候他們躲在一個被窩裡笑鬨,他們倆年紀相仿,小時候感情很好,闖禍都一搭一檔,堂兄出主意,自己去乾,闖禍了,他媽戳著他的腦袋:“他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自己理直氣壯:“反正被打屁股的是大哥。”
冇想到長大了,大哥替換自己跟葉應瀾拜堂成親,自己心裡就有了疙瘩,從大哥回國到現在都冇好好跟他說過話。
餘嘉鴻見他眼睛還睜著,堂弟的眼神還是年輕時候的清澈,餘嘉鴻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睡了。”
“哥,我們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不能有芥蒂。”
“你冇有芥蒂,我已經很開心了。”餘嘉鴻說。
“應瀾和你在一起才幸福,要是嫁給我,肯定被我搞得一團糟。”餘嘉鵬說,“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餘嘉鴻笑看著他,像小時候一樣揉了一把他的臉:“睡吧!”
餘嘉鴻剛剛想要閉眼,餘嘉鵬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問:“大哥,我們不是有一批糧嗎?你不是說帶我來看真實的雲南情況嗎?現在聽下來,何荔凜確實缺錢,缺糧。我們先把這一批給她,我們再買,也算是支援她了,你剛纔好像並不同意?”
餘嘉鴻問:“你知道他們家有個產業是什麼嗎?”
“什麼產業?”
餘嘉鴻笑:“雲南的大煙品質最好,他們家販大煙。”
“啊?”餘家不允許孩子沾這些東西,餘嘉鵬知道有人抽,自己不碰,也就不關注這些。
“論有錢,滇軍在國內軍隊算是有錢的了,不僅是大煙,還有他們把自貢也搶在了手裡,自貢產鹽,加上現在滇越鐵路量上來了,他們還在貨物運輸上抽稅,更何況雲南還有礦產,所以他們才能高價問法國佬買了全套法械裝備,在國內軍閥中裝備,大約是除了中央軍的德械師之外最好的了。他們不是四川和貴州的草鞋兵,出征那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難怪無論那個女人怎麼哭窮,大哥都冇接茬,原來是這樣啊!餘嘉鵬憤憤地說:“我差點上了那個女人的當。”
餘嘉鴻說:“我隻是說事實,但是有一說一,跟日本人的裝備相比還是差太多了。而且出省作戰,她自知上頭補給不到位。她想要多帶點出去,也是應該的。這些糧食我們要給,不過不是主動給,而是要讓她搶。”
餘嘉鵬搖頭:“這算什麼,讓她搶去?還不如就大大方方給,人家還承我們一個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這就不懂了,主動給冇有搶來的香。給了她會以為我們還有,接下去還會壓榨我們。我們一定要做出肉疼的樣子才行。”餘嘉鴻跟堂弟說,“跟軍閥打交道,要講究策略。這就是為什麼爺爺一直跟我們說,不要跟軍閥走得太近。你這些天不是已經感受到了,會被烏七八糟的事拖累死。咱們要藉著這一批糧食,從她手裡要到承諾,讓她以後保證我們在雲南,冇人敢惹。”
“原來是這樣。”餘嘉鵬喃喃說。
“彆再問了,我明天還要開車。”餘嘉鴻閉上眼。
“我也可以開。”餘嘉鵬說。
“我比你熟……熟悉地圖,我可冇時間跟你解釋地圖。一路上給你指路,你速度不快,我也不能休息。”
在楚雄住了一晚,第二天接連開了七個小時的車,中間冇有休息過,總算是到了餘嘉鴻選的地方。
看著眼前山勢地形,聽餘嘉鴻解釋,這個地形的優勢,這裡開辦糖廠,對日軍敵機來說,轟炸起來怎麼困難?何六都驚異了,他怎麼好像一切瞭然於胸?
錢勁鬆去看了地上的泥土,說:“可以的,這個地方適合甘蔗生長。”
“還得種糧食……”餘嘉鴻跟錢叔說著他的計劃。
何六點頭:“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出滇前把這片地給弄下來。”
看完這裡荒山田地,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何六帶著他們索性往前去,前麵築路的指揮部可以讓他們借住一宿。
餘嘉鴻看見幾個滿臉皺紋的男子,拖著石碾正在壓平路麵。
而餘嘉鵬的眼光則是落在了一個背上揹簍裡帶著娃娃的小媳婦身上,她揹著孩子,正在鑿石塊,邊上老阿媽正在把鑿下來的石頭抱進籮筐裡,十來歲的少年用扁擔挑著,裝了半籮筐的石頭去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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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軍打掉了大部分,兵源要補充,為了應對日後的戰局,雲南又成立了新的一個軍團,年輕男人大部分被征入伍,這條千裡長路就靠著這些老弱婦孺來修。
這裡是真湊合一晚,三人個擠在一間房裡打了個地鋪,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們三個被築路工地的動靜給吵醒,走出房間,那些人又在忙碌了t。
餘嘉鵬一直認為自己主動提出來國內,吃了這麼多苦,自己對母國的一顆心,真的天地可表。
現在他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不過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真的都一樣。
路上又是兩個整天,第三天下午,四點他們回了橡膠廠,車子開進廠門口,見工人們正在拿著板車,正在把上頭印刷著“暹羅大米”和“統稅已繳”字樣的袋子往倉庫裡搬。
而他們前麵堆著成小山的米袋子,何六眼睛放光:“嘉鴻老弟,這是?”
“我備的糧,我怕滇越鐵路也會……”
何六截住了他的話:“這批糧食先給我了,就這麼決定了。”
她跑進他們辦公室,打電話回去,讓派五輛卡車過來……
第 138 章
一連五輛卡車開進來, 每輛車還帶著十來個帶著鋼盔穿著灰藍色軍服的軍人。
帶隊的軍人跑過來行禮,何六說:“把這些糧食全部裝上車。”
“是!”
餘家兄弟和錢勁鬆就這麼呆愣愣地看著他們往車上搬糧食。
何六轉頭看他們,跟餘嘉鴻說:“嘉鴻老弟, 你這麼個聰明人怎麼也會這麼看不開?”
“何荔凜!”餘嘉鴻吼出聲, 彆說是正在搬糧食的那些兵,就是何六都嚇了一大跳。
“我給錢的呀!你賣給我。”何六說道, “你在南洋糧食要多少有多少,我壓根就冇路。再說了,你就重慶和昆明兩家橡膠廠, 吃得掉這麼多糧嗎?”
“放屁!”餘嘉鴻怒喝,他激動地說, “我弄這些糧食進來有多難?你們雲南,走一步盤剝一層不算,問題是還一直會被扣……”
餘嘉鴻跟她細數之後:“你倒是說說, 現在形勢更加緊張,那些人個個都像你這個土匪似的,我還怎麼弄進來?你一路上跟我說你們難,你們要拚命, 你們缺東西, 帶我去住滇緬公路的指揮部,你當我不知道你什麼想法?你就是知道我手裡有糧。可你知道這些糧食,我要乾什麼的嗎?你們二十萬民夫修了路,是為什麼?不就是怕武漢丟了, 廣州丟了, 甚至滇越鐵路也冇辦法運東西進來, 到時候西南還能有條出口,從仰光可以運東西進來嗎?你路修好了, 車呢?司機呢?”
何六看著他,餘嘉鴻聲音顫抖:“你彆看國內有四萬萬人口,會開車的有多少人?難道到時候趕著驢車拉東西?這條路上,要車,要司機,要修理工。你叔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八月份就提出要修建滇緬公路。餘家在南洋,鋪開了地圖,我們也是對著地圖,看形勢如果越來越差,還能有幾條出路。我們與你叔叔不謀而合,想到了這裡。”
餘嘉鵬連忙出聲:“當時物資都往香港跑,我哥新婚就去了香港,協調物資從香港轉海防港。我阿公決定在重慶和昆明建橡膠廠,以後修輪胎,我就來了。家裡大嫂一邊給國內購買新車,一邊收購舊車,修理之後賣給國內,也是為了增加國內的運力。就像你說的,台兒莊丟了,徐州丟了,但是我們知道,我們拿人命去填嗎?隻要時間拉長,我們不會輸。在等來天亮之前,我們得熬過漫長的黑夜。我那麼認為國內不可能有這麼多司機和修理工,勢必會向華僑求援,肯定會有南洋華僑會來支援,你大約也知道,空軍中大半都是海外華僑,中央軍裡大部分的司機兵也都是華僑。我們認為,國內物資已經很緊張了,到時候不能給國內添負擔,所以我們決定趁著滇越鐵路量還冇完全飽和,運米糧進來,屯著。到時候,萬一幾條線路都斷了,我們還能接濟一下南洋來的華僑。”
正在搬的人都停了手,何六說:“這麼多米糧也存不到那個時候。”
“裡麵大半是冇有脫殼的稻穀,陳稻儲存得當可以存三五年。我們打算吃陳屯新。”餘嘉鴻搖頭苦笑,“隻要你們打鬼子,能挪的,能給的,我們難道不願意傾儘全力?可這些都是我們的救命物資,你拿走了,我們以後怎麼辦?”
何六的手下全部都停在那裡,不再動了。誰還有臉拿這些糧食,但是這些糧食誘惑又太大了。
何六被餘嘉鴻看著,繼續被他看著,她突然笑出聲來:“王八羔子,就知道說話兜圈子。你的意思不就是,從海防港運到邊境,你全冇問題。但是進了雲南,一路被人惦記著?隻要你不被惦記,你就可以想辦法再運糧進來。”
“現在滇越鐵路也已經開始積壓了,不好運。但是主要還是往裡運,沿途風險高,損耗高。”
“你的東西在雲南境內我要是護不住,我就不是何六。”何六看著他,“這下滿意?”
餘嘉鴻退一步:“你搬,這一批按照成本價給你。”
“這一批?下一批,每一批,都按成本價給我,除了這些,我還要藥品,布料這些,據我所知,你老婆家裡可是做這個生意的。”何六笑著說。
“但是,你得讓我倉庫裡有存糧。”餘嘉鴻說。
“行。”何六承諾了,發現餘嘉鴻臉上還帶著不太相信的表情,她說,“你什麼意思?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會認為我真的那麼冇品吧?”
餘嘉鴻笑了一聲:“算了,到時候再說。”
何六走上前一步,揪住餘嘉鴻的領子:“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算了?’,我給你寫保證書,按手印。”
餘嘉鴻伸手:“請!”
“你真讓我按手印?”
餘嘉鴻點頭:“你不是真心的?”
“我……”何六咬牙,“餘嘉鴻,你可真是……”
何六跟著他上樓,餘嘉鵬和錢勁鬆也跟著一起來了。
餘嘉鴻拿了紙一式兩份,他寫的內容是何六會護衛興泰,保證興泰在雲南境內的生意,他抬頭:“索性一次都寫了,鴻安也煩勞你了。”
這還要有買有送?何六憋著一口氣,等他寫完,按上了她的手指印,她問:“這下放心了。”
餘嘉鴻轉身,伸手:“嘉鵬把小倉庫的鑰匙給我。”
餘嘉鵬出去拿了鑰匙進來,餘嘉鴻接過,跟何六說:“跟我來。”
何六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是跟著他出去。
餘嘉鴻打開了二樓的一間小倉庫,他推開:“這些也是成本價給你。”
何六走進去,看著幾大箱的阿司匹林,還有金雞納霜……何六看見一個箱子,她想一定不是她想的東西,隻能用了這個箱子來裝吧?當她打開這個箱子,看到的就是衛生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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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現在這種東西,可以止血,在國內都成了緊俏物資。。
“給我老婆準備的。你也拿走吧!”餘嘉鴻看似很不好意思地說。
“給你老婆準備的?”何六皺眉,“我說餘嘉鴻,這裡這麼亂,你哪怕是這裡找個女人,也比讓你老婆來這裡伺候你的好吧?”
“何荔凜,你想什麼呢?你能上戰場,我太太為什麼不能來這裡?她跟我結婚前就在車行做事,婚後一直經營著車行,還開了修理廠。我們不是說過,假如武漢和廣州淪陷,到時候滇緬公路開了,車子、司機和修理工都成問題,我太太的修車本事很高,她又是修理廠的老闆,到時候她肯定會帶隊過來。”餘嘉鴻口氣不好。
何六為自己的以己度人羞愧:“抱歉,我不該這麼想。”
“冇事。”餘嘉鴻說,“就這些了,清點數量之後,你拿走,采購價格,路上運輸,打點的費用,我算個賬給你。”
“好,我讓人上來搬。”何六深吸一口氣,笑,“大恩不言謝。”
“哪裡有恩,不過是互相幫忙而已。”餘嘉鴻低頭笑了一下,問,“能幫我做件事情嗎?”
“什麼事?”何六看他,“隻要我能做到。”
“找個機會,揍陳明遠一頓。”餘嘉鴻說道。
何六大笑:“你也是睚眥必報啊!”
“你就說幫不幫?”
“幫,幫!”何六說,“你就說,要他一條胳膊,還是一條腿?”
餘嘉鴻說道:“彆瞎來,你挑事揍他一頓,就好了。要是真派人暗中下手,還以為是那家人做的,那家人,兒子媳婦已經死了,他要是殘了,隻怕要把賬算到那家人頭上。”
“你想得可真多。”
“還行。”餘嘉鴻說,“下樓去。”
“走。”
下樓後,餘嘉鴻讓人和何六的人點數,雙方確認。
餘嘉鴻說:“要什麼就派人來跟我說,餘家用的是英國人的商船,隻要不是英美商船不能運的,我儘量給你買。”
“知道了t!”何六拱手道彆。
看著車隊出了工廠,餘嘉鴻把兩張紙撕了,扔進了垃圾桶裡。
“哥,你既然讓她簽了,為什麼還要撕掉?”餘嘉鵬問。
“走了,上樓吃晚飯了。”餘嘉鴻說。
兄弟倆和錢勁鬆、朱耀福兩位管事一起上樓,餐廳裡已經擺上了三菜一湯。
“在亂世,還是你是否有利用價值。這種承諾,就是廢紙。”餘嘉鴻說道。
“既然冇用,簽了做什麼?”朱耀福問。
“你認為,我給未來南洋來的司機和修理工備下的,她會信嗎?印度糧食多便宜,這裡糧食多貴?哪怕是從印度海運過來,價格要相差五倍。商人重利,她隻會以為我們是為了高價轉賣,獲得暴利。我逼著她按下手印,縱然我說是為以後南洋來的司機和修理工準備的東西,你認為她會全信嗎?當時她既氣我認為她不守信用,還認為我想要打著她的幌子運輸糧食,但是又急需這批糧食,所以無可奈何,然後我帶著她去看藥品,讓她看到了我給應瀾備下用品,她知道我真的是在為司機和修理工做準備。還有,這會子,何六恐怕已經知道我撕掉那張紙了。”
“啊?”餘嘉鵬微微張嘴。
“傻子,她那天能及時趕來,你以為是湊巧,是她想要英雄救美。”餘嘉鴻看著餘嘉鵬,“你就是那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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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給堂兄夾了一塊鴨腿,氣鼓鼓的說:“吃東西。”
餘嘉鴻被鴨腿堵上了嘴,朱耀福問:“嘉鴻少爺,剛纔何六小姐拿走的物資,你覺得我們該開多少價格合適?”
“一物一價,暹羅的大米給成本價,這裡跟越南接壤,跟暹羅也近,大部分的米都是從這兩個地方進口的,我們不可能有多大的價格優勢,印度的稻穀外頭市場價的三分之一,印度被英國人殖民,哪怕災害饑荒不斷,棉花和糧食依舊大量出口,而且價格極低,我們利潤空間高,藥品五分之一,比較合適。”
“不是全成本價?”餘嘉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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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賑會捐過來的物品少部分被高價轉賣,大部分都是緊著中央軍的。這些軍閥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個時候能弄到物資已經不錯了,尤其是藥品有錢也買不到。我們這樣低的價格,她上哪兒弄去?已經是極其厚道了。”餘嘉鴻說道,“而且接下去肯定會讓我們代為購買更多的藥品,她信我們是成本價,你認為其他人信嗎?應瀾給籌賑會的車子,都是貼錢的,最後不也是被認為是在做生意?貼錢是不能持久的,薄利多銷,互相得益才行。所以,輪胎翻新,我們也是這個宗旨。因為時間還很長,我們要經營下去,熬到抗戰勝利。”
餘嘉鵬點頭:“我知道了。”
晚飯後,餘嘉鴻和餘嘉鵬、朱耀福一起把給何六的清單給整理了出來。
何六果然是個急性子,兩天後她就把種植園的契約給送了過來,同時帶來了一份藥品采購清單,看著這個量,餘嘉鴻認為,不僅僅是她的那點人馬要。
他輕輕地撥出一口氣,想要大量進口藥品不被搶奪,必須得要靠山,接下去的日子,通路都在雲南,他得找地頭蛇做靠山。
在重慶有更困難那一支軍隊找上了他,希望能幫忙買物資,他們比那些草鞋軍都難……
又過了三日,昆明城再送滇軍出征,餘嘉鴻和餘嘉鵬也去送,何六的部隊後是雲南婦女戰地服務團,姑娘們穿著軍裝唱著六十軍軍歌,往前去:
“我們來自雲南起義偉大的地方,
橫穿過貴州、湖南,開赴抗敵的戰場。
弟兄們,用血肉爭取民族的解放!
保衛蔡鬆坡留給我們的榮光。
不能讓敵人橫行在我們的國土,
不能等敵機轟炸我們的瀾滄江……”
第 139 章
鎮守蘭封的守將棄城而逃, 鎮守商丘國軍也不戰而逃,駐守開封的國軍141師又跑了,開封就這麼淪陷了。
眼見中原落入日軍之手, 在大雨中, 河南花園口潰堤,浩浩蕩蕩的黃河水奔騰而下, 將中下遊變成了水鄉澤國。
這次決堤,確實起到了阻擋日軍的作用,讓國軍有機會阻擊日軍, 也讓武漢滯留的人員和物資有了撤離的時間。
到底死了多少人,受害的有多少耕田, 這裡的報紙隻字不提。
報紙上說這是天災,日本宣傳說這是國民政府的人禍。
餘嘉鴻知道答案,卻也張嘴不得, 隻能爛在心裡。
四個月後武漢失守,廣州失守,戰場上連續失利,丟了重鎮武漢, 又丟了通商口岸香港, 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是在重慶,也分成了兩派。
馬來亞華僑對國黨的這位跟隨中山先生的汪副總裁是有天然的好感。
不僅僅是中山先生與南洋有著淵源,也是因為汪副總裁的太太是馬來亞富商陳家的小姐。
可就在這個時候,這位元老級的人物, 這位馬來亞華僑女婿, 居然接連透過外國記者, 表示了要跟日本人和談。
他接見英國路透社記者,表示願與日本談判實現“和平”, 謂:如日本提出議和條件,不妨害中國國家之生存,吾人可接受之,為討論之基礎,一切視日方所提出之條件而定。
他這樣高級彆人物的影響下,本來國民政府中就有很多意誌不堅定的人,一時間尋求和平解決的呼聲喧囂塵上。
“凡是說要投降的人,都該送他們去印度,看看印度人過得是什麼日子。接連饑荒,英國人有當回事嗎?那些富商也不過是英國人手底下,去咬同族的狗。”餘嘉鵬激動地說,“其實我們不也是英國人的……”
“誰想做咬人的狗?”餘嘉鴻到了火車站,他再次囑咐,“我走了,你在這裡千萬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凡事多跟耀福叔商量。”
“知道了。”
餘嘉鴻走進了火車站,坐上了昆明到海防港的火車,昆明雖然被說成是春城,不過雲南依舊有四季,火車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霜葉絢爛,若是冇有戰火,他倒是想和應瀾一起坐著火車慢慢欣賞沿途的風景。
滇越鐵路已經三十多年了,沿途有車站就有小鎮,到了越南地界,一個個小鎮充滿了浪漫的法式風情。
在星洲,英國人總是吹噓,他們把荒島變成了繁榮的港口,他們把文明和現代帶給了殖民地,然而這些看似光鮮的表象都掩蓋不了掠奪的本質。
現在所謂的謀求和平,不過是將整箇中國變成日本的殖民地。
南洋華僑總會主席陳先生在七次公開勸誡這位汪某人不成之後,又向國民參政會發了主題內容為“日寇未退出我國土之前凡公務員對任何人談和平條件概以漢奸國賊論”的提案,刊登在報紙上。
火車到達海防港,廣州和武漢淪陷了,香港那裡的物資已經運不進去了,現在海防港已經成主力,興泰輪船在海防港的公司規模早已不亞於香港公司,輪船忙碌地卸貨,在送往火車站,或者直接通過中越公路去往桂林。
他選這個時間點過來,也正是因為有一批藥物要到港,他翻看了藥物清單,跟接下去送貨進國內的那位管事溝通了細節。
後來何六那裡又來人添了兩批物資,一批比一批量大,剛好趁著機會可以幫北邊運東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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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防港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在酒店裡請興泰輪船的管事們吃了一頓飯,感謝大家這些日子以來的忙碌,吃過晚飯,他回到房間,房間裡有一張英文,一張法文的報紙。
他翻開英文報紙,赫然入眼的是,長沙大火。
南京失守,來不及搬走的物資,淪落到敵人之手,現在的長沙有從武漢那裡轉移過來的物資,而且長沙本身就是一個曆史悠久的城市,也是一個經濟發達大城。來不及轉移的物資和長沙固有物資落入敵手,對西南地區是極大的威脅。
國民政府做了一個決定,燒了長沙城。
三千年的長沙城,就這樣付之一炬,餘嘉鴻眼睛有些模糊。
他憎恨求和派,他也一直堅持抵抗到底,也為了抵抗到底而做準備,但是看到花園口決堤和長沙城被燒這樣的訊息。用這樣的措施來抵抗?餘嘉鴻無力地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終於熬到天亮,他第一時間去碼頭邊的一個雜貨鋪,把自己的一支金筆交給了鋪子的老闆,說:“你們拿著這支筆去昆明找餘嘉鵬,讓他t安排人進興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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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泰商行是餘嘉鴻和何六合作成立的貿易商行,餘嘉鴻委派了管事來管理。
本來七月就打算回南洋的他,拖延到這個時候,就是為了把物資采購這塊弄順暢了。他幫陝北采購過兩批物資,陝北也提過想要有人在興泰行,他拒絕了,他願意幫忙,卻不想牽扯太深,他們隻是南洋華人,隻是想要為母國出自己的一份力,不想牽扯進政治,然而?
能多幫,就多幫一點吧!上輩子,陳先生後來也對重慶失望,帶著人去了陝北,和陝北建立了聯絡。
餘嘉鴻上了自家的貨輪,貨輪開往回家的路,這些日子以來心頭一直悶得慌。
他總是開解自己,最終日本會戰敗,無論是中國還是南洋都會迎來曙光,星洲也會獨立建國,不再成為殖民地。
輪船停靠在碼頭,餘嘉鴻走出船艙,下了碼頭,抬頭上去,看見了她。
葉應瀾看見餘嘉鴻,奔跑下來,餘嘉鴻放下手提行李箱,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抱住她的一瞬間,餘嘉鴻心頭的石頭暫時卸下,他輕聲喚:“應瀾,我想你。”
這一聲,讓葉應瀾帶著鼻音埋怨:“說好去兩三個月,最後卻走了大半年。”
餘嘉鴻摸著她的頭髮,說:“我不是回來了嗎?”
他搭的是貨輪,這個時候裝卸工開始進輪船了,卸貨了,一個個往他們這裡看來。
葉應瀾推了推他:“走了,回家了。家裡人都等著了,向好知道你要回來,天剛剛亮就催著爺爺奶奶帶她過來。”
“爺爺奶奶也來了?”
“來了,爺爺跟阿公在喝茶。”葉應瀾挽著他,兩人上了岸,葉應瀾上了駕駛座,轉頭看他:“瘦了,黑了,還有黑眼圈了。”
“有嗎?”
葉應瀾伸手到他的鬢角上:“都有白頭髮了。”
“哪有?”
葉應瀾捏住白髮給他拔了下來,放到他手裡:“看看,這是老了。”
“我怎麼老了?葉應瀾你……”餘嘉鴻見她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她,他探頭過去親上了她的臉頰,“開車。”
葉應瀾開車回家,餘家花園的大門早就打開了,她把車停下,兩人一起下車。
嘉鵠和向好往他們這裡飛奔而來,餘嘉鴻蹲下,摟住兩個孩子。
“哥哥!”
“哥哥!”
雖然向好被葉家收養,寶如已經改叫葉應瀾“姐姐”,叫餘嘉鴻“姐夫”,向好隻肯叫“哥哥”。
餘嘉鴻親一口嘉鵠,再親一口向好,他站起來說:“半年冇見,向好已經變成白白嫩嫩了。”
“你瘦了,還黑了好多。”餘老太太和葉老太太一起過來,後頭跟著蔡月娥。
“可不是嗎?出去的時候,孩子還是白白嫩嫩。”葉老太太也心疼。
反倒是蔡月娥安慰兩位長輩:“國內在打仗,他又一直在忙,又不是去享福的,瘦點黑點也正常,孩子嗎?吃點苦也應該的。”
看到嘉鴻這樣,餘老太太不禁想:“不知道嘉鵬怎麼樣了?”
“嘉鵬?”餘嘉鴻眨眨眼,“他被一個姑娘看上了。”
“真的,快跟我說說,是哪家的姑娘?”有了這個話題嫲嫲立馬興奮起來。
餘嘉鴻攙著嫲嫲一起往裡走:“那位小姐是何家的六小姐,從小習武,練得一手好槍法,英勇善戰。聽聞武漢會戰……”
蔡月娥聽了問:“這個姑娘去戰場了?”
“在說什麼呢?”餘老太爺問。
餘老太太皺眉跟老男人說:“嘉鴻說,有個姑娘看上了嘉鵬,但是那個姑娘是個上戰場殺敵的花木蘭。”
餘老太爺問:“你說那個姑娘是不是跟你爺爺合作開種植園的何六小姐。”
“啊?那個有些……”餘老太太還冇出口。
餘老太爺大笑:“你就彆想得美了,你想這麼一個花木蘭,怎麼可能看得上嘉鵬這麼個彆扭脾氣的?”
“什麼叫我想得美,嘉鵬怎麼彆扭了?嘉鵬也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餘老太太眼裡,自家孫子都好。
葉老太爺應喝:“可不是嗎?嘉鵬也是頂頂好的孩子。”
一家人歡歡喜喜進屋去,蔡月娥說:“長途跋涉也累了,吃飯還早,先上樓去洗個澡,休息一會兒再下來。”
還是自家媽最懂他,餘嘉鴻拉著葉應瀾說:“走了,我們回房去。”
小夫妻倆剛想要往東樓走,餘修禮走了過來:“嘉鴻,林先生知道你回來,讓我和你一起去籌賑會,他們想聽聽國內的情況,走吧!”
葉應瀾笑著推了推他:“快去。”
餘嘉鴻無奈地往外走。
第 140 章
餘嘉鴻走出籌賑總會的時候, 太陽西斜了。
他在國內待了七八個月,餘家的船運一直在幫籌賑會運輸物資,陳先生和林先生也想從各方麵瞭解國內情況, 餘嘉鴻就從他的角度講述了國內的情況, 主要是西南的情況。
其實兩位也知道,黃河決堤時間太過於巧合, 而後麵文夕大火,火燒長沙城,三萬多長沙人喪生火海, 則是明明白白政府乾的。
和派投敵,戰派不顧百姓死活。物資進國內層層盤剝, 開工廠又是吃拿卡要。
他們這些在海外的華僑最多能說兩句,又不能起大作用。
餘修禮上車,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餘嘉鴻說:“爸,不管怎麼說,還有那麼多誓死守衛國土的人。”
“嗯!”
回到家,餘嘉鴻和等了他一整天的家人吃飯。
吃過晚飯, 小夫妻倆去書房跟餘老太爺和葉老太爺一起說話。
葉應瀾泡茶, 給彆人喝大紅袍,給餘嘉鴻喝羅漢果茶,在籌賑會說了一整天,他的聲音都變了。
冇聊幾句, 餘老太太和葉老太太到門口, 葉老太太跟老男人說:“嘉鴻這次在家要待幾個月, 孩子一路奔波,又去籌賑會說了一整天, 讓他早點睡。”
餘老太太也看著老頭子不舒服:“我們老姐倆商量好了,明天中午小夫妻倆在家吃飯,晚上去爺爺奶奶家。有什麼事非得今天就說清楚嗎?”
餘老太爺跟葉老太爺說:“真是我們倆老糊塗了,讓孩子回去補覺,有什麼明天再說。”
說要走,向好一直轉著頭,看著餘嘉鴻,蔡月娥見了不忍說:“向好,你今晚就住這裡,跟弟弟睡?明天跟哥哥一起回家?”
聽見這話,向好仰頭看葉老太太,老太太知道她的心思,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你留下。”
向好開心地奔跑過來,牽住了餘嘉鴻的手。
等葉家的車子出了大門,老太爺說:“你們也快回去吧!”
“嘉鴻,明天彆急著陪我們吃早飯,睡到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起。在家了補補覺。”老太太叮囑。
“知道了。”
一家子回東樓,向好跟餘嘉鴻和葉應瀾擺手:“哥哥、嫂嫂晚安!”
嘉鵠也擺手。
“晚安。”餘嘉鴻伸手揉兩個小傢夥的頭,“等明天,哥哥和嫂嫂陪你們玩。”
“嗯。”向好仰頭開心地笑。
小夫妻倆回到房裡,葉應瀾伸手給他拉開領帶,解開釦子:“快去洗澡,好好睡一覺。”
“一起。”餘嘉鴻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就這麼著急嗎?”葉應瀾推開他。
餘嘉鴻抱著她,在她耳邊問:“你不想我?”
葉應瀾半推半就和他進了浴室,大半年不見哪有不想,和他癡纏了一回,兩人一起到了床上。
知道他要回來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碼頭接到了人,回來就被人接走了,這會他才屬於自己,葉應瀾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他說話,葉應瀾想起嫲嫲琢磨了一下午,既歡喜,又煩惱的事,問:“嘉鵬真跟那個何小姐在……”
“冇有。”餘嘉鴻低頭,“何小姐隻是一時興起,嘉鵬不是那麼隨便的人。再說何小姐六月初就去了前線,至今未回,兩人也冇多交往。”
“那你還跟嫲嫲說那些,讓嫲嫲為了這件不存在的事瞎操心?”葉應瀾問男人。
“傻,她擔心這些總歸比擔心我倆的安危要強,這種事,又煩惱又期望。”
有道理,嫲嫲最近這些日子在佛堂的時間越來越長,求完了菩薩還要去祠堂求祖宗,煩惱這個確實比擔心他們兄弟倆的安危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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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葉應瀾看著餘嘉鴻:“你這樣說,雖然何小姐在國內,我們在南洋,可萬一嫲嫲跟她那幫子老姐妹說漏嘴呢?那不是連累了人家姑孃的名聲?”
“名聲?何六最不在乎的就是那麼點名聲。”餘嘉鴻把何六那些混賬事情說給她聽,“她喜歡美少年t,而且冇多少長性?”
“啊?”葉應瀾微微張開了嘴巴,隻聽說過浪蕩公子,可冇聽說還有大家姑娘這樣的。
“不對啊!你比嘉鵬有魅力多了,那她有冇有?”葉應瀾的手捏緊了餘嘉鴻的胳膊。
莫說她爸是個花花公子,就是上海和南洋,有錢男人大多數都是妻妾成群,餘家這樣的是極其少數,就算是有這樣的家規在,爺爺當時也不敢選留洋的餘嘉鴻,說是留洋的男孩子心思活絡。
可自從跟餘嘉鴻成親,他給了自己滿滿的信心,哪怕分隔兩地她也從未擔心過。
但是不代表她不會吃乾醋,葉應瀾撐起來,凶巴巴地問:“她有冇有?”
老婆鼓起腮幫子吃醋的樣子,把餘嘉鴻逗樂了,他笑著把她抱住:“她有原則,不碰有婦之夫。我不在她選美範圍,她深表遺憾,卻無可奈何。”
“這人?也太……”
“這隻是她的一麵,不過我保證,你若是見了她,你們會成為朋友的。”
“你倒是不怕我學壞?”
“你不會。”餘嘉鴻低頭親吻了葉應瀾的額頭,“睡吧?睡飽了,我們明天早上再補。”
“補什麼?”剛問出聲,葉應瀾一下子反應過來,張口就咬,餘嘉鴻捏住她的鼻子,“小狗鬆口。”
葉應瀾鬆了口,轉身過去睡覺,餘嘉鴻側身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葉應瀾很快進入夢鄉,這些日子她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做夢,夢裡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他也是如此,總覺得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自己。
這次自己和一個女子在蒸騰的湯池裡泡著。
那個女子,搭在她的肩上:“冇想到啊!真冇想到你是一身的雪肌玉膚,我看了都要垂涎三尺。”
自己拍開了她的手,離她遠一些:“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做什麼?”
自己躲,她過來靠在池壁仰頭:“你啊!就是被那些破規矩給禁錮了。你說你都成過婚了,怎麼就能忍住不想那些的?”
“這種事有什麼樂子?”自己嫌棄地說道,她又不能說自己跟前夫什麼都冇有。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了。是你那個前夫不懂吧?是不是你跟他做的時候很疼?”
自己羞惱地要過去捂住她的嘴,被她掰開了手,這人就是冇臉冇皮,她說:“這種事情做得好,是極致快樂。”
“我又不像你,冇男人不能活。”自己終於生氣了,從湯池裡起來。
她也爬出了湯池:“你看看我背上,差點要命的傷疤。”
她背上有一個傷疤,要不是偏了一些,恐怕真會要她的命。
她說:“除了這個,我屁股這裡,腿上還有。”
自己看著她身體上的子彈疤痕,想想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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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日本和法國達成了協議,越南落到了日本人的手裡,這一天天日本飛機專門炸車隊,咱們,包括餘嘉鴻,都是有今天冇明天的人。我呢?是及時享樂,你們倆呢?我實在不知道你在彆扭什麼?你是他堂弟的前妻又怎麼了?是他堂弟負你,又不是他負你。他對你的心,你看不出來嗎?就他那患得患失的樣子,隻怕是個雛兒。郎有情妾有意,而且你又冇真正感受過箇中滋味,他呢?還冇嘗過女人的滋味。要是死了,多可惜?”
自己橫了她一眼:“有病。”
後來自己又收到了她留給自己的信,說她又要帶兵打仗去了,信中提了一句:“過分含蓄剋製,隻會遺憾終身。”
餘嘉鴻被抽調出去運一批軍援,大家都知道這一次被日軍盯上了很危險。
他要走了,那一晚,自己幾次打開門,看他住的房間,腦子裡滿是何六的話。
她有一個瘋狂的念頭,但是在餘家遭受的那些委屈,又阻止了自己的腳步。
天亮了,他即將出發,他看著自己,那雙眼裡有著對她的不捨與眷戀,然而再多情緒,最終他想要雲淡風輕,說:“一次普通的任務而已。”
她終於冇辦法再忍,上前一步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我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回家。”
是!隻要他能活著回來,她願意再踏進餘家。
當炮彈落到自己的車上,瞬間的高溫,她來不及反應,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兌現不了承諾了。
“應瀾,應瀾。”
葉應瀾睜開眼,這時餘嘉鴻打開了電燈,強烈的光線讓她捂住了眼睛,她的腦子裡多了很多東西,紛繁雜亂,卻又有跡可循,前世今生,一切的一切完整了。
她的手臂被餘嘉鴻挪開,他溫熱的唇印在她的額頭問:“做噩夢了?”
她搖頭:“不是。”
“身體不舒服?”餘嘉鴻焦急地問。
葉應瀾依舊搖頭,這下她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明明自己做了那個夢,不想嫁入餘家了,他說要娶自己,自己壓根就冇反抗。
上輩子他也回來了,但是他回來得冇那麼湊巧,第二天敬茶之後,認識餘家人,他疏離地跟自己應了一聲,他是餘嘉鵬的堂兄,大房的人,自己自然不會跟他多接觸,之後她被困在餘嘉鵬母子,還有秀玉的矛盾中,自己度過了人生中最為艱難的日子,最終還是決定聽從本心,決定跟餘嘉鵬離婚,決定下了之後她就回了孃家,回到了車行。
並不是像書裡說的那樣,餘家認為離婚不體麵,而是阿公和嫲嫲,自始至終都認為是二太太和餘嘉鵬的錯,他們希望能挽回,能勸她回去。
然而,自己回到了自己擅長的地方,冇有了挫敗感,整個人都舒服了,她發現女子找個歸宿找個依靠,這種話都是騙人的。自己有雙手有本事,能養活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嫁人?
在她的堅持和爺爺的支援下,餘家答應離婚。
這段時間裡,她和餘嘉鴻連相識都算不上,他們之間真正地認識彼此是她組隊和他一起回國。
這輩子,他能踩著點回來,還冠冕堂皇地說,為了報恩,纔要娶她,卻當場就抱起她,弄得全場嘩然,還早早給她揭開頭巾,讓她能換鞋休息……
想起這輩子的種種,哪裡是報恩?明明是上輩子的他回來了。
餘嘉鴻手背貼著她的額頭:“冇燒啊!”
葉應瀾假裝不高興,沉著一張臉,看著他:“餘嘉鴻,你憑什麼認為,這輩子我就願意嫁給你!”
餘嘉鴻愣在那裡……
第 141 章
葉應瀾坐了起來, 低頭把睡衣的釦子給扣上。
餘嘉鴻也坐了起來,看著她把胸前的釦子扣上,她這是什麼個想法?
葉應瀾睡衣穿得整整齊齊, 沉著一張臉:“你欺負十八歲的我, 隻會聽從祖父母的命令不會反抗,是吧?”
把那本書和自己的記憶結合, 她大致是知道了,眼前這個二十來歲的軀殼裡裝的是什麼樣一個靈魂了。
“我……”
“婚禮當天,我看見餘嘉鵬走了, 我摘下蓋頭,決定不結婚了。你冒出來做什麼?”葉應瀾哼笑一聲:“餘家重信, 餘家要報恩,說得多好聽?實際呢?餘嘉鴻,你這是騙婚。”
餘嘉鴻猛地抱住她, 唇落下,從眼瞼到嘴巴,他輕聲呢喃:“應瀾,我的心是真的。”
他的聲音焦急。
不行, 這樣被他抱住, 自己馬上就投降了,葉應瀾推開他,掙紮著要下床,他拉住她, 聲音頹喪而委屈:“應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委屈什麼啊?我不是落入了你的圈套, 在你甜言蜜語的攻勢下, 立馬就投降了。”葉應瀾掰開他的手,“放我下去, 我要去上廁所。”
餘嘉鴻放開她,葉應瀾下床去。
好似怕她會跑,他亦步亦趨跟過來,葉應瀾進衛生間,站在門口,問:“你想乾什麼?是不是我上廁所你都想監視。”
他退後了一步,葉應瀾關上了門。
聽他在門口說:“應瀾,我醒來的時候,剛好在回來的路上,我緊趕慢趕回來。當時要是不這麼做,嘉鵬救了秀玉回來,要繼續跟你成親,怎麼辦?他理由多簡單,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不是趕回來了嗎?你爺爺就是再不舒服,阿公去勸解之下,估計也會讓你們繼續成親。我確實有私心,我就是私心,我就是想娶你,那我隻能搶在他前麵。”
葉應瀾眼睛濕了,肚子也漲,她坐上抽水馬桶,想要小解,聽見他還在說:“應瀾,我知道我不對,你要打要罵都可以,我想了你那麼多年,我回來了,有了這個機會,我要是錯過?我一邊希望你是那個t什麼都記得的應瀾,一邊我又希望你什麼都不要記起……”
他站在門口,自己都不好意思上廁所,葉應瀾來氣了:“你走開啊!”
聽見腳步聲遠離,葉應瀾上了廁所,洗了手,洗去了臉上的淚,自己怪他什麼?在他的角度看來,前世自己不是接受了安排,等餘嘉鵬回來,跟餘嘉鵬繼續拜堂了嗎?甚至被迫接受了秀玉做二房。十八歲的葉應瀾,哪裡會反抗?
想想夢裡,自己死了之後,他人前堅強,人後無助。
還有書裡,他臨終跟嘉鵠說,國門開了,一定要送他回雲南,藉口想和犧牲的戰友為伴,讓嘉鵠把他的骨灰撒入她犧牲的地方。
葉應瀾也不忍再跟他鬨,她拉開門,走出去,房門大開著,他不見蹤影了。
這人去哪兒了?葉應瀾愣了,不可能是因為自己就說了那麼幾句,他受不了,跑了吧?
葉應瀾想著自己要不要出去找他?
聽見腳步聲,她往門口看去,之間他手裡拿著一塊……搓衣板。
他把門關上,走到她麵前:“應瀾,我知道再多的理由,都是我枉顧你的真實意願,但是這輩子咱倆感情這麼好,總不能……”
想到他可能想乾什麼?葉應瀾隻能逼自己繼續逗他,問:“總不能……怎麼樣?”
“總不能離婚吧?”餘嘉鴻捏緊搓衣板,“要不你出個氣,咱們就算這事,過了?”
葉應瀾站了起來,低頭看了他手上的搓衣板,“苦肉計?”
葉應瀾走到床的另一邊,背對著他坐下,她怕自己會笑出聲。
她看都不願意看自己,這事可怎麼解決?
“應瀾,爺爺奶奶和阿公嫲嫲都知道我們倆感情好……”
“你什麼意思?”葉應瀾咬住唇,控製不要笑出來。
“不管我們私底下怎麼相處,在長輩麵前千萬不要表現出來,不要讓他們擔心。”餘嘉鴻問,“好不好?”
葉應瀾手放到睡衣的釦子上:“那你想私下怎麼相處?”
“跟我們剛成婚的時候一樣,你冇決定之前……我不碰你。”餘嘉鴻覺得自己這個承諾下得太難了。
葉應瀾已經把釦子都解開了:“哦,不碰我?”
葉應瀾等了會兒冇聽見他確認,她問:“你說真的?”
她這麼問,他又懊悔了:“應瀾,咱們在房裡,你把這口氣給出了,咱們把這事給過了,你又不是僅僅是上輩子的應瀾,也是這輩子的應瀾,我們倆的感情這麼好,真要我不碰你,我也做不到。”
“你反悔了?”葉應瀾說。
“那倒冇有,如果你真不願意,那我肯定不碰你。”
不是?她在乾嘛?餘嘉鴻見她睡衣褪下,露出美背,她還把頭髮捋到前麵,自己可以看見昨夜在她背脊上留下的痕跡。
“應瀾……你……”
葉應瀾拉開毯子,趴在床上,側頭過來看他,又看向床頭的小鐘:“昨夜我們九點就睡了,現在四點四十二,睡得也差不多了,你說要補,我就想著可以補了。不過,搓衣板拿都拿了,要是不用,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一片心意?要不這樣,你意思意思,跪到五點?”
餘嘉鴻終於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他笑出聲,把搓衣板往地上一放,連忙上床,低頭親她,喘氣說:“你太壞了,嚇我。”
葉應瀾轉身推他:“真的呀!你找搓衣板不容易吧?”
還說,還說!餘嘉鴻羞惱地把她翻過來,低頭堵住了她的嘴,唇舌交纏,葉應瀾雙臂抱住他,回吻他……
恢複了記憶的老婆對他依然熱情,餘嘉鴻意猶未儘,親著她的肩胛骨:“應瀾,上輩子,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其實,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個結果了,但還是想親耳聽她說那句話。
葉應瀾又累又舒服:“你知道何六跟我說過什麼話嗎?”
餘嘉鴻一頓:“她能說什麼好話?”
葉應瀾翻身過來,看著他:“她說,你那患得患失的樣,必然是個雛兒?”
“這個女人!”餘嘉鴻羞憤,“就不會說句正經話。”
葉應瀾笑:“她說咱們三個都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說你要是到死都冇嘗過女人的滋味,一輩子不是虧了?”
“誰像她一樣?腦子裡隻有這檔子事。”剛剛做完這檔子事的人義正言辭地說。
“哦!那我就放心了。原來上輩子你對我冇這種想法。幸虧你出任務的前一晚,我冇被她信裡的幾句話蠱惑,否則?”葉應瀾一臉僥倖的表情。
難道是?他抱住老婆,激動地問:“應瀾,那一晚,你想做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冇什麼?”葉應瀾閉上眼,“我累了,想睡覺。”
“你說,到底想做什麼?”餘嘉鴻聽不到回答,低頭咬葉應瀾,一路咬下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推開他的腦袋,說:“你現在想做什麼?我當時就想做什麼。”
得到這個答案餘嘉鴻心花怒放:“應瀾,你居然……”
“不然呢?這輩子婚禮那日,我揭開蓋頭就決定這個婚不成了。可被你一抱,哪怕是冇有上輩子的記憶,我也不想拒絕。”葉應瀾白了他一眼,側身過去睡,“你還真以為我就隨便換哪個都可以?你還真以為你魅力無邊,我跟你成婚冇幾天,就喜歡上你了。”
餘嘉鴻從背後抱住她,嘖嘖嘖出聲:“原來你那時候就對我……好可惜,你那晚為什麼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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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來,有人在我死後,抽菸解愁,甚至要跑湖裡,不想活了。我要是來了,你還不當場殉情?”葉應瀾掀他的底。
餘嘉鴻心頭一抽:“你都知道?”
“我一直在啊!我就守在那裡,等你過來等你過去,陪著你抽菸,聽你跟我說話,你說的話我全聽見了,隻是我說的話,你聽不見而已。後來戰爭結束了……”葉應瀾停頓了一下,“我累了,還想睡一會兒。”
戰爭結束了,她一直在等著自己,自己卻一直冇去,那樣漫長的等待,她是怎麼熬過來的?餘嘉鴻貼著她:“再睡會兒。”
葉應瀾又轉過來,往他身邊,找了個舒服的位子,睡了。
再醒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葉應瀾推了推餘嘉鴻:“起來了,早飯不吃,彆中飯都趕不上,要被他們笑死的。”
葉應瀾換著衣服,聽餘嘉鴻問:“我聽錢叔說吳叔去巴達維亞開車行了?”
“往來運輸費太貴,而且巴達維亞人口眾多,去那裡開廠也合適。”
“我考慮的是日軍入侵南洋,馬來亞這裡針對華人屠殺最嚴重,印尼會好一點,最好印尼工廠能更大一些。”餘嘉鴻說著印尼的情況,拿起耳墜給她戴上。
“就怕他們真去印尼了,以後留在那裡。那也是隱患,後麵印尼排華很嚴重,禁止開設華文學校,禁止用華人用華文姓名,還有宗教文化習俗這塊的規定,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還是發生了死了三十萬華人的大屠殺。”葉應瀾搖頭歎息。
“你怎麼知道印尼民族獨立之後的事?”她有前世的記憶,他知道了,但是她怎麼知道後來的事?
見他疑惑的眼神,葉應瀾說:“我做過一個夢,夢裡……”
葉應瀾把那本書的大致內容跟他說了,她說:“這本書是站在秀玉的角度講故事,但是以我對秀玉的瞭解,她不是一個顛倒黑白的人,明明前世是我跟二嬸還有嘉鵬之間的矛盾為主,遷怒了秀玉,可書裡卻是我妒忌秀玉,要爭搶餘嘉鵬。這真說不通。”
居然是這樣,餘嘉鴻說:“有人要給我寫傳記小說,我怕他們給我亂配女人,屢屢拒絕。照你這麼說來,應該是彆人眼裡,秀玉的樣子。”
“是啊!這本書裡有句話很突兀,秀玉的孫女幻想她跟嘉鵬的美好愛情,秀玉卻說‘今生緣儘’。”
“我回來之後,秀玉一直幫我做事,她心細如髮,又聰明肯學。生意上我倆說得還挺多,她到底是不是喜歡嘉鵬,我從未細想過,甚至回來,我也想幫她和嘉鵬再續前緣,還是你提醒我,秀玉其實不願意嫁給嘉鵬。”
“嘉鵬這麼彆扭,二嬸又是這種脾氣。誰吃他們家的飯誰倒黴。”葉應瀾笑著跟他說,“你不在的這段日子,秀玉和安順一起跑檳城和馬六甲,兩人已經互相表明瞭心意。”
“這可太好了!秀玉上輩子護住嘉鵠,又把嘉莉給領了回來。自從爺爺殺了你爸,那些姨太太鳥獸散,是安順把你奶奶領在身邊照顧,戰後重開了興裕行,他們倆一個是我的恩人,一個是你的恩人。”餘嘉鴻說道,“既然兩人都表明t了心意,秀玉姐弟早就跟那個賭鬼爹斷了來往,安順也就母子倆,早早把婚事給辦了。”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又讓葉應瀾想起他第一次見安順時候,那一聲“安順弟弟”。還有跟她說什麼,他容易吃醋。當時自己還真以為他是緊張自己,冇想到還真有前因後果。
想來,上輩子謝大哥千裡迢迢趕回國內幫他們的忙,謝大哥幫自己很多,自己請謝大哥吃飯聊天。他都看在眼裡,恐怕那時候他都泡進醋缸裡了。
難為他這輩子回來,還要藉機會介紹謝大哥給她認識。
“你說得對,安順弟弟是我前世的恩人。”葉應瀾故意把著重說“安順弟弟”。
他那點小九九在同樣兩世為人的應瀾麵前無所遁形,他輕聲叫:“應瀾……”
第 142 章
小梅見他們房門開了, 帶人進來收拾。
“小姐、姑爺,我拿了粥上來,放在起居室了。你們略微墊墊肚子, 昨天少爺都冇好好吃飯, 今天太太依舊親自下廚,在做飯呢!”
“知道了。”葉應瀾應。
兩人剛剛要往外走。
一個女傭見到地上的搓衣板:“徐媽一大早在找搓衣板, 怎麼在這裡?”
小梅拉了一把女傭:“拿了走了,彆話多。”
女傭撿起搓衣板往外走,葉應瀾冇好氣地瞪了一眼餘嘉鴻。
夫妻倆喝了粥, 下樓去,嫲嫲在後花園看向好、嘉鵠和傭人家的幾個孩子一起做遊戲。
嘉鵠和向好看見他們倆過來, 拉著哥哥嫂嫂,要他們一起玩老鷹抓小雞。
餘嘉鴻護著一隊小傢夥,葉應瀾跑去抓, 一個和嘉鵠差不多大的小娃娃逃離了隊伍,被葉應瀾追上一把抓住,小娃娃嘴一癟哭了。
葉應瀾連忙抱起她:“不哭了,不哭了。”
老太太身邊的玉蘭姨拿了一把糖過來, 遞給葉應瀾, 再去分給其他孩子。
葉應瀾給小娃娃剝了糖紙塞進她嘴巴裡,小娃娃收了眼淚,餘嘉鴻給小夥伴們吃糖。
玉蘭姨看著跟老太太說:“我們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是真心喜歡孩子。”
“成了親的,不打算生, 冇成親的那個?”老太太歎氣, “算了,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我老了,一天管住三頓飯,求菩薩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就好了。”
餘修禮也在家,他正在跟老太爺喝茶,他站在視窗喊:“嘉鴻、應瀾,進來。”
餘修禮叫了兒子兒媳,父子倆坐下繼續喝茶,餘修禮跟老太爺在說昨天餘嘉鴻在籌賑總會聊的內容。
餘嘉鴻和葉應瀾進書房,電報不能詳細說,信件輾轉而來個把月都過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按照餘嘉鴻的來信,餘家在仰光港,興建倉庫,擴充人力,之前餘家先人一步走滇越鐵路,剛開始有的客戶聽勸,有的客戶還覺得走海防港運費貴。
這次廣州和武漢淪陷,很多客戶的貨物滯留在香港、廣州和武漢,滯留在香港的,大不了從香港往海防港運,但是廣州和武漢的,冇了就真冇了。
現在客戶基本上都聽興泰的人建議,他們建議走哪個港口,就走哪個港口。
他們家承運的貨物滯留的是最少的。現在餘家的輪船正在把滯留在香港的物資海防港運。
現在回過頭來看,若是當初聽了興泰的建議,興許就不會弄得這麼狼狽,所以現在要往國內運的貨主都找了上來,餘家運力不過這麼點,隻能緊著老客戶。
這麼一來,其他要往國內走的輪船公司,會把興泰作為風向標。這樣最好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完正事餘修禮問:“爸,明天晚上魯老闆有個酒會,您看?”
“我就不去了,你們夫妻倆帶著嘉鴻夫妻倆去吧!”餘老太爺抬頭看了看鐘,說,“吃飯了!”
“那行。”餘修禮說道。
葉應瀾和餘嘉鴻坐下,餘嘉鴻麵前一個蠔烙,一個醬油水雜魚,一個黑胡椒炒蟹,他想動筷卻不見他媽,問:“我媽呢?”
“給你燉了個湯。她去看好了冇有。”老太太說。
“我在家又不是隻待幾天,用不著好吃的這兩天讓我一下吃完,慢慢來嗎!”餘嘉鴻見他媽過來,說給他媽聽。
蔡月娥領著傭人過來,傭人把一盅燉湯放在餘嘉鴻麵前。
“媽是看你瘦了,黑了,所以要給你補身體。”葉應瀾說。
“謝謝媽!”餘嘉鴻打開燉盅蓋子喝湯。
一家子開始吃飯,餘嘉鴻一勺子舀起來一個東西,問:“這是什麼?”
“海馬。”蔡月娥說。
“哦!”餘嘉鴻又喝了一口,他腦子裡警鈴大作,“媽,你這是給我燉的什麼湯?”
“海馬肉蓯蓉羊肉湯。”蔡月娥臉色淡淡。
餘嘉鴻臉色變了,餘修禮側頭跟老婆說:“你怎麼給兒子喝了?”
“反正你不喝也浪費,讓他喝不剛好?”蔡月娥說。
葉應瀾見餘嘉鴻臉色不對勁,輕聲問:“這東西做什麼用的?”
餘嘉鴻在她耳邊說:“壯陽補腎,養精血的。是大舅舅吃的補湯裡的一張方子。”
“啊?”葉應瀾愣了,不浪費,也冇得這麼不浪費的吧?
自家婆婆平時事事周到的一個人,怎麼會給兒子燉這麼個湯?葉應瀾看向蔡月娥,蔡月娥被兒子、老公,尤其是還有兒媳婦看,她咳嗽了一聲。
“是我讓你媽給你燉的。”老太太說道。
“嫲嫲!”餘嘉鴻都不知道嫲嫲居然是這樣的嫲嫲,“我這個年紀不用吃這個吧?”
“怎麼不需要?”老太太說,“昨夜你們為了洗床單都去拿搓衣板了。你們年輕夫妻,很久冇見,鬨得厲害些也冇什麼。注意保養就好了!”
家裡雖然有傭人,他們不會把沾了那些東西的床單扔給傭人,都是自己手裡搓兩把,再扔在衛生間讓傭人來收。
不過葉應瀾無論如何都冇想到,傭人們居然會把搓衣板聯想到這裡?
“嫲嫲,其實……”葉應瀾想要開口,腿被餘嘉鴻給碰了一下。
“我喝。”餘嘉鴻一口氣把裡麵的湯帶肉全吃了,這種事,解釋就是掩飾,不說還好,說了就冇完了。
吃過飯,兩人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老太太就催著他們早點去葉家,老兩口也想孫女婿的,昨天葉老太太都冇好好看看孫女婿,跟孫女婿說話。
葉應瀾過廊橋,見左右冇有人,氣不過伸手捶他:“我被你丟人丟死了。”
“那總比說,你要讓我跪搓衣板的強吧?”餘嘉鴻問她。
“我什麼時候讓你跪搓衣板了?是你自己瞎想,自己要拿搓衣板。我捨得讓你跪嗎?現在好了,剛纔嫲嫲這麼說,肯定是認為我不懂規勸你,任由你瞎胡來。”葉應瀾一進東樓就伸手擰他的胳膊,擰他的腰。
“你說,我媽怎麼會想給我爸燉補湯喝?”餘嘉鴻轉移話題。
葉應瀾還冇回,聽見一聲咳嗽,兩人仰頭餘修禮在樓梯平台上。
餘修禮沉著一張臉,到樓下,跟兒子說:“應瀾不捨得,我捨得。去拿搓衣板!”
“爸,我都已經喝湯了。”
“在香港,你出餿主意,喝湯的名頭扣我頭上。回來了,你喝湯,這名聲還得我頂。”餘修禮氣不打一處來,“你真孝順。”
“爸,今天這事不是得怨我媽嗎?”餘嘉鴻說。
“怨我什麼?”蔡月娥的聲音傳來。
“那不是您給我爸買了,他不吃,才輪到我的?”餘嘉鴻笑嘻嘻地看著自己爹。
餘修禮沉著一張臉:“想什麼呢?”
餘修禮氣呼呼地往外走,還不忘抬頭看一眼蔡月娥這個罪魁禍首。
蔡月娥連忙追出去。
葉應瀾看著公婆倆人在外頭拉拉扯扯了一番,公公露出笑容,婆婆這纔開開心心地看著公公上車。
餘嘉鴻在她耳邊問:“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他還知道?她用詢問的眼神看餘嘉鴻,餘嘉鴻:“走,上樓去。”
葉應瀾跟著他進房間:“怎麼回事啊?”
“冇什麼。我媽生了嘉萱,他們就不想再生了,兩人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不過還是有了嘉鵠,我爸就更加小心了,我媽當然不會懷疑他在外頭有什麼。估計是嫌棄他不行了。”餘嘉鴻笑。
葉應瀾也想笑,但是想想不對,她問:“你怎麼知道這種事的?”
“我說我們暫時不想要孩子。我爸跟我說的,說最好的避孕,就是少碰,問我做得到嗎?”餘嘉鴻從抽屜裡拿了領帶。
公公婆婆感情那麼好,葉應瀾幽幽歎了一口氣:“難怪上輩子,咱媽會等二嬸和秀玉帶著孩子們走了,她就上吊了。t”
“我爸冇我好。”餘嘉鴻說,“他不解風情。”
“呸。”葉應瀾說,“老不要臉。”
“葉應瀾,我跟你說,這個就過分了。”餘嘉鴻生氣了。
葉應瀾從他背後抱住他:“說錯了,說錯了。你是成熟穩重,有閱曆,是我撿了大便宜了。”
“這還差不多。”餘嘉鴻說:“走了。”
夫妻倆下樓去找了向好一起去葉家。
葉應瀾陪著向好坐在後排,向好昨晚睡的陌生床,今天早上又跟那群孩子們玩瘋了,上車就睡了。
葉應瀾摟著向好:“你知道阿公為什麼不去魯老闆的酒會嗎?”
餘嘉鴻倒是冇想過,他爸已經當家了,阿公基本上也不管家裡的生意了,不去應酬不是很正常嗎?
“是不想在聚會上見黃老太爺。”葉應瀾說,“四五月份的時候,日軍要攻打廈門,廈門富商張義鬆帶著一家老小輾轉來到咱們這裡。跟咱們家也算是同鄉了,阿公為了讓他們儘快在星洲安穩下來,出了不少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張義鬆不是個好人。日本人來星洲,凡是1932年以後過來的華人,都是日本人嚴查的對象。這張義鬆為了活命,跟日本人提供了很多我們華人富商支援國內的細節。黃家跟張義鬆關係好,所以一家老小都太太平平到了戰後。”餘嘉鴻說道。
“可不就是嗎?阿公跟張義鬆相處之後,他就發現了這個人不行,就遠離他了。見黃老太爺跟張義鬆接觸,雖然不做親家了,但是到底是認識了幾十年,他就想去提醒一聲。冇想到黃老太爺滿肚子怨氣,大罵阿公。”葉應瀾搖頭,“嘉莉退婚,興泰新的生意不給他們做了,老生意他們還在做。也算是給他們留了幾分麵子了。他們現在攀上了張義鬆,就不稀罕咱們家的這點生意了。對了!黃越西要娶張義鬆的女兒,張家九小姐。”
“讓他們湊一起。”餘嘉鴻搖頭,“上輩子黃老太爺聽阿公的,因為有婚約在,咱們家處處幫著他們家,阿公看不上張義鬆,黃老太爺也就跟著阿公了。現在黃家跟我們就這麼點生意,黃家不稀罕了,讓他和漢奸湊一起。”
車子進葉家,葉應瀾發現葉家院子裡多了一輛車,她下車,拉開車門就見爺爺奶奶,還有……葉應瀾叫:“吳叔,你回來了?”
“和應昊母子倆一起回的。”他說。
葉應昊從五姨太身邊走過來,一路小跑到他們夫妻倆跟前:“大姐、姐夫!”
自從葉應瀾和五姨太一起開車行,葉應瀾跟這個弟弟也熟悉起來,應昊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又禮貌卻跟她保持距離,現在他們之間已經像真正的姐弟一樣。
“應昊,什麼時候來的?”
“昨晚到的,今天早上給老爺打電話,知道姑爺剛剛回來,你們晚上來吃飯,我們索性就一起來了。”吳根生看向五姨太說。
五姨太笑容滿滿:“是啊!”
第 143 章
大人們坐在一起聊時局和生意, 應昊和寶如帶著向好一起玩。
餘嘉鴻跟葉應瀾的小姑父聊天。
這輩子葉應瀾的小姑姑帶著孩子去了美國,小姑父本就不是家族長子,本來應該也出去的, 但他是籌賑會的理事, 事情很多,他留了下來。
寒暄之後, 小姑父坐在餘嘉鴻的身邊:“嘉鴻,我聽林先生說你會把更多的時間放在籌賑會?”
餘嘉鴻點頭:“是。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疏通海外物資進入國統區的線路,知道的比較多, 我近期會留在星洲,會在籌賑會幫忙。”
葉應瀾則是和五姨太、吳叔說巴達維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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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達維亞的車行成立不足一年, 生意又是一下子起來,加上又開了修理廠。
五姨太嫁給葉永昌之後也冇出去做過事,哪怕她本人肯學願意做, 也是遇到了不少問題,況且這個車行還是名義上和她外祖家合作,以前她外祖家敗落,靠著葉永昌給的錢, 一起度過困難的日子, 就還好。
現在生意這麼好,五姨太的表哥表弟們已經不滿足,給點分成,都想來分一杯羹, 這倒是弄得她和外祖母都難做。
來南洋的華人, 都免不了要找洋人做靠山, 遇到這種事也是預料之中,葉老太爺笑著說:“勞拉, 無論是你外祖那一邊,還是你家族這一邊,你都要硬氣,否則他們就會得寸進尺。你外祖母把你養大也不容易,孝敬外祖母,給她養老,自己有錢了,照顧你表兄表弟們,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不能讓他們拿這個來拿捏你。這樣,過幾天我去趟巴達維亞,帶你和根生一起去和布希吃頓飯。讓你外祖家的人知道,我們不是找不到合作的荷蘭人,而是因為你纔跟他們合作。當然,實際上我們是不希望所有的業務都跟布希合作。”
五姨太點頭:“謝謝老爺。”
“慢慢來,你是有慧根的。”葉老太爺說。
吳根生笑看著五姨太:“老太爺可很少這麼誇人。”
五姨太不好意思地低頭笑:“希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肯定可以的。”葉應瀾跟她說。
“爪哇這裡的工廠,我認為一定要重點發展。”餘嘉鴻趁著這個機會說,“南僑總會設立在星洲,日本人當初囂張地說三個月就能拿下中國,現在深陷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物資支援源源不斷地進入中國。而其中南僑總會籌措的資金占了70%,南僑總會是南洋八十多個籌賑會,一千多個分會的核心。就像日本進入南京,會那樣震懾、泄憤進行大屠殺,他們如果攻入星洲,大概率會針對華人屠殺。我們一邊要支援國內,我們一邊也要為我們華工考慮後路。”
“可英國人會讓他們攻打進來嗎?”
“我是說往壞的方麵打算,歐戰德國輸得不甘心,今年德國吞併了奧地利,英美法這些國家也僅僅是抗議,最後接受了這個事實,德國不僅冇有停下吞併的腳步,而是越來越激進,又占領了蘇台德地區,英美法為了將禍東引,讓德國和蘇聯發生衝突,又妥協了。這幾天德國全境針對猶太人亂了起來,現在英文報刊上鋪天蓋地都是這種訊息。下一把火會燒到那裡?歐洲亂起來了,英國、法國、荷蘭這些殖民國家還顧得上南洋嗎?另外,如果日本進攻南洋,南洋混居的各種族人群,各有自己的利益,能團結起來一起幫殖民者打退日本人嗎?”餘嘉鴻問。
葉老太爺歎:“連英國人都未必會堅持,更何況本來就有各種爭端的華、巫、印各種族的人。”
餘嘉鴻說:“所以要做好準備,我們冇辦法幫所有人,但是我們能儘可能幫多的人。況且我們剛好有機會,我跟阿公也說過了,不為了賺錢,給跟著咱們同鄉一條活命的路。”
“假設說日本人會進攻南洋,那麼會對爪哇族怎麼樣?”五姨太問,雖然她有荷蘭人的身份,雖然她親爸娶了繼妻之後,和繼妻一起信教了,自己基本上和他們家斷了聯絡,但是她也不希望他們出事。
“從理論上來說,會打一派,拉一派,長期以來,華人都是在幫英國人和荷蘭人做事,雇傭印度人和當地人,這個時候他們會利用種族之間的矛盾,扶持爪哇人。爪哇人不太會有事,有事的反而是你外祖母一家,新的殖民者入侵,趕走舊殖民者。”餘嘉鴻分析。
“是這樣?”
“真到了那個時候,咱們要想辦法把他們弄出去。不過你也彆想現在就弄他們出去,現在弄他們出去,就怕像應瀾從上海要把三姨和應漣接出來一樣,花了大力氣,他們還認為你想把他們趕走。到時候你和應昊肯定要走,到時候一起想辦法,安排回荷蘭,或者其他地方躲避。目前來說,隻是一個假設而已。”
餘嘉鴻說是這麼說,荷蘭在二戰中的境況,比爪哇可糟糕多了,荷蘭在被占領的歲月裡,發生嚴重的饑荒,餓死了兩萬多人。現在跟有安全而富庶母國的人說,把他們安排到美國和加拿大,他們也冇辦法接受。
“好。”
“差不多了,吃晚飯了。”葉老太太叫,“阿昊、寶如帶向好一起去洗手,我們吃飯了哦。”
一起落座去吃飯,這一桌上既有葉家的寧波菜,也有南洋菜,一隻雞冇有像平時那樣做白斬雞,而是做了烤雞,還有一盤看上去像紅燒肉丸。
“奶奶這菜也太豐富了t吧?”餘嘉鴻說道。
“這不是你回來嗎?疼孫女婿。”小姑父說。
葉應瀾不服氣:“姑父,嘉鴻一點都不挑食,他吃什麼都行。明明是您這個女婿,這個不愛那個不行,我奶奶要給你專門準備南洋菜,好不好?”
“都疼,都疼!都是自家孩子,我哪個都疼。”葉老太太給葉應瀾夾了一塊熏魚。
“我要吃哥哥的小肉丸。”向好說。
葉應昊給她舀了兩個過去:“奶奶做的肉丸很好吃。”
“還是你媽媽做得好吃。”葉老太太說。
“奶奶,你做的肉丸真的很好吃。”五姨太一臉認真地說。
餘嘉鴻剛纔已經注意到了,五姨太母子似乎跟葉家老兩口相處得很好。
以前葉老太爺恨兒子風流,老夫妻倆基本上都不搭理這些姨太太,除了葉應瀾,其他孫子孫女他基本都不理睬。
五姨太跟葉永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報答養大她的外祖母,她有了生活費之後,不會刻意接近討好葉家的任何人。
要不是因為二姨太剋扣她的生活費,她的外祖母生病,她冇辦法都不會來找葉家的人。
就是跟葉應瀾合作後,她跟葉家老兩口還保持了距離。他這走了大半年,五姨太怎麼跟葉家老兩口這麼親近了?
餘嘉鴻伸筷子也去夾了一個,這個肉丸裡麵放了洋蔥和番茄醬,還有肉豆蔻之類的香料,是洋人的吃法。
見餘嘉鴻吃肉丸,葉應昊說:“姐夫,吃烤雞,烤雞也很好吃。”
行吧!這個烤雞也是西洋味道。
夫妻倆吃過晚飯,跟葉家老兩口道彆,五姨太牽著葉應昊,跟著老兩口在門口送他們。
上了車,餘嘉鴻問:“你五姨跟你爺爺奶奶關係這麼好了?”
“五姨以前對爺爺奶奶很疏遠,我爸喪禮之後,幾個姨太太和孩子們都出去了,五姨並不知道寶如和向好來了葉家。她大約是擔心老兩口孤單,她來星洲,就把應昊帶來了。來了看見家裡有了寶如和向好,她還很尷尬,辦完事就帶著應昊回家。爺爺奶奶看懂了她的一片心意,特地去了巴達維亞看孩子。有來有往了,雙方就瞭解了。她和我、吳叔,還有顧叔接觸多了。關係就越來越親近了,六月份應昊一放暑假,她就送應昊來星洲住一陣,爺爺奶奶藉著機會讓她住家裡,她就住下了。”
“這樣就最好了。一切都跟上輩子不同了。”餘嘉鴻說,“都在變好。”
“可不是嗎!”葉應瀾看向他,“我們知道戰爭會結束,哪怕無法改變大勢,至少能改變身邊的人。也不枉重來一回。”
車子開進家門,兩人先去阿公嫲嫲那裡。
廳堂裡隻有餘老太太一人,老太太跟餘嘉鴻說:“你們倆去阿公書房,你大舅舅來了。”
大舅舅?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去阿公的書房,推門進去,一家人都在,大舅舅靠在沙發上,看上去臉色很不好,他過去坐下:“大舅舅,怎麼了?”
蔡皓年繼續點了一支香菸抽了起來:“我他媽的養了一頭白眼狼。”
蔡月娥翻了個白眼:“才知道?晚了!”
餘嘉鴻看向阿公和爸爸:“怎麼了?”
“大昌銀行有意收購亨通銀行。”餘修禮跟兒子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什麼?”餘嘉鴻皺眉,他在香港時間不算短,上輩子香港也是他生意做得最大的地方,“大昌哪兒來的實力?”
“大昌冇有實力。但是大昌找了有實力的大亨,聯合併購。而且你小舅母,還從亨通挖了幾個襄理過去。他們幾個人對亨通的情況是一清二楚。現在威脅你大舅舅,要麼接受當前的報價,要麼等著銀行擠兌……”
餘嘉鴻聽完父親的講述,捏著茶杯:“大舅舅覺得當前銀行業的生存狀況如何?”
蔡皓年看著外甥:“你什麼意思?”
“這一年香港的銀行業欣欣向榮,家家銀行都賺得盤滿缽滿,您認為這是可持續的嗎?殖民地當局,不管是香港還是星洲,對銀行業都缺乏監管,幾乎放任發展,香港因為地理位置特殊,戰後湧入了大量的資金,銀行數量激增,香港這麼點地方,這麼多的銀行,又冇有很好地加以管製。當前的生存狀態,可想而知。亨通的毛病,其實也是其他銀行的毛病。按照這樣發展下去,擠兌這種事,將是常態。有人要買,您為何不賣?”
還剩下三年時間,香港就要淪陷了,到時候港幣強行被日本軍隊發行的軍票給替代,銀行業癱瘓。
“你讓我賣了亨通?”蔡皓年不敢置信地說。
“是啊!但是得趁著天時地利人和,賣個好價錢。您是經曆過危機的人,知道烈火烹油之後是一地雞毛。”餘嘉鴻說,“明天剛好有魯老闆的酒會,讓阿公帶您一起去,裝出除了我們餘家之外,您還會找其他富商,保證即便是出現擠兌,亨通也能完全兌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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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晚上好好想想,這一局就算是勝了,接下去呢?你小老婆熟悉亨通,熟悉你的性格,她在你的對手那裡。”餘嘉鴻盯著他說,“不過我很意外,不是說她去安寧保險嗎?她怎麼又會去大昌銀行?好歹亨通您有份,總歸也有她兒子的份。她這是做什麼?”
蔡皓年臉漲得通紅,悶聲不響。
蔡月娥:“你小舅媽,再次尋到了命中註定的愛人馬家的大公子。如今馬家大公子為了她,要跟原配離婚,要明媒正娶你小舅媽。”
餘嘉鴻訥訥道:“原本不是說是馬家二公子嗎?怎麼又改了?”
“馬家大公子是長子,繼承的是大昌銀行,資產是安寧保險的數倍。不過你小舅媽肯定不是看上馬家大公子的身家,她看上的是馬大公子的……”蔡月娥看向蔡皓年,“哥,你說她看上馬大公子什麼?那張鞋拔子臉嗎?”
蔡皓年,對著妹妹怒吼:“你夠了。”
第 144 章
葉應瀾提早從修理廠回來, 在修理廠拆修車子,就算是換過衣服,還是一身汗, 上樓去洗了個澡, 出浴室的時候,餘嘉鴻進了房間。
坐在電風扇前, 邊擦邊吹頭髮,她問:“說服大舅舅,賣掉銀行了?”
昨晚他提議了, 但是亨通銀行到底是大舅舅半生的心血,大舅舅不肯放棄也正常。
餘嘉鴻接過毛巾替她擦頭髮:“他肯賣, 就是想賣了去美國。為了這事,跟媽吵起來了。”
讓舅舅放棄亨通確實不容易。
餘嘉鴻今天跟舅舅分析當前香港銀行業的形勢,經曆過危機的大舅舅也承認現在的繁榮維持不了多久, 誰知道滅頂之災會什麼時候降臨?
還有亨通銀行最近一年其實弄得大舅舅心力交瘁,要把之前的積弊給改了,亨通的人經過十幾年已經習慣了,事大少爺會做, 鍋大少爺會背。等於他要從頭做起, 然而現在的亨通不是他創立亨通那時的規模,這個規模的銀行,這種習慣,把他這個年屆花甲之人, 抽乾了精神, 也無法麵麵俱到, 得虧這一年市場行情好,亨通纔沒出大亂子。
另外大舅舅認為自己老了, 亨通銀行最好的繼承人,毋庸置疑就是大表哥,但是大表哥現在跟自己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也穩當。大表哥在亨通銀行裡,兢兢業業了十幾年,也困頓了十幾年,大舅舅也冇臉去叫大表哥回銀行主事。
最終大舅舅被餘嘉鴻說服,決定把銀行給賣了。
葉應瀾聽了之後說:“這不是挺好嗎?”
“問題是,大舅舅想賣了銀行之後,電影公司現在二表哥做得不錯,他自己想跑美國。”餘嘉鴻說。
“啊?他還冇死心。”葉應瀾搖頭,“難怪媽媽會生氣。”
頭髮半乾,葉應瀾去換了衣服,化了妝,再讓小梅進來給她盤頭髮。
十一月了,星洲這個時節天氣比較涼爽,葉應瀾披了一塊披肩,挽著餘嘉鴻下樓。
還冇到門口,葉應瀾就聽見婆婆劈裡啪啦地說:“運順和運暢,你打算怎麼辦?那個女人能拿運通銀行的老底作為嫁妝進馬家。她會帶兩個拖油瓶過去?你要是帶著運順和運暢,跑美國去,你軟磨硬泡,我大嫂又不是個心硬的,被你磨成功了,以後替你帶這兩個兒子?她受了十幾年的委屈,還得委屈後幾十年?”
“大哥去美國也挺好,以後你也要去美國的。”餘修禮跟老婆說。
蔡皓年跟小妹說:“你不要一點道理都不講,我的話你聽不進去,你男人的話,總歸要聽兩句的吧?”
蔡月娥聽男人這麼說t,不開心了:“是啊!我當然希望跟大哥和大嫂都在我身邊,問題是大嫂希望嗎?”
“美國那麼大,大哥和大嫂一定要住一個城市嗎?比如,大哥住三藩市,你平時跟大嫂在紐約做鄰居,想大哥了就去三藩市看大哥,坐火車五六天就到了。”餘修禮說。
這下蔡月娥眼睛亮起來了,跟她哥說:“修禮這話說得對,其實你也不一定要住三藩市這麼遠,住波士頓吧?我坐火車過來一天就到了。”
“你們都替我安排好了,是吧?”
蔡皓年看見外甥和外甥媳婦過來,氣呼呼地說:“我跟外甥一輛車去。”
餘老太爺也跟了過來,陪著蔡皓年一起上車,上了車,餘老太爺說:“你也彆怪月娥,她對你又怨你,又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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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我混,可……不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嗎?我老了,秀英也老了,就想跟秀英,像你們夫妻一樣,日出到黃昏,看著兒孫慢慢長大。”
餘嘉鴻歎息:“舅舅,咱們隻說將心比心,小舅媽跟馬老闆在你麵前恩愛十幾年,又生了兩個孩子,她還不把運順和運暢放在心上,有一天小舅媽發現還是你好,然後帶著她跟馬老闆生的孩子來投奔你,你願意再接受小舅媽,跟她恩愛到白頭嗎?”
大舅舅不再說話。
餘修禮要帶大舅子來魯家,也是因為魯老闆家裡經營著地產、銀行和保險,剛好和蔡皓年是同行,他們這個時候來尋求魯老闆的幫助,引入南洋的資金進入亨通,也是在情在理。
聽聞餘老太爺親自到,魯老闆走到車門前:“敬堂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盛揚老弟相邀,我不僅帶著兒孫,還請了我多年的好友,小兒的舅兄過來。”
餘老太爺介紹,蔡皓年下車,魯老闆微微一愣,立馬又堆上笑臉:“蔡老闆,好些年不見了吧?”
“應該有六七年冇見了。魯老闆,一向可好?”蔡皓年拱手。
“都好,都好!”
餘嘉鴻去停了車子,下車挽著葉應瀾一起過來,餘修禮夫婦也在跟魯老闆打招呼。
“敬堂兄,你家嘉鴻可是我們星洲年青一代裡的翹楚啊!如今航運都以興泰馬首是瞻。聽聞嘉鴻在香港也是賺得盤滿缽滿?”魯老闆誇讚。
“魯爺爺過獎,不過是有爸爸和舅舅的指點,做出了一點點的成績。”餘嘉鴻說道。
“這孩子,真是謙遜。”魯老闆又看向葉應瀾,“少夫人的車行發展飛快,經商天分極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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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老闆親自帶著餘家一大家子進屋裡,餘老太爺跟他說:“盛揚老弟,你先忙,等下一起聊。”
餘老太爺往裡一看,果然黃家父子已經到了,正在和張義鬆閒聊。
兩家冇能結親,明明是黃家有錯,自己念在多年的情分上,老生意留著,不過是新生意不跟他們做了而已。這一年來,自家給籌賑會,直接給國內供了很多貨,加上還有葉家的貨,這些新增的貨的轉口貿易涉及的手續和特殊品類商品報稅等等業務,都不經過黃家的進出口商行。
後來的幾個月間,黃興發並未因為兩家冇能結親而態度改變,該殷勤的還是殷勤,餘老太爺也就想著做人要大度一些,到底是黃興發那個拎不清的兒媳婦和黃越西那個混小子的錯。
自家的小兒媳和嘉鵬,其實跟黃家那對母子也冇什麼不同,兩人要是鬨出事來,自己也很難幫他們完全收拾乾淨。
這麼推己及人,餘老太爺認為,自己和黃興發的老交情,還是慢慢恢複吧!甚至還想讓兒子孫子再照顧黃家一二。
這麼一想,就又拿出老朋友的態度來了,他見黃興發跟張義鬆走得近,多嘴了一句,讓他跟張義鬆交往要小心。這話一出,就跟棍子捅狗窩了似的,黃興發突然就惱怒起來,大發脾氣說,他們家高攀不上餘家,難道還不能找一家高攀得上的嗎?說了一大通餘家對不起他們家的事,主要就是餘家不給他們家做新生意了,餘家跟其他的進出口商行合作了。
之後,黃家特彆硬氣,決定不做興泰的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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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峽殖民地最不缺的就是黃家這種跑腿的商行,餘家又不是冇有其他合作商行,切過去不是分分鐘的事?
過了些日子,餘老太爺才知道黃家那個孫子,黃越西跟張家的九姑娘在議親,自己這是枉做小人了。
看著黃興發和張義鬆臭味相投,看著黃越西那個小子陪著張家的九姑娘說笑,餘老太爺嫌棄自己老眼昏花,跟黃興發交了這麼多年朋友,居然還想把黃越西這麼個花花公子配給自己的寶貝孫女。
餘老太爺在星洲華商中極有號召力,他一出現自然成了焦點,立馬被人圍住,如眾星拱月一般請到沙發上,坐下聊天。
蔡皓年雖然在香港發展,他也算是星洲出去的,而且還是餘家大太太的兄長,大家自然都給足了麵子,恭維蔡老闆。
葉應瀾的興裕行如今車子賣得熱火朝天,在場的好幾位老闆都是她的客戶,反倒是餘嘉鴻成婚之後冇多久,不是在香港就是在國內,在星洲時間不長,縱然上輩子認識,這輩子對於他來說是第一次見。
葉應瀾跟幾位老闆打招呼,順帶介紹餘嘉鴻給他們認識。
“小餘先生好福氣,太太漂亮又能乾。”
“確實,娶到應瀾是我的福氣。”
“小餘先生在國內待了大半年,國內到底什麼個情況,跟我們說說?”
有人這麼問了,餘嘉鴻就開始說自己的見聞。
這時正在和黃家父子閒聊的張義鬆往他這裡走來,他走到餘嘉鴻邊上問:“聽說國內很多官員有意求和,甚至有極高層的官員都要求和?”
餘嘉鴻看著這位,這位上輩子在那位汪副總裁發表“豔電”之後,立刻支援汪的主張,當日本人進攻南洋,就是他認為自己不夠有影響力,提出讓阿公擔任華商總會主席,阿公以死相拒,他又找到了葉永昌,讓有個日本姨太太的葉永昌去說服爺爺出任華商會主席,引發了葉老太爺殺子的血案。
餘老太爺和張義鬆已經斷了來往,這輩子餘嘉鴻從未見過張義鬆。
餘嘉鴻當成完全不認識,說:“確實聽到這樣的說法。然更多人願意以自己之鮮血,抵抗到底。”
“打仗打到這個份上。前幾日長沙大火,燒死了三萬多人,三千年長沙城成了斷壁殘垣,豈止是一個圓明園的損失。而且,六月份河南花園口決堤,也來的太蹊蹺,若是人為那是百萬人死亡,多少人流離失所。若是一直用這樣的方式,這個代價未免也太大了。”這位聲音很大,讓在場的人把目光集中了過來,他一字一句問道,“小餘先生,還認為這樣不顧百姓死活的抵抗到底,是必要的嗎?是更多人願意以自己的鮮血,換取民族的存亡,還是說有人為了自己權利,而不顧百姓的死活?”
餘家是最為堅決支援國內抗日的華商之一,餘家老太爺最為驕傲的就是餘家兩房長孫都親赴國內支援抗日。
這位就是要問餘家的長房長孫這個問題。
第 145 章
張義鬆身邊的一位華商說:“我聽聞昨日小餘先生在籌賑總會也提了張老闆同樣的問題, 甚至你也認為花園口決堤是人禍,甚至你還說在你眼裡重慶政府跟其他軍閥並無不同。這跟你剛纔說的川軍和滇軍勇猛抗戰,好像不一樣。”
張義鬆摸了摸嘴角的鬍子:“可見小餘先生麵對百萬同胞喪身黃水之中並非無動於衷, 那是什麼讓你到現在還公開支援抵抗到底?”
“陳先生在籌辦廈門大學之時說:‘民心未死, 國脈尚存,四萬萬人民的中華民族決無甘心居人下之理。今日不達, 尚有來日;及身不達,尚有子孫。’而至今日,華夏國土被日寇淩虐, 中華民族已經到生死存亡之一線,身為華夏子民, 抵抗侵略,爭取民族存亡,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這一點絕無改變。這是方向, 是生死大事。關於國民政府要員貪腐,國民政府高官跪地求和,欲將我中國變成日本的殖民地,國民政府枉顧百姓死活采取焦土政策, 這些都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而不是改變方向,搖尾乞憐,讓泱泱中華徹底淪為殖民地,讓四萬萬人民淪為奴隸。”餘嘉鴻回答他。
“說得好!t”邊上有人讚同, “抗戰到底纔是唯一出路, 所謂的和平, 不過是妥協。”
張義鬆轉頭看向著讚同的人,又看餘嘉鴻:“小餘先生好口才, 小餘先生認為自己出錢出力了,就能說這樣鏗鏘有力的話了?但是你想過那些在戰爭中家破人亡的人嗎?你問過他們想死嗎?”
跟上輩子的軌跡完全相符,餘嘉鴻看著他:“我中華之國土和人口數,擁有天然港口優勢的星洲和香港冇有參考價值,建議看看被日本已經占領很久的朝鮮,你可知道東瀛慘案?1935年日本關東大地震,有流言說朝鮮人冒犯了天神,所以六千在日朝鮮人被屠殺,而七百多在日華人也被波及殺害。日本入侵中國,朝鮮男人征兵入伍,女人被迫做慰安婦,我也建議你看看美洲印第安人、非洲黑人和印度人的日子,亡國奴的命,隻有今天冇有明天。母國一旦完全淪陷,那麼海外華人富商的下場,隻是一隻隻養肥了,隨時可以宰殺的豬而已。我看過一篇很好的文章,論述了抗戰是持久戰,是艱苦的,是困難的,但是中國終將迎來勝利,您若是有興趣,我送您一份。”
張義鬆像是抓住了什麼精彩片段,說:“小餘先生說的這篇文章,如果我冇猜錯,應該來自……”
“冇錯,是延安那裡的。”餘嘉鴻斬釘截鐵,“且不說我們是海外華僑,我們支援抗戰不支援內戰,隻要是奮勇抵抗的軍隊,我們都支援。更何況如今國共合作,重慶目前混亂,一時間很難容納這麼多內遷企業,重慶方麵建議多家廠商往寶雞走,申新紗廠兩萬枚紗錠,四百台設備搬到了寶雞。這些廠家的產品,很多會支援延安。我和嘉鵬還在商量,要不要也去寶雞投一家橡膠廠?所以我推薦您看這篇文章,您認為有什麼問題?”
眼見餘嘉鴻把未來嶽父問得啞口無言,張家未來的女婿,黃越西拿著酒杯走過來:“嘉鴻,你是站在大處,說的是國家存亡,伯父是站在黎民蒼生,螻蟻尚且偷生,看著那麼多的同胞因為戰爭而亡心痛,希望這樣的日子早點結束。你慷慨激昂,他憐憫眾生,不過是角度不同。我等遠離戰火,出點錢自然說話輕鬆,讓你也上戰場,你去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搖頭:“我去戰場,就跟被拉去的壯丁一樣,恐怕起不到什麼作用。”
“你看,出錢你願意,有性命之憂了,你就不願意了。你怎麼捨得家中父母長輩……”黃越西往葉應瀾那裡看了一眼,“和如花美眷。”
張義鬆歎氣一聲:“說到底有錢的出錢,真正送命的還不是老百姓。錢可以再賺,命冇有了卻是真的冇有了。小餘先生,我們不能因為支援了錢,就理所當然地讓窮苦百姓去送命。”
“我說去戰場非我所擅長,並冇有說我不去。”餘嘉鴻轉頭看向葉應瀾,“餘家做船運,我一直在調配船運,打通進入國統區的物資運輸,廣州武漢淪陷,現在海防港已經成了主力,日軍勢必要想方設法切斷這一條通道,現在雲南到緬甸的公路,雲南段已經修築完成。餘家也在擴充仰光港的人員。若是這條公路成為運輸主力,以國內之態勢,肯定會缺司機和修理工,興裕行銷售汽車和修理汽車,我和太太商量過了,我們到時候一個開車,一個修車。比起上戰場,開車修車,為國內運送物資,更能發揮我們的作用,我們願意踏上險途。”
餘嘉鴻淺笑:“越西兄,你呢?到時候一起為國內百姓運送國際援助?為正在忍饑捱餓,飽受戰火摧殘的同胞,送去急需的物資?”
“那不是還冇開嗎?”黃越西乾笑一聲。
餘老太爺走到孫子身邊,冷眼看張義鬆:“我奉勸各位,不要跟著漢奸,打著憐憫同胞的名義出賣自己的母國,到日本人麵前邀功請賞,求取利益。漢奸隻會被萬世唾棄,秦檜至今跪在嶽王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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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錯,我們華人吃油炸鬼,真名是油炸檜。有華人的地方,就要把秦檜油炸。”
“真心疼國內同胞,就回去給國內同胞送物資去。”
“當日,日本人藉著重慶政府貪腐做文章,想要攪黃公債募集,餘太太也出來說,我們現在最主要的是全力支援抗戰。看到的問題,請籌賑總會出麵協調,不能主次不分。”
“今天這些話,不也是這個論調?小餘先生跟籌賑總會也討論過這些問題,不證明他也認為文夕大火和花園口決堤事件不能接受嗎?但是因為這兩件事,就否認了國內將士們浴血奮戰,將侵略者拖入泥沼,在已經能看到希望的情況下,要妥協?”
“……”
星洲華商一直支援國內抗戰,這次重慶分成了兩派,纔有了波動,張義鬆之流纔在星洲蠢蠢欲動起來,餘嘉鴻的這一番話,觸動了大家的內心,再加上餘老太爺的號召力,加上張義鬆本就來星洲不久,還冇算站穩腳跟,現在被立馬群起而攻之,慌了神。
“諸位,諸位,張某人也是被這幾件事情給氣昏頭了,可憐那些無辜喪命的同胞,絕對冇有妥協的意思。”張義鬆連忙辯解,看見門口來人,找藉口說,“老朋友來了,失陪。”
張鬆義快步往外走,餘老太爺卻見魯老闆陪著兩個人進來,那是一男一女。
男子四十多歲,臉長且地包天,女子三十出頭,容貌姣好,氣質優雅,身材穠纖合度。
餘老太爺回頭看了一眼蔡皓年,果然見蔡皓年臉色已經大變。
他轉回去跟蔡皓年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要為這個女人亂了方寸。”
“她竟坑我到如此地步。”蔡皓年恨聲道。
餘老太爺微微歎息:“你這一生遇到兩個女人,一個在你絕境的時候,來到星洲,為你搬救兵;另外一個在你危機之刻,來到星洲,落井下石。甚至這個危機都是她給你製造的。”
這話刺痛蔡皓年的心,偏偏他還為了蛇蠍美人傷了原配髮妻的心。
李紅蓮大約是進門就開始搜尋蔡皓年了,所以很快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對著他們這裡微微頷首。
餘老太爺還微微點頭,與她致意。
蔡月娥一見這個女人,還看見她挽著長著一張馬臉的馬大公子,氣得壓根癢。
餘修禮伸手握住蔡月娥的手,貼到她耳朵邊:“彆失了風度。”
“我看好戲。”蔡月娥撇了撇嘴。
這時,葉應瀾端了一塊蛋糕給婆婆:“媽,跟我一起去吃蛋糕,反正銀行這些生意咱們娘倆又不懂。”
蔡月娥接了蛋糕,扭著不太細的腰跟葉應瀾一起去跟太太小姐們坐下。
聽到剛剛進來的那位是香港大昌銀行的老闆,知道餘家大太太孃家在香港,而且她哥也是開銀行的,今天也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太太就向蔡月娥打聽:“餘太太,這位太太好漂亮,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她?”
李紅蓮是蔡皓年去了香港,東山再起之後再納的妾,星洲這裡有人知道餘家大太太孃家的八卦,卻冇有人見過蔡家大爺的這位能乾的小妾。
蔡月娥把一口蛋糕嚥下:“認識,而且還熟得很呢?”
“是嗎?”這位太太問,“這位太太好漂亮,好有氣質,不知道出自哪家名門?”
彆看星洲和香港遠隔千裡,但是生意都有往來,今天這件事,勢必要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蔡月娥拿了餐巾擦了擦嘴角,說:“我們家。”
“啊?是餘太太的妹妹?”這位一問,發現不對,大家都知道餘太太是蔡家最小的姑娘。
她又問:“是餘太太的堂妹嗎?”
“不是。”蔡月娥喝了一口起泡酒,她用最平靜的聲音說,“我哥之前的姨太太。”
一群太太們被這個訊息給驚得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馬老闆挽著餘大太太哥哥之前的姨太太,跟張義鬆老闆寒暄過後,走向了餘大太太的哥。
第 145 章
蔡皓年在餘老太爺的陪同下, 欣賞了他之前的心肝肉寶貝肉,溫柔嫻靜地站在鞋拔子臉的馬大公子身邊,用充滿仰慕的表情傾聽馬大公子跟張義鬆聊天, 時不時露出欽佩的笑容, 讓馬大公子本就不小的肚子,挺得更高了。
馬大公t子的樣子實在太蠢了, 蔡皓年一想到自己像馬大公子這樣蠢了將近十五年,他就想立馬離開這裡。
“看來他們是先下手為強了。”餘嘉鴻坐在蔡皓年身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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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老太爺看著那幾個輕聲說:“這個拉皮條的是張義鬆?也就是說張義鬆和魯盛揚聯手作為大昌的資金後盾,收購亨通銀行?主要是魯盛揚看著香港去年一年銀行業烈火烹油, 眼紅了,想要進軍香港。”
“舅舅, 他們過來了。你可是跟我說過,做大事的人要泰山崩於前不變色,小舅母出師了, 你這個師傅倒是冇這個定力了?”餘嘉鴻提醒大舅舅。
“她不是你小舅母了,你注意一下稱呼。”蔡皓年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表情,帶著笑看著魯老闆、張老闆還有馬老闆帶著李紅蓮過來。
馬老闆先出聲:“蔡老闆好巧,你怎麼也來魯老闆的酒會了?”
李紅蓮泰然自若地勾著馬老闆, 說:“是啊?真的好巧。”
蔡皓年笑得客氣, 回答很真誠:“算不得巧,有什麼事,我來找親家公和妹夫商量一下也是常理。”
“不知道有對策了嗎?”馬老闆表情得意。
蔡皓年眼光落在李紅蓮身上:“算不得對策,隻是決定而已。”
李紅蓮被他目光注視, 靠馬老闆靠得更緊了問:“那蔡老闆決定如何?”
蔡皓年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 從胸口摸到肚子, 笑了笑:“李小姐,今日不同往日, 恕蔡某無可奉告。”
馬老闆看著蔡皓年的手,不知道他這個姿勢算是什麼意思。李紅蓮皺眉,他這個意思,不就是很多決定都是在床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上,聽他說的。
嗬!他還真以為這樣嗎?那是為了讓他有大男人的感覺,自己故意問的,就他那個驕傲自大的心,自己還能猜不到?
她巧笑倩兮:“蔡老闆,人不能剛愎自用,認真考慮當前的狀態,現在賣掉亨通,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多謝李小姐的肺腑之言,我意已決。”蔡皓年非常堅定地說。
“李小姐現在能參與的是大昌的決策,對亨通再指手畫腳,實在不合適。”蔡皓年看向馬老闆,“宏舜老弟,碰上了一起喝一杯?”
餘嘉鴻發現自己錯了,他為什麼還要擔心,舅舅會控製不住,他這個前夫和馬老闆這個現夫去喝酒了?
魯老闆拿了一杯酒,到餘老太爺身邊:“敬堂兄,你找我?”
“剛纔想要跟你打聽個事,現在不用了。”餘老太爺說。
“到底是什麼事情?”魯老闆繼續問。
“就想問你,是不是想去香港發展了?現在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餘老太爺笑著說。
“我不像老哥哥你,去年開了香港到上海的航線,嘉鴻又拿下了香港那麼多的地,做了企業落地的生意,賺得口袋都要滿出來了。我這是香港和內地的生意一點點都冇吃到。看彆人賺得滿麵紅光,也是眼饞,馬老闆通過張老闆來找我,我就答應了。我也知道蔡老闆是你多年的好友,又是令公子的舅兄,實在是……”
“在商言商,這時你的事,跟我冇什麼關係。”餘老太爺看著正在和馬老闆談笑風生的蔡老闆,和跟著張太太往太太堆裡去的李紅蓮說,“不過,老弟啊!香港那堆妖魔鬼怪,不是我們南洋這群種甘蔗和種橡膠的能搞得明白的。烈火烹油下是暗流湧動,我就多嘴這麼兩句了,之前多嘴了一句,被黃興發記恨到今天。”
“謝謝老哥哥的忠告。”
餘老太爺也知道魯老闆是嘴上說說,反正懷疑的種子紮下去了就好了。
蔡月娥提一句這是她哥的姨太太,蔡家也算是馬來亞出去的富商,冇見過本尊,傳說大家都聽過,蔡家大爺寵這個姨太太寵到心坎裡,姨太太在公司一手遮天。如今這位姨太太卻成了另外一位大老闆身邊的女伴?
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餘大太太一臉我也不太清楚:“我也不知道,去年我大哥大嫂離婚後,我就冇去過香港,期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哥和她解除了契約,她不再是我哥的姨太太。”
“聽聞蔡老闆把大部分資產給了大太太?難道是?”
“這個要講道理的,當年我哥生意一敗塗地,我大嫂賣光所有的嫁妝,又來星洲找我們家借錢,我哥才能東山再起。我們家的錢,我哥很快就還上了,我嫂的嫁妝可從來冇還過,所以這些錢,就是我大嫂入的股份,這些家產歸我大嫂,有什麼問題?”蔡月娥說道。
“那我不是奇怪嗎?不是一直說你哥對他這位姨太太寵愛到骨子裡……”
李紅蓮已經到了跟前:“再好的感情,也經不起有個愛挑撥離間嚼舌根愛管閒事的姑奶奶,偏生這個姑奶奶還對家裡有大恩,說不得半句她的不是。”
“哦?”蔡月娥喝著起泡酒,看著李紅蓮。
李紅蓮坐了下來,她往蔡皓年那裡瞥去,再回頭看蔡月娥:“餘大太太,我尊敬大姐,與你兄長相敬如賓,在公司裡殫精竭慮,被你說成是蘇妲己一般禍國殃民。看見你哥與大姐幾十年的老夫老妻離婚,我自責不已,若非是我,大姐這樣的小腳女子,斷不可能這個年紀離婚。我不知道你怎麼就還能裝出無辜的樣子,還說自己不知?我不怨你哥,也不怨大姐,更不怨運亨和運通,但是我恨你!然而恨你有什麼用?好好的一個家毀了,大姐這個年紀要離鄉背井去美國,我和你哥的感情,也在這麼多年的是是非非中消耗冇了,甚至我也被趕出了亨通。我本就不是貪你哥的身家,我李紅蓮靠著自己的本事也能養活自己。我去安寧保險也好,去大昌銀行也罷!不過是憑本事吃飯。我和你哥也解除了契約。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我和你也冇有任何乾係。我希望你不要再背後亂嚼舌根。”
在座的太太小姐們,冇想到這位一來,就好不給餘大太太留麵子。餘大太太可是星洲出了名的賢惠媳婦,餘家老太太的心頭肉,就是愛說閒話的餘家二太太,在外也是一口一個‘大嫂’。冇想到蔡家大爺大太太離婚居然是餘大太太挑唆的。
蔡月娥實在佩服這個女人顛倒是非黑白的功力,她把所有的問題全部推到了自己身上,現場她公公、男人、兒子兒媳、大哥全部在,在星洲她又是出了名的賢惠媳婦,這是賭自己不會跟她吵?
“我亂嚼什麼舌根了?”蔡月娥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容,“你這是做賊心虛了吧?還有把自己撇這麼清做什麼?我常年住星洲,你們住香港,我要挑撥離間,也得有那個閒工夫。單單我挑撥離間,能讓我二哥這個大律師舍了臉麵,決定替大嫂出頭打官司?除了我四姐不在國內,其他姐妹全部到場支援大嫂離婚?這麼多年你乾過人事嗎?這裡的人誰不知道我那大侄子是個誌大才疏,扶不起來的光緒帝,我那二侄子是個隻知道吃喝玩樂,不堪大任的敗家子。現在呢?我大侄子這一年的生意做得如何?《還我河山》和《寒夜》兩部影片不知道在座的哪位冇看過?你殫精竭慮為公司?冇你的時候亨通銀行和電影公司都有了。你是殫精竭慮壓製我兩個侄子。你想出去做事就拿真本事做事,做著做著,看見馬太太冇裹腳,你就不自責了,讓她離婚給你騰位置?我不會背後嚼舌根,但是我會當著你的麵嚼舌根。”
縱然兩地相隔這麼多,星洲的老闆在香港做生意的也不少,一來是蔡老闆是從星洲出去的,二來蔡老闆也是餘大太太的哥哥,自然大家都會順帶議論議論。這麼多年蔡家兩位公子到底是什麼樣的,蔡家老子英雄,兒子狗熊,早就深入人心。直到這一年兩部電影引得電影院爆滿,大家看了製片人才知道居然是蔡家二公子,什麼時候蔡家二公子這麼厲害了?說了蔡家二公子,就不得不提蔡家大公子,光聽著就讓人眼紅。
現在餘大太太說這位壓製她的兩個侄子,倒也合情合理。
就說嗎?說自己拿真本事做事,做事怎麼就把人原配給做走了?
這麼多年,李紅蓮在亨通就連蔡運亨和蔡運通也隻有聽她說話的份兒。她訓人的時候,誰敢回嘴?她一直認為自己口纔夠好,能把人說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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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蔡月娥身上,她是憋著一口氣,一直想要討回來,t剛纔她就借題發揮了,冇想到這個攪家精真的是……
“餘大太太,你的目光侷限於家裡,你根本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意味著什麼?你認為這次你哥就是來看看你這個妹子的嗎?亨通繁花似錦之下是重重危機。今天亨通銀行還是蔡家的,明天姓什麼可就說不準了。現在距離我離開亨通,也就一年。討嘴上的便宜簡單,你哥這一關怎麼過,卻難了!”她往張義鬆、魯老闆和那裡看了一眼,幽幽地問,“亨通要是擠兌,餘家能替他兜底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哪怕太太小姐們不懂生意,聽見這話也是倒吸一口氣。
蔡皓年跟馬老闆扯完,想要拉著外甥找個僻靜地方說兩句,剛剛轉到太太們背後轉角處,跟餘嘉鴻說了兩句,就聽到了李紅蓮的最後這一段話。
亨通成現在這個德行,自己一半功勞,李紅蓮一半功勞,她還有臉說她離開一年,就成了這樣?明明是運亨離開了,自己弄得精力憔悴,還是勉強維持。現在她到好,還放出這樣的話?
“大舅舅,小舅媽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餘嘉鴻對著快噴出火的蔡皓年說,“這真是拔X無情,不顧您的死活。”
蔡皓年走出去:“放屁!”
第 147 章
“給臉不要臉?真當自己有能耐了吧?”
這一年來, 蔡皓年眾叛親離,老妻遠走異國,兒孫搬離大宅, 就是弟弟妹妹們, 看上去還是跟以前一樣對他這個哥哥,但是他能感覺出來, 他們到底和他冇那麼親了。這一切都是拜眼前這個女人所賜。
更給他添羞辱的是,她去了寧安保險就跟馬二攪在一起,冇幾個月又甩了馬二, 跟馬家老大湊在了一起。
憑著跟馬二的那些日子,把馬二的老底透給馬大, 幫著馬大搞馬二,讓原本馬家的遺產之爭落幕。
自己在忙得焦頭爛額,等他聽人說起這些事, 他的這位二太太已經在逼馬太太宮了,而自己則是再成了這樁風流韻事裡被人恥笑的冤大頭。
彼時自己唯一的想法是:她這是當他死了?
她當時回答的話是:“你捫心自問,心裡可有我半點地方。你隻想著你的陳秀英,卻還妄圖我為你守貞?陳秀英要你大部分家產, 我不貪你什麼。”
她不顧孩子的哭喊, 收拾了箱子離開,第二天登報和他解除了關係。
當時自己如釋重負,她走了也好。冇過多久,亨通銀行的幾位襄理相繼離職, 他這才反應過來, 這個女人想要做什麼。
她出賣馬二給馬大的時候, 自己壓根冇想過,她會賣了亨通。畢竟她隻帶走了所有的首飾, 冇帶走兒子。
十幾年的感情,兩個兒子在她心裡原來完全冇分量。
蔡皓年這一年的孤獨,懊悔,勞苦都變成了怒火,他想殺人,殺了這個害他到今日的女人。
看見衝過來蔡皓年,李紅蓮花容失色,然而臉上粉底胭脂也遮蓋不了她蒼白的臉色。
餘嘉鴻一把抱住了蔡皓年:“大舅舅冷靜。”
餘嘉鴻跟李紅蓮說:“小舅媽,還不快走!”
李紅蓮反應過來,轉身要逃,幸虧這個時候馬老闆已經將她攬到了身後,對著滿腔怒火的蔡皓年說:“蔡老闆,你這是要做什麼?”
張義鬆和魯老闆也走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馬老闆身邊,擺明瞭三家已經結盟。
蔡皓年掏心掏肺對這個女人十幾年,現在她帶著一群豺狼來啃食自己。
身後有人支援,李紅蓮臉色恢複,挺直了腰背,整個人頗有種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態度。
她神色坦然:“蔡老闆,與其質疑我,不如想想如何解決當前的困境。”
“老子隻想解決你。”蔡皓年怒吼,完全不顧當前的境況,要掙脫外甥。
餘嘉鴻是年輕小夥子蔡皓年哪裡能掙脫?
他對著蔡月娥:“媽,來勸勸舅舅,一個大男人要放得下。”
蔡月娥看著兒子,餘嘉鴻說:“您好言相勸,他不聽啊!”
蔡月娥一下子領悟了兒子的意思,走到她哥麵前“對啊!哥,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她明知道你家裡有老婆,能跟你勾搭成奸,那就證明,她能勾搭你也能勾搭彆人。這也值當你生氣?大嫂和你恩愛了二十多年,你突然找了這個女人,大嫂才叫難受。你見大嫂像你這樣過?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今天也隻能怨你眼瞎。”
自己被如此羞辱,妹妹還要說這種誅心之言,蔡皓年想起老妻所受的折磨,羞愧之意勝過怒意。
蔡月娥又看著李紅蓮,轉頭跟蔡皓年說:“她拿著亨通內部的訊息,挖了亨通內部的人,去投奔大昌銀行。這更加正常了!古時,但凡落草之人,必然要交一份投名狀,表一表忠心,表示至此,再無二心。咱們蔡家男兒,大方點,疼了這麼多年的心肝肉,送她一份嫁妝又如何?”
餘嘉鴻也勸蔡皓年:“舅舅,咱們也是經曆過風浪的人,你還能跟小舅媽計較這個?宰相肚裡能撐船,走了,回去了。”
“她不是你小舅媽了。”蔡月娥提醒餘嘉鴻。
餘嘉鴻笑著推蔡皓年:“我這已經叫了十幾年了,一時間忘記改過來了。再說大舅媽跟舅舅離婚了,我也還叫大舅媽。”
蔡皓年怒看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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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一家子這樣,馬老闆很高興,他最擔心的是餘家,但是李紅蓮信誓旦旦,餘家會力撐蔡運亨和蔡運通,餘家不會力撐蔡皓年,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馬老闆心裡落定,他笑:“哈哈哈,小餘先生說得好。就憑小餘先生這一聲‘小舅媽’,我一定要認下你這個外甥。”
馬老闆狀似開玩笑地攬著李紅蓮說,那洋洋得意,搶了蔡皓年的女人,還要逼著蔡皓年賣銀行,兩人這個仇是解不開了,已經得罪狠了,就狠狠得罪。
餘嘉鴻目光掃上李紅蓮臉,又回到馬老闆的臉上,笑容加深:“那你得準備好見麵禮。”
馬老闆囂張地摟著李紅蓮:“我一定要包個大大的紅封。我倆婚禮在年前,給小餘先生派喜帖?”
“我一定到場。”
餘嘉鴻目光銳利,李紅蓮背脊發涼,
餘嘉鴻對著蔡皓年說:“舅舅,我們走了。”
餘老太爺跟魯老闆拱手:“盛揚老弟,告辭!”
“我送老哥哥。”
蔡皓年上了車,伸手給了自己幾巴掌,餘老太爺歎:“何必呢?”
“做這個活王八,是我活該。”蔡皓年靠著椅背。
“大舅舅,向前看吧!你麵子裡子全冇了,實惠最重要,最主要是我們這次要多賣幾個錢。還有替小舅媽埋個坑。”
葉應瀾不解問:“挖坑?”
餘嘉鴻說:“運順和運暢是大舅舅帶著,如果最後大舅舅獲益最大,誰能說不是小舅媽知道亨通有危機的情況下,為亨通找出路,為兩個表弟的未來鋪路。父母之愛子,為之計之深遠。”
“說李紅蓮跟舅舅串通,這個不合理。如果要這個結果,還不如不把亨通的底子透出去,直接說舅舅年紀大了,兩位表哥冇興趣經營,兩位表弟還小,所以他想退出。然後轉讓賣個好價錢。何必兜圈子,小妾給男人戴……”葉應瀾立刻打住,“還挖了好幾個襄理過去,爆出亨通有經營問題,這麼大費周章,這是做什麼?”
“但是那時候人家不會這麼理智,今天我叫小舅媽,阿公給魯老闆的提點,他們都會認為是線索。到時候小舅媽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合理與否不重要,重要的事他們願意相信什麼。他們會為此去尋找細節,圓他們的推論。”
“這倒也是。”葉應瀾應聲。
“今天我們的態度,讓他們以為我們不願意全力支援大舅舅,也冇為大舅舅找到資金支援,勢必會在週一測試一下亨通的承壓能力,等下回去商量一下,怎麼樣下餌料,讓他們能咬上鉤?”
“皓年。”餘老太爺叫蔡皓年。
蔡皓年轉頭:“敬堂兄。”
“你把亨通銀行賣了。我呢!生意都是修禮在做。咱們老哥倆,一起出去吧!”餘老太爺看著前麵孫子和孫媳,“年紀大了,經不得一次次送孩子們出去,這次讓他們把我們送上船。”
“好啊!”蔡皓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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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商量過後,第二日蔡皓年就啟程回香港,中間碰上天氣不好在西貢停了一天。
三天後,他回到香港,香港市場上,早就傳開了,蔡皓年想要去星洲找銀行家,誰想居然找到t了馬康泰的合作人,不僅是資金冇找來,而且餘家因為他跟陳秀英離婚,也冇有全力支援他。
亨通在冇有外援的情況下,很難度過這一劫。
最先反應的是股市,亨通銀行的股票遭遇拋售,短短一天時間從二十一塊快速腰斬,一天跌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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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報紙紛紛開始報道,第二天天冇亮亨通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龍,儲戶們紛紛拿著存單前來取錢。
當天亨通銀行通通兌付了,維持了股價,但是後一天,兌付的速度就慢了,明顯的亨通銀行櫃檯在拖延時間。
這個訊息反饋到交易所,亨通的股價再次下跌,一度跌幅超過30%,股價已經腰斬又跌這麼多,持有亨通銀行的股民更加恐慌。
亨通銀行正在開會討論,蔡運亨代替他媽出席這個會議,按照持有的股份,陳秀英是大股東。
“大少爺,大昌給出的價格真的不錯,我們的股價已經跌成這樣。而且金庫已經見底了,我們撐不了多久了。除非您能拿您公司持有的土地抵押,英資銀行借錢,注入亨通。”
蔡運亨敲著桌子,問:“我為什麼要抵押優質資產來救亨通銀行?”
大老闆不肯賣,小老闆又要高價,這位隻能戰戰兢兢地說:“有李小姐在大昌,其他銀行也不敢來買。”
“我可以賣亨通,但不是這個價格。每股二十五塊錢,我可以考慮。”蔡運亨說。
大少爺這是冇睡醒吧?每股二十五塊錢?就是股價冇跌的時候,都冇有二十五。再這樣擠兌下去,亨通非得破產不可。
這個內部會議結束冇多久,就傳到了大昌,馬老闆抽著菸鬥:“媽的,蔡運亨瘋了,要二十五?”
他抓起電話說:“給我拋,狠狠地把亨通的股價打下去。”
馬老闆為了能拿下亨通做了很多準備,之前就吃進了不少亨通的股票,這兩天配合訊息打壓亨通股價,接連拋出股票,引導股民跟著拋售,現在他再拋。
李紅蓮靠在馬老闆身上:“蔡運亨恐怕是恨他父親,恨之入骨,所以故意說了個天價,他是想讓亨通破產吧?亨通不能真的完全崩掉,要是真崩掉了,這個殼子還有什麼用?我們隻是要低價收購,不是要買個冇用的廢物。”
“知道了,先打壓一下,等下我們就吃進來。我也知道亨通的價值,給了他十二塊八的價格,不算低了吧?”馬老闆抱住李紅蓮,“你啊!還是缺了一點定力。”
“我是個女人,女人嗎?總歸是優柔寡斷的,隻要能出謀劃策就好了,決斷還是需要男人來。”李紅蓮仰望他,“我聽你的。”
馬老闆被她這麼看著很是受用:“你等著吧!”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馬老闆接起了電話:“什麼?有人在吃進亨通的股票?我們拋多少他們就吃多少?股價已經到了十一塊了?亨通不是還在擠兌嗎?”
馬老闆掛了電話,跟李紅蓮說:“你再去問問,到底有什麼變故?”
李紅蓮找人去問,等到下午股市收盤,亨通的股價以全天最高的價格十三塊二收盤,她終於等來了亨通內部的訊息,星洲的餘大少爺到了,剛剛和大少爺一起去了碼頭,接了上海來的幾位老闆,其中有銀行家龔耀信。
“什麼?龔耀信?”
“據說去年這個時候餘大少爺在上海炒生絲和龔先生結下的忘年交,聽說龔先生的信誠銀行之前在香港一直經營得不順利,所以對亨通有意向,餘大少爺就將他請來了,而且還請了染料大王和做毛巾的一位老闆……”
其他人,他都不要聽了,龔耀信三個字就足夠了。難道他處心積慮就是為他人做嫁衣?
第 148 章
餘嘉鴻認為自己叫來龔老闆和朱老闆就足夠了。
龔老闆的銀行是葉家在上海一直合作的銀行, 而且自己上次借了一百萬,短短時間就翻倍,讓他驚訝了一把, 後來幾次相邀, 自己也讓人回了他,自己去雲南了。做染料的朱老闆, 自己讓他出清染料,讓他減少了不少損失,他肯定願意過來。
這兩位過來, 足以讓市場上知道亨通銀行背後有資金支援。
誰想他的電報出去,兩位老闆一起過來, 還帶了在上海跟餘嘉鴻吃過飯喝過茶的兩位老闆,加上他們的家眷和兒孫,來了五六十人。
蔡運亨包了十八輛出租車, 加上他們自己的車和護衛車,二十幾輛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往鴻安大酒店。
客人們進酒店短暫休息,兵分兩路, 餘嘉鴻和蔡運亨帶著幾位老闆走銅鑼灣和筲箕灣, 看上海來的老闆們是如何在香港快速生產。
不過短短的一年時間,原來已經冷落有些破敗的老倉庫區,已經變得熱鬨非凡。
一群人一路走一路看:
“上海湧進來的人太多了,可冇這裡規整。”
“這裡地方可寬鬆很多, 不像上海, 真是螺絲殼裡做道場, 攤都攤不開。”
“我們這裡整個保安統一是我們在做,整晚都有保安人員值班, 大家不用自己雇傭保安人員,小廠子隻要晚上有一個人值班就可以了……”蔡運亨解釋得很官方,但是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些安保人員身上帶著的氣息,這就明擺著表示,有我罩著。
“上海到底是上海,位置處於中心,到底不一樣的。”
“不過,香港的發展潛力也不容小覷。”
“……”
這一路過去,幾位老闆又碰上了好幾位老熟人,這一年跑香港的上海老闆賺得不少,留在上海的更是賺得飛起,最最苦的就是那些為了儲存民族工業,內遷的廠家,一年下來損失無數,到現在很多連廠房都冇建好,建好了原料運進去是天價,讓人不勝唏噓。
“我們等下晚上酒會上一起細聊。”餘嘉鴻說道,“有些事情也不能光用錢來衡量。”
“去年在上海,那時上海還在戰火中,小餘先生說未來上海租界以小小的區域,成為遠東地區最為繁忙的區域。這一年來果然如此,這次我們前來還想聽聽小餘先生的高見。”一位老闆要開啟話題了。
龔老闆說:“不要著急問嘉鴻,咱們在香港和星洲都要玩上好幾天,他的觀點看法,你有的是時間挖出來。”
“各位都是長輩,我一個小子,哪裡值當你們如此?這不是折煞我了嗎?”
“我們一把老骨頭都冇你看得準,我們不都得羞愧而死?”朱老闆說,“嘉鴻,你說我要不要把染料廠開到筲箕灣?”
“近幾年未必能有賺上海賺得多。當然如果您是要快速服務於筲箕灣這裡的幾家工廠的的話,開一家工廠也未嘗不可。從未來局勢的話,日本在中國戰場已經形成了拉鋸戰,暫時也不會去動租界,等到要動租界的時候,那就是日本跟歐洲諸國關係已經破裂,那香港和星洲也不安全了。當然這是後話,反正時刻關注世界局勢,走一步看一步……”
伴隨著廈門和廣州的淪陷,香港這兩個地方的人本來就多,現在過來投親的更多,縱然冇有像上海那樣擠在小小的租界中,現在銅鑼灣和筲箕灣也都搭滿了棚屋。
這些人口都是工業發展和城市繁榮的基礎,但是問題也多,車子路過棚戶區,這個季節空氣中都瀰漫著臭味。
餘嘉鴻跟蔡運亨說:“大表哥,我們賺了不少錢,聯合一下我們區域內的各位老闆,你也去跟政府溝通一下,我們出一部分錢,也募集一部分錢,給這裡修建水電和學校等公共設施,尤其是排汙。”
“排汙已經在考慮了。但是香港一直缺淡水,這麼多的人口進來,根本就跟不上來,要供水給到貧民區,就很難了。”
這個確實不是他們一家企業能辦到,餘嘉鴻說:“先把排汙做好了,現在天氣冷還好,天氣熱了,很容易出現瘟疫。到時候工人倒下一大片,就麻煩了。”
“我催一下。”蔡運亨說。
一行人從筲箕灣回來到鴻安大酒店,剛好碰見女眷和孩子們喝下午茶回來,蔡運亨的小兒子,蔡金煜奔跑過來,撲到蔡運亨腿上:“爸爸!”
“怎麼弄得渾身都是沙子?”蔡運亨問。
蔡家大少奶奶說:“跟他阿公玩瘋了。”
“我爸?”蔡運亨有點不可置信。
“是啊!你爸就帶著他和瓏兒玩。”
下午老闆們去參觀廠區,女眷和未成年的少爺小姐肯定不會去。
喬啟明的太太在t車行做的糕點,兼具了蘇式船點的精緻和南洋糕點的椰香清甜,還結合西點的奶香,在香港打出了名氣之後,受邀來到淺水灣的一家哥而夫俱樂部,經營裡麵的咖啡廳。
葉應瀾和兩位表嫂帶著幾家女眷來到這傢俱樂部,太太們打牌的打牌,喝咖啡的喝咖啡,關鍵是這傢俱樂部坐落在沙灘邊,有一整片乾淨細軟的沙灘。
上海名字裡帶海,就是冇有乾淨的一片海,沙灘對上海來的孩子們有莫大的吸引力,大表嫂安排了幾個女傭看著孩子們,讓他們儘情地玩沙子。
蔡皓年想要跟外甥和兒子陪客人去銅鑼灣和筲箕灣參觀廠區,被外甥拒絕了,讓他帶著雙生子來俱樂部應酬,
但是外甥跟他說:“大舅舅,我們的目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隱退之心,您還衝在最前麵做什麼?帶著表弟們,跟太太小姐少爺們一起去喝喝茶,才能讓人相信,你已經自認廉頗老矣。”
他隻能帶著兩個兒子一起來俱樂部,他總不能往太太堆裡鑽,好在大兒媳見他過來,迎了上來,叫:“爸,運順、運暢來了。”
雙生子勉勉強強叫了一聲:“大嫂。”
“爸,我正等運順運暢過來呢!幾家的公子小姐都來了,幫我一起招呼招呼。”
幾家都有十多歲的少男少女,蔡家的金煥和金爍還有玉玲都去了美國,這會兒正讓喬家的公子小姐幫忙招呼。
蔡皓年拍了拍兩個兒子:“你們倆幫爸爸去好好招呼客人。”
“哦!”運暢回。
“運順、運暢跟我來。”蔡家大少奶奶帶著兩個孩子去招呼那群半大孩子。
蔡皓年看著外頭沙灘上,老大家的金煜和老二家的玉瓏正在和幾個小娃娃一起挖沙子。
這些日子一直在亨通忙,忙了之後,還事情一大堆,晚上回家還得顧著兩個小兒子,許久冇有去看留在香港的小孫子和小孫女了。
他走出門去,到沙灘上,金煜看見他,拿著一個小桶跑過來,給他看:“阿公,我抓到了小螃蟹。”
蔡皓年低頭看,小木桶裡有幾個鈕釦大的小螃蟹,這麼幾個小東西居然讓孩子開心成這樣?
瓏兒也過來:“阿公,我的貝殼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蔡皓年發現外甥的這個提議也不錯,他陪著孫子孫女挖沙子,抓螃蟹。
其他孩子發現金煜和玉瓏有大人幫忙之後,頓時覺得不公平,蔡皓年不能怠慢了小客人們,他給孩子們也抓,一個半老頭子,帶著一群孩子抓螃蟹,捉小魚。
蔡二少奶奶看著窗外的一群孩子圍著自家公公,跟葉應瀾說:“難得爸跟孩子們玩得這麼開心。”
外頭褲腿捲起的蔡皓年,葉應瀾笑了,這次大舅舅去星洲眼見頭髮更白了,整個人憔悴,也冇什麼笑容,雖然婆婆認為大舅舅是活該,不過他一走,婆婆又心疼得要命。如果大舅舅能放下亨通,過這種日子,倒也不錯。
她抬腕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回酒店準備準備,晚上還有酒會呢!”
蔡家二少奶奶站起來,走出去讓女傭去帶孩子們都回來,她喊:“煜兒、瓏兒,和阿公一起回來,我們要回家換衣服了。”
瓏兒要跑,一腳踩空,滾到沙灘上,蔡皓年著急地把小寶貝給撈起來,抱在身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煜兒仰頭:“我也要阿公抱!”
“學人精,跟屁蟲!”瓏兒叫。
“阿公抱一會兒瓏兒,再抱煜兒,好不好?”蔡皓年跟煜兒商量,瓏兒要六歲了,他可抱不動兩個寶貝。
他抱著瓏兒走了幾步,又換了煜兒,煜兒勾著他,伸手要拔他的鬍子,蔡皓年抓住小傢夥的手:“寶啊!阿公要疼的。”
金煜歪頭說:“爸爸就不疼,他還叫我幫他拔白鬍子。”
“阿公老了,鬍子都白了,拔了就冇了,爸爸隻有幾根白的。”
“阿公不要煜兒拔白鬍子?”
“不要。”蔡皓年被他逗得開心,親了一口孩子軟嫩的臉頰。
孩子們進屋裡,各找各媽,每個都身上濕漉漉的,嘰嘰喳喳跟家人彙報戰果。
蔡家大少奶奶走過來說:“煜兒,你看看你把阿公弄成什麼樣了?”
聽見大兒媳這麼說,蔡皓年說:“說孩子乾什麼?你們讓我來不是陪孩子們玩的嗎?”
“阿公說,過兩天再帶我和姐姐去玩。”金煜跟媽媽說。
“大媽媽,等下你把哥哥姐姐的照片給我,我要帶阿公看,就是大哥哥大姐姐讀大學的照片。阿公想看哦!”
蔡家大少奶奶看著走進且耷拉著臉的雙生子,說:“我們都回去了,回去洗澡,換衣服,等下再過來跟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起玩。”
蔡皓年見大兒媳冇應,他說:“把照片帶上,我想看。”
“知道了。爸,酒會七點,您準時到。”
“好。”蔡皓年轉頭看兩個兒子說,“我們回去換衣服。”
蔡皓年邊走邊跟兒子聊天:“你們跟誰聊了?”
運順笑了一聲:“冇什麼好聊的。應付應付就過去了。不就是替大哥招呼客人嗎?”
“什麼叫替你大哥招呼客人?明明是你大哥大嫂給你們機會,讓你們接觸名門之後,朱家出身蘇州,祖上得從明朝說起,好幾百年……”蔡皓年跟兒子說這次幾家人家的來頭。
“爸爸,我們冇興趣,晚上的酒會能不去嗎?”運暢打斷了蔡皓年的話,他煩透了,明明大房所有人。
跟孫子孫女玩了一下午的好心情儘數冇了,蔡皓年問:“你們冇興趣?”
“就是表哥表嫂也不喜歡我們。我們去做什麼?不過是礙哥哥嫂嫂的眼罷了!”運順低垂著頭說。
運暢也是一臉委屈:“這樣的場合,我們還是不要去了,去了大家都不高興。剛纔如果不是我們在,大嫂也不至於不肯把照片給爸爸看,我知道爸爸是想金煥和金爍了。我們還是在家吧!”
“我有冇有跟你們說,今天這個場合,是你表哥和大哥幫我力挽狂瀾?”蔡皓年問兩個兒子。
“大哥和表哥有本事,我們倆幫不上什麼忙,就不去添亂了。”運暢說,“我們就在家待著吧!剛纔爸爸眼裡除了金煜和玉瓏,可有我們半點?爸爸想冇想過,我們倆坐在一群說著上海話的人邊上,什麼都聽不懂有多尷尬?”
“你大哥懂上海話嗎?你表哥懂上海話?他們不是一直跟上海來的那些老闆做生意?今天你們是主人,輪到你們招呼客人,你們倒好……”蔡皓年很不舒服,他們是蔡家的公子,怎麼就這麼小家子氣?
運順的表情很倔強,眼淚卻掛在了臉上。這個表情跟他媽一模一樣,以前他每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都是心疼地揪起來,賠禮道歉,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他們母子。現在他看見這種表情就戳心戳肺,都他媽的裝出來的,都是鱷魚的眼淚。
“不想去就彆去了。”蔡皓年怒斥。
車子一進家裡,兩兄弟迫不及待地下車,也不管蔡皓年,直接上樓去,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蔡皓年站在樓下仰望,他閉上眼,恨不能再抽自己兩下。
他扶著樓梯扶手上樓去,走到東邊,十幾年他都冇在秀英的房間裡過夜,自從她走了,他就睡這間房了,進去打開收音機,去清理身上的沙子聽新聞播報。
聽了冇兩分鐘,電台裡就開始說亨通的情況了。
今天下午亨通股價被打到七塊不到之後,有大買盤湧入,亨通銀行最終以全天最高價收盤。
根據亨通銀行內部透露出來的訊息,亨通銀行董事局主席蔡皓年先生,有意將亨通銀行交給長子蔡運亨經營,蔡運亨先生拒絕了這個提議。蔡皓年先生考慮到自己的年紀,想要出售亨通銀行的股份。這個訊息被提前走漏,大昌銀行的馬康安本就有意亨通銀行,為了能夠低價購入亨通銀行,故意散播訊息,製造恐慌,亨通銀行發生擠兌,壓低股價。
亨通銀行目前最大的股東是蔡皓年先生的前妻陳秀英女士,陳秀英女士授權蔡運亨先生全權處理亨通銀行事宜,所以今天下午蔡運亨先生在市場上回購了亨通的股份,他表示在危機時刻,他將代替蔡皓年先生出任亨通銀行董事局主席。亨通會全力兌付儲戶的存單,請廣大儲戶放心。
亨通銀行出售目標並非是大昌t銀行,亨通銀行目前正在跟合適的第三方進行接洽不便透露。
但是據悉,今天下午一點左右蔡運亨先生和餘嘉鴻先生在碼頭迎接從上海而來的客人,這些客人在短暫休息後,在蔡運亨和餘嘉鴻先生的陪同下去了銅鑼灣和筲箕灣。到底是進行工業投資,還是說亨通併購?據說裡麵有一位是上海銀行界的大亨龔耀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這段新聞的不僅僅是蔡皓年,還有在到處打聽訊息的馬老闆,他聽到這個訊息,對著李紅蓮吼:“你他媽說,蔡運亨絕對不會救亨通,你也說餘家隻會救蔡運亨和蔡運通,現在是什麼情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149 章
蔡皓年回家洗了澡, 換了衣服,兒子還是自己兒子,他穿過挑空走廊到西邊, 剛要推運順的房門, 聽見書房裡有聲音傳出來。
他走過去,聽見兩個兒子在講電話, 運順說:“他讓我們招呼那些上海人,他帶著那個丫頭和小子玩。那群上海來的,一個個眼睛長在天上的, 都不搭理我們。他還問我們為什麼冇有招呼好客人?”
換了運暢的聲音:“不是我們不願意招待客人,那些客人本來就是蔡運亨和餘嘉鴻叫來的, 誰不知道我們是您生的,您跟他們關係又不好,他們的客人會搭理我們嗎?”
“不知道啊!他們就說是來香港和星洲玩的, 說香港玩四五天,然後去西貢玩,再去星洲。這些事,那些人都跟我們差不多歲數, 他們也不懂吧?讓我們去?好吧!我們不一定能打聽出什麼來。”
“媽媽, 你也去嗎?那好呀!我們也去……”
蔡皓年的心越來越沉,他輕手輕腳地往後退,下了樓去,再仰頭往上看, 這就是從出生就被自己捧在手裡養大的孩子嗎?
運亨和運通, 最好的年華被自己害得困苦鬱悶, 但是在聽到自己出現危機之後,運亨二話不說, 就說全家是一體,回了亨通,表明自己會和亨通共進退。
而這兩個?
蔡皓年坐在客廳的沙發裡,自己不配有這麼好的孩子。
聽見腳步聲,他抹了抹臉,雙生子已經過來了,兩人走到他身邊,一邊一個坐下,運順抱住他的胳膊:“爸爸,對不起,我和弟弟不該發脾氣。我們不該妒忌煜兒和瓏兒,妒忌您那麼疼他們。我們知道我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孩子一樣了。”
運暢也靠著蔡皓年:“爸爸,不生我們的氣了,好不好?是我們不懂事,讓您為難了。我們雖然不能像大哥那樣幫您,但是我們等下一定好好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蔡皓年左右各看了一下:“不用了,你們在家吧!”
“爸爸,不會因為我們發點小脾氣就真的不理我們了吧?”運順拉住他,靠在他身上,“我看著你抱著瓏兒,陪著煜兒,我真的很難過,真的很妒忌,雖然我知道爸爸不是僅僅是我和運暢的爸爸,也是大哥二哥的爸爸,更是煜兒他們的阿公。所以我們回來,我們關進房間裡,想了很久,明白這個道理了呀!”
這麼多年,母子三個就是這一套,自己吃了一天又一天,從來冇有膩過。
所謂的委屈,隻是為了達到目的的手段,蔡皓年站起來:“不用了,我過去還會看金煥和玉玲他們的照片,你們心思敏感,就不要去了,免得心裡又不舒服。”
“爸爸,您不要我們去?”運順用困惑迷茫的眼神看他們。
“爸爸是疼你們,下午已經讓你們受委屈了,不要去了。乖乖在家。”
蔡皓年大步往外走,留下兩個兒子麵麵相覷。
到了鴻安大酒店門口,看見蔡皓年出現,守候的記者們衝了過來:“蔡先生,亨通銀行股份是否會出售,亨通訊貸危機真實情況如何?亨通確實能兌付所有存款嗎?”
剛好蔡運亨夫婦從酒店裡出來,蔡金煜看見阿公,剛纔阿公給他抓螃蟹,他可開心了,他跑過來,仰頭:“阿公!”
蔡皓年抱起了孫子,問孫子:“阿公,頭髮白了嗎?”
金煜摸著阿公的頭髮:“全白了。”
蔡皓年親了一口孫子:“我年紀大,想要含飴弄孫,所以亨通會出售。”
他把孩子放了下來:“等阿公回答完叔叔阿姨們的問題,帶你一起進去?”
“好。”小傢夥牽住了爸爸媽媽的手。
蔡皓年定了定:“關於第二個問題。亨通目前的情況是當前香港銀行業的通病,這一年資金、人員湧入,銀行吸收存款和放貸同時增加,而且曆來放給製造工廠都是收益少風險高的一種方式,拿銀行業非常發達的上海舉例,從二十年代曾經紅極一時的大生紗廠轟然而倒,到三十年代中期,大量的營造廠倒閉,每一次都受到了國際金融局勢變化的影響。香港確實看上去生機勃勃中暗流湧動。這一年裡確實有很多工廠借貸了之後,無力償還,出現了壞賬,亨通的比例還是在控製當中,最多也就是利潤率少了些。並不影響亨通的根基,相反亨通在行業內可能是基礎比較好的。如果因為這個理由亨通銀行會倒閉,那麼你們應該去仔細看一下香港其他銀行的狀況。另外,我建議你們去好好整理一下,最近二十年銀行倒閉的原因,甚至企業倒閉的原因。大多數不是在放貸上,而是在政府濫發公債,銀行配合買賣炒作,還有炒作物資上,這些亨通都冇有。為了應對恐慌性兌付,亨通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
蔡皓年說完,他過去牽金煜的手:“讓爸爸媽媽迎接客人,阿公帶你一起進去,好不好?”
蔡皓年帶著孩子進去,記者們繼續蹲點。
上海來的客人,本就住酒店,蔡運亨夫婦此刻迎接的是香港和客戶和政商兩屆的朋友。
蔡運亨這一年的成績有目共睹,當然初期是餘嘉鴻在香港給了他全力支援,尤其是接觸過餘嘉鴻的那些老闆,在這個亂世,在大家對未來無限迷茫的時候,餘嘉鴻的話,簡直比廟裡簽文還靈驗。
於是乎請柬倉促,來的人卻是不少。香港不僅有上海來的華商,還有上海來的猶太商人,俄猶、德猶都不少,這些人也跟他們合作,餘嘉鴻在去年這個時候就分析過歐洲的情況,著重說了德國的情況,最近德國已經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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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龔耀信的出現,大家都篤定,亨通是要賣給龔老闆,這幾個猶太人出現,尤其其中一位還是又港幣發行資格的英資銀行大班,這形勢似乎又有變化。
在殖民地,洋人就是高人一等,更何況是這種級彆的洋人。還是銀行相關的洋人,他們的出現更是亨通銀行不可能有問題的佐證。那麼亨通銀行到底要賣給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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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車停了下來,馬老闆西裝革履,李紅蓮穿著一席墨綠色織錦緞旗袍,披著一塊狐裘披肩,手腕上一串祖母綠鑲鑽手鍊。笑意盈盈地挽著馬老闆的胳膊。
“小蔡老闆,不請自來,不知道歡迎否?”馬老闆問道。
這是在門口,又有那麼多記者看著,蔡運亨也不便跟他翻臉說:“康安兄、李小姐請!”
馬老闆勾著李紅蓮上樓去。
二樓宴會廳門口,餘嘉鴻和葉應瀾正在跟來賓寒暄,葉應瀾看見這對,她有些不解。
“嘉鴻,你辦酒會,怎麼連我和你小舅媽都不請?”馬老闆笑著問。
“哎呦,你看看我,見麵禮都拿到了,居然還不請二位。”餘嘉鴻意有所指。
馬老闆購入的亨通銀行股價成本在二十塊上下,為了打壓亨通的股價,他一路拋售,出貨平均價格不足十塊,幾天功夫虧了將近六七十萬港幣。
原本是想法是,這點港幣比起來,換取用半價收購亨通,值得。
現在低價的籌碼被人一網打儘,而今天酒會這個架勢,明擺著就是給香江商場的人看,亨通銀行背後有強大的支撐,按照這個情況,明天一開盤股價回到二十,甚至漲更高都有可能,而且看起來人家已經在找銀行接盤亨通。
這樣的話,這麼多錢就是白白地虧了,想到這裡馬老闆心疼至極。六七十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按照今天下午掃貨的氣勢,如果是這個餘嘉鴻做的,那麼他買入平均價格非常低,今天賺了已經不少了吧?加上明天?
“你這哪是僅僅拿到見麵禮了。今天的酒會也是馬老闆買的單。”葉應瀾提醒t餘嘉鴻。
馬老闆臉色越發難看。
他們正在寒暄,這時候蔡運通夫妻地走出來了,蔡家二少奶奶見到李紅蓮,像是見到了許久不見的老友,快步走出來,開心地叫:“紅姨!”
李紅蓮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熱情,她微微點頭:“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抓住了李紅蓮的手,驚訝地說:“紅姨,彆人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這是人不如新衣不如故啊!這對耳墜,是去年年頭上,我們去澳門大姐家吃飯,你吃得不開心,爸爸給您買的,您手上這條手鍊,那可是我訂了準備送人結婚的禮物,爸爸搶了給您。這個鑽石胸針……”
李紅蓮被她說得難受,卻也是事實,她手裡夠分量的首飾都是蔡皓年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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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運通拉住老婆:“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馬老闆手頭有點緊,想要拿下亨通,又出不了那麼高的價格,隻能用下三濫的手段,他哪兒有錢給紅姨買首飾?”
二少奶奶看上去一臉尷尬:“看我,看我!都冇想到這一茬。不過,戴著前夫的首飾和現任男友一起出席前夫家的宴會,那也是證明你是一個真正有魅力的女子。馬老闆也是一個心量寬闊的男子。”
“紅姨,我爸已經到了,要不你們去敘敘舊?”蔡運通伸手,“兩位請!”
第 150 章
李紅蓮本不想來, 但是兒子給她打了電話,說蔡皓年不讓他們來酒會。她還問兒子,是不是他們鬨過分了?兩個孩子說他們已經跟蔡皓年道歉了, 還軟語相求了, 但是蔡皓年就說不讓他們過來。
打聽不到,那就等酒會後, 再問參加酒會的人,同在香江總歸有辦法知道的。
然而今天在股市裡一個下午輸了六七十萬的馬康安,是一刻也不能等, 逼著她一定要來參加酒會。
跟了蔡皓年這麼多年,李紅蓮有些看不上馬康安, 叫他不要著急壓低股價,也不要妄想用一半的本錢收購亨通,他偏偏要手段用儘, 一切冇照他的想想發展,他又一點點定力都冇有,上躥下跳,還立馬要去酒會,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更何況, 如果真想要拿下亨通,這個時候就該重新估算價格,跟競爭者競價,給一個合適的價格。
這個時候買入, 香港的特殊地理位置, 廣州和武漢在日本人還是重慶政府手裡有差異嗎?貨物總是要從香港走的, 香港繁榮是鐵板釘釘的,錢賺回來也就是兩三年的功夫。
這些話自己還不能跟他多說, 馬康安那個剛愎自用的性格,說多了,還以為她是在幫著蔡皓年。
李紅蓮跟著馬康安進酒會現場,他們臨時決定過來,所以到得比較晚。
現場兩邊是酒席區域,中間是舞池。她往左右看,現場基本已經冇有空位,彆說是前排的主位,就是邊邊角落也冇有蔡皓年的身影,蔡運通不是說蔡皓年到了嗎?
餘嘉鴻和葉應瀾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進了會場,卻見李紅蓮和馬老闆還冇有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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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媽,你怎麼還冇落座,酒會要開始了?”餘嘉鴻問,他轉念一想,“今天來的客人太多,是冇找到位子嗎?跟我來!”
餘嘉鴻和葉應瀾將兩人帶到主桌邊上一桌,蔡運通夫妻已經坐著了,餘嘉鴻說:“表哥、表嫂,我和大表哥今天很忙,就把貴客安排在你們這一桌了。”
“行啊!運順和運暢不來,我們剛好多了兩個位子。你們忙去,我們會好好照顧貴客的。”二少奶奶說。
“大舅舅呢?”葉應瀾問。
“不是孩子們也有單獨的宴會嗎?二叔家的寶兒來了,兩個小東西要跟姐姐玩去了,爸跟著兩個孩子過去了。”二少奶奶說。
蔡運通替李紅蓮拉開了椅子:“紅姨,坐。馬老闆,也坐。爸跟孩子們玩一會兒,就會過來。”
李紅蓮很想跟蔡運通夫妻說清楚,她不是來找蔡皓年的,但是她知道這種事情越描越黑,她說了聲:“謝謝!”
“馬老闆,香檳可以嗎?”蔡運通說道。
“可以。”
二少奶奶已經拿了一杯酒放在李紅蓮麵前:“紅姨,這是家裡拿來的乾桃紅,你最喜歡的。”
李紅蓮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迴應二少奶奶。
這時,穿著晚禮服的蔡運亨和餘嘉鴻拿著酒杯一起走到舞池中央,燈光落在兩人頭上。
一年過去,蔡運亨一掃當初的抑鬱不得誌,整個人氣勢昂揚,一副大老闆的派頭。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表弟:“一年前,我的表弟餘嘉鴻先生來到香港,他跟我說,因為內地打仗,酒店已經訂不到房間,百貨公司賣空,交易所人頭攢動,更多的是,維港上擠滿了小船,路上到處都是赤著腳的難民。他跟我說:‘哥,我們想想辦法,讓這些資金,這些人都有去處。’鴻運公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立。我們一直記得自己的初衷,在這一片避風港裡,我們儘快讓老闆能找到地方,重新開始自己的事業,也讓流落到香江的人,能有地方工作,能養家餬口。”
蔡運亨說,餘嘉鴻翻譯,他翻譯完,接著說:“是的。這一年來,我來到了香港,也去了上海、武漢、重慶、昆明,還有西安。最讓我無能為力的是,我在路上看見一位阿媽坐在那裡抱著她已經死了的小孫女在哭泣,後麵是他們幾代人建起來的院子,已經成了廢墟。我跟她說;‘阿媽,快走吧!’,她說:‘我什麼都冇了,我還能去哪裡?’我不知道怎麼接她的話,那一刻我被她的絕望感染。然而,當我到達城市裡,我看到排著長隊在購買物資的人群。我告訴我自己,我們做的事有意義。”
這一番話出來,全場寂靜無聲,英國是中立國,作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不能發表抗戰言論,隻能以和平為主題說話。
“上海租界和香港,都是滿目瘡痍包圍中的避風港,資金在這裡避險,人們在這裡避難。在香港和上海的我們,日夜開動機器,我們要把東西生產出來,我們要把東西運進去,讓戰火下的人們能活下去,等待和平的曙光到來。”餘嘉鴻看著在場的所有人,提議,“諸位,我們一起站起來,互相鞠躬,我們感謝對方,也感謝自己,為飽受戰火摧殘的中國人帶去的些許溫暖和希望。”
所有人站起來,一起鞠躬,餘嘉鴻再舉杯:“願和平早日到來!”
“願和平早日到來!”眾人跟著說,說出這句話,很多人的心在顫抖。
這種話,總有人會有不同意見,有人悄悄說:“明明一年時間賺錢賺得飛起,他就能站在為民生的角度說話。”
“關鍵是這些話,那些洋人也愛聽。”
“那些洋人,也就放了幾個洋屁,還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
“誰叫中國弱呢?在香港,還能看洋人的臉色做事。”
“所以要抵抗要靠自己,彆人是靠不住的。”
“不抵抗,以後所有中國人在日本人麵前都是下等人。”
“……”
樂隊奏起了爵士樂,兩對主人夫妻領舞,客人們紛紛進入舞池。
休息室裡,孩子們玩得不亦樂乎,有女傭看護,蔡皓年走了進來,看著舞池裡被馬康安摟著的李紅蓮。
以前總覺得李紅蓮委屈,現在想想,她就喜歡往不歡迎她的地方擠,無論是弟弟妹妹家,還是女婿家或者是媳婦孃家,都不希望她去,每次她都藉口,為了一家和和氣氣,非要跟著去,去了就像現在這樣,跳舞跳得花樣百出,那時候秀英就像現在的自己,站在遠處看著舞池裡的狗男女。
“阿公。”金煜拉著他的手。
“煜兒怎麼了?”
“我要尿尿。”金煜指著正在跳舞的蔡運亨說,“媽媽說我是男孩子,在外麵要上男廁所,要叫爸爸或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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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皓年笑:“爸爸的爸爸帶你去。”
“嗯。”金煜點頭。
蔡皓年帶著孩子去廁所,陪著小傢夥上完廁所,給他洗了小手。也不再想進宴會廳了,那些熱鬨繁華對他冇什麼吸引力,最主要他不想看見那個女人,真讓他噁心。
噁心?那時候秀英也是這種感覺吧?平素有宴會她能推則推,但t是弟弟妹妹,女兒、親家家裡辦的宴會,她很想去,可自己偏偏要帶李紅蓮。秀英通常就坐一會兒,然後去看孩子們。
那時候自己還覺得老妻不會應酬,跟這種場合格格不入。然而自己冇找李紅蓮的時候,縱然她不會跳舞,她也會跟那些太太小姐閒聊,回家的路上跟他說這家那家的事。
明明孩子們吵吵鬨鬨的聲音,他以前會覺得腦仁疼,現在卻覺得有趣。皓新家的寶兒可真凶。
蔡皓年看著孩子們,隔壁第一曲結束,馬老闆想要擠進去聽聽餘嘉鴻跟那個洋人和龔耀信在說什麼。
問題是他聽不懂英文,這個李紅蓮呢?也不過來聽?
李紅蓮在跟熟人招呼,招呼過後,樂曲剛剛響起,蔡運通就到了她麵前,當著各位太太的麵,彎腰邀請:“紅姨,跟我跳一曲?”
李紅蓮想要從蔡運通嘴裡打探點訊息,她就伸了手。
蔡運通雖然不是花花公子,不過也有吊兒郎當,隻會吃喝玩樂的美名。他騎馬、跳舞、打球、甚至賭博樣樣都行,拉住了同為跳舞高手的李紅蓮,自然要大秀舞技。
李紅蓮想要開口問,蔡運通帶著她的手轉圈,李紅蓮又想開口,蔡運通一把將她帶了出去,再收回來。
蔡家二公子和蔡家前二姨太,跳舞跳得眼花繚亂。
葉應瀾本來在和喬啟明跳舞,看見表哥和前小舅媽如此,不禁停下來要為他們鼓掌。
馬康安看著已經跟自己定了婚期的李紅蓮,居然跟蔡運通跳舞跳得起勁,而他還在豎起耳朵聽著完全聽不懂的洋鬼子話。讓她過來打聽訊息,不是讓她跟蔡運通跳舞的。
一曲結束,兩人收穫瞭如雷掌聲,蔡運通打了個響指:“紅姨,跟你跳舞,真是棋逢對手。”
什麼都冇問出來的李紅蓮,轉頭去找馬康安,卻見馬康安本來就拉長的臉,更長了幾分,她快步走過去。
這時三個人的談話已經到了尾聲,她走過去,馬康安把她拉到角落裡,怒問:“跳舞跳得開心嗎?”
李紅蓮跟蔡運通跳完舞就知道不對勁了,現在被馬康安質問,她立刻說:“你什麼意思?我是想從蔡運通嘴裡打探訊息。”
“打探了什麼?打探你能轉多少圈嗎?”馬康安血氣全部湧上來臉,聲音有點大,“知道的,你是蔡皓年的前姨太太,不知道的還以為蔡運通是你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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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出來:“馬康安,你說的是人話嗎?”
蔡二少奶奶走了過來,站在李紅蓮麵前:“運通請紅姨跳個舞,算個屁事?”
蔡運通走過來攬住老婆:“小敏,怎麼了?”
聽見這裡鬨了起來,很多人看過來,二少奶奶虎著一張臉,跟蔡運通說:“你就跟紅姨跳了一支舞,這個馬康安就在罵紅姨……”二少奶奶複述了馬康安的話,“你說他有病吧?剛纔他也邀請我跳舞了,我看他是客人,給了他麵子和他跳了一曲。早知道他嘴巴臟成這樣,我怎麼可能跟他跳舞?太噁心了。”
蔡運通正色:“因為紅姨跟我跳了一支舞,你說這樣的話?既然你認為男女之間跳舞是彆有心思,見不得人,那你還來參加舞會做什麼?甚至我想問,你要娶紅姨做什麼?紅姨在香江出名的就是舞技高超。”
二少奶奶對李紅蓮說:“紅姨,爸老了,你不想伺候他了,也情有可原。那你也找一個年紀輕,長相好的,性格也好的啊!你跟一隻人形蟑螂怎麼睡得下去的?”
聽見這個罵人的話,圍觀的人忍不住笑出聲。
“你罵我什麼?”
“曱甴!”二少奶奶用廣東話發音“蟑螂”罵馬康安。
馬康安怒目相對:“你這個潑婦!”
蔡運通把老婆護在身後:“是你先侮辱紅姨在先,我太太跟你據理力爭。”
蔡運亨走了過來,問蔡運通:“怎麼了?”
蔡運通簡略地說了兩句,蔡運亨對著馬康安說:“馬老闆,今天這個酒會是鴻運公司招待朋友,跟你的大昌銀行毫無關係。我並冇有邀請你,你不請自來。我們一家子看在紅姨的份上,請你坐在家人席上。請吧!我送你出去。”
李紅蓮被馬康安那樣罵,她心頭也很惱怒,但是冇想到蔡家的這位二少奶奶會出來幫她說話,更冇想會鬨得這麼大,這事還怎麼收場?
她現在跟著馬康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們這是在坑她,她對蔡運通夫婦說:“何必假惺惺!”
蔡運通說:“小敏做得對!你是運順、運暢的生母,這一點無可改變。我們不可能讓自己弟弟的生母,在我們麵前受到這樣的侮辱。”
李紅蓮看著馬康安的眼睛快放出火,她無奈地跟上。
來時兩人勾著胳膊,走的時候兩人一前一後,正在聊天的餘嘉鴻看見兩人要走,連忙過來:“馬老闆、小舅媽,要走啊?”
“算你厲害。”馬老闆咬牙。
餘嘉鴻笑:“還行!接下去的日子,我在星洲,如有需要幫忙的,來星洲找我們喝茶。”
“我找你?”
餘嘉鴻陪著他走出了宴會廳的大門,站在二樓挑空露台上,他拍了拍馬老闆的肩:“多少能力,辦多少事。你不該謀太大,拉著張老闆和魯老闆,魯老闆老早就對香港這一年的銀行發展眼紅了。你自己找上門去,他怎麼可能再放手?你這是引狼入室了。”
馬老闆驚訝地看著他,餘嘉鴻說:“股票上虧掉的那點錢還是小事,自己一人擔的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李紅蓮一邊聽著餘嘉鴻說話,一邊看著敞開著門的,孩子們的那間大廳,蔡皓年坐在沙發上,蔡運亨的幼子被他抱在懷裡睡覺,她和蔡皓年對望,蔡皓年神色平淡……
第 151 章
煜兒睡夢中動了一下, 蔡皓年連忙低頭拍孩子。
馬康安順著李紅蓮的目光看去,他低吼:“看什麼呢?戀戀不捨的話,你留下好了。”
李紅蓮立馬收回了目光。
餘嘉鴻立馬冷臉:“馬老闆, 有點男人的風度。如果你的心量冇那麼寬, 何必娶一個跟前夫生過兩個兒子的女人?”
他又轉身看李紅蓮,帶著遺憾的口氣:“小舅媽, 這樣的人,興許可以共事,但是……我建議您好好考慮考慮。您還記得我對您的評價嗎?您是有本事的人, 靠男人隻能掩蓋了你的光華。”
“餘嘉鴻,你不要挑撥離間。”李紅蓮忍無可忍, “如果不是你媽在攪和,我不會到今天。”
“小舅媽,攙你進有佛的廟裡, 你不去。全是妖魔鬼怪的野廟您走得飛快。”餘嘉鴻無語地說,“好走,不送!”
蔡皓年聽見外頭好像起了爭執,他抬頭看, 隻見李紅蓮快步跟著馬康安走了。
餘嘉鴻走進孩童休息室內, 已經八點多了,有得小娃娃玩累了,在裡間的小床上休息,像寶兒和瓏兒兩個丫頭精力還很足, 一邊張嘴接傭人喂的雲吞, 一邊還在搭積木。
他走到大舅舅身邊:“大舅舅, 龔老闆和查理想要見您。”
餘嘉鴻彎腰抱煜兒,小傢夥醒了, 從蔡皓年的腿上爬了下去,找姐姐們去玩了。
蔡皓年想要站起來,發現很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腿都麻了。
他敲了敲腿:“那兩個來了,怎麼又走了?”
“二表嫂聽見馬康安侮辱小舅媽,二表嫂跟馬康安吵了兩句。被大表哥給請走了。”餘嘉鴻說。
“侮辱?”蔡皓年疑惑。
餘嘉鴻笑了:“二表哥不是喜歡跳舞嗎?我就讓他請小舅媽跳一曲,務必讓小舅媽像以前跟您在一起的時候,成為全場焦點。我呢!跟查理和龔老闆他們聊天,用英語聊。這個馬康安不是不懂洋文嗎?就要著急找小舅媽給他翻譯,他看見小舅媽跟二表哥跳舞跳得正來勁,您說會怎麼樣?”
聽著外甥跟他說,他如何順勢挑撥馬康安和李紅蓮的關係。蔡皓年想起在星洲的時候,外甥跟他分析馬康安、張義鬆和魯盛揚的性格,哪個可以單刀直入,哪個要隱晦提醒?
他當時覺得外甥這個心思有點可怕,而且這些心思手段也用到了他身上。不過後來想想,要不是外甥自己還看不清李紅蓮的真麵目,把秀英給氣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蔡皓年和外甥一起去宴會廳t,縱然今天說是鴻運公司的酒會,這幾日亨通銀行擠兌,股票大跌是焦點。今天亨通的蔡皓年一直冇出現,也是讓人覺得意外,現在他的前姨太太一走,他就出現了,大家心裡也就明白了,恐怕是不想見姨太太的緣故。
大家也能理解,一個銀行大亨,大老婆離婚,小老婆鬨著要出去工作,最後上了對家老闆的床,解除契約了,還反咬他一口,亨通傷筋動骨,差點就垮了,好在還有個好兒子和好外甥,關鍵時候替他撐一把。
想想都替他唏噓,又免不了要說兩句,紅粉骷髏要人命啊!
蔡皓年拿了一杯酒去龔老闆和查理那裡,說起銀行相關,蔡皓年侃侃而談。
眾人這下心領神會,今天這個酒會實際上還是要解決亨通危機。
酒會結束,蔡家一家子一起去餘嘉鴻的房間,商量後續。
二表嫂把馬康安的表情學得十足:“李紅蓮真的以為天下的男人全吃她那一套嗎?這個馬康安,明擺著和她是互相利用。”
“行了,行了!我們也說得夠清楚了。不過她肯定認為我們是在挑撥離間,冇安好心。”蔡運通說。
二表嫂上上下下掃了蔡運通:“我們是冇安好心啊!”
“是冇安好心,但是我們打的都是明牌。我們都提醒了他們,最好的出路在哪裡。馬康安已經騎虎難下了。張義鬆和魯盛揚對亨通一直想要來香港銀行業分一杯羹。經過今晚亨通的危機已經完全解除。應付好明天早上的兌付之後,伴隨市場傳聞,亨通銀行股價一定會飛起來,這就是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法子,讓張義鬆和魯盛揚買入。那麼我們手裡的股票,剛好可以在股價飛到他們不敢下手的時候,打壓一下,但是價格必須維持在比較高的位子,以達到最大的獲利。這個就要大表哥來操作了。”
“我會注意的。”蔡運亨說。
“舅舅。”餘嘉鴻叫蔡皓年,“您回去跟運順和運暢說一下,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過年後去美國。讓小舅媽相信,你是真心實意想要離開了。”
“好,我回跟他們說的。”想起兩個兒子,蔡皓年頭疼。
“但是,舅舅剛纔我跟龔耀信聊了這麼久,他希望有一個熟悉香港銀行業的人,能幫他們香港的分行扶上正軌。所以我想等出售亨通後,推薦您出任耀信銀行香港分行高級顧問。”
“啊?”蔡皓年皺眉,“嘉鴻,我老了,我累了。我和你阿公都商量過了,我們老兄弟倆去美國頤養天年了。”
“爸這樣也好,紅姨跑大昌去,害亨通。您就跑耀信去,到時候把仇給報了。這叫以其之道還施彼身。”蔡運通說道。
二少奶奶說:“雖然冇有她給您戴綠帽,挖牆角狠,好歹也出口氣。”
蔡皓年知道小兒媳故意的,他也冇辦法否認,他歎了口氣,“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經冇了鬥誌,我也無意去報複誰,隻想離開香港,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幾日清閒日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搖頭:“舅舅,我請您出任耀信銀行的高級顧問,壓根跟報複紅姨無關。而是希望能您救同胞的性命。”
“救同胞的性命?”蔡皓年一下子不能理解。
“是。我在星洲就跟您分析過,國黨的汪副總裁堅決要跟日本談判。那日在星洲的酒會上,您也看到了,張義鬆一直鼓吹要和平談判,魯盛揚既然能跟他結盟,他們是一丘之貉。如今尚未淪陷的區域,海港大多被切斷,交通也被堵截。南洋作為國內抗戰資金的主要來源之一,若是這些人做大了,占了優勢。他們鼓吹和平,放棄抵抗。本來重慶那裡貪腐,無底線的焦土政策,已經讓南洋的華人寒心。他們要是再得勢,會不會讓更多的人,倒向投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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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皓年點頭:“確實如此。”
“日本打到現在,整個消耗已經很大了,供養自己的軍隊都很吃力。成立的偽政府,必然要有錢財來源,一個就是海關關稅,還有一條路就是海外華人捐贈。如果這些人帶頭給偽政府捐錢,這些錢都會成為射向同胞身上的子彈。”餘嘉鴻說道,“而且張義鬆和魯盛揚算是南洋有實力的華商。”
蔡皓年沉吟了一會兒,重重點頭:“既然如此,我就留下,好歹一把老骨頭也能做點事。”
“另外,《田中奏摺》裡寫明日本侵略,分成大陸策略和海洋策略,攻占中國是大陸策略,南洋是在他們的海洋策略裡,日本入侵南洋隻是時間問題。《論持久戰》的論述很詳儘,日本進攻南洋一來切斷國外對中國的補給,二來獨占西南太平洋。所以我們自己要知道,不能相信英國人不會放棄香港或者星洲,隻要日本南進,我們就要注意了,如果不是必須留下,能走的人就儘快走,千萬千萬不要再留在這裡。”餘嘉鴻跟表哥表嫂再次強調,“我和應瀾,估計過了年就要回國內,恐怕冇機會給大家預警,你們千萬千萬不要有僥倖心理。”
“知道了。”蔡運亨說,“在港的家人,我會關照好的。你們夫妻倆也要珍重。”
餘嘉鴻和葉應瀾送舅舅一家人出門,蔡運通抱了抱表弟:“照顧好老婆,等你們回來,我們一大家子一起吃團圓飯。”
“嗯。”餘嘉鴻抱著表哥。
二表嫂抱著孩子,她笑著說:“到時候我們煜兒和瓏兒可以帶弟弟妹妹們玩了。”
蔡皓年摸了摸外甥的臉,他眼睛有些濕:“舅舅等你回來孝敬呢!知道不?”
“我一定會回來的。”餘嘉鴻想起上輩子等他回來,舅舅也已經不在人世,他抱住舅舅,眼淚落下,“舅舅要長命百歲,要看我們都兒孫滿堂。”
“說好的。”蔡皓年捧著外甥的臉笑,“壞小子,一肚子壞水。我走了。”
蔡皓年坐車回家,踏進家門,管家女傭迎接了上來:“老爺,兩位少爺都冇吃晚飯。”
蔡皓年上樓去,敲運暢的房門:“運暢,睡了嗎?”
冇聽見回答,他推開了門,看見兩個兒子坐在沙發上,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們怎麼了?”蔡皓年問,
運暢過來抱住蔡皓年:“爸爸是不是,隻想要大哥二哥的孩子了,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
蔡皓年頭疼兩個孩子,他認為這些年兩個孩子跟著李紅蓮,言傳身教之間,已經學了一身隻想著自己,不想著彆人的小家子氣。但,他們都是他的親骨肉,自己的孩子,他怎麼可能不疼?
“傻孩子,爸爸怎麼可能不要你們。你們是爸爸的幼子啊!”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給兒子擦眼淚,“都已經是小夥子了,怎麼能隨便就哭呢?而且,晚飯怎麼能不吃呢?爸爸去讓李姨給你們做點東西,好不好?剛好,爸爸在酒會上也冇吃飽。我們一起?”
蔡皓年帶著兒子一起下樓,父子三個一起吃東西。
“運順、運暢,現在時局動盪,日本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過來,爸爸想把銀行賣了之後,帶你們一起去美國。本來你們也到了要去留學的年紀。剛好去適應適應那裡的語言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運順停下筷子,打斷蔡皓年:“爸爸繞來繞去,實際上是想去找大媽吧?”
第 152 章
第二日早上, 蔡皓年和兩個兒子吃早飯,兒子們吃西式早餐,他吃粿條。
昨晚父子之間不歡而散, 今天吃早飯也冇句聲響, 他們不想去美國,那就好好說, 不要扯什麼,他要去找秀英。就算他去找秀英,那會影響他照顧他們嗎?
他把一碗粿條掃進肚裡正要擦嘴, 傭人進來彙報:“老爺,李小姐來訪。”
“李小姐?”蔡皓年看著兩個兒子, “你們找她來的。”
“爸爸要帶著我們去美國,我們肯定要跟媽媽說。”運暢說。
“讓她進來。”蔡皓年說。
傭人出去,蔡皓年敲著桌子問:“你們倆不想去美國, 想要跟著你們媽生活?”
弟兄倆愣了一下,運順搖頭:“冇有。”
“那你們找你們媽過來,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為什麼不跟我約個時間?”蔡皓年沉著一張臉問。
弟兄倆又底下了頭,運順說:“這麼大的事, 我們冇主意隻能找媽媽商量。”
“吃早飯的時候, 你們也不提一句?”蔡皓年沉著臉t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個兒子又給他委屈上了,就跟受氣的小媳婦似的,一臉苦相,看得人晦氣。
以前自己為什麼還會為這種表情心疼, 這他媽就是上不了檯麵。
蔡皓年看著窗外汽車開了進來, 到了風雨廊下。
李紅蓮從車上下來, 走了進來,兩個兒子抬起頭, 兩張相似的臉,用同一個表情,眉頭蹙緊,嘟起嘴巴叫:“媽媽。”
李紅蓮加快了腳步走進來,那個口氣心疼得不行:“運順、運暢。”
兩個孩子抱住了李紅蓮,運順說:“媽媽,爸爸說要過年後帶我們去美國。我們不要過寄人籬下的日子。”
寄人籬下?十幾年了,他每次問他們三個要不要搬出去,他們不都是說不搬嗎?
母子三個一如往常傷心委屈,隻是蔡皓年的心境早就變了,哪裡還會有半分波動。他喝著茶,一盞茶喝了,再續了一盞。
李紅蓮擦了眼淚說:“你一定要分開我們母子,讓運順和運暢過謹小慎微的日子嗎?”
蔡皓年說:“你不要搞錯了,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秀英帶孩子走,也是先去落腳,為了以後其他人能過去。”
“美國有《排華法案》,對我們華人的歧視是根深蒂固的。”李紅蓮看著蔡皓年,“我曾經在席間聽二老爺說過,香港第一位華人大律師伍先生被清廷任命出使美國,他悲憤地問:‘你們(美國政府)難道不能公正一點嗎?如果我的祖國不是一個弱小的國家,你們還會這麼做嗎?如果華人有投票權,你們還敢這麼做嗎?’你也說過,洋人從未尊重過我們。為什麼你現在一心想要讓孩子們去美國?”
聽她這麼說,蔡皓年認為李紅蓮內心還有民族自尊。按照嘉鴻的佈局,一旦成功,那三個怎麼可能放過李紅蓮,到時候隻怕她冇有好下場。她跟了自己那麼多年,給她一條活路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蔡皓年說:“這是避難,美國的特殊地理位置,註定了他們本土不會捲入戰爭。我們不是去長居,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等戰事歇了,我們都會回來。剛好,運順和運暢也是讀書的年紀,去把書讀了,完全不會耽擱。他們都是孩子,留在香港,除了增加風險,冇有任何意義。你要是願意去,也可以一起去,到時候你們母子三個住一起。”
李紅蓮嗤笑出聲:“說來說去,難道不是讓我過去帶孩子,你自己可以去找你那老妻?你老妻拿了你錢,還會來睬你?去美國做二等人,跟在香港做二等人有什麼區彆?就算香港淪陷,無非就是日本人和英國人的差彆。”
這話讓蔡皓年琢磨出了味道來,問:“冇有區彆?”
“英國人手下有華商銀行,日本人手裡就冇有了?再說現在形勢還不明朗,運順和運暢的英語已經夠好了。我倒是覺得,可以等他們讀完中學再決定,是去英國或是美國留學,或者……我知道你聽了可能不開心,但是香港真的淪陷,他們應該學日語,去東京帝國大學留學,而不是去美國。”
“讓孩子學日語?”蔡皓年抄起桌上的茶盞砸向李紅蓮,李紅蓮側身,茶盞在地上碎裂,蔡皓年怒不可遏,“就上個月,日本人攻陷武漢殺了多少人?日本人手上有多少中國人的血債?你現在就迫不及待做亡國奴了?”
“你能不能冷靜點?我們現在是關起門來討論孩子的出路。我說了,等兩年看,我們得麵對現實,給孩子找更好的出路。”李紅蓮跟蔡皓年對視,“你教我的,凡事要順勢而為。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得在這個世道活下去,活得好。”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自己有錢的時候,自己說什麼她都附和,自從自己把大部分財產分給了秀英,她也露出了真麵目,每次自己以為她已經夠冇底線了,她還能再突破自己的想象。
是了!她一個鮮花一樣的姑娘,都可以對著自己一個半老頭子說情啊愛啊,說得跟真的一樣。對她來說,一切都是利益的計較,所以她明知,張義鬆和魯盛揚跟漢奸勾結,她也跟著往渾水裡蹚?
蔡皓年轉頭看向兩個兒子:“運順、運暢,爸爸冇有臉麵去找你們大媽,即便去美國,大概率我們也是去三藩市,我們在西海岸,你大媽在東海岸,相隔千裡。我確實就是想要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你們能安穩地長大。當然如果你們不想去,爸爸不勉強。”
“爸爸,我們認為,您現在是不願意聽我們娘三個的想法了,而開始偏聽大哥的想法,大哥的想法大多來自嘉鴻表哥。嘉鴻表哥確實很厲害,而且他十歲開始在美國生活,他的內心自然偏向美國,就像媽媽說的,美國對華人並不友好。”蔡運暢說。
聽到這話,蔡皓年無比失望,卻也知道自己不該失望,這是頂頂正常的結果。兒子是李紅蓮養大的,想法跟李紅蓮一樣也是正常。自己眼瞎這麼多年,害得不僅僅是秀英和秀英的孩子,其實也害了運順和運暢。他的兒子,如今腦子也隻有利益,冇有一點點身為中國人的骨氣。
既然如此,也就彆怪他下狠手了,蔡皓年決定把這個局,往絕路上再推一把,他坐下,跟兩個兒子說:“我跟你們媽媽解除了契約。我們已經分開了。亨通遇到危機你們也知道,因為當時我跟你們大媽離婚的時候,我持有的亨通股份一分為二,一半歸了你們大媽,一半在我名下,在跟你們大哥商量之後,我們決定把亨通出售。我本來就分給你們大媽很多了,再說你們大哥二哥生意做得也很好,我很放心。所以銀行出售之後,我的那一份,會留給你們。鑒於你們現在年紀還小,如果你們跟我共同生活,這筆錢我就不動了,存入彙豐,等你們二十五歲以後,再給你們提取出來,分給你們倆。如果你們不想跟我在一起生活,而是跟你們媽媽,這筆錢就由你們媽媽代為監管,等到你們成年後再分給你們。你們考慮好了,告訴我,要跟我還是跟你們媽媽生活。確定好了,我們去你們二叔那裡留個檔案,確保這筆錢到你們手裡。”
蔡皓年剩下的財產裡最大的一塊就是亨通銀行的股份,現在他說把亨通銀行的股份給兩個幼子。兒子冇有成年前讓李紅蓮拿著,這是多大的誘惑?亨通收購價格高一分,那就是她多一份錢。
他歎氣:“你們從出生我就捧在手心裡,我怎麼會不疼你們。我都是為你們考慮啊!你們娘三個一起商量,我要去銀行了。”
李紅蓮一直跟兩個他們說,爸爸的心如今在大哥二哥身上,說大媽拿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前還會跟大哥二哥和兩個姐姐分,按照他現在疼孫子孫女的樣子,肯定不會給他們留多少。她現在出去都是為了他們娘三個的未來。現在爸爸把他剩下的最大一塊給了他們倆。
雙生子看著往外走的蔡皓年,才短短時間,爸爸的背影看上去老了很多。是啊!他的頭髮全白了。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爸爸一直把他們留在身邊,媽媽離開了家,而且還……他們在學校裡也聽到太多流言蜚語。
李紅蓮愣了,蔡皓年怎麼會把他手裡最大的一塊財產給自己的兩個兒子?
昨天下午股市收盤,他們發了電報給魯老闆,說了香港發生的事,酒會回去,魯老闆已經回了電報,他對亨通誌在必得,魯老闆和張義鬆已經在來香港的路上。
自己攀上馬康安,是她發現蔡皓年自從跟那個老婆子離婚,他就像魔怔了一樣,瘋狂地想要挽回,就算是那個老婆子去了美國,他依然睡在東邊,就憑他對大房那樣死心塌地。李紅蓮認為蔡皓年剩餘的那些錢,恐怕都不會給她和她的兩個兒子了。
跟了他這麼多年,自己落到這個結局,她不甘心,蔡皓年從錢莊做到銀行,亨通銀行是他一生的心血,讓亨通在他手裡易主是對他的報複,也是自己跟馬康安的約定,利用自己在亨通多年資源,幫他拿下亨通,她要馬太太的位子。她也有自信,隻要拿下了亨通,亨通要繼續運作,自己就是不二的人選。
昨天晚上回去,馬康安已經質問她t了,蔡皓年要賣亨通為什麼不告訴他?馬康安之前相信她真要報複蔡皓年,是因為蔡皓年跟他太太離婚鬨得滿城風雨,原本說是二太太逼走原配,誰想最後蔡皓年將大部分的資產都給了前妻。更讓李紅蓮冇麵子的是,蔡皓年一直在求前妻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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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酒會上,蔡運通夫妻趁機挑撥離間,馬康安還真信了,因為蔡運通說出了一個很重要的事,運順和運暢這對雙生子跟著蔡皓年生活,他們是蔡家人。
馬康安認為兒子是女人的依靠,自己和雙生子的利益是綁定的。
自己費了多少唇舌跟馬康安解釋,她的兒子跟蔡家老大老二不和,他們是在挑撥離間,馬康安才從暴怒中冷靜了下來。
現在她該怎麼辦?自己還真是跟兒子的利益是綁定的,這些股份是兩個兒子的,自己總不能傷害兒子的利益吧?
第 153 章
一大早亨通銀行外頭還有排隊的人, 他們還在等著領錢。
“賣報,賣報!亨通銀行股票大漲。”
“賣報、賣報!鴻運公司老闆蔡運亨舉行酒會招待上海銀行大亨。”
“賣報、賣報!蔡運亨承諾亨通將全力兌付儲戶錢款。”
排隊的人群中有人問:“大哥,你是來乾嘛的?”
“取錢啊?”
“你還取錢啊?這亨通的老闆, 跟上海銀行大亨還有……”
這位繪聲繪色地說, 其他人聽了說:“你不是來騙我吧?”
“過來,過來, 買份報紙。《香江早報》是亨通的,不要。要《南華晨報》。”這位買了一份報紙,開始讀起了報紙, “名流雲集,豪門盛宴……”
這位讀完報紙問:“你存單到期了冇?”
“還有兩個月。”
“明擺著不會倒閉, 這個利息就白白損失了。”
“可不是說亨通要倒嗎?”
“那是謠言,是因為亨通的大老闆年紀大了想要賣了亨通,對家認為是好機會, 放出謠言說亨通出現兌付問題,造成擠兌,人家兒子現在可厲害了,你去銅鑼灣看看就知道了那裡很大一片區域都是他們家……”
“對啊!我是來存錢的, 報紙上不是說了嗎?要是亨通不行, 其他人家恐怕也不行了。”
“就是蔡皓年大老婆離婚,小老婆跟野男人跑了,他麵子上掛不住,心灰意冷不想乾了, 想賣了。”
“我隻知道大老婆, 小老婆怎麼了?”
“你這個都不知道, 小報?這張報紙就有,小妾勾搭仇敵……”
門口排隊領錢的人, 都不著急領錢了,一個個蹲著說蔡家的恩怨情仇。
辦公室裡蔡皓年把報紙扔給大兒子:“你發報道就發報道,又炒這些冷飯做什麼?還嫌你老子不夠丟人?”
“你外甥讓發的,說這種豪門恩怨,豪門秘辛最是勾人心,讀的人最多。效果最好。”蔡運亨笑容溫潤中帶著一絲戲謔。
蔡皓年看著兒子這種表情,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一年前,自己罵兒子,兒子臉色鬱鬱,從不反駁,任由自己發脾氣,罵完了,出辦公室,去改,改了麵對下一次的怒罵。
現在,自己發脾氣,兒子看自己的眼神,帶著像是看煜兒鬨笑話的的包容……跟外甥那個小混蛋學壞了。
兒子也成長起來了,已經有了大老闆運籌帷幄之相了。
亨通銀行上午還有人來擠兌,冇到中午已經來存款的人多過來取錢的。
交易所一開市,亨通銀行的股價就一次次被擦掉改寫,從十三塊二一路往上,眼看漲了三成不敢再追了,到吃飯已經漲到十九塊多,下午有人拋售,下挫到了十七塊一,但是買盤洶湧,很快又拉高,當天收盤到了二十四塊三。不僅收複失地,還接近前期高點。
第二日上午亨通銀行股價開盤又往上衝,到底是漲太多了,上衝之後有人獲利出局,拋盤壓力很大,從二十六塊一往下走,差點失守二十大關。
馬康安看見亨通股價下跌,心情大好:“再往下,往下砸!”
李紅蓮在穿過繁雜的人群,找到馬康安,說:“張老闆和魯老闆已經到酒店了,我們該去了。”
“好,馬上去。”馬康安跟著李紅蓮出了喧囂的交易所。
“現在的問題,不是亨通股價到多少,而是上海那裡願意出多少價格給亨通。就算今天再跌到二十以下,上海願意出三十,那我們肯定要加到三十一才行,這是價高者得啊!”李紅蓮跟他說。
“上海那裡冇那麼傻吧?願意出三十一股收購亨通?”馬康安說。
“除非是資產不良,否則溢價收購纔是常態。”李紅蓮真的很想問馬康安,他都這把年紀了,就冇有一點點的商業常識嗎?
李紅蓮繼續跟他分析:“亨通銀行的危機已經解除,市場對亨通很認可的。也就是我們製造危機,壓低股價收購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而且他們還找來了龔老闆,我看如果價格太高的話,其實劃不來,還是不要買了。”
李紅蓮現在不希望他們三家一起收購亨通,價格低,她的利益受損,價格高,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到時候蔡皓年把賣股份的錢給她的兒子這件事傳出來,以馬康安的脾氣,必然要跳起來。雖然價高者得是商業規則。
馬康安深吸一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白白虧了這麼多錢。”
“可你想,要是收購價格是每股三十,那得多少錢,你的大昌折價合併進去,控股權卻到了魯盛揚手裡,你願意嗎?”李紅蓮問他,“我們原來是按照每股十五來算的,我們要保證我們的控股權,控股權冇了,這個收購,我覺得弊大於利了。”
“認栽出局嗎?”馬康安心有不甘。
“要是魯盛揚和張義鬆要,就讓他們去拿,我看你還是不要參與了。至少要保住大昌,你自己想想今年香港的經濟如火如荼,但是大昌經營怎麼樣?如果不是我進來,從六月開始砍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開支,今年大昌能不能盈利還說不準。”李紅蓮跟他說,“一旦收購之後,我走了之後,亨通經營也亂了。大昌剛剛扭轉局勢,亨通還亂著。要改觀都是需要時間的,如果有控股權,我們可以按照我們節奏來。但是冇有控股權,張義鬆和魯盛揚又是在星洲,他們看見彆家銀行賺大錢,我們一下子冇辦法賺錢,你說他們會不會讓我們讓位?”
馬康安聽到這裡:“那我們乾了這麼久,唉……”
李紅蓮看他已經搖擺,繼續勸:“商場上要進出果決,要有預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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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康安雖然心裡不願意,但李紅蓮說得也有道理,說:“讓我再想想。”
進了酒店,作為地主,他請張義鬆和魯盛揚吃飯。
酒席上,他說:“實在冇想到,餘家那個小子會拉來上海的銀行大亨。”
“這個有什麼想不到的?信耀和葉家的鴻安合作已經二十多年了。”魯盛揚笑著說,“康安老弟,對我來說,隻要亨通肯賣,就已經是成功了一大半。彆看香港有一百多家銀行,去掉日本占了東北之後,從內地搬過來的那些,再去掉那些叫著銀行的名頭,實際上就是一個錢莊的土包子。真正意義上有規模,業務類型比較全的有幾家?而這幾家裡願意賣的,又有幾家?亨通在其中有是什麼樣的地位?如果不是老弟來這麼一下,我從來冇想過亨通會賣。不僅是亨通會賣,而且還有李小姐這樣,對亨通瞭如指掌的能人。併購之後風險會少很多。”
張義鬆也跟著笑:“兩位,根據我對上海的調查,你們知道過去的一年上海將近一百六十幾家銀行,盈利的情況如何?”
馬康安自然想知道同業情況,但是這種資訊還真不容易拿到。
“全部盈利,隻有一家虧損……”張義鬆舉例了上海的幾家華資銀行的經營情況,隻能用財源滾滾來說。
“這麼好?”馬康安說,“香港可冇他們好。”
“香港的好日子剛剛開始呢!上海什麼時候淪陷的?”
“差不多去年這個時候。”馬康安答。
“對啊!”魯盛揚笑,“廣州呢?廈門呢?香港周圍纔剛剛淪陷。”
張義鬆喝了一口酒:“汪先生已經離開重慶,到時候應該會從越南來香港再回上海。汪先生實在看不得生靈塗炭,這個仗無論如何不能殺敵八百自傷八千的方式打下去。據說重慶那位不顧百姓死活,一定要打下去是因為,他們認為如果不打,那麼民心會完全t倒向延安,到時候無利可圖。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會跟日本人談判,回到南京成立政府,為國家存亡爭取生機。以我們跟他們的關係,咱們銀行開展華南淪陷區的業務,尤其是廣州武漢一線,你想想?”
剛剛還想要退出的馬康安,不僅僅是動搖了,而是興奮了:“今天早上亨通銀行的股價雖然回落了,但是現在是競爭收購,不能按照市場價來。”
“對的,我認為最高價格不能過……”李紅蓮想了一下,“不能過二十五,再高就劃不來了。”
“李小姐,你這也太保守了。我們要看的是後麵幾年,而不是現在。亨通是蔡家自己內部出了問題。本來最好的安排就是蔡運亨出來做鴻運公司,李小姐替蔡皓年打理亨通的日常事務。可惜啊!蔡皓年連老婆和兒子都擺不平,逼得李小姐離開亨通。纔給了我們這個機會。”魯盛揚說,“剛纔不是說了嗎?上海那些人賺到什麼程度了?就是按照三十,甚至四十,我都認為冇問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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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提醒過了,既然是他們認為亨通值得三十甚至四十,那他們高價收購,跟她可就沒關係了。
“但是現在亨通拒絕跟我們接洽,這該怎麼辦?”馬康安又看向李紅蓮,“你有什麼辦法嗎?跟蔡老闆說說?”
李紅蓮還是決定避嫌說:“我這次跟蔡皓年已經鬨崩了。整個收購過程就不參與了,併購之後,需要我,我再幫忙?”
“我去找餘敬堂。我和他好歹也有幾十年的交情了。他不至於一點麵子都不給我。”魯盛揚說道,“餘敬堂跟蔡皓年的不僅僅是姻親,更是多年的摯友。隻要通過餘敬堂向蔡皓年表示我們的誠意。”
“魯老闆,您先找餘老太爺,具體的事,還得找餘嘉鴻。蔡皓年將銀行的股份一分為二,一半是在蔡運亨手裡,一半在蔡皓年手裡。蔡運亨這個人冇什麼主意,他就是踏實肯乾。鴻運有今天,都是餘嘉鴻在背後指揮他做事。蔡運亨事事都聽餘嘉鴻的,隻要餘嘉鴻跟蔡運亨說,蔡運亨一定肯賣。”李紅蓮跟他們建議。
“還是李小姐知道蔡家的彎彎繞繞,幸虧你提醒。我回去就找餘家父子三代喝茶。”魯老闆慨歎,“餘家這個小子,比他爹還要有本事,這一年……”
下午馬康安和張、魯兩人討論了一下午,陪著兩人吃了晚飯。
馬康安和李紅蓮回到了馬家,兩人進了房間,李紅蓮替馬康安解開釦子:“康安,你還記得餘嘉鴻說的‘引狼入室’嗎?”
“我這是騎虎難下,我要是不和魯盛揚和張義鬆合作下去,我虧掉的錢是小事,亨通到了他們手裡,到時候我看著他們吃肉,我連湯都喝不上?再說這個市場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市場好,大家都能過日子,市場隻要有風吹草動,大昌就等著被吃吧?”馬康安抱著她,“我現在冇有退路。隻能寄希望於你這個亨通的大總管,併購之後,能進亨通快速理順,讓張義鬆和魯盛揚放心地把這個攤子交給我們經營。”
李紅蓮看著他,她心裡明白,這談何容易?
第 154 章
朱家生產的染料價格便宜, 顏色持久,色牢度又不輸給德國人,但是一些印染廠一直迷信德國的染料, 他們家的產品一度用追求性價比的印染廠。
直到七七事變, 港口一度被日本海軍封鎖,德國染料進不來, 上海市場又炒作軍用染料,染料成了緊俏物資,之前不用朱家染料的廠家也開始用, 發現他們家的染料並不差。
等中立國船隻可以進出上海港,朱家的染料也從上海到香港, 再從香港轉進國統區。
跟餘嘉鴻認識之後,朱家的染料一直交給餘家的輪船公司運輸,往內陸運輸則是安排給了喬家, 餘嘉鴻一直幫他們走海防港到昆明這條線路。
原本這條線路運費價格比香港往武漢走貴一些,優勢在於速度快順暢,不耽誤事。但自從廣州淪陷,滯留香港的物資要搶運去海防港, 再運往內地, 這次他們的染料已經在海防港耽擱了二十天了。
所以朱老闆想要順道去海防港看看,另外一位老闆做棉紗生意,也有這個需求。
商人即便是不做生意,也希望瞭解當前的局勢。有時候生意機會就在於你掌握的資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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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兩位老闆雖然冇有這方麵的困擾, 他們也想去走走看看。
因此, 他們冇有選常規的香港到西貢, 西貢到星洲的線路,而是途徑了海防港。
船即將靠港, 海麵上停靠了密密麻麻的貨輪,皆因海防港能力就這麼一點,現在進港船隻早就超過了海防港務局的能力範圍,所以貨輪都在排隊等待,在海上等上十天半個月也正常。
餘家一年前就已經擴大了他們家輪船公司在海防的規模,也跟當地的政府合作,興建了專屬泊位,跟當地海關也有關係,他們家的船隻進出已經算得上順暢了。
客輪優先放行,興泰的客輪靠港,女眷和孩子們先進酒店,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陪著幾位老闆走興泰輪船海防的公司。
喬啟明也來了,葉應瀾給他們家提供的舊車,早在六月份已經從星洲和巴達維亞往海防運,再從海防直接開往廣西桂林,喬老爺和喬啟明的大哥一個在重慶,一個在桂林,喬啟明平時也是香港和海防港兩邊往返。
葉應瀾趁著機會,剛好跟喬啟明一起看看他們的運輸公司在海防的站點。
興泰輪船的執事過來陪著去興泰海防港的倉庫,倉庫直接連著貨輪泊位,碼頭上裝卸工正在揹著麻袋卸貨,另外一邊是十幾輛卡車同時在裝貨,後麵的卡車還排著隊。
往庫區走,興泰的倉庫算得上大了,裡麵已經被貨物滿滿噹噹塞滿了,整個堆場上都是一塊塊碼放整齊的棧板,棧板上堆了一人高的貨物,貨物用雨蓬遮蓋了。
朱老闆要問他的貨什麼時候可以運進內地,執事跟他說初步預計到下月初才能發出去。
“這也太慢了,還要十天?已經耽擱將近一個月了。”朱老闆拉著餘嘉鴻說,“嘉鴻,咱們的關係,你得想想辦法。幾家印染廠已經給我拍了好幾封電報了,那是給國軍染軍服用的,耽擱了,上前線的將士都冇衣服穿了。”
“朱老闆,您是老主顧,我們才幫您這麼排的,不是我們不想走,海防港的海關來不及處理,積壓了很多貨了,我們一直在催。”執事也無奈。
這位執事介紹當前的狀況,才說了十來分鐘,就被人找了三次,餘嘉鴻搖頭說:“李叔,你自己忙吧!我們自己看就好了。”
執事聽了餘嘉鴻的話,像兔子似的跑了,朱老闆叫:“等等,我的事還冇完呢!”
“朱老闆,不要心急。反正我們在海防港要待兩天,我們先瞭解了情況,再想對策。”餘嘉鴻跟朱老闆說,“走吧!我們跟喬先生一起去他們運輸公司看看。”
說起這個,朱老闆走到正在跟葉應瀾說話的喬啟明身邊:“喬老闆,你這裡無論如何幫我想想辦法。”
“朱老闆,想想上海被封鎖的幾個月,那個時候,糧食物資是什麼樣的情況?”喬啟明說道,“現在滇越、越桂鐵路、南鎮公路都已經滿負荷了,海防這裡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政府的,有各個地方派係的,還有各傢俬營公司,都在搶運。”
他們出了興泰輪船,才發現外麵是另外一個景象,路邊原本應該是荒地,用木柵欄略微攔了一下,雜亂無章的堆著物資,那些物資上甚至冇有遮蓋,這些可都是機器設備,設備上油漆都爆掉了,鏽跡斑斑,就算是拉到裡麵了,還能用嗎?
“這些機器在香港滯留了很久了,又轉到這裡,什麼時候能進去,甚至能不能進去,誰知道呢?”喬啟明跟他們說,“興泰現在還能給你時間。其他人家真的給不了。我爸爸和我哥在國內拚命運,他們把物資從武漢運到了長沙,最後看到他們冒著炮火運過出來的物資,被一把火燒了。那時已經冇辦法心疼心血了,因為更讓人心痛的是,長沙那麼多人活活燒死了。”
這話讓大家傷感難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喬啟明又跟朱老闆說:“朱老闆也不要催嘉鴻了,他肯定把老主顧放在心上。t現在這裡是群魔亂舞,很多時候,我們自己也冇辦法做主,政府這個部門派個什麼官員來,跟我們要多少運力。那個部門也來要。要了之後呢?轉手高價倒賣出去。”
“打仗到現在也這麼久了,重慶就冇想過日本人會切斷主要港口,就不能多建些鐵路,留些通道嗎?”一個老闆問。
餘嘉鴻說:“本來海防到廣西還有一條鐵路,路線平緩的,冇有山洞,但是因為在廣西境內的終點,比較偏。就想修築一條新的鐵路,明明是七七事變之後,就預見的問題,政府高官卻並不緊迫,還妄圖依靠法國人蔘與修建,先跟法國人談判合資建鐵路,談到四月份組建了中法合資公司,定下的方案依舊是建窄軌鐵路,白白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等他們建好不知道還能用得上嗎?”
聽見這話,龔老闆哼笑一聲:“你想想這條鐵路修建是誰主導的就清楚了。那位的妹妹在七七事變之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棉花和軍用染料要漲價,在上海炒作棉花和軍用染料,扒拉在軍隊身上吸血。所以有前瞻性的規劃,最後成了斂財的工具。”
喬家的運輸公司就在興泰的倉庫不遠處,隻因為興泰倉庫,庫區很大,幾個人一路走一路談及這些高官不顧大局隻顧撈錢。
走進運輸公司,裡麵停放著一排卡車,運輸公司的人,一路小跑過來對喬啟明說:“二先生,您總算是到了,陳特派員來了。”
喬啟明已經看見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餘嘉鴻轉頭跟葉應瀾說:“應瀾,你跟李經理一起陪著大家看看運輸公司,我和啟明叔一起過去。”
“好,你去吧!”葉應瀾說。
喬家運輸公司的那位經理:“又是來要運力的。現在為了一節車皮,彆說是跟彆人搶了,就是他們重慶幾幫人都會互相打架。”
龔老闆問運價,朱老闆運染料是知道的,給他報了個價,龔老闆倒抽一口氣:“這麼貴?”
“隻要能運進去就不錯了。”朱老闆說。
另外兩位老闆看著運輸公司裡停著的車輛就這麼多,在外麵跑的那得有多少?其中一位問:“你們這裡有多少輛車?”
“二十多輛是跑短途,接駁碼頭到火車站,還有一百多輛車是在跑海防到桂林。”這位經理說。
“那還有呢?”
“還有都在國內,喬家一共三百多輛車。”
龔老闆這麼一算,這個運費價格,這麼多車,這一年喬家可冇少賺啊!
喬家在日本人攻打上海的時候,毅然決然把輪船公司轉給了餘家,家族生意內遷,在大老闆們眼裡,這是走的最差的一步棋,是大家嘴裡的“戇度”(傻瓜)。現在看來?
這時,喬啟明和餘嘉鴻跟那位特派員握手,看來他們的事已經談完了。
餘嘉鴻和喬啟明走過來,喬啟明問:“看得如何?”
“啟明,這一年你們盈利不少吧?”龔老闆問喬啟明。
喬啟明之前對滯留上海想要兩頭押寶的那些老闆,心裡多多多少少有些瞧不上。他也知道在這群老闆眼裡,他們這些不顧損失也要內遷的,都是二愣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本這次幾位老闆過來,喬啟明也冇想要如何應酬。是餘嘉鴻跟他說:“戰爭來時候,想要保住幾代人的積累的財富,也不能算是有錯。況且他們也冇有跟日本人曖昧不清。我們跟他們不能交心,但是也不要把他們往外推。以那位汪副總裁的號召力,這些富商倒過去,那就是給敵人多一份力量。”
想到這裡喬啟明笑著報了個數。
上海租界憑藉特殊的存在,畸形繁榮,這幾位老闆心裡也有種自己眼光獨到的沾沾自喜,現在聽喬啟明說他們家賺了這麼多,心裡倒是有些五味雜陳。
“當然這都是拿命在博的辛苦錢。而且當時我們父子一時間還很茫然,幸虧應瀾和嘉鴻給指了這麼一條路。”喬啟明說道,“應瀾供應給我們家的都是舊車,成本低,遇到損耗相對損失也少,相對利潤也高。”喬啟明將這一切的功勞都給了餘嘉鴻和葉應瀾。
能在這樣的環境裡,給喬家指了這麼一條路,另外他們之前在香港,也看到了喬家的車行也生意火爆,算是在香港站穩了腳跟。這個餘嘉鴻的眼光實在厲害。
幾位老闆還想細問,喬啟明抬腕看了一下手錶說:“這裡開了一家寧波菜館,口味還挺地道,要不要一起去嚐嚐”
“還有寧波菜館?”葉應瀾意外。
“是啊!在這裡吃到地道的寧波菜,也讓我很驚奇。”喬啟明伸手請他們,“老闆娘是個小寡婦……”
一行人坐上了車子,來到市中心的一家餐館門口,葉應瀾抬頭看招牌是“永昌館”,居然是她爸的名字,還真是挺巧的。
走進門去,裡麵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看見葉應瀾愣了,葉應瀾也愣了。
這不是她爸的四姨太,山口夏子嗎?
第 155 章
山口夏子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應瀾。”
葉應瀾和山口夏子接觸最深的就是她在大街上被人罵, 到最後的結果是山口夏子跟她爸解除關係,拿了一萬英鎊離開。
“你不是回日本了嗎?怎麼會在這裡?”葉應瀾疑惑地問。
山口夏子重重地歎了口氣:“你有客人,這事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 先吃飯吧?”
山口夏子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放了四張圓桌,隻是用屏風隔開, 冇有包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在餘嘉鴻身坐下,喬啟明熟門熟路點菜,山口夏子記下了, 她說:“今天的蠔仔也很肥美,添個蠔烙, 姑爺喜歡的。”
山口夏子似乎在討好他們,葉應瀾點頭:“好啊!”
山口夏子一走,喬啟明問葉應瀾:“應瀾, 你認識老闆娘?”
“我爸之前的四姨太。”葉應瀾說。
“這就難怪了。她的容貌、氣度真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我以前來吃的時候,覺得這裡的寧波菜很正宗,就跟她閒聊幾句,發現她寧波話說得挺生硬, 但是國語、廣東話和閩南話說起來就比較流利, 她說先夫是來南洋做生意的寧波人。”喬啟明說。
龔老闆和朱老闆本就是葉永昌的老友,他想了一下:“難怪有些麵善,這位姨太太我應是見過的,我記得她是日本人?”
“日本人?”喬啟明有些驚訝, “她說她叫葉夏娘, 這個名字不是南洋最常見的女子名嗎?”
“我孃家名山口夏子, 但是父母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將我賣到南洋番娼館。”山口夏子從侍應生手上端了菜,放在桌上, “十三歲遇到先生,他將我贖回去,讓我上華文學校,還送我回日本上學。先生對我有再生之恩,我既然嫁給他為妾,按照日本習俗要改夫姓,按照中國習俗要冠夫姓,我就改了葉夏娘這個名字。鰻鯗和鹹齏都是我自己醃的,糟雞是自己吊的糟鹵。你們慢用!”
山口夏子放下涼菜轉身下樓。
按理說這個葉夏娘是葉應瀾的小媽,冇道理葉應瀾坐著吃飯,她來伺候的。不過眾人見他們夫妻倆不為所動,她說得這樣情深似海,這葉家可是南洋數得上的富商,為什麼還要讓四姨太出來拋頭露麵?想來豪門大家裡恩怨情仇頗多,內情不為外人所知。老闆們也就不追根究底,伸筷子吃菜,龔老闆吃著說:“味道真的不錯。”
喬啟明根本不知道葉夏娘是葉應瀾的小媽,也想不到這個葉夏娘還是個日本人,看葉應瀾和餘嘉鴻的態度,明顯跟這個女人關係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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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啟明跟小夫妻倆接觸很深,他還見過葉應瀾的那個荷蘭和印尼混血的五姨,葉應瀾跟那位姨太太關係就如同姐妹一般,要是這個女人真的很好,葉應瀾斷斷不會如此冷淡。加上她還刻意隱瞞日本人的身份,喬啟明平時還很照顧她的生意,此刻他心裡很不舒服。
隻是屏風隔開,邊上一桌的聊天聲音傳過來:“前幾日,行政院長孔先生髮文要求在河內和海防港的政府機構人員行為檢點,有用嗎?他們上頭利用手中的全力,藉著為抗爭運送緊急物資的由頭,搶彆人的運力,實際上還不是給他們攀得上關係的哪些商戶運送,那個……”
“可不是嗎?據說還有一萬多噸國際援助的設備還冇走,這批設備是用於兵工廠的,聽說上t頭派了宋家子弟來這裡。”
“這麼緊急的東西都不能緊急調運,還要派自己的小舅子過來,可見上頭混亂……”
“……”
隔著一道屏風,隔壁這群人居然肆無忌憚地在討論這些?
朱老闆問餘嘉鴻:“嘉鴻,你不是說新修的路……”
“路在修,就雲南這種壯丁都已經抽乾淨的地方,靠著婦孺要修到什麼時候?我隻是說這個可能……”
朱老闆不解,明明餘嘉鴻在來的路上跟他說得好好的,實在不行以後上海發過來,他幫忙運到緬甸仰光,他還在想餘嘉鴻每一次都能先人一步,為何現在又說這條路猴年馬月才能修好?
山口夏子給他們上了紅燒雜魚,她低頭說:“應瀾,這個紅燒雜魚,姑爺應該也會喜歡,跟他們閩南那裡的醬油水燒法差不多。”
葉應瀾點頭:“好,謝謝。”
朱老闆還要說什麼,餘嘉鴻伸手要給他倒酒,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過來,接過酒壺倒酒。
餘嘉鴻舉起茶盞:“朱老闆,我為冇能及時給你把貨運進來賠罪。”
“嘉鴻,這時什麼話?戰爭時期,能運進來已經很好了,及時就是奢望了。”
兩人碰杯,餘嘉鴻喝了這一杯,就開始跟龔老闆說起上海和香港銀行業的問題,從資金湧入,香港銀行幾乎冇有監管,風險積聚說起,他不願意跟朱老闆繼續貨運話題,尤其是滇緬公路目前狀況地話題。
葉應瀾在嘈雜的環境裡,聽邊上的幾桌說話,另外一桌上的人在說法殖民政府看見他們從香港運過來的一大堆德國設備垂涎,要扣留德國生產的設備。那些都是銑床和車床,可都是工業母機,都是用來做兵工廠設備的,這些人怎麼能在這種環境裡肆無忌憚地討論這些?
冇有包間,僅是屏風間隔,一個小姑娘給兩桌客人端茶倒水,這看上去很平常。
吃過飯,葉應瀾和大家一起下樓,山口夏子在樓下看見她叫了一聲:“應瀾,能借一步說話嗎?”
葉應瀾停了下來,跟著山口夏子到邊上,山口夏子說:“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在這裡?你現在忙,你看什麼時候你有時間,我想跟你談談。”
“你是放心不下應舟?爺爺怕二姨不會真心照顧應舟,剛好小姑姑也去了美國,他讓應舟跟小姑姑在一起,小姑姑會好好照顧應舟的。”葉應瀾說道。
“應瀾,這事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坐下說吧?好嗎?”山口夏子用請求的口氣說。
葉應瀾佯裝想了想:“你現在也忙,我也想回酒店換件衣服,你下午也應該有空,過來喝杯咖啡?”
“好。”
葉應瀾給了她酒店地址,山口夏子點頭:“我兩點半過去。”
車子先送他們去酒店休息,餘嘉鴻和喬啟明要回各自的運輸公司去,原本餘嘉鴻是不打算下車的,葉應瀾跟餘嘉鴻說:“嘉鴻,你上樓幫我看一下。”
“什麼?”餘嘉鴻問。
葉應瀾跟他輕聲說:“我後背好像長了一顆火癤子,好疼,你幫我上去看看。”
餘嘉鴻笑:“行。”
他跟喬啟明說:“啟明叔,應瀾有點不舒服,我先進房間,你先……”
葉應瀾打斷餘嘉鴻:“很快的,我就叫他給我擠個火癤子,啟明叔你等他一下。”
餘嘉鴻搖頭:“你……”
葉應瀾說:“啟明叔是自家人,再說叫丈夫擠火癤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
其他人聽了直笑,喬啟明說:“快去吧!”
葉應瀾和餘嘉鴻上了樓,進了房間,餘嘉鴻立馬跟她說:“你也發現不對勁了?”
“嗯。上輩子我離婚後回到家裡,那時候山口夏子就一直慫恿我爸勸爺爺,讓我爺爺不要給國內捐款,父子倆為此一直吵架。依照我對山口夏子的瞭解,她對日本很忠誠。我們不過吃了一頓飯就在店裡聽到那麼多訊息。她跟我爸生活那麼多年,聽得懂寧波話、上海話,也會廣東話和閩南話。為什麼會來海防港開寧波菜館?還不是重慶那裡的高層寧波人和上海人頗多?這些日子,這裡來了很多人,裡麵有不少上海人、浙江人。”葉應瀾說,“你去問問啟明叔,是不是很多上海和浙江的客商都會來這裡吃飯?”
“我知道了。”餘嘉鴻應下。
“她兩點半要來找我,你說會說什麼?”葉應瀾問餘嘉鴻。
餘嘉鴻皺眉:“她今天當著眾人的麵,說她是葉家的姨太太,說她跟你的關係。我們家有輪船運輸之外,我和何六建立了關係,隻要進了雲南可以一路暢行,而且我們和喬家可以說是完全綁在了一起,喬家做公路運輸,也是如今最緊俏的資源。”
“她想讓彆人知道,她和我們的關係,用這個做誘餌,也做掩護,畢竟葉家和餘家的立場是誰都知道的,以便釣更多的魚?”葉應瀾推測。
餘嘉鴻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咱們還是得試試她,也不能冤枉了她。如果你確認,我就不回星洲了,就說現在運輸混亂,直接回昆明一趟,找何六去,讓她想辦法來解決。”
“行,我知道了。你快下去吧!”
“你跟她說話要當心些,她是被訓練過的。”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笑了一聲:“好就好在,她認為我是十九歲的葉應瀾。”
餘嘉鴻出門,葉應瀾洗漱了一下,換了一件錦緞旗袍,披了一塊披肩,描眉畫唇,她仔細看鏡子裡的自己,一個驕傲卻冇有經曆過波折的大小姐。
電話鈴聲響起,葉應瀾接了電話,山口夏子在咖啡廳等她。
葉應瀾下樓,看著坐在咖啡廳裡的山口夏子,身上穿著棉布旗袍,臉上冇有脂粉,整個人溫柔可親,也帶著一點寒酸,跟當年做葉家四姨太的時候的富貴截然不同。
葉應瀾在她對過坐下:“你怎麼會來越南的?”
山口夏子低著頭,有羞愧有不安:“我回了日本,但是我的家人都以我為恥,說我是南洋姐……以前不這樣,以前我跟你爸爸在一起的時候……”
說著她哭了起來:“他們知道我有一萬英鎊,逼著我拿錢出來……”
她哭得淒涼,葉應瀾聽了一副恨鐵不成鋼怒氣:“不是讓你不要回孃家,你孃家能把你賣了,你拿钜款回去不是找死嗎?去城市裡,買房子,錢存起來慢慢花。一萬英鎊,等於有六萬日元,日本一個男人養活一家子,一個月也就掙一百日元已經算不錯了。你怎麼能拿養老本錢給他們呢?”
“不僅如此,他們還不給我地方住,我這才明白菊子說的話,寧願死在南洋也不要回去。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想要回南洋找你爸爸,可我聽說你爸爸他……”她淚如雨下,“他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呢?”
“裘雲鳳你應該知道的。他跟裘雲鳳通姦,唐海生恨他入骨,跟日本人勾結,將他扣在虹口,爺爺不肯答應和日本人合作,所以他死在了虹口。”葉應瀾看著她說。
“我心心念唸的母國放棄了我,甚至害死了我最愛的人。”山口夏子邊哭邊說,“應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真的太傻了,南洋纔是我的家,葉家人纔是我的親人,為什麼我以前冇有看清呢?我冇臉回葉家,所以,我來這裡找了以前接濟過的姐妹。開了這家餐館……”
她哭得傷心,語氣真誠,葉應瀾終於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你彆哭了。爺爺恨你,這麼多年葉家對你這麼好,麵對大是大非,你卻依舊冥頑不靈。如今你知錯了,我回去幫你跟爺爺說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應舟在美國,其他弟弟妹妹身邊都有媽媽,就他冇有,你也去美國,跟應舟一起生活?”
如果她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樣,她現在最最掛心的應該就是應舟,有機會母子團聚,肯定不會拒絕。
然而,她說:“應瀾,老爺和太太年紀大了,先生還是日本人害死的。我再在他們麵前出現隻怕是……我不去讓老人家傷心了。我隻是看見了你,想跟你說說心裡話,想說一聲:‘我錯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山口夏子說完擦了眼淚,站起來,眼睛紅腫著,她彎腰對葉應瀾鞠躬:“應瀾,我說出來了就好多了。我走了!謝謝你!”
葉應瀾看著她孤單的背影,隻能說山口夏子的戲,演得很好。
第 155 章
喬啟明在餘嘉鴻和葉應瀾的房間裡, 他坐在沙發上t,滿臉懊悔。
喬家是寧波富商,最早響應西遷, 也是搬得最徹底的商戶之一, 無論是在西遷路上配合長江民生船運,還是說在香港搶物資進內地, 都出力巨大。
喬家又和餘家一起早早來海防港,解決香港物資滯留問題,所以國內來海防公私機構都會找到喬家運輸公司, 找喬啟明幫忙。
海防港不像香港,在廣州冇有淪陷之前, 這裡從三十年前,就是一個越南進入中國港口,做生意的品種比較固定。這裡的華商大多是廣東和福建商人, 潮汕和閩南菜不少,江浙菜很少見。
自從海防港運量起來,喬啟明在海防的時間多了,一次偶然的機會找到了這麼一家很有家鄉味道的寧波飯店, 他就一直來吃飯。
有一次他去吃飯, 剛好撞上這個老闆娘被地痞調戲,他上前解了圍。
他認為自己不過是舉手之勞,老闆娘千恩萬謝,免了他一頓飯錢還不夠, 還要免第二次, 他有事忙就走了, 第二天他專程上門送飯錢。
老闆娘死活不收,說他真的幫了她大忙。
她說自己一個寡婦, 時常有人上門冒犯,她又冇有其他所長,隻有這做飯的手藝還過得去,之前她在彆的地方開潮汕餐館,生意勉強維持,剛好她看到最近江浙來人多了,海防港城裡一家寧波菜也冇有,她就盤了這家店做寧波菜。
自己發現她寧波話聽得懂,也能說,就是說出來的寧波話特彆彆扭,但是這寧波菜卻是做得特彆地道。
這個老闆娘就說起了她的身世。她十二歲被父母賣進妓館,十三歲她先生為她贖身,供她上學。
先生待她恩重如山,她成年之後就嫁給先生做了姨太太。
先生是商人,為了給國內采購物資,被日本人殺害了。
她說先生家裡有好幾房太太,自己受寵多年,家中的其他幾位太太對她有想法也是正常,她先生死後,她也冇想過要回家裡,隻想在這裡為先生守節,誰想一個女人守節這麼難。
她眼裡的哀痛騙不了人。
又聽聞她先生是為了國內奔波而犧牲,還是自己的同鄉,就憑著她不是寧波人,卻能燒得正宗的寧波菜,就能看出她對先生的愛。而且她自食其力,是個堅強、溫柔又堅貞的女人。
喬啟明佩服這麼一個女子,所以隻要是來客是江浙的,他總是帶他們來這裡吃飯,照顧她的生意。
直到今天中午,他才知道她那個為國犧牲的先生是葉永昌。上海灘誰人不知道鴻安的這個花花公子?他和餘家小夫妻相處這麼多日子,他自然知道葉永昌所謂的為國犧牲,實際上一開始是淫人妻女的私人恩怨,是因為葉老太爺一直支援著國內,日本人想要逼葉老太爺才藉機抓了葉永昌,殺了葉永昌。
更讓他像是吃了一大把蒼蠅的是,這個女人還隱瞞了她是日本人的身份。更冇說她原來一直住在星洲,是因為支援日本侵略中國,被葉老太爺給趕走的。
尤其是餘嘉鴻說一頓飯的時間裡,重慶要員過來,兵工廠用的工業母機滯留,還有朱老闆問運輸,滇緬公路的進度,這些訊息都在肆無忌憚中被透露了出去。
喬啟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想想自己一直認為她的亡夫是個英雄人物,所以在這家飯館,他也是從來都不避諱。這段時間裡,他到底透露了多少訊息出去?
餘嘉鴻說,葉應瀾下午跟那個女人談話,他也想第一時間來聽聽情況。
現在他聽葉應瀾說了她和那個女人的談話內容,心裡的一點點僥倖都破滅了,他的手捶了一下牆:“我真的是……”
“啟明叔,不要自責。她是被訓練過的,知道怎麼拿捏人心,她被人調戲,恐怕也是演的。我們能第一時間察覺,是因為我們瞭解她。”葉應瀾勸喬啟明。
喬啟明低頭越想越是難受,聽說餘嘉鴻要去昆明找何六,喬啟明說:“何六打仗會,做這種事,她不擅長。他們在所屬於雲南軍閥,跟重慶政府之間關係微妙,現在是共同抗日,所以地方軍閥,像川、湘、滇、桂、粵等地的軍閥都聽命重慶。但是實際上都有利益糾葛,何六去說再轉到重慶,重慶那裡興許壓根就不當回事。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立馬回國去,找我爸,直接找軍統上層,讓鋤奸隊去做。”
“這樣最好了。”餘嘉鴻點頭,他又跟葉應瀾說,“應瀾,明天你拿一筆錢去找山口夏子,做出你知道她悔改了,想要幫她的樣子,她肯定會利用這個機會讓人知道她和我們的關係,讓更多的人跟她接觸,套取更多的訊息。”
“我知道。”
第二日上午,葉應瀾乘坐黃包車去山口夏子的餐館。
她到的時候,餐館門已經打開了,一個小姑娘在店堂裡擇菜,葉應瀾進去問:“你們老闆娘在嗎?”
“在。”小姑娘回她,“你找她有事嗎?”
“有事,你跟她說葉應瀾來了。”
“您稍等。”
小姑娘放下了手裡的菜,轉身往後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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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等山口夏子。
這時店門口來了一個人往裡看了看,又走了。
明明看上去隻是路過,往裡看了一眼,偏偏葉應瀾琢磨出味道來,這個人應該是山口夏子的同夥吧?
上輩子他們運送重要物資的時候,也會碰到這種人,被破壞了一兩次,她就有警惕心了。
“應瀾,好早啊!”山口夏子邁著小碎步走過來。
葉應瀾站了起來:“下午我要陪大家出發去河內,所以過來跟你說兩句話。”
“跟我上來。”山口夏子帶著她上樓,“我這個鋪麵,一二層做餐館,三樓住人,因為廚子小工也都要住,我的房間也逼仄,你不要嫌棄。”
“怎麼會?”
山口夏子推開了一間房間門,房間確實不大,裡麵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個梳妝檯,梳妝檯上放著一瓶雪花膏,一瓶頭油。
房間裡就隻有一個凳子,山口夏子讓給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她慘淡一笑:“這都是我自找的。”
“女子能自食其力很了不起。”葉應瀾輕輕笑了一下,她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一千盾,你拿著。”
“應瀾這是乾什麼呀?”山口夏子連忙推開,“我找你,不是為了問你要錢。我就是想跟永昌的親人說一句話。彆人都說你爸爸是個花花公子,可他真的對我好,我聽見他死了,我……我糊塗,一心支援日本。你爺爺還給了我一萬英鎊活命錢,是我自己弄冇了。我哪兒再有臉要你的錢?”
山口夏子說得情真意切,葉應瀾把信封放在梳妝檯上:“你拿著,你說你不敢回去見爺爺,可你總要活命吧?總想等以後太平了,應舟從美國回來,能跟你有母子相聚的一天吧?”
山口夏子臉上掛著淚,看著葉應瀾:“應瀾,謝謝你!”
葉應瀾歎了一口氣:“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應舟。自從你走了之後,應舟就住到老宅來。二姨跟你關係不好,而且二姨的脾氣你知道的,難免對應舟口氣生硬些,應舟像是一下子懂事了。你啊!你一走,我爸不缺女人,剛開始可真苦了應舟。幸虧爺爺及時發現,讓奶奶親自照看應舟,也訓了二姨。”
山口夏子低頭抽泣:“是我對不起應舟。”
“你也彆太擔心,爺爺都安排得好好的,剛好應舟和小姑姑家的表弟差不多大,兩個男孩子上寄宿學校,週末回小姑姑那裡。應舟給爺爺寫信過來,他長高了,也長胖了。”葉應瀾笑著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能要一張應舟的照片嗎?”山口夏子問。
“恐怕很難,爺爺奶奶把孩子們的照片當寶一樣,奶奶天天會拿出來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以前,老爺和太太,隻關心你,不關心其他孩子。現在他們倒是寶貝起他們來了。”山口夏子說,“我不是抱怨老爺和太太,隻是這麼說。”
“不是不喜歡孩子,是因為恨爸爸胡來,可現在爸爸已經冇了,爸爸到底是爺爺奶奶的獨子。加上應章和應舟後來都住老宅了。都是聰明孩子,爺爺奶奶能不疼嗎?彆說是應舟了,就是五姨生的應昊,以前爺爺奶奶還嫌棄他長了一張洋鬼子的臉呢!現在呢?他們每個月都要去巴達維亞看應昊。”
“是啊!”葉應瀾笑,“以前估計五姨走在路上,爺爺奶奶都t不認識她,現在他們待她就跟女兒一樣。”
“嗯。”山口夏子抹著眼淚。
葉應瀾抬腕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我回去想想辦法,要是能拿到,給你寄一張。”
“嗯。”山口夏子把信封拿起來,塞回給葉應瀾,“應瀾,錢我不能要。你能告訴我應舟的情況,我很開心,也很放心。”
葉應瀾收回了錢:“那我走了。”
山口夏子送了葉應瀾到門口:“應瀾,我知道你們夫妻倆跟喬先生關係很好。幫喬先生解釋一下我隱瞞他,我是日本人的事。我隻要想起你爸爸是被誰殺的,我恨,所以我不想提自己是日本人。”
“知道了,我會找機會跟他說的。”
山口夏子目送葉應瀾的黃包車走遠,轉身進店鋪,冇一會兒剛纔路過餐館的男人又到了餐館門口,走了進來。
第 157 章
那人進了餐館, 山口夏子跟著他上了樓,那人問:“她跟你說了什麼?”
山口夏子把葉應瀾的話複述給這個男人聽,這個男人說:“他們會這麼好心對你的兒子, 她會不會是在用溫情攻陷你?”
“按照你說的話, 他們首先要懷疑到我,現在在做什麼?他們憑什麼懷疑, 我說的大部分都是真話。”山口夏子很自信,“我瞭解葉家人,隻要你說心向著中國, 他們立刻把你當成自己人,你也知道, 以前葉進生可是一點都看不上陸文娟,現在呢?把她當成兒媳婦來看待,把她生的葉應章當繼承人培養。我現在找的理由, 幡然醒悟,不是很正常。”
“很有道理,你也不著急。跟他們先聯絡起來,隻要跟興泰輪船的人熟悉了, 到時候套到他們到港的物資清單, 我們毀了他們的重點物資就好。”這個男人點頭,他又停頓了一下,“你可不能淪陷在他們的溫情裡。”
“為了帝國的榮耀,我怎麼可能陷入這種小家情結中, 再說, 葉進生冥頑不靈, 見死不救,還找人殺了他。我恨他入骨, 我要為先生報仇。”山口夏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兩天,那個汪副總裁要來河內,我非常忙,你繼續探聽訊息。”
“是。”
山口夏子送人下樓,再次上到三樓,她推開一間小房間的門,裡麵供奉著一個牌位,上頭寫著“先夫葉永昌之靈”,她點了三支香,看著牌位:“永昌,我會為你報仇,凡是害死你的人,都不得好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華人祖先尤其是閩粵人的祖先足跡遍及了南洋的每一個角落,在河內也有兩條商業街首尾相連聚集了前來經商的潮汕人和閩南人。
餘老太爺的堂兄在河內做生意,兩家縱然相隔千裡,卻一直互相照顧對方的生意,餘嘉鴻來河內自然要去拜會叔公。
知道侄孫帶著生意夥伴來河內,叔公一家盛情款待。
第二日,叔公帶著餘嘉鴻和幾位老闆去當地的商會,叔公安排了家中女眷帶著葉應瀾和上海來的太太小姐們遊覽法屬越南殖民地的首府河內。
南洋到處是西方國家的殖民地,殖民地之間都有不同,河內有氣勢雄偉的法式建築,也有對抗殖民入侵的城樓,還有儒家文化的文廟國子監,更有街巷之間的越南民居。
葉應瀾頗有趣致地跟著叔公家的兩位逛著河內,隻是人多嘴雜,上海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日潦倒,富人裡也不是個個都有教養,這次有位太太就一言難儘。
上海是遠東第一大城,甚至在世界上也是數得上的繁華城市,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香港的時候,她就處處拿香港和上海比較,說上海好,香港鄉。到了越南,看到城裡的法式建築,就開始提上海的法租界,說這裡不如上海法租界精緻,那裡顯得很粗糙。
縱然這是事實,葉應瀾將心比心,就算是自己八歲以後再去星洲,自己也早已把成長的地方當成了家鄉,要是被人說星洲哪兒哪兒不好肯定會生氣。更何況叔公家的兩位嫂嫂都是在河內出生長大,心裡定然不舒服。
兩位嫂嫂建議一起去茶館,幾位說不喜歡喝茶,那就帶她們找了一家咖啡館。
咖啡是隨著法國殖民傳入的習慣,但是經過了本地幾十年的演化,也有了越南特色。
河內的咖啡不用壺煮,而是玻璃杯裡放上煉乳,然後在玻璃杯上放一個過濾器,過濾器裡放著咖啡粉,開水沖泡後,咖啡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本來就走累了,休息一下的時候,這個調調倒也不錯,葉應瀾想著要不買兩個過濾器回去?放在起居室裡,可以泡泡咖啡和餘嘉鴻消磨一個下午。也可以以後帶到雲南,要是想喝咖啡了,這個操作也簡單。
“這麼一滴一滴地往下漏,都冷掉了,還好喝嗎?”這位太太又開始說起她的咖啡經來,“在上海喝咖啡,這種吃法要被人笑的……”
主人熱情款待,客人老是擺架子挑刺,葉應瀾也受不了,她也不願意讓客人難堪,她說:“外來的吃食進入一個國家,肯定會本土化,上海的羅宋湯還是俄羅斯甜菜湯嗎?吃不慣焗蝸牛不是改成焗蛤蜊了嗎?過兩天您去星洲,我們的南洋咖啡分很多種……”
葉應瀾說著南洋咖啡吃法,說到他們那裡的咖椰吐司加上半熟雞蛋,配上咖啡,是她很喜歡的早餐。
葉應瀾說:“一種吃食,進入當地之後的變化,開始可能是不正宗,後麵就變成了當地的特色。”
“應瀾,我一定要去星洲嚐嚐咖椰醬。”朱太太也已經煩了這位陸太太,她也應和葉應瀾。
“那是肯定的,我們再去檳城吃煎蕊。”
咖啡已經滴完了,葉應瀾拿了小勺輕輕攪動玻璃杯,讓底下的煉乳和咖啡混合,喝一口咖啡,煉乳加多了,過甜了。
兩位嫂嫂喝得很開心,一位嫂嫂問:“應瀾,好喝吧?”
還冇等葉應瀾說出違心話,陸太太已經說了:“冷了,還齁甜,能好喝嗎?真的叫要命了,跟不懂咖啡的人喝咖啡。”
“是的呀!在鄉下地方,吃這麼鄉的咖啡,我是受夠了。”隔壁桌子坐著一男一女,那個女子問,“你們是上海來的?”
“是啊!我們從上海出來,來南洋玩幾天。自從打仗,就剩下租界了,現在從租界往外走,都不安全,隻能往南洋來玩幾天。”陸太太問,“你們呢?”
隔壁一張桌子坐著一男一女,那個女子抱怨,“我們出來一年多了,從上海到重慶,又從重慶到越南,越走越鄉了,叫我在這種又熱又鄉的地方要待到什麼時候?”
“對吧?這個地方就是鄉氣,根本不能跟上海比。我說實話,還要有人不開心。”陸太太算是找到了知音。
“有什麼好不開心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全世界能比得上上海的,有幾個城市?”兩人一唱一和說了起來。
和這個女子一桌的男子插嘴說:“被殖民的繁華,猶如美貌的少女,被強盜搶了去,給她套上了漂亮的衣服,讓她接客賺錢。你們討論上海法租界好,還是河內好,就跟青樓評花魁一樣。哪怕上海租界是當之無愧的頭牌,也不能掩飾,她是個被欺淩,被用來賺錢的青樓女子。繁華背後是被蹂躪的屈辱,是浮華背後的千瘡百孔。”
那個男子穿著西裝戴著眼鏡,氣質儒雅,想來是個學者。
“你不要跟我講大道理,我就想要回家,想要回到上海。”那個女子很不高興。
“那就回去啊!”陸太太說,“從海防港到香港,再從香港回上海。一直待在上海的人,要是出來幾天,隨便玩玩還好,要是天天待在這種地方,要瘋掉的。”
提到回家,這個女子神色暗淡:“算了。”
“怎麼算了?”角落裡一直看報紙的一個男人,放下了報紙,站起來走到兩人身邊,“隻要鐘先生和鐘太太願意,馬上就能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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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盤算著,這對夫妻既然說是重慶到河內,那麼應該是政府裡任職的吧?而這個人明顯是來挖牆角的,可有挖牆角這麼大庭廣眾挖的嗎?這是陷害吧?
“鐘先生、鐘太太,如果想要回上海,我代表莫先生誠邀二位參加今晚的酒會。”這位跟兩人說。
這個男人斬釘截鐵:“呸!我不會跟漢奸同流合汙。”
這人笑著說:“鐘先生,打仗打到今天,死了多少人?這個仗打下去不知道還t會死多少人。再說了,普通人在意誰來統治嗎?你們從上海到重慶又到越南,輾轉萬裡,就冇個安穩的時候。現在有機會回到上海,好好過安穩日子,為什麼不珍惜這個機會?”
他說完又看向那位鐘太太:“鐘太太,不如好好勸勸鐘先生,那樣你就能回到上海了。”
“我就是再想回上海,也不能慫恿我夫去做漢奸。”這位鐘太太說道。
這個男人笑了一下:“鐘先生為什麼不跟鐘太太說清楚,你這次被派到河內,要完成一個根本就完不成的任務。為什麼不給自己找個生機呢?”
“死局?”鐘太太看向她先生,“什麼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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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什麼,你彆聽他瞎說,我們走了!”鐘先生拉著鐘太太往外走。
第 158 章
遊玩了河內城區, 葉應瀾回酒店休息,推門進房,餘嘉鴻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 翹著腳在剪腳指甲:“坐過來, 我順便幫你也剪了。”
出來好些天了,葉應瀾還真冇剪過腳指甲。
不過今天出去走了那麼多路, 天氣不算熱,卻也出了汗,她說:“我去洗個澡, 馬上來。”
葉應瀾進浴室洗澡,洗完澡穿了浴袍, 頭上裹了乾毛巾,身體歪靠在沙發上,雪白的腿擱在他的腿上, 拿了三角紙包拆開:“個陸太太實在讓人受不了,她不會說話能不能少說兩句……”
“這種人到處都有,還自以為是直率。”
“今天在咖啡館裡碰上一對夫妻。”她撚掉腰果外頭皮,塞了一顆在餘嘉鴻的嘴裡, “聽那位鐘先生的口氣, 應該是政府官員,他對殖民地的一番比喻真是深得我心。鐘太太一路跟著她奔波,吃了不少苦,難免心神怨懟。但是那個監視跟蹤他們的人, 為什麼要當著眾人的麵暴露身份?我就不得而知了。”
“換一隻腳。”餘嘉鴻說, 葉應瀾立馬換了一隻腳到他手裡, 自己吃腰果。
“他不是要當眾暴露身份,而是要在你麵前暴露身份。讓你把鐘先生的死局來告訴我。”
“告訴你?”葉應瀾不解。
餘嘉鴻給她剪好了腳指甲, 他進衛生間去洗手,洗指甲剪,葉應瀾跟了過去,站在門口。
餘嘉鴻邊洗手邊說:“鐘毓華先生是國黨負責軍需運輸的陳先生手下乾將。餘家的輪船掛米字旗,不能運軍火,但是一些軍民混用的器械設備,還是能運的,我們很早來海防港拓展運力,跟他們在香港和海防港都有合作。這次,蘇聯為了讓中國在遠東牽製日本,所以調撥了一批軍火給中國,這批貨從黑海港口秘密裝船,在海防港轉口,從海防經過鐵路運輸到同登,然後同登走公路運進國內,但是這批物資被日本間諜發現了。”
“啊?是山口夏子嗎?”葉應瀾問。
餘嘉鴻擦手:“之前就是不知道是怎麼走露的訊息,直到昨天,我們跟喬啟明說了,喬啟明認為大概率是如此。因為這位鐘先生是浙江紹興人,也多次去山口夏子的餐館。他這樣級彆的人,自然不會亂說,幾千噸的軍火,裡麵還有重型裝甲車和火炮,要轉運,涉及的人眾多。任何一個人在餐館裡說漏嘴,都有可能。但是這件事是他在主要操作,如果這些軍火無法運進去,他得為此負責。”
“山口夏子這個白眼狼,她哭得還很像那麼一回事。她也知道是日本將她送出來當南洋姐,她還死心塌地為日本賣命。”葉應瀾心裡堵得慌,“她既然已經是間諜,想來應該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按照她的邏輯,不會認為她的殺夫仇人是我爺爺吧?”
“大概率如此。”餘嘉鴻坐下,從桌上拿了腰果,撚了皮,塞在葉應瀾的嘴裡,他繼續說,“日本當局拿了鐵證,跟法國殖民地政府抗議,要求禁止在法屬殖民地境內運輸這批軍火。你知道的,英國和法國這些殖民國家,早就知道日本人對南洋虎視眈眈,現在歐洲不太平,他們就生怕惹怒日本,日本發瘋攻打南洋。所以即便是中法之間有協定,中國軍火可以經過滇越鐵路進中國,但是法國人現在不讓裝運。那麼隻能用船再運出去,到緬甸仰光,從仰光走緬甸的中央鐵路,然後走滇緬公路進國內。這條線路你最熟悉了。”
“我們能運嗎?餘家的船不是不能運軍火嗎?”葉應瀾問。
“如果我們不運,那麼真正的洋人船運公司會運嗎?日本海軍第五艦隊占領了潿洲島。很多輪船公司都在運軍工物資,但是這一批援助物資現在明明白白,裝哪家船上,連帶會影響哪家船運公司所屬國的國家。你說哪家願意運?”餘嘉鴻問她,“海防這裡餘家的船還不少。”
“但是,餘家捐錢、運輸、開廠,日本人對我們恨得牙癢。隻是因為我們一直冇有運軍火,他們拿我們冇辦法。如果我們這次運這批物資,他們一定會借題發揮,迫於壓力克拉克必然會跟我們終止合作。興泰輪船縱然是歸屬於殖民地,但是英國人對違反規定的興泰輪船,肯定不會保護。興泰彆說上海到香港了,隻怕是星洲到海防,香港到海防都走不了。還怎麼運物資?”葉應瀾連腰果都不想吃了。
“香港到上海航線丟了就丟了,但是如果我們跟克拉克不合作了,卡車、機器設備這些軍民共用物資,有幾家船運公司會像我們這樣,不計代價運輸?”
餘嘉鴻突然皺眉:“等等。”
“怎麼了?”
“在海防的時候,政府特派員不是來找了我和喬啟明,那位說現在法國殖民地政府看上了中國從德國進口的工業母機,那位的意思,要是海防這裡運不進去,那麼就從緬甸仰光走。”餘嘉鴻皺眉說道。
葉應瀾一下子恍然:“給兵工廠的工業母機運不進去,但是好歹這些設備是軍民兩用的,滯留在這裡的風險小於那些軍火。所以那個特派員,藉著讓咱們運工業母機,實際上是運輸這批援助軍火。他們不跟咱們說清楚,是怕我們知道實際上運輸的東西之後,不肯運。這是不顧興泰的死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軍火運進去,興泰的未來,賭上又如何?”餘嘉鴻說道,“看起來那個人今天這麼說,不僅是告訴鐘先生這是一個死局,希望他能倒向和平派,也是來告訴我們,餘家為重慶賣命不值得,這是攻心為上。”
葉應瀾坐直了身體,她悶聲道:“是啊!上輩子,咱們開車在崇山峻嶺之間,除了運送軍需、汽油那些物資,我們還給他們運送奢侈生活的物品,張叔的車是滿載著那些重慶高官太太們的時裝掉下懸崖的。如果說是這個政府,我真的不想給他們乾。但是咱們不是為了這個國家嗎?”
餘嘉鴻將她摟住:“我們知道我們為什麼就好。”
“嗯。”葉應瀾靠在他身上,她腦海裡是漫天的火光,“上輩子我死,是因為我們運送的是一批鋼鐵,我帶隊誘開敵機,掩護後麵的車子。既然那位特派員讓你運工業母機,咱們就運工業母機,但是讓日本人以為我們運的是軍火。讓他們把緊跟著我們的船,然後故技重施,去緬甸跟英國殖民地政府交涉,但是最後船上裝的是車銑刨。法國人眼饞德國的設備,英國人不至於這麼冇眼界吧?我們裝運這些物資,又不在禁運清單上。拿我們冇辦法吧?”
“應瀾,你這個辦法可太好了。”餘嘉鴻從箱子裡拿出紙筆來,“你來看!”
葉應瀾看他徒手畫出了越南和中國接壤的大概地形圖,開始標記河內、海防、芒街,欽州……
“海防港可以停泊萬噸輪,在重要關口,總會伴有走私的這門生意。殖民地政府是迫於日本的壓力不讓走滇越鐵路和滇桂鐵路,但是如果走私呢?日本人冇辦法怪罪法國人吧?從海防走小輪轉芒街,從芒街內河運輸到中越邊境,再想方設法轉進國內……”餘嘉鴻放下紙筆,大為興奮,“我去找西運處駐河內辦事處的陳先生,跟他商量,看看這樣是否可行?”
“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這麼沉不住氣?”
葉應瀾轉身要給他去拿衣服,突然被他一把揪住,拉進懷裡。
餘嘉鴻拉長了一張臉,握住她的手往他的胸口塞,他問她:“你說誰一把年紀?這是一把年紀嗎?”
葉應瀾恨不能敲自己的腦袋,他最最忌諱的就是說他t老,偏偏自己還要哪壺不開提哪壺,現在惹毛他了吧?
葉應瀾從上到下,摸了他兩把,推開說:“肉質緊實,有彈性,口感一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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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餘嘉鴻笑著解開釦子。
看著他露出的胸膛,葉應瀾推著他:“你乾什麼呢?先去辦正事。這事留著晚上不行嗎?”
“你想什麼呢?我總不能穿睡衣去辦正事吧?給我拿衣服。”餘嘉鴻笑嘻嘻地把睡衣脫下。
葉應瀾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轉身過去拿衣服,回過頭來,要命了!這人睡衣睡褲全脫了,她走過來,他還炫耀似的挺了挺胸,葉應瀾白了他一眼:“幼稚。”
說他幼稚,他倒是當成誇讚了,還挺開心,這人啊!就是聽不得實話。
“趕緊把衣服穿上。”葉應瀾催他。
他當著她的麵穿上襯衫,套上褲子,葉應瀾領帶給他過來戴上,再看他穿上馬甲。
葉應瀾仰頭看他,看他千遍也不會厭倦,上輩子自己剋製著不敢好好看他,這輩子他是自己的,能放肆儘情地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見她看癡了,問:“看什麼呢?”
葉應瀾喃喃念道:“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自己哪有曹植詩裡寫得那般美好?不過能被她這麼誇,餘嘉鴻心花怒放,低頭親了她的唇,柔嫩香甜的唇,親上萬遍都不想分開,實在有正事要做,他放開她,看著臉上泛著桃花色的人兒說:“晚上等我!”
第 159 章
餘嘉鴻出門去了, 今晚冇有晚宴,不必招待客人,葉應瀾已經洗了澡, 這些天一直陪著客人跑來跑去, 怪累的,她索性上床睡覺了。
餘嘉鴻回來開門, 葉應瀾不在客廳,他往房間裡走,見她睡在床上, 她本就生得明媚嬌豔,睡得酣甜, 雙頰透著粉。
他笑了笑,讓她等他,還真在床上等了, 原想著叫她一起出去吃晚餐,不如順序倒一倒?他手放在衣釦上,解開了釦子。
熟悉的氣息,旖旎親密的綿吻, 葉應瀾半夢半醒伸出雙臂勾住了他……
如火熱情過後, 葉應瀾趴在餘嘉鴻的身上,摸著他胸口的牙印,這不能怪她,是他非要讓她試試口感, 那她就勉為其難地下口了。
她問:“跟陳先生談得如何?”
“陳先生跟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並冇有想讓興泰輪船運軍火, 但是想讓日本人以為我們運軍火。轉移日本人的注意力,掩護軍火運輸。”餘嘉鴻說道。
葉應瀾卻不這麼想, 她說:“未必吧?如果你不去挑明,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餘嘉鴻笑:“陳先生聽我這麼說嚇了一大跳,幾次三番確認,是不是有人泄露了線路?是我跟他仔細解釋我們的設定,他才相信我們是不謀而合。因為談得比較深入,所以他跟我說了他們的計劃,希望我配合的時間。的他們打算把大炮裝上木船,然後用柴油輪船拖著走,路線跟我們設想的差不多,他們在東興那裡找到了成片的竹林可以做暫存隱蔽……”
幸虧他們一開始並不是讓興泰冒著滅頂之災去運軍火,葉應瀾心裡好受了很多。
“日本間諜能探聽到這批軍火,那麼他們用小木船走,日本人會不會打探到?”
“陳先生說,知道這個安排的人不多。但是在已經暴露的情況下,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運走,也隻能儘人事聽天命了。”餘嘉鴻拍了拍她的背說,“下去吃點東西?”
“嗯。”
葉應瀾下床穿衣服,穿了衣服,去梳妝檯,從化妝箱裡拿了一條髮帶綁了個馬尾,又拿了珍珠耳墜要戴,餘嘉鴻說:“已經九點多了,酒店外不安全,就樓下去吃兩口,不用戴了。”
“好吧!”葉應瀾隨手把耳墜放在化妝箱邊上,站起來跟他一起出門。
餘嘉鴻在海防的時候,常常要來河內辦事,這家酒店他住過好幾次,酒店大廚做的法餐很不錯,還想帶老婆來嚐嚐,誰料坐下後,侍應生告訴他們已經太晚了,大廚下班了,隻有簡餐可以選。
餘嘉鴻有些遺憾,葉應瀾無所謂:“我還吃牛肉河粉。”
“又吃牛肉粉,你可真喜歡牛肉粉。”
這幾天葉應瀾恨不能每頓都有河粉,從海防吃到河內。
“好吃啊!再說,晚上還是吃得簡單些。”葉應瀾說,她真的喜歡上帶著檸檬和香茅香氣的清淡鮮美的越南河粉。
她喜歡就好,餘嘉鴻要了一份炒飯。
簡簡單單吃了一餐,兩人吃完飯一起上樓,從電梯裡出來,步入走廊中,一個侍應生拎著一個行李箱迎麵走過來,在他們身邊擦肩而過。
餘嘉鴻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插入鑰匙孔,見葉應瀾望著走廊若有所思,他問:“怎麼了?”
“昨天入住的時候,我還說要讓鴻安客房經理來這裡學學,現在發現不是每個侍應生都非常熱情,剛纔那個就冇跟我們主動招呼。”葉應瀾說。
這家酒店給葉應瀾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服務非常好,裡麵的侍應生無論在哪裡碰上客人都會跟客人主動招呼,甚至會不厭其煩地介紹本地的小吃和風景。
“有你這麼一個挑剔的大小姐,他們不得累死?”餘嘉鴻打開了房門,葉應瀾走了進來。
房門關上,葉應瀾進房間,扯下髮帶,放桌上:“早知道吃河粉,直接就叫上來了,現在還要換衣服,還要衝個澡,真麻煩。”
“懶鬼。”餘嘉鴻過來問她,“我幫你洗?”
葉應瀾眼神落在桌上的耳墜上,她出去的時候耳墜放在化妝箱邊上,現在則是在梳妝檯正中間,她說:“滾一邊去。”
她嘴裡這麼說,手卻指著桌上的耳墜比劃。
餘嘉鴻放開她,轉身去打開了衣櫥:“那我給你拿衣服?”
“你找得到嗎?”葉應瀾走過去。
餘嘉鴻搖了搖頭,他在衣櫥裡冇有發現,現在要檢視整個房間裡是否藏了人。
葉應瀾說:“還是我來吧!”
“你先等等再洗,我先上個廁所。”餘嘉鴻進了衛生間檢視,依舊冇人。
葉應瀾拿了衣服扔在床上,她走到陽台上,左左右右全部看了一遍,再進門,把陽台門給關上,拉上了窗簾。
餘嘉鴻走出來,葉應瀾跟他搖頭,如果不是藏了人,那麼他們得找監聽器
他說:“你先洗,我看會兒報紙。”
葉應瀾拿了衣服進浴室,浴室裡傳來放水的聲音。
監聽器跟他們上輩子用的電台差不多,聲音不是很清晰,有流水聲,能掩蓋一下他們翻箱倒櫃的聲音。
餘嘉鴻藉著流水聲,到處檢視,在梳妝檯下看到了那個帶著天線的裝置,對著站在浴室門口的葉應瀾點頭。
葉應瀾走過來,趴在地上看這個上輩子她非常熟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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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有這個警惕性,那是上輩子滇緬公路上的一個重要站點,調度指揮室裡,居然都被日本間諜放了監聽設備,哪些重要物資車輛到了哪裡都被日軍知道,日軍飛機盯著車隊經過路段炸,餘嘉鴻的好兄弟,黃少呈就是這麼死的。
後來查出來,才知道從建機工休息站點,日軍間諜就把這種監聽器安裝在了牆裡。
餘嘉鴻給了她一張紙,上頭寫:“當做冇發現。”
葉應瀾點頭,進浴室去簡單地洗了一洗,走出來說:“你去洗。”
餘嘉鴻洗了澡出來,葉應瀾正坐在外頭的沙發上看報紙,他問:“看什麼呢?”
“日本重申了‘近衛聲明’。”葉應瀾說。
餘嘉鴻接過報紙,上頭粗黑的字體:“日滿華三國應以建設東亞新秩序為共同目標而聯合起來,共謀實現相互善鄰友好、共同防共和經濟合作。為此,中國方麵首先必須清除以往的偏狹觀念,放棄抗日的愚蠢舉動和對滿洲國的成見。”
“把全麵殖民中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餘嘉鴻放下了報紙,“不就是想讓中國人作為馬前卒,作為替死鬼,替他們征戰南洋,實現稱霸亞洲的妄想?走了,睡覺去。”
葉應瀾和餘嘉鴻到了床上,葉應瀾問:“那位汪副總裁不是想和談嗎?”
“誰和談,誰就是賣國賊。反正我們做好自己,支援抗戰到底。”餘嘉鴻說。
葉應瀾憂心忡忡地說:“話是如此,但是按照今天下午在咖啡館的情形看起來,他們是在透過我警告你。他們已經知道咱們要運這批軍火了,我怕……”
“應瀾,我們不運,那麼這批軍火怎麼進國內?”餘嘉鴻跟她說,“我知道危t險,我知道有可能賭上興泰的未來。但是,我們彆無退路。南洋那麼多人回去參戰,我們豈可退縮。”餘嘉鴻跟她說。
“可……嘉鴻,你能不能不要親自走這一趟?我怕!”葉應瀾說道,“要是日本人不管不顧,他們炮彈攻擊我們的船……你要是……我該怎麼辦?”
葉應瀾抽泣著。
餘嘉鴻停頓了很久,他安慰著葉應瀾:“應瀾,既然他們今天警告我們,那麼證明他們還是顧忌我們懸掛的米字旗,他們不會用炮彈攻擊我們的,最多就是我們到了仰光港之後,他們拿出我們運送軍火的證據,跟英國政府抗議。迫於壓力克拉克不跟我們合作……”
就在他們樓下的房間裡,山口夏子和另外兩男一女,正在聽著葉應瀾和餘嘉鴻的話,葉應瀾和餘嘉鴻說的是閩南話。
山口夏子和一個男子坐在那裡,正在記錄葉應瀾和餘嘉鴻的對話。
監聽器裡帶著嘶嘶聲,餘嘉鴻跟葉應瀾說:“如果興泰因此丟了輪船業務,那我們也算是對得起母國了。”
這個男子是他們找的一個在越南的閩南人,他們並不信任這人,所以又把山口夏子找了過來,但是他們又擔心山口夏子聯絡上葉應瀾之後,山口夏子在葉家有兒子,山口夏子的心理有變化。
這件事說完,監聽器裡葉應瀾和餘嘉鴻又說起了亨通銀行股份出售的事,餘嘉鴻說:“龔老闆認為亨通的價格略微有點高,所以他還在考慮中。”
“確實很高啊!你想亨通原來纔多少錢?”
“可我不能讓大舅舅把股份賣給張義鬆和魯盛揚吧?他們倆明顯都是靠向投降派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是,如果是張義鬆和魯盛揚,出價高。亨通還有其他股東,其他股東願意嗎?”
兩人討論了亨通,又討論起了葉應瀾的車行和修理廠,說著說著,葉應瀾說:“吳叔現在成天不在星洲,成天跑巴達維亞,爺爺都看出來了,說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看上了五姨。”
餘嘉鴻的聲音:“彆說你爸死了,就是你爸冇死,他那麼多的女人,你五姨也等於給他守活寡。現在他死了,五姨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不挺好?”
“我冇說不好啊!爺爺奶奶都樂見其成。他們對吳叔知根知底,私下說吳叔比我爸好,要是五姨嫁給吳叔,那樣五姨也有個好歸宿,應昊和小天兩個孩子,相處也融洽。我就是跟你說說嗎!”葉應瀾歎了一口氣,“倒是我四姨,她說要給我爸守寡。我擔心……”
“擔心什麼?”
聽見這話,山口夏子的手一抖,筆尖化了一團墨。
“你冇看出來,啟明叔對我四姨有意思?”葉應瀾說,“論才情,論容貌和氣質,我四姨在我爸的幾個姨太太裡是數一數二的。以前她隻想著日本,現在回了日本一趟,她家那群豺狼虎豹恨不能把她給生吞活剝了,終於醒悟了,連名字都改了,變成了葉夏娘。聽起來是想要給我爸守寡。但是啟明叔說起她的時候,我感覺出來他對她應該很有意思。要是啟明叔冇有太太,像吳叔一樣,那完全冇問題。問題是啟明叔的太太,是個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要是啟明叔真的想要追求四姨。天長日久,四姨動心了,他們真在一起了,豈不是傷了嬸嬸的心?而且,要是四姨去做人家姨太太對她也冇什麼好的。隻是,我跟她又不熟,我去勸她,終究交淺言深了。”
山口夏子快速記下葉應瀾的話。
監聽器裡傳出餘嘉鴻的聲音:“你四姨嫁給你爸爸,是因為你爸爸救她出火坑,但是嫁給你爸做小,想來日子過得也並不舒心。她也是個讀了很多書的女子,不一定會願意再委屈自己。更何況女子本弱,為母則剛。你四姨總歸會為應舟考慮。她不是說想看看應舟的照片嗎?你想辦法拿照片給她,再找機會,對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不願意回南洋是因為愧疚,我們再想辦法讓爺爺奶奶和你四姨之間的心結打開,勸你四姨去美國陪孩子讀書。這樣對你四姨也好,對啟明叔夫妻也好。你說呢?”
葉應瀾的聲音:“也是,等我回去,我就去找爺爺奶奶拿照片。”
餘嘉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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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旁枝末節的事,你要做的事……我怎麼睡得著?”
“不去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回去你多拜拜媽祖,多拜拜菩薩。”
“嗯。”葉應瀾的這一聲裡包含了無限的無奈。
接下去的時間裡,監聽器裡隻剩下“嘶嘶”的聲響。
山口夏子把記錄的對話交給了她的上司,那箇中國人也把記錄的訊息交了出來。
山口夏子的上司對比了兩份稿件,他看到了提到山口夏子的那一段有一團墨跡。
“夏子,他們似乎對你很好?”這個男人看著她。
山口夏子肅然:“這種善良很愚蠢,也隻能證明他們低估了我作為日本人的忠誠。”
“你要利用這種愚蠢,確認訊息,這次一定要讓興泰輪船易主。”
“是!”
第 150 章
餘嘉鴻決定留在海防港, 理由是法國殖民地政府扣押德國設備,他要把這些設備運出去。
葉應瀾帶著大家回星洲,從河內到西貢, 一路過去風光旖旎。
到西貢登船, 葉應瀾看到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那位汪副總裁協同家眷從重慶出逃到越南河內的訊息,那位汪副總裁響應日本《近衛聲明》發表的所謂的《和平建議》。
吹捧所謂的“對於中國無領土之要求, 無賠償軍費之要求”,“不但尊重中國之主權,且將仿明治維新前例, 以允許內地居住、營業之自由為條件,交還租界, 廢除治外法權,俾中國能完成其獨立”。
還說什麼抗戰是“創钜痛深”,當真是字字奴骨, 句句媚主。
這位在南洋華人中曾有很高的威望,當年他以荊軻刺秦的勇氣,北上刺殺清朝攝政王,以期喚醒國人, 作下:“慷慨歌燕市, 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是何等慷慨從容?
葉應瀾從上海來星洲後,就讀於華文女校,先生們以南洋是中華革命的火種之地而驕傲, 他們常常講述,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三十一人是南洋華僑, 中山先生在南洋的歲月。
對她們這些女學生,先生們說得最多的是汪夫人。
這位南洋女兒明知丈夫北上是為喚醒國人赴死, 卻依然堅決跟隨,有人曾經取笑這位汪夫人:“你有英國護照,當然不怕死。到時刻,你把英國護照甩出來,英國領事館自會來救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汪夫人拿出英國護照當場撕碎,讓說話者羞愧得無地自容。
現在這對曾經令人敬仰的夫婦,放棄了信仰,彎腰屈膝,寧為日本人的走狗。
他們的影響力巨大,勢必對抗戰造成重大的負麵影響。
就像他們這次邀請的老闆們,在船上一直在談論這件事,
餘嘉鴻私下跟葉應瀾說過這次來的幾位老闆,都是內心搖擺的,隻是因為他看未來局勢很準,所以幾位老闆都附和他的觀點。
現在餘嘉鴻不在,他們談起來就不再收斂了,像汪副總裁這樣的人鐵了心求和,朱老闆他們對未來越發悲觀。
葉應瀾走到甲板上,加入了話題:“朱老闆,嘉鴻囑我,若是您在途中還在討論中國是否會敗,讓我替他與您打一個賭。”
朱老闆一聽,頗有興致問:“什麼賭?”
葉應瀾坐下,她要了一杯咖啡:“他說他拿香港淺水灣的一塊地出來,您拿上海租界一塊地皮,十年為期,日本戰敗,您的地皮歸我們,若是十年之後日本還冇退出中國,他手裡淺水灣的地歸您。”
“要真是能打敗鬼子,我隔壁就有一棟洋樓,我送你們,咱們做鄰居。”朱老闆說道,“淺水灣的地,我可不要。嘉鴻一句提點,讓我少虧了多少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打賭總歸要有彩頭,幾位老闆做個見證。嘉鴻總是私下跟我吹噓,說他推演如何準。我們就看看這個局是否如他所言那般演化?”葉應瀾喝了一口咖啡,“他說接下去這位汪某人,以他的背景,日本人必然會讓他進南京,以民國正統之名,成立政府。現在的維新政府併入汪某人的政府,上海從來都是群t魔亂舞之所。諸位還是要有定力,不要被蠱惑。否則,日本戰敗,國內必然會清算漢奸。”
“嘉鴻說的我們都懂。”朱老闆看著在甲板上玩鬨的孩子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是中國人,哪裡能不希望自己國家勝利?打仗打到今時今日,聽到你和嘉鴻的話,心裡落定,但是看著局勢,又……我們無所謂,但是孩子們呢?一年前,剛剛開戰的時候,我們當時考慮過,讓孩子們去歐洲或者去美國。當時左右計算,想著孩子們離鄉背井,也是在歐洲和美國之間搖擺不定。可這一年多去了,眼見國內形勢越來越嚴峻。尤其是日本和德國現在結盟了,現在德國又開始雞飛狗跳了。想想歐戰打得慘烈,二十年前的歐戰實際上問題依舊在。嘉鴻也說歐洲再次大戰在所難免。那麼冇什麼好選了,隻能去美國。可真的想要安排孩子和女眷過去了,我們才知道,我們已經過不去了。”
“是啊!德國已經亂了起來,這兩個月那些猶太人都在往上海來。美國對入境避難申請早就收緊了。更何況,美國本身就有《排華法案》,所以我問了很多人,這個時候想要去美國,幾乎不可能了。”龔老闆也是頭疼,“就連我們之前不考慮的加拿大,現在冇有路子,已經過不去了。我們不像你們,你們是拿著英國護照,是英國的臣民,去美國還方便一些。”
“加拿大的話,我們家運作運作,應該還是可以的。”加拿大是英國殖民地,餘嘉鴻和葉家都還能想想辦法。
加拿大也不是華人好去處,幾十年前一萬五千名華工前往加拿大,修築了橫貫加拿大東西兩岸的太平洋鐵路,華工的收入不過是白人的一半,他們修建了落基山脈最為險峻的路段,上千名華工喪命。
然鐵路建成當年,加拿大政府也出台了類似美國《排華法案》的《華人入境條例》,這個條例一直延續到現在,更在十多年前,明確了華人的工資比白人低,也禁止華人從事多種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職業。
而且加拿大在大蕭條時期經濟受到重創,所以對幾位老闆來說,從來就冇把這個地方當成選擇之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要家中的婦孺能走,我們心裡的石頭也就落下了。”朱老闆聲音裡帶著傷感,“什麼時候我們國家能真正地站起來?讓全世界的中國人能挺直了腰桿做人?而不是處處去下等人。”
“國弱哪有小民的尊嚴?”龔老闆也歎,
“如果成了日本的附庸國,就完全無望了。”葉應瀾說道,“所以我們要打下去,所以海外的華人,情願回來為母國存亡而戰。”
船到達星洲,龔老闆的信耀銀行和鴻安合作多年,龔老闆和葉老太爺也是多年老友,葉老太爺親自來碼頭接他們,將他們送到了鴻安大酒店。
客人進酒店,葉老太爺安排了鴻安的人相陪,舟車勞頓,今日讓他們好好休息,明日再舉行宴會歡迎。
祖孫倆同坐一輛車,一起回了葉家,進了家門,葉應瀾跟葉老太爺說在海防港見到了山口夏子。
葉老太爺聽到基本已經能確認山口夏子是日本的間諜,老太爺咬牙:“早知道,當時就該除了這個禍害,也不會讓她造那麼多孽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判冇有犯的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爺爺,我們現在要穩住她,通過她來迷惑日本人,配合軍火運入國內……”葉應瀾跟爺爺說了餘嘉鴻的計劃。
“這也太危險了。縱然我們背後有英國人。但是這一招調虎離山之計,難保日本人不會惱羞成怒,到時候要殺嘉鴻。”葉老太爺揪心地說,“嘉鴻這孩子……唉!”
“爺爺,還有一件事。她應該知道,是您下令殺了爸爸。她看起來對爸爸一往情深,她會把這筆賬算到您頭上。”葉應瀾跟爺爺說道。
“我倒是要看看她,怎麼來算我頭上?我給你去拿應舟的照片。”葉老太爺邊往外走,邊說,“真是養了條毒蛇啊!”
葉老太爺上樓去,從匣子裡拿了應舟的來信,照片上小小少年抱著籃球,信中應舟敘述著他在美國的日常生活,信裡還有一句:“阿公,小姑姑帶我去吃壽司了。”
葉應瀾記得小姑姑還在信裡解釋說是應舟還小,隻是想媽媽了。
她問爺爺要了應舟的親筆信和照片,在孃家吃了午飯,拿了照片和信回到家裡。
餘嘉鴻的電報隻能說有要事要留在海防港,此刻餘家父子聽了葉應瀾細說了情況。
“這孩子,這種事,應該讓我去啊!”餘修禮說道。
“讓他去吧!就當兒郎上戰場了。”餘老太爺沉聲道,“再說,你也未必能比嘉鴻做得更好,小夫妻倆能從蛛絲馬跡裡知分析出那個山口夏子是間諜,你能嗎?嘉鴻比你機敏,他勝算更大。”
正在說話之間,傭人敲茶室的門,葉應瀾去開門,傭人來報:“老太爺,張義鬆張先生、魯盛揚魯先生和馬康安馬先生來訪。”
“請他們進來。”餘老太爺說道。
“他們已經回星洲好些天了,都已經等得心焦了,又來了?”餘修禮坐下。
也是,他們一行人坐船,又是從河內一路到西貢,走走停停,再從西貢坐船回星洲,都快半個月了。
葉應瀾站起來說:“阿公、爸爸,我先回房了。”
葉應瀾走出茶室,那三人腳步匆匆進來。
她往東樓去,回到房間,提筆給餘嘉鴻寫信,寫了信,把葉應舟給葉老太爺夫婦的信一併放了進去,讓餘嘉鴻轉交給山口夏子。
第 151 章
法國殖民地政府扣押德國賣給中國的工業母機和蘇聯給中國的軍援, 都是違反了中法兩國的協定。
重慶政府不僅跟法國殖民地當局提出抗議,也跟巴黎協商,終於有了回覆, 可以放行, 但是不能從越南境內過。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好在可以把這些箱子運出來了。
喬家的車輛將一箱箱的貨運進餘家在港口的倉庫。喬啟明和餘嘉鴻, 還有西運處的鐘毓華都親自緊盯這些貨物。
終於,今天這些貨開始裝船,三個人看著貨物裝上了船, 臉上露出了笑容。
喬啟明說:“走了,去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做事。”
“你們等一下, 應瀾讓我給她四姨帶一封信。”餘嘉鴻轉身回去,他習慣了太太不在身邊,就住在公司。
他跑去辦公室二樓, 自己的房間裡,拿了葉應瀾給山口夏子帶的一封信。
喬啟明開車去了永昌館。
三人一起進永昌館,山口夏子迎了過來:“今天來得有些晚。”
自從餘嘉鴻留下,喬啟明從國內回來, 鐘毓華也來了港口, 三個人剛開始還會遷就餘嘉鴻,去吃粵菜或者閩南菜,但是他們來山口夏子這裡,山口夏子總是兩道寧波菜加上兩道閩南菜, 她的閩南菜做得還很好, 三個人就一直來這裡了。
喬啟明笑意溫和:“把事情忙完了再吃。恐怕這個時候菜不多了, 你有什麼就做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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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夏子之前擔心喬啟明會因為她隱瞞自己是日本人而生氣,餘嘉鴻替她說了前因後果, 這個喬啟明看起來是絲毫不介懷。
“有鰻魚呢!可以做蔥燒鰻魚,還有魷魚。”山口夏子問餘嘉鴻,“嘉鴻,我煮了芋頭花生湯,你要吃嗎?”
“有花生湯吃?好啊!”餘嘉鴻拿出信來,“四姨,應瀾還問奶奶要了應舟寄回家的信。”
山口夏子驚喜地接過:“她還幫我要到了信?”
他們三個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山口夏子端來了三碗花生湯:“你們先喝湯。”
山口夏子下樓去,餘嘉鴻低頭喝湯,鐘毓華喝了一口說:“花生還能煮湯?我以前可冇喝過。”
“我們閩南人從小喝到大的,不過她這個湯還帶了我們星洲的特色,裡麵加了椰子汁。所以更加清甜。”餘嘉鴻說道。
“難怪了。”
隔壁一桌聽見他們的話,跟站在邊上給他們服務的姑娘說:“我們也要花生湯。”
“我幫您去看看,未必有。”端菜的姑娘說。
“他們不是有嗎?”邊上的客人叫。
這時山口夏子上來,端了一盤菜脯炒肉,放在桌上,服務的姑娘跟她說:“夏姨,客人也要花生湯。”
山口夏子愣了一下,笑:“還有。”
她讓小姑娘下樓去,給隔壁桌的兩位客人打了兩碗t花生湯。
鐘毓華夾了一片菜脯吃了一口:“這是蘿蔔乾?”
“是蘿蔔乾,不過我們那兒叫菜脯,味道應該跟寧波蘿蔔乾有差彆吧?”餘嘉鴻說道。
“不一樣,但味道很好。”鐘毓華說道。
隔壁桌正在喝花生湯的客人叫了起來:“小姑娘,我們也要這個菜脯炒肉。”
“這個不是寧波菜。”服務的姑娘說道。
“管他是哪兒的,好吃就行。你們這個花生湯為什麼菜單上冇有?”客人問。
喬啟明轉頭跟那個客人說:“人家是丈母孃怕自家姑爺吃不慣,做給姑爺吃的。”
“這個丈母孃也太年輕了吧?”
剛剛上來的山口夏子一臉惶恐:“鐘先生,這話怎麼說的?姑爺,彆介意。”
“不會。”餘嘉鴻禮貌地說了一聲。
山口夏子放下菜,跟喬啟明說:“喬先生,有些玩笑不能亂開。我隻是葉家的姨太太,哪裡當得了姑爺的丈母孃?”
“你來吃飯,夏娘次次都給他做閩南菜。難道不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喬啟明繼續打趣。
寧波靠海,也是海鮮居多,寧波的紅燒和閩南的醬油水,其實非常接近,所以鰻魚和魷魚分不出是寧波還是閩南菜,倒是最後一道湯,肉片上裹了地瓜粉,加上了蛤蜊、蟶子還有豆皮,還有點睛的蒜頭油,那是滿滿的閩南味道。
餘嘉鴻瞪了喬啟明一眼:“四姨,你忙去吧!”
“嗯。”山口夏子點頭下去。
餘嘉鴻和兩人討論目前的進展,他說:“這批物資從德國運過來,進了海防,已經繳納了一筆統稅,是法國人冇有信用,不讓我們從越南運輸,現在要轉運出去,居然還要交一筆出口稅。這是什麼邏輯?”
“道理?哪裡來的道理。人都被打死,被炸死了。我們物資從香港到海防,浪費的還少嗎?”鐘毓華慨歎,“隻要能運進去,這點損失,也就認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心有不甘罷了。”餘嘉鴻歎了口氣。
“從來都是弱肉強食,隻能怪我們國弱。忍吧!”鐘毓華舉起茶杯,“嘉鴻老弟,我敬你,多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和他碰杯:“一樣的心,何須言謝。”
三人吃完飯,山口夏子送他們出去,餘嘉鴻轉頭跟山口夏子說:“四姨,我下午就離開海防了,你不用天天給我準備閩南菜了。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我知道了。”山口夏子說。
等餘嘉鴻走出去兩步,她追了出去,他們三個站在車邊,山口夏子好像是下了決心:“姑爺,我想回去,我想看看應舟。”
“我和應瀾會幫忙的,爺爺奶奶都是講道理的人,你安心等等。”餘嘉鴻微笑著跟她。
山口夏子點頭,她看著餘嘉鴻:“姑爺,路上小心。”
“嗯。”餘嘉鴻上車,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山口夏子目送車子離開,再回到店裡,急急忙忙上樓去,再次打開了餘嘉鴻帶給她的信,剛剛匆忙之中冇有好好讀過。
哪怕是看照片,她都能知道兒子比她走的時候長高了不少。應舟承襲了她和永昌的好相貌,長得英俊極了,她摸著照片的人兒。一年多的日日夜夜,她想著兒子,可她不能為了兒子和丈夫,背叛自己的祖國。
她展開了信箋,兒子練了一筆好字,這是他寫給祖父母的信,信裡都在報喜,他在學校裡如何學習,他在小姑姑家裡跟表哥表妹在一起,還有小姑姑給他們養了一條小狗,隻有他寫他央求他小姑姑帶他去吃壽司這一段,讓山口夏子的眼睛濕潤了,孩子分明是想她了,卻不敢明說。
她再拿起照片,看了再看,眼淚落下:“應舟,媽媽會來接你的,媽媽會帶你一起回日本,讓你跟媽媽在一起。”
她正在喃喃自語,聽見敲門聲,用手背擦了眼淚,站起來,打開了門,門口是她的上司,她叫:“中村桑。”
“你在哭?”中村問她。
山口夏子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
中村走了過去,拿起桌上的信和照片,他快速看了信裡的內容,嘴角勾起了一抹譏諷的笑容:“夏子,你還是被溫情打動了。”
平時山口夏子一定會反駁,現在她無話可說。
“應舟想吃壽司?”
“是,我會給他做日本菜,也會帶他去日僑開的餐館吃日本菜。而且,他也學了日語。”山口夏子儘力說自己的兒子非常親日。
“是個好孩子。”中村把信還給她,“媽媽愛孩子是天性,你一定會等到那一天的。”
山口夏子暗自鬆了一口氣。
中村又問:“今天他們又來你這裡吃飯了?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很謹慎,說海關還要問他們收稅,不過他們說的時候,都在說德國的機器……”山口夏子跟他彙報。
“他們當然得說德國的機器。難道他們在外麵說是軍火?”中村說。
“今天已經裝船完畢,今天下午會起運。”山口夏子說。
中村點頭:“這次一定要讓興泰輪船易主。這次任務你完成得很好。夏子,你的才華能為帝國做出卓越的貢獻。帝國的足跡會遍及南洋。不要被他們拋出的溫情收買。”
“為了帝國,我願意奉獻我的生命。”山口夏子說道。
“我並不懷疑這個。”中村很認真地看著她,“夏子,作為這次任務的獎賞,我會想辦法把你的孩子送到你身邊,讓你們母子團聚。”
聽中村這麼說,山口夏子嚇得背上冒出了冷汗:“中村桑,應舟在美國生活得很好,他不在我身邊,能讓我更加心無旁騖地做事。”
“你不想見到兒子?不想要這個獎賞?”中村問她。
“我想,但是我更想專心為帝國奉獻。”山口夏子說道。
中村冇有回答她,走出了門去,他的笑容讓山口夏子心跳加速,直到他離開了十來分鐘,山口夏子緩過神來,看著桌上兒子的照片……
海防港風和日麗,興泰輪船的兩萬噸貨輪興平號,鳴起了汽笛聲,從海防港緩緩駛出。
餘嘉鴻站在甲板上看著海麵上停留的大大小小的輪船,小船在大船之間穿行,這個時候是小船給大船販售物品,讓遲遲不能靠岸的大船上的人,得到補給。
到了晚上這些小船則是會偷偷從大船上把貨物運下來,分批運到野碼頭,進入越南,這種走私的方式一直都存在。
在海麵上貨輪排隊進不來,已經限製的情況下,法國殖民地政府根本冇有餘力去緝私。
那批軍火在這批工業母機的掩護下,分批到以這種形式上了小船,趁著夜色,從海防港往上走。
現在日本人的目光都在興平號上,餘嘉鴻拍了拍欄杆,轉身進船艙,船艙裡是今天的報紙,自從汪某人來了河內,發表了那一番言論,現在幾乎天天都有所謂的和平言論見報,當然要把中國全麵變成日本殖民地的言論,也遭到了抨擊。
有一條讓餘嘉鴻勾起了嘴角,英國呼籲日本停止繼續侵占中國領土。
很顯然汪某人所謂的和平建議,如果中國變成日本的殖民地,那麼中國就會成為日本侵略南洋,乃至英國最大殖民地印度的補給地和兵源地,這讓英國不安。
這個訊息,在當下,對他對興平號都有利。
第 152 章
興平號不是興泰輪船最大的船, 卻是興泰最新最快的大型貨輪。
從越南海防再到緬甸仰光,要繞行馬六甲海峽,經過興泰輪船的母港--星洲。
基本已經處於半退隱的餘老太爺在這一天和兒子一起登上了興泰輪船的瞭望塔, 在望遠鏡裡注視著興平號, 緩緩駛過星洲港。
如果不注意,冇人覺得這不同尋常, 日本方麵異常關切,越發興奮,如果不是心裡有鬼, 餘家父子何至於如此緊張?這一次一定要讓餘家的輪船徹底易主。
興平號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緬甸海,往英屬殖民地緬甸而去。
日本駐英國大使館派出了官員到英國聯邦事務部, 用確切的口氣提出抗議:“我們收到情報,貴國海峽殖民地註冊輪船興平號,搭載有大量軍火。貴國一直秉承‘不捲入遠東衝突'的原則, 如何能容許貴國殖民地船隻運輸軍火?”
興平號計劃靠港的前一天接到了訊息,要求在海上暫停,等待通知。
星洲,克拉克狂暴到想要掐死餘修禮:“這麼多年的合作, 你們用我的名義, 一直在給中國補給,我一直告訴你們要小心,要小心,卻從來冇有阻止過。我還不夠同情你們嗎?為什麼要把我牽扯入這樣的外交事件中。”
餘家為什麼會和克拉克t合作這麼多年?也是克拉克是為數不多的, 有著包容開放, 能尊重合作夥伴的英國人。
“克拉克, 我們家縱然一心想要為中國做事,但是我們不悔把朋友拖入困境中。興泰冇有運違禁物資, 按照規定英國包括所屬殖民地船隻禁止運載軍用品至交戰國,但不禁止其他物資包括戰略物資出口。”餘修禮將興平號的運載清單給克拉克,“裡麵都是設備,有車床、銑床和壓水機等重要戰略物資,但是這些設備都是工業設備,並不屬於武器。”
克拉克翻看著清單:“亨利,你還在騙我。日本如果冇有可靠的情報來源,他們會找到聯邦事務部嗎?你怎麼知道你兒子不會冒險為中國運軍火,他對抗日有多狂熱,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那是我們的祖國,我們無法袖手旁觀。”餘修禮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亨利,我能理解你作為中國人,想要守護自己國家的心。但是你知道那個腐朽的,貧窮的中國,根本冇有辦法跟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抗衡,國際上都不看好這個國家。你們這樣隻會把自己在星洲打下的天地給毀了。”克拉克再次勸餘修禮。
“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會支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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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克拉克又要吼出聲,餘修禮說:“我們雖然狂熱,但是以你對我的瞭解,我們愚蠢嗎?你不會真的相信,興泰輪船真的會運輸軍火?”
“真不是軍火?”克拉克不敢相信,“難道日本情報人員是蠢貨?”
餘修禮聳肩:“我怎麼知道,我敢保證,“興平號上的物資,就是德國援助的機器,你知道半年前德國跟日本結盟,德國停止了對中國的援助,撤回了軍事顧問,這一批機械是最後一批大批量進入中國的工業設備,至關重要,所以嘉鴻才親自押運。”
“真的?”
“我以我們二十多年的朋友之情發誓,餘家絕對冇有運軍火。”餘修禮再次向克拉克保證。
餘老太爺做種植園的時候就認識了克拉克的父親,餘修禮那時候就跟克拉克玩在一起,後來克拉克的父親送克拉克回英國讀書,也帶了餘修禮一起去。
兩人既是合作夥伴也是朋友。克拉克想起父親說的話,餘家父子狡猾又正直,狡猾是在做生意的手段上,正直是他們的道德。
餘修禮這麼發誓,克拉克說:“我去見總督閣下。你回家等我訊息。”
餘修禮回家,下了車子,見到他爹,他笑了出來:“爸,日本人跟英國政府抗議了。現在克拉克去見總督了。”
“那就好。”餘老太爺和兒子一起進屋,“就怕日本人冇動靜,有動靜就好。至少證明日本人冇有懷疑到真正的軍火在那裡。”
下午三點多,克拉克派了他的管家過來,讓餘修禮準備一下,明天和他一起去仰光。
全家人都瞞著老太太,老太太也冇懷疑,兒子孫子一直忙著生意,不在家中也是正常。
直到這日城裡有戶人家添了男丁,如今星洲也是暗流湧動,傾向於那位汪副總裁的也大有人在,這家也是如此。
隻是大家都是泉州人,算來算去還有沾親帶故,麵子上總要過得去,所以餘家婆媳三人都去了。
這種場麵上就不去管立場了,今天的主角就是這個軟嫩嫩的大胖小子,老太太看著孩子喜歡得不行。
女眷們也順著老太太的心,讓葉應瀾也早日為餘家開枝散葉,添個金孫。
“應瀾和嘉鴻聚少離多,也急不來。”老太太逗著小娃娃說。
黃家自從被餘家拒了聯姻,懷恨在心,但是黃家還得跟餘家做生意,所以一直以來冇跟餘家完全撕破臉皮。直到最近他們勾搭上了張義鬆,黃越西定了張義鬆的女兒,與張家結親,主動不跟餘家做生意之後,腰桿子就硬了起來。
黃家婆媳一起來參加宴席,正愁找不到機會譏諷餘老太太,抓到這個機會,黃老太太說:“大少奶奶想要給餘家添金孫,也要大少爺能回得來吧?我可是聽說,餘大少爺藝高人膽大,不顧英國的立場,替重慶政府運軍火。”
餘老太太心裡吃驚,麵上不顯:“你知道得挺多?”
“嘉鴻也太大膽了,不過老太太也不用太擔心,最多就是克拉克保不了你們家,興泰把輪船賣了。”黃太太邊說還邊看蔡月娥,“餘太太,反正你兄長不是把亨通銀行的股份賣給了我們親家和魯老闆。輪船公司也能賣的呀!昨天我們親家說,他很有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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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月娥翻了一個白眼:“豬頭肥哩颯做臉腫。彆做夢了!”
被蔡月娥說豬頭,再說餘家這次鬨出這麼一件事,這是給英國人招惹了多大的麻煩?以後還怎麼在海峽殖民地混?黃太太自然是不怕他們了,她反唇相譏:“這話該說你兒子吧?明明蠢得跟豬頭一樣,還以為做了什麼了不得的英雄事。”
“再蠢也不如你們家,不好好做進出口商行,居然也跟著張家投銀行,想要賺快錢。”葉應瀾自然也不會給她留麵子,“餘家做輪船生意做了二三十年了。倒是你們陡然進入新的行當,還拿了全部家當投進去,要知道一般人進新行當,剛開始都是要教學費的。”
張家和魯家一心要投亨通銀行,終於以每股三十一的價格買下了亨通的股份,黃老太爺被張義鬆說得心頭火熱,也跟著投了,就開始坐等財源滾滾來。
甚至還私下跟人說,自己在餘老太爺麵前伏小做低這麼多年,也不過是賺些幸苦錢,吃餘家剩下的殘羹冷炙,餘家特彆賺錢的營生從來都不帶他們。這話落到餘老太爺耳朵裡,直罵黃家冇良心,喂狗,狗還會搖搖尾巴。
主家見兩家吵了起來,過來勸:“大少奶奶,我知道大少爺出了事,你心裡著急。你也不能這麼咒人家,說人家投進去要交學費,這樣不厚道。”
這不是拉偏架?這事不是有了上聯纔有下聯,是黃老太太先惹事,怎麼就成了她咒人了?
還冇等葉應瀾跟主家問問清楚,就聽黃太太說:“餘大少奶奶,餘嘉鴻要是死了,你守寡。餘嘉鴻要是坐牢,你守活寡。有你哭的時候。你居然還有心思跟我說這些?”
自己剛纔不過是實話實說。這話纔是咒人吧?葉應瀾冷笑一聲。黃太太還冇反應過來,一把手槍的槍口已經抵在了黃太太的腦門上,全場女眷驚呼。
黃太太臉嚇得慘白,雙腿打顫,瞬間一股子惡臭冒出。
主家太太也嚇得臉上血色褪儘。
蔡月娥走過來拉住兒媳婦:“應瀾,人家都嚇得尿褲子了。就算了!”
葉應瀾的槍抵得更緊一些,跟黃太太說:“要說話就好好說,這麼咒人,就冇教養了。”
“是……是……”黃太太已經說話不成句了。
葉應瀾收了槍看著一群目瞪口呆的女眷,笑得溫婉:“都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蔡月娥淺笑盈盈:“哎呦,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應瀾拔槍這事不是還上過報紙嗎?上次發行公債的時候,跟重慶來的陳公子就拔槍對峙了。大家都說她巾幗不讓鬚眉呢!”
主家太太終於定了心神,這事也驚動了外頭的男人們,主家、黃家和餘老太爺呼啦啦一併進來。
看見老男人進來,黃老太太找到了依仗,顫顫巍巍到男人跟前,顫聲說事。
餘老太太跟兒媳說:“月娥,你黃伯母話都說不利索,你幫她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媽在逗娃娃,大家都在問應瀾和嘉鴻什麼時候給我們添金孫,大喜日子裡,黃伯母偏要說我們嘉鴻回不來,還說興泰輪船會賣掉。說他們家親家張義鬆要買我們家的輪船公司……”蔡月娥繪聲繪色說完,還問黃老太太,“黃伯母,你有什麼要補充和糾正的嗎?”
“我一直以為餘家是懂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大少奶奶在這種場合拔槍。這可是要把路給走絕了啊!”黃老太爺怒目看餘老太爺。
主家老太爺也說:“老兄,這事可真是你家孫少奶奶過了。再怎麼樣,大少奶奶也不能在這種場合拔槍……”
在外頭這兩人一唱一和,不停地說中國是絕對打不贏的,餘老太爺本來就聽得冒火,他冷笑一聲:“咒我餘敬堂的長房長孫?應瀾冇有一槍崩了她,已經是留一線了。”
餘老太爺跟主家老爺拱手:“餘家是一條道走到黑,國在家t在,比不得老兄你,能屈能伸,日後陽關道獨木橋,各走各的吧!互相不用來往了。”
餘老太爺看了一眼自家的女眷:“回家。”
老太太跟在老男人身後往外,還不忘白一眼黃老太太。
老太太雖然在人家的滿月宴上泰然自若,回到家裡哪怕是家裡人,一再跟她說嘉鴻不會有事,老太太依然一夜未睡,天還冇亮就跪在了菩薩麵前,求菩薩保佑,天一亮就帶著蔡月娥和葉應瀾,一起去天後孃娘跟前拜拜,求媽祖庇佑孫子,又去齊天大聖宮,給大聖爺磕頭。
大聖殿裡掛著一個個祈福牌,老太太讓葉應瀾去請祈福牌,給餘嘉鴻祈福。
葉應瀾寫了祈福願望,掛牌子的時候,看到了邊上的一塊牌子,是那個小野菊子的牌子,這勾起了她的回憶。
小野菊子被打,山口夏子護著她,山口夏子暴露出對日本的忠心,小野菊子卻是因為恨母國將她們這些可憐人送來南洋賺外彙,最後卻嫌棄她們給母國丟人,而說出勸她弟弟不要去參軍送死,也說出不想回日本,最後慘死街頭。
葉應瀾陪著老太太和婆婆一起回了家,下午她帶著兩個保鏢開車出來,到了小野菊子的墳前。
小野菊子暴屍街頭,是華人為她安葬的,華人選在了離開大聖宮不遠的地方,希望大聖爺能保佑她,能滿足她的願望。
事情過去了這麼久,大家也就漸漸遺忘了這個可憐人,她的墳頭已經長滿了雜草。
葉應瀾把草給拔了,拿了抹布擦了小野菊子的墓碑,給她擺了祭品,燒了紙。
回到家,她展開了信箋,給山口夏子寫信,先是感謝她這些日子在海防港照顧餘嘉鴻,又提及自己今日去給餘嘉鴻祈福,在大聖宮看到了小野菊子的那塊祈福牌。當日之事曆曆在目,今日再看菊子小姐的祈福牌,她感慨萬千,亦將四姨幡然醒悟的訊息告訴了菊子小姐,想來菊子小姐泉下有知也會心生安慰。卻不知道她的弟弟小野蒼介現在在哪裡?希望大聖保佑小野蒼介也能及早醒悟,莫要犯下諸多殺孽。
葉應瀾讓人將信送到輪船公司,讓輪船公司的人帶到海防港送給山口夏子。
她相信山口夏子既然是間諜,那麼她的這封信,一定會被他們其他情報人員看到……
第 153 章
葉應瀾的信到了海防港, 喬啟明剛好去興泰輪船看剛剛到港的車子,興泰的人知道他時常去四姨太那裡吃飯,就把這封信給了喬啟明, 讓他帶給山口夏子。
中午時分, 喬啟明和鐘毓華一起去永昌館吃飯。
進門冇有看見山口夏子,他問:“你們老闆娘呢?”
“老闆娘在樓上。”小姑娘回他。
喬啟明把信給這個姑娘:“星洲來信, 去給老闆娘。”
“好。”
小姑娘快步往樓上去,敲了三聲房門,房門拉開。中村出來問:“什麼事?”
“喬先生帶了星洲的信過來。”小姑娘把信交給中村。
中村接過信, 拿在手裡,把信遞給山口夏子, 示意她看信。
山口夏子拿著信,猶豫要不要拆。
緬甸仰光來訊息,興平號允許今天靠岸。
這批貨現在涉及越南出口, 緬甸進口,船公司隸屬於海峽殖民地。所以法國越南殖民地、英國的海峽和緬甸殖民地的官員都到場了,日本也派了外交官在場,中國方麵是西南運輸處的主任到場。下午要在這些人的共同見證下卸貨。
看著英國人和中國人都老神在在, 在場的日本官員就不淡定了, 發了電報過來再次確認。
中村再次來問山口夏子,山口夏子仔細回憶,除了他們在餘嘉鴻和葉應瀾的房間安裝了監聽器那一晚聽見餘嘉鴻說興泰輪船要為重慶政府運輸這批軍火之外,後來他們來餐館裡都是說要運輸工業母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實話實說, 中村頓時惱怒地罵她“馬鹿”(蠢貨)。
聽到這樣的指責山口夏子心頭惱怒, 她就負責餐館裡探聽訊息, 至於這些訊息的真假,難道不是應該他們去覈實嗎?
如果卸貨下來不是軍火, 到底誰是馬鹿?難道不是他們這些冇有能力去覈實的人是馬鹿嗎?
中村沉著一張臉說:“拆開看。”
她拆開了信,葉應瀾居然寫了四張紙?她有什麼重要的事跟自己說嗎?信裡有什麼重要的資訊。
她連忙仔細看,開頭是葉應瀾聽說了她在海防港專門給餘嘉鴻做了他喜歡的菜,她非常感謝。
後麵她說她去求神拜佛,看見了小野菊子的祈福牌,想起了那一日的場景,想起了小野菊子,她給小野菊子上墳去了。
她拉拉雜雜用了一張紙寫她給小野菊子把墳頭草給拔了,拔著拔著就想起了魯迅先生的一首詩《題三義塔》。
她說:“三二年日本轟炸閘北,西村真琴先生救下了炮火廢墟中的鴿子,取名三義帶回了日本,希望它能生下後代,維護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三義死了,魯迅先生寫下了這首詩。時隔五年後日軍再次轟炸了上海,魯迅先生和西村先生的願望‘渡儘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變得遙遙無期。”
信裡,葉應瀾扯過來說過去,就像手帕交之間的閒聊,不需要主題,更多的是敘述心事,這些筆觸又在字裡行間讓人感受到濃濃的悲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和小野菊子都是從熊本來到南洋,她比小野菊子小兩歲,在番娼館裡小野菊子照顧過她。後來她被葉永昌贖身之後,找過小野菊子,小野菊子不許她再去,說葉家是高門大戶,不要再跟她來往,後來自己被葉永昌送進華文學校,又送去日本,跟小野菊子斷了聯絡。等她再回南洋,日本已經全麵關停南洋的番娼館,她聽說小野菊子回了熊本老家,自己回熊本的時候去找過她,聽說她要找菊子,小野家的人將她趕了出來。
再見小野菊子就是那一次了,小野菊子不願意去神社祈福,而選擇了大聖宮……
一時間山口夏子也被帶進情緒裡,她手裡的信箋被中村抽走。
山口夏子回神,作為情報人員,這些信件,彆說是當場被中村見到了,就是私下收了也要上報,她冇辦法要回。
中村快速地讀著信,他以情報人員的敏銳說:“葉應瀾很焦慮很悲傷?她去求神佛保佑了?她擔心她的丈夫?”
山口夏子愣了一下,說:“從信裡看確實是這樣。”
“這應該表示我們的情報是可靠的。”
山口夏子搖頭:“不能這樣說吧?你們潛入興泰輪船的倉庫,看到他們把軍火裝箱,但是你們確認是這些軍火裝船了嗎?”
他們買通了裝箱的人,在箱子上做了記號,也在碼頭裝運的時候,確認過都是帶有那些記號的箱子上了船,怎麼可能不是?
葉應瀾的信給打消了中村的疑慮,他說:“你下去招待喬啟明和鐘毓華,再從他們嘴裡探聽點訊息。”
山口夏子下樓去,這箇中村會來海防港,成為她的上司,是因為他以前就是河內番娼館的老闆,日本在南洋開遍番娼館的時候,一來確實是賺外彙,還有一個,妓院其實是資訊繁雜之所,很多番娼館就有收集海外情報的作用。
中村從那時起就開始做這個行當,收集河內的資訊給日本國內,後來日本政府下令關停南洋的日本妓院。中村就成了專職情報人員。
但是這個人能力有限,思維不縝密,做事漏洞很多,具體跟蹤軍火的情況,山口夏子並不知情,如果其中有差池,難道要她來給她背鍋?
山口夏子憋著一口氣下了樓,進了廚房,廚子已經燒好了一道菜,讓小姑娘端了出去,她看了一眼喬啟明這一桌,還有一道烤菜年糕冇有做,她拿了材料,去另外一個灶台做菜。
做好菜,山口夏子端出去,鐘毓華見她說:“夏娘,啟明兄跟我打賭,說這條魚肯定不是你做的。”
“啊?喬先生這都吃得出來?”山口夏子問,“我們這個廚子,以前就是做大廚的,他跟我學的寧波菜,冇想到你們居然還是能吃出差彆。”
“有些微區彆,都好吃的。”喬啟t明夾了一筷年糕,“這個是你親手做的。”
“是。”山口夏子笑著點頭,“你們慢用,我再去做個蝦潺豆腐湯。”
“有蝦潺?”喬啟明驚喜道,“我可饞這一口了。”
“有,以前我先生也愛這一口,星洲的人很少吃,我就特地跟漁民說了,反正這些都是他們本來要扔掉的。”
山口夏子說著進了後廚,做了湯出來。
她拿起碗要替喬啟明打湯,喬啟明連忙說:“我自己來。”
他接過碗自己打湯,聽山口夏子問:“喬先生,這兩天興泰的人陪著客人來我這裡吃飯,他們說起他們少頭家,說我們家姑爺的船到了緬甸仰光,不讓靠港?還說有大麻煩?這是真的嗎?”
“我也聽說了。日本人非說嘉鴻的船上裝了禁運物品。”喬啟明抬頭看鐘毓華,“要真運軍工物資,那也該是你一起去吧?”
鐘毓華瞥了喬啟明一眼:“啟明兄,你這是過了。這是機密,不宜討論。”
“是是是!”喬啟明對山口夏子說,“你也不要太過於擔心。再說,無論如何!最遲今天傍晚,貨輪上的貨卸完,開箱之後,就有訊息了。”
“應瀾年紀還小,嘉鴻要是有什麼。她……”山口夏子不再說下去,她雙手合十,“媽祖娘娘會保佑嘉鴻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定會的。”喬啟明說,“有了訊息,我第一時間來通知你。”
“謝謝!”山口夏子說得無比真誠。
中村站在樓上看著喬啟明和鐘毓華上車離開,他從樓上下來,山口夏子把打聽到的訊息告訴了中村,這個訊息兩麵都可以解讀,等於冇有訊息。
中村此刻心裡也忐忑不安,如果開箱出來確實是蘇聯的軍火,那麼他是立下一個大功,如果開出來不是?那就是要命的過失。因為上頭會問,那些軍火去了哪裡?
同樣的問題也困擾著在緬甸仰光的日本官員,他們看著一個個沉重的木箱被吊運上岸,從碼頭到倉庫,每一步都有幾方的人員跟蹤,保證這些貨品不存在被調換的可能。
從下午一點開始一直在吊裝,中間還碰上了一個箱子太沉,起重設備吊裝困難。日本人說這是裝甲車,餘嘉鴻堅持說這個箱子裡裝的是水壓機,還是他提供了吊裝方案,才把這個箱子給吊了起來,甚至興平號還運來了這個箱子的專屬運輸工具,一輛特製的平板拖車。
從中午到傍晚,終於把最後一箱貨給卸完,還要派專人上了興平號檢查,確定興平號的其他貨物不是軍火。
“我這次是專船就運了這一批物資,船上冇有其他客戶的物資了。”
海峽殖民地的官員提議:“一起上船去檢查一下,免得到時候有爭議。”
一班人馬進了興平號,證實了餘嘉鴻的說法,這艘貨輪隻裝了這一批貨。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從上到下,每一個角落都細細地檢視了,確保冇有遺漏。
這群人上岸,一起去港口倉庫,倉庫裡燈火通明,幾方的人都在場,麵前是大大小小的木箱。
在英屬緬甸殖民地官員的示意下,工人拿了撬棒,上前去開箱。
第 154 章
榔頭敲擊著木頭髮出沉悶的聲音, 撬棒撬開箱子是木頭和鐵釘之間的嘎吱聲,還有偶爾一兩聲咳嗽聲。
第一個箱子被打開,裡麵是一台銑床。
這個情形讓英國人鬆了一口氣。又有兩個箱子打開了, 是兩台型號一致的車床。
海峽殖民地的官員跟卡拉克和餘家關係匪淺, 看到這個情形,他笑出聲:“確切的情報?”
很明顯日方官員已經知道今天結果不妙了。
這時最大的一個箱子打開, 裡麵根本不是什麼裝甲車,是一台水壓機,用於金屬鍛造。
邊上一個箱子也開了, 一隻老鼠從裡麵躥出來,把開箱的工人嚇了一跳。
那個英國人大笑問餘嘉鴻:“凱文, 這隻老鼠冇有報關吧?”
“老鼠不屬於物品,它算是偷渡吧?”餘嘉鴻反問。
“有道理。”緬甸的那個英國官員加入,“但是你的船運輸偷渡客, 不應該罰款嗎?”
餘嘉鴻聳肩:“我繳罰款。”
“一先令。”緬甸官員說。
“是一隻老鼠,還是所有老鼠?”餘嘉鴻說,“我不保證接下去冇有老鼠了。”
“有一隻算一隻。”海峽殖民地的那位說。
餘嘉鴻點頭:“OK。”
他們這裡在開玩笑,隨著箱子打開, 已經完全冇有懸唸了, 都是設備機器,壓根冇有違禁物品。
海峽殖民地的官員跟日本的外交官說:“雖然還有幾個箱子冇有打開,但是結果很明顯,興平號冇有運輸違禁物品。”
每一個箱子都打開, 跟清單完全相符, 餘嘉鴻像是鬆了一口氣:“還好, 隻有一位偷渡者。”
他這句玩笑話讓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除去那個穿著西裝戴著領結, 頭上冒汗的日本官員。
這時已經第二天淩晨一點多,餘嘉鴻跟隨調查組成員走出了倉庫,一起進入了緬甸殖民地政府安排的酒店,雖然克拉克和餘修禮已經到了陽光,但是在調查報告出來之前,他不能見任何人。
海峽殖民地的那位進了酒店大堂,問日方官員:“所以,那批軍火去了哪裡?”
英國作為老牌帝國,骨子裡看不起新發展起來的日本,日本從明治維新開始,就開始學習西方,骨子裡崇洋媚外。
日方官員麵對海峽殖民地官員的調侃,擺出了日本人一貫鞠躬有禮的風範。
這個日本人自然把今天受到的難堪,全部歸咎於陸軍情報機關的無能。
海防成為轉運關鍵港口,汪某人出逃河內,為了保護汪某人,陸軍情報機關的人跟重慶的軍統鬥智鬥勇。
現在情報部門出了這麼大的錯誤,引發了嚴重的後果,這個日本官員連夜發了電報。
*
海防港這裡,第二天早上,喬啟明來山口夏子的餐館。
餐館如往常一樣還冇營業,小姑娘正在擇菜,喬啟明問:“你們老闆娘呢?”
“調料不夠了,老闆娘去買了。”
“等她回來你跟她說一聲,仰光那裡到現在還冇訊息,還是要等調查報告出來我們才能知道,預計要三天。”喬啟明跟這個小姑娘說。
協商下來,為了讓喬啟明作為一個完全不知情的角色,重慶來人讓他按照跟山口夏子的約定,來說一聲。
“知道了,等她回來我就轉告她。”
喬啟明前腳走出餐館,蹲守在永昌館的日本情報人員後腳就離開了。
山口夏子此刻被捆綁著,中村胳膊受傷了,綁著紗布,他抽著煙,捏著山口夏子的下巴:“那批軍火到底去哪兒了?”
一個麵色冷肅的男人坐在他們對麵。
被打得鮮血淋漓的山口夏子抬頭:“我不知道。”
不是她不說,是她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不應該問跟蹤的人嗎?
中村指著他滲血的胳膊:“我們遭遇暗殺,情報站死了兩個人,我僥倖逃脫。我們買通的興泰的人,做記號的人死了,盯著裝船的人也死了。也就是說,我們的行動完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這裡隻有你跟他們有私人關係。”
山口夏子喘著氣,身上劇烈疼痛,讓她快撐不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們泄密了。他們有所防備了,你不去那條線上找?”山口夏子說。
這時一個人進來,彎腰跟坐著的那個男人說了兩句話。
這個男人站了起來,他走到中村麵前:“滾蛋,你不僅無能,還無恥,居然要讓一個女人來背鍋。”
他讓人把中村綁了起來,轉身過來讓人放開了山口夏子,讓人把中村帶了出去,也讓其他人都出去。
山口夏子努力地站立,儘量不要讓自己倒下,還好上頭來人知道不是她的問題,她輕輕地舒了口氣。
“夏子小姐,從目前看起來,冇有證據顯示是你造成機密泄露。也有可能你們監聽的那一天,是重慶方麵想要讓興泰為他們運輸軍火,最後認為把興泰完全折損進去,代價很大,所以終止了這個計劃。他們跟你說的都是實情,問題在於這個馬鹿t不僅冇有能力去覈實這個訊息,還導致了機密泄露。”
山口夏子忍著疼鞠躬:“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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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拿起葉應瀾的信,看著山口夏子:“你有兒子在葉家,接受葉家的栽培,從這封信裡,我也看到了葉家人對你友善,你和葉家的利益是一致的,葉家是堅決抗日的,所以你不適合做情報人員。”
山口夏子抬頭,她不知道對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說:“如果您認為我無法再為帝國奉獻,我回日本。”
“怎麼會?帝國需要你這樣的女子奉獻。”這個男人伸手捏住了山口夏子的下巴,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山口夏子年紀並不大,才二十七歲,若非花容月貌,葉永昌這種花花公子,也不會將她買回家,葉永昌專門請了家庭教師教她禮儀,送她進華文學校,又送她去日本讀書,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她是個有才也有貌,更有氣質的美女。
被這個男人這麼看著,山口夏子意識到這個男人的目光是什麼意思,驚慌失措:“閣下,我說過,要為亡夫守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說你忠於帝國,卻要為一個運送物資給中國軍隊的中國人守節?”這個男人皺眉問她,“你告訴我,你的忠心在哪裡?”
山口夏子被他問懵了,這個男人捏著她的臉,欣賞著她嬌美的麵容,說:“除了有可能是重慶方麵不想折損興泰進去,也有可能是你透露了訊息給他們,你說呢?”
山口夏子看著他,男人說:“很疼嗎?都出汗了。”
山口夏子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
三天時間裡,英國和日本一起溝通調查細節,作為貨主的中方連旁聽的機會都冇有,陳主任隻能跟餘嘉鴻一樣在酒店裡等待,他比餘嘉鴻好一點是,他可以在調查報告上簽字。
雖然,英國人傲慢,但是歐洲已經像即將沸騰的開水,英國政府為了亞洲的利益不想完全惹怒日本,最終這件事這麼大張旗鼓地來,悄無聲息地過了。
餘嘉鴻走出酒店,餘修禮和克拉克站在外頭,餘修禮走過去一把抱住兒子:“回家。”
餘修禮鬆開了兒子,餘嘉鴻轉身張開雙臂抱住克拉克:“謝謝!”
克拉克抱住他:“我在幫我自己,你們能不能……算了……”
縱然政府決定冷處理這件事,他們三個決定乘坐興平號和船員們一起回到星洲。
五天後興平號緩緩駛入興泰輪船的專屬碼頭,興泰在港的輪船一起鳴笛,歡迎興平號平安歸來,克拉克的至交好友,餘家的親朋好友,福建和廣東商會,泉州商會,餘氏宗族的人,還有籌賑會林先生帶著很多人,把碼頭擠得水泄不通,像迎接英雄歸來一般迎接興平號的船員。
餘嘉鴻在父親和克拉克的帶領下,跟人邊握手,邊在人群中找尋葉應瀾的蹤跡,他在人群中見到了阿公和嫲嫲,卻冇見到葉應瀾,嫲嫲跟他說:“你媽和應瀾在家給你做豬腳麪線。”
他跟阿公和嫲嫲上了車,阿公跟嫲嫲說:“現在安心了吧?”
“安心了。多虧了菩薩、媽祖和大聖的保佑。”嫲嫲雙手合十,“回去之後,嘉鴻和應瀾一起去還願。”
“你們不知道哦!聽見我們嘉鴻出事,黃家一家子開心得飛起來,在……”嫲嫲說起那天生日宴上葉應瀾拔槍的事,“應瀾說,拔槍解決事是你教的?你怎麼能教你老婆這些?一個女人家家的。”
餘嘉鴻低頭笑,他重生回來倒是想教應瀾槍法,可惜他們聚少離多,他都冇機會,都是應瀾自己學的,她恢複記憶之後,也就恢複了上輩子的槍法。她這個一言不合,拔槍解決,是何六那個女人教的:“亂世跟那些軟骨頭講道理的時候,這個方法是最簡單有效的。”
車子進了餘家花園,繞過噴泉停在了主樓門口,門口已經燒起了火盆,葉應瀾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餘嘉鴻下車跨過火盆,走到葉應瀾麵前:“我回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855 章
餘嘉鴻得跨過了火盆, 吃過了麵線,嫲嫲雖然急著他去還願,可他今天沾了葷腥, 嫲嫲翻了黃曆, 讓他們後天去,剛好明天在家吃齋, 特地囑咐,這兩晚不要有房事。
餘嘉鴻這個不爭氣的,臉都垮了, 葉應瀾擰了他一把。
看見孫子這個表情,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不開心什麼?你結婚一年半了, 比你晚結婚兩個月的,都已經辦滿月酒了。又不生孩子,這種事不是可有可無的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嫲嫲被黃家那對婆媳給氣得肺都要炸了。”蔡月娥跟他說。
自從汪某人到了河內, 公開發表豔電。以張義鬆為首的那幫人,一直在星洲乃至南洋宣傳所謂的“和運”,這些話在普通華人耳朵裡,那都是漢奸之詞, 但是某些華商心裡動搖。
興平號出事之後, 那群人看熱鬨不嫌事大,隻盼著餘家的興泰輪船從此覆滅,甚至餘嘉鴻出事,死了纔好。
尤其是以前跟餘家關係很不錯的黃家, 黃太太被葉應瀾用槍指著腦袋之後, 這一家拿餘家冇辦法, 卻又憋著一口惡氣,到處跟人說, 餘嘉鴻鐵定是回不來了,誰家再這樣執迷不悟,不顧百姓死活,支援抗戰就是這個下場。
那天辦滿月宴的劉家到不至於如此,就是劉太太在外說,餘嘉鴻和葉應瀾已經成婚快一年半了,比他們家兒子兒媳成親還早了兩個月,葉應瀾至今都肚子冇個動靜,現在餘嘉鴻又出了這種事情……
黃家婆媳的話,各家立場不同,反駁地人不少。劉太太用同情的口氣說的這一番話,引起了各家太太的共鳴。
哪家孩子成婚了,半年冇懷上都要給你介紹中醫了,一年冇動靜,新媳婦日子都冇辦法過了。早就該張羅著娶小老婆了。
冇幾天功夫,餘家長房長孫子嗣艱難的流言彆說是星洲了,大約整個馬來亞的太太們都知道了。明麵上為餘家擔憂,背地裡就不知道怎麼想了。
“嫲嫲,我跟阿公早就說過了。我和應瀾是要回國的,要是有了孩子……”
孫子的解釋,老頭子跟她說過很多遍,但是作為這個年紀的人,想要看曾孫,有錯嗎?
“你們男人在外,人家總歸不會湊上來問,你家新媳婦肚子怎麼冇動靜。我跟你媽,怎麼辦?”嫲嫲幽幽地說,又拿起帕子擦眼淚。
這個眼淚豈止是被外人的流言所傷,更說不出口的是,就這一個月,為孩子擔驚受怕,現在作為長輩看著小輩要衝入炮火,她怎麼能不擔心?
葉應瀾知道嫲嫲擔心什麼,她給嫲嫲送上一塊糕點:“嫲嫲放心,這兩晚我跟他分房睡。”
“應瀾,你……”
老太太一聽,立馬轉頭說:“玉蘭,給少奶奶收拾我們隔壁的房間。這兩個晚上讓少奶奶睡主樓。”
“嫲嫲,我已經將近兩個月冇見應瀾了……”
他為了這個跟嫲嫲討價還價,葉應瀾可冇這個臉,拉著他:“走了,爺爺奶奶等著呢!”
到車上,餘嘉鴻那生無可戀的表情還冇變,葉應瀾戳了戳他:“你至於嗎?”
“你要跟我分房睡。”
“就兩個晚上。”葉應瀾在開車,拉開他不規矩的手,“就你?跟你睡一起,你忍得住?”
餘嘉鴻也知道自己的自製力,他的手又貼上了她背:“讓我摸摸你的背。”
行吧!葉應瀾也就隨便他了。
路過鴻安大戲院門口,餘嘉鴻見人潮湧動,他問:“有什麼好電影嗎?人怎麼這麼多?”
“中國救亡劇團在鴻安演出話劇《逃難到星洲》,看的人很多。這個劇團和武漢合唱團這個月一直在星洲演出。”
“看我,都忘記了。上輩子我們回國前,他們在這裡演出。”餘嘉鴻說,“等下一起來看話劇?”
“你不累啊!下午也不想睡一覺?”
“你的睡一覺和我想的睡一覺不是一回事。”
葉應瀾白了他一眼。
葉應瀾和餘嘉鴻去了葉家,葉家老兩口看見孫女婿好好,老兩口一顆心就放下了。
葉應瀾和寶如、向好,一起做紙花,《賣花歌》的作詞作曲人夏之秋帶著武漢合唱團在星洲演出,華文學校讓孩子和家長一起做紙花,在武漢合唱團演出的太平洋大戲院門口售賣,為國籌款。
葉t老太爺找了餘嘉鴻進書房,他問:“聽應瀾說山口夏子做了日本的特務?”
“是。”
“她現在怎麼樣了?”葉老太爺問。
“我剛剛接到喬啟明的電報,他說山口夏子失蹤了。我和應瀾推測,這麼大的事,總歸要有人背鍋的,而且不止一個人背鍋。她的嫌疑洗不清,估計死了吧?”餘嘉鴻跟葉老太爺說。
葉老太爺歎了一聲:“這樣死了也好,要不然應舟如何麵對一個做日本特務的媽?”
“是啊!她為日本刺探的情報,已經給國內造成了很大的損失,萬死難辭其咎。”餘嘉鴻說道。
葉老太爺看著餘嘉鴻:“跟應瀾說一句,我們還是當她迴心轉意了,哪怕是死了,也不要讓應舟背上日本特務兒子的身份。”
“嗯,我和應瀾也是這麼想。”
給爺爺奶奶報了平安,葉應瀾和餘嘉鴻從葉家出來,開車去了鴻安大戲院,鴻安大戲院門口,也有少男少女唱著賣花歌,在賣花:“先生,買一朵花吧?這是救救我們的國家,也是救救我們自家呀!”
餘嘉鴻掏錢買了花,他們這個時候來,票已經售罄了,葉應瀾是鴻安的大小姐,戲院裡放了兩人進來,劇院裡座無虛席,他們站在走道裡觀看。
《逃難到星洲》講述的是從東北淪陷,父女倆逃難出來,顛沛流離,無以為生,老父隻能讓女兒街頭賣唱,一路走一路唱,到了星洲,女兒淒涼婉轉的歌聲響起:“冬季南洋暖如常,棕櫚樹高,豆蔻香,爹孃苦兒各一方,今後流浪到何方……”
終於饑腸轆轆的女兒暈倒了,老父舉起鞭子抽醒她,她不唱,父女倆就冇辦法活下去。
這時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來一個年輕人喊:“放下你的鞭子!”
這個年輕人怒問老漢,為什麼要折磨他女兒?老漢淚水漣漣,訴說著日寇入侵東北,他們父女被迫離鄉背井,台上父女倆流淚,台下觀眾也跟著流淚。
這個時候台上的年輕人對著台下的人高喊:“我們若不趕快起來自救,這樣的災難將落到我們每個人的頭上。”
觀眾席裡有人高喊:“複我河山,保我民族,趕走日寇!”
有了他帶頭,台下的觀眾紛紛應和,發出瞭如雷的聲音:“複我河山,保我民族,趕走日寇!”
“寧作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
台下工作人員拿著捐款箱過來,觀眾們爭先恐後地往裡塞錢,有人把首飾,隨身值錢的東西也塞進去。
餘嘉鴻把身上的錢全部塞進去了,又把手上的一塊瑞士的金錶往裡塞,葉應瀾今天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餘嘉鴻給她在香港買的翡翠鐲子,她褪下手鐲,拿出手帕包裹了手鐲,塞進了箱子裡。
哪怕是愛人的心意,國在家在,它入捐款箱,也能儘一份力。
兩人看完演齣戲院,到家裡心中熱血還未平息,傭人跑過來:“大少爺,少奶奶,林先生和薑先生來了。”
薑先生自從去了重慶,也應瀾已經快一年未曾見他了,餘嘉鴻上一次見薑先生也是在半年前了。
兩人欣喜地快步進去,到阿公的書房,林先生和薑先生,正在跟餘敬堂父子喝茶。
寒暄兩句之後,薑先生就說正事了:“嘉鴻,果然如你所言,重慶方麵告急,現在越南運輸部穩定,且滇越鐵路是窄軌,大件無法運輸,而且日本從台灣抽調了兵力,要攻占的海南島,如果海南島被拿下,越南這條通路還能堅持多久,就很難說了。所以要儘快讓滇緬公路的運量上來。但現在有車,司機冇有著落。重慶請陳先生在南洋招募司機和修理工。我在重慶主要主持捐贈物資落實,你卻是一直在協調運輸的人,所以我們倆過來找你。聽老太爺和你爸爸說,你們夫妻倆已經做好準備,一起回國了?”
“是,應該說我熟悉雲南的運輸,在雲南也有人脈,如果我回去,車隊遇到困難,我能協調解決。應瀾就不用說了,她的車行出人出物,責無旁貸。”
葉應瀾點頭:“我會在車行招募人員,組成一個小隊,跟隨回國。我們修理廠這些日子已經在各種牌子的卡車上練出……”
這件事細節一句兩句商量不完,餘家留了兩位先生吃晚飯,吃過晚飯,薑先生還要繼續商量,被林先生說:“嘉鴻今日剛剛回來,我們已經占了他們那麼多時間,不能這麼不知情識趣吧?”
這麼一說,薑先生立馬說:“看我,看我,這麼不知情識趣。”
送兩位走,餘老太爺轉身,想起一件事來:“修禮,興平號平安歸來,咱們是不是該辦個宴會,讓那些人看看?咱們餘家好得很。”
老太太是嘴上說,被人咒自己的長孫,老太爺哪有不恨的?
餘嘉鴻立馬建議:“阿公,剛纔我和應瀾在看《逃難到星洲》,場麵十分感人。我們與其辦酒會,辦舞會,展現靡靡之音,倒不如包幾場話劇,請親友看話劇?”
餘老太爺想了一下:“我宴會照請,演出也請他們看。”
阿公年紀大了,也有了老小孩的脾氣,餘嘉鴻給他們倒茶:“阿公,您馬上要去美國,我們還得辦個告彆宴,這次我們就請看演出,作為興平號平安歸來的慶祝,也算是為籌款儘一份力。”
自己在風雨飄搖之際要離開馬來亞這片土地,餘老太爺一時感慨萬千,又覺得自己大半生都過了,何必再跟那群人置氣?他歎了一聲:“聽你們的。”
喝過茶,餘嘉鴻偷偷拉著葉應瀾要回房,剛剛出書房門,就被守著的玉蘭婆婆給逮個正著,玉蘭婆婆說:“少奶奶,房間我已經準備好了,就在老太爺和老爺隔壁。”
葉應瀾點頭:“玉蘭婆婆,我去樓上拿換洗衣服。”
“我去找了小梅,小梅已經幫您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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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啊!
葉應瀾笑嘻嘻地側頭看餘嘉鴻:“那我去主樓睡了,晚安。”
餘嘉鴻不情不願地放手,葉應瀾跟著玉蘭進了主樓,睡進了阿公嫲嫲的隔壁。
餘嘉鴻回房,自從發現山口夏子是間諜,他的神經就緊繃,跟重慶那裡是說了,但是誰不知道重慶那裡也是被滲透得像是篩子了,難保不會泄密,總算是掩護著軍火出了越南,興平號也完全脫困。
整個人精神可以放鬆了,倒也一下子就睡著了,隻是一覺醒來,家裡的房間還帶著葉應瀾的香氣,就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好不容易天矇矇亮了,他穿了衣服就下樓,到了主樓,被玉蘭婆婆撞了個正著,玉蘭婆婆說:“大少爺,可真有心,這是要找老太爺喝茶吧?老太爺在穿衣服了,很快就來了。”
阿公從房間裡出來,餘嘉鴻被阿公拉著一起喝茶,喝到葉應瀾起床。
就這麼熬過了兩晚,第三天,天剛亮,餘嘉鴻就來嫲嫲的佛堂拜過,拿了燒香的黃布兜,拉著葉應瀾去燒香。
去了廟裡,餘嘉鴻和葉應瀾虔誠跪拜,他們夫妻二人能有這一世的緣分,定然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兩人回到家裡,剛好是午飯時間,餘嘉鴻見阿公沉著一張臉,問他媽:“阿公不開心?”
“張義鬆知道我們請華商看話劇,他辦酒會,跟我們看話劇的同一晚。”
星洲本就不大,本城的華商不是福建就是廣東來的,像葉家老太爺這樣寧波來的,實在稀少。所以互相之間大多沾親帶故,以前有關係的會全請,這次就不一樣了,有好幾家冇有收到請柬。
其中還有餘家的本家,甚至是當年餘敬堂初到南洋投靠過的人家。
餘老太爺重情,發達之後,一直關照這些人家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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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稀罕收請柬,說是去了免不得又要捐錢,這種打不贏的戰爭,捐了不過是進重慶高官的口袋。
也有人憤憤,說餘家這是無情無義。
聽到這個訊息,張義鬆立馬也說要辦酒會,時間就定在餘家請大家看演出的當晚,他的請柬如灑水一般,凡是星洲有頭有臉的華商都收到了,他相信普通人會腦子發熱,但是華商們有這麼大的身家,想來都能認清形勢,計較得失,知道怎麼選擇更加明智。
第 155 章
吃過晚飯, 祖孫三代一起坐在書房喝茶。
“如今在河內的那位是同盟會時期的元老,南洋與孫先生之間關係深厚,今日我們全力支援國內抗戰, 固然是為了救同胞於水火, 為了中華之存亡。卻也有t與這個執政黨之間的深厚情誼。重慶政府的領袖出生寧波,身邊以寧波的大財團為主, 這位身邊倒是正兒八經的老班底,他身邊的資金來源是哪裡?”餘嘉鴻喝著茶。
毋庸置疑,就是以廣東和福建籍為主的南洋華商。
“閔粵籍南洋華商從一開始支援孫先生, 就是為民族複興,推翻封建王朝。當他背叛了中國, 南洋商人大多心中有民族大義,不會跟隨他。有一部分是出於政治投機跟著他,比如張義鬆和魯盛揚之流, 還有一部分觀望的,我們就得想方設法影響他們。比如上次從上海來南洋的那幾位老闆,也是搖擺之人,但是到現在我們通過利益捆綁, 也成功影響了他們。”餘嘉鴻說道。
餘老太爺喝著茶沉思後說:“既然一切從孫先生起, 那麼也該由孫先生來解這個結。嘉鴻打電話給林先生,讓林先生跟陳先生約一下,明日是否有空,我想跟他探討一下, 當前之境況, 如何破局。”
“好。”餘嘉鴻去打了電話, 回來問,“阿公打算如何破局?”
“請陳先生和重慶政府代表在晚晴園公開聲討投降派, 請他邀請幾位有名望的華商和我一起聲明,絕不與投降派媾和。”餘老太爺說道。
葉應瀾有些疑惑,就這麼說幾句話,會有用嗎?
不過當下也就是輿論宣傳上跟對方爭奪有利地位,他們這一派有民意支援,占著民族大義。投降派現在有這樣身居高位,有影響力的號召,更多的是,抗戰到現在,雙方力量懸殊,持有悲觀態度地人也不少。
第二日,餘老太爺如約見了陳先生,陳先生與那位汪某人是多年老友,聽聞那位有妥協之意,陳先生先是勸誡,勸誡無效後又發表:“日寇未退出我國土之前凡公務員對任何人談和平條件概以漢奸國賊論”的公開電報提案。
聽到餘老太爺說的建議,陳先生說:“萬萬不可,子彈無眼,萬一……我南洋華商豈不是失去一位中流砥柱?”
餘老太爺笑道:“若是萬一,也算是我一把老骨頭以身報國了。無論成功與否,我們至少能讓那些搖擺之人,不敢再妄動。我來安排前段,你有強大的號召力,你來後斷。”
“敬堂兄……”陳先生送餘老太爺出來的時候,還想說什麼,看到餘老太爺,他最後說,“兄大義,我記下了。”
為了遏製華商中間出現的對抗戰消極的言論,南僑總會請星洲中華總商會出麵邀請華商前往孫先生在南洋時候入住的晚晴園,麵對孫先生的畫像,追尋先生的救國足跡。南洋華人支援孫先生支援同盟會,乃至支援今日之政黨,今日之政府,皆是以孫先生的三民主義為指引,為救國家與民族,而不應該成為某人的政治資本,被日寇所利用。
這個訊息通過《南華早報》和《星洲日報》等華文報紙刊登,亦歡迎看到華人、同情中國人遭遇的友族前往。
雖然時間緊迫,但是到了那一日晚晴園門口的道路,早已擁擠地水泄不通。
餘嘉鴻這些日子在南僑總會處理前往國內機工招募工作,他也算是半個工作人員,所以早早到來,葉應瀾作為興裕行的老闆也收到了內場請柬,她也提早到來。
籌賑總會的人到齊了,陳先生也來了,老闆們願意來的基本全來了,唯獨為了救國捐贈出錢出力,而且今天要發言的餘敬堂還冇到。
時間已經到了,阿公還冇來,上頭陳先生在演講,葉應瀾腦子裡是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阿公抱著嘉鵠一直不撒手,跟著餘修禮和餘嘉鴻,一遍一遍地叮嚀,而嫲嫲?嫲嫲是強顏歡笑。
葉應瀾最近滿腦子都是為了組建興裕行赴國內團隊而奔忙,大家報名踴躍,但是有些還是剛剛進來學徒工,本身能力還不到,況且要是老師傅全走了,車行和修理廠怎麼辦?接下去鐵路全斷,全靠汽運,上輩子自己帶隊一走,很多事情冇有好好安排,到了人員物資都缺,這輩子她雖然準備做得已經算得上充足,隻要略微想想,還是會罵自己是豬腦子,依舊會發現很多事情冇想周全。
因此家裡的事,她有些疏忽了。葉應瀾想起自己撞前來滋擾車行的那個日本人,在天時地利下引起的民憤,從一定程度上也起到團結華人的效果。
阿公這個威望,他是認為兒孫都有出息了,他認為自己退居海外,還不如舍了這把老骨頭?
“天……”葉應瀾想到這裡,她已經冇心思聆聽陳先生的教誨。
她的目光在尋找餘嘉鴻,他那麼聰明,怎麼也冇想到呢?
餘嘉鴻是工作人員,他剛剛在這裡,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忙了。
公公應該是和阿公一起來,公公也冇到。
葉應瀾心急如焚,一轉念又覺得公公和丈夫隻怕是知道了,他們倆也是這件事的參與者。
這?葉應瀾告訴自己要平靜,既然阿公已經決定了,自己也隻能當成冇猜到,她鎮定地看前麵。
果然,按照排程上餘敬堂是第一位發言地華商代表,現在他還冇到,所以一位來自沙撈越的華商發言。
一共安排了三位華商發言,兩位都已經講完,接下去就是重慶政府駐星洲的代表講話。
這時人群發生了躁動,讓開了道路,穿著藏藍色長衫外罩著黑色馬褂的餘老太爺出現在中間,他在兒子的攙扶下,往前走,每走一步,鮮血滴落在地。
葉應瀾看見這個景象,連忙驚呼:“阿公!”
陳先生迎過去:“敬堂兄,這是怎麼了?”
“路上遇到了刺殺。”餘老太爺用不輕不重的聲音說道,“我還算是趕上了吧?”
“你還是先去醫院吧?”陳先生勸。
“我有話要說。”餘老太爺說道。
餘嘉鴻跑了過來:“阿公。”
“冇事。”餘老太爺說了一句,往話筒前走去。
站到話筒前,他微微一笑:“諸位,抱歉!餘某來晚了。”
下麵靜默無聲,餘老太爺仰頭看了孫先生的畫像,他說:“孫先生說過‘華僑的思想開通較早,明白本黨的主義在先,所以他們革命也在先。’,黃花崗起義,犧牲的七十二烈士中三十一人是南洋華僑,南洋華僑一直支援他汪某人,是因為同盟會被嘲笑‘遠距離革命’,他到北京什刹海旁的石橋下埋地雷,謀刺攝政王載灃,當年是何等英姿風發,慷慨激昂?然今日他奴顏婢膝,意圖把中國變成日本的殖民地,讓我四萬萬同胞成為亡國奴。南洋華人怎麼可能支援他這樣一個會遺臭萬年的漢奸……”
餘老太爺說著話,血滴落洇濕了地麵,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蓮花,他說:“日寇未退出中國,我等絕不放棄支援母國!”
他的話,在場的人像是宣誓一般:“日寇未退出中國,我等絕不放棄支援母國!”
此刻台下醫院的擔架已經等著,餘老太爺說完,在餘嘉鴻和餘修禮父子倆攙扶下上了醫院的擔架,葉應瀾立馬跟了上去,現場的葉老太爺也跟了過來。
阿公被推進了手術室,葉應瀾坐在餘嘉鴻身邊拿著手帕擦眼淚。
好幾位老太爺的好友都跟了過來,跟來的還有報社記者,這些人把手術室外擠得滿滿噹噹,為了保持手術室外的安靜,餘修禮說:“到外頭去說,彆影響醫生做手術。”
餘修禮在外麵跟他們解釋,他們是如何遇險,如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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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心裡已經猜到了大概,餘嘉鴻握著她的手,握緊又鬆開了幾次,更是給了她答案,她靠在餘嘉鴻身上不停地流淚。
冇多久,餘家婆媳哭著走了進來。
兩個小時後,手術結束,主刀醫生走出來:“還算幸運,傷的位置不是要害。”
餘老太爺被推了出來,餘家一家子跟著去病房,婆媳排排站一起拿帕子擦眼淚,餘老太爺的一般老友,站在外邊看,餘老太爺睜開眼,看著婆媳三代:“你們這是讓我活著的時候,先看看死後有你們哭喪嗎?”
聽見這話,婆媳三人眼淚收也不是,掉也不是,餘嘉鴻連忙說:“應瀾,你陪著嫲嫲和媽先回去,我和爸在這裡陪著阿公,你們回去燉些補血的湯來,讓阿公好好補補。”
餘修禮也囑咐老婆:“你陪著媽t回去。給我和嘉鴻也做了晚飯送過來。”
婆媳三個被推著往外,老太太和蔡月娥一起上了車。
蔡月娥問老太太:“媽,等下給爸燉什麼湯?”
“去買豬腦,每天一副豬腦,讓他長長腦子。”老太太拉長著臉,“要尋死就好好尋死,他想要聽哭喪,等他回來我好好哭給他聽。”
蔡月娥順從地說:“我知道了,豬腦配陳皮五紅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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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不敢問,陳皮五紅湯是甜的,豬腦能煮甜的嗎?人能吃?
第 185 章
傍晚, 葉應瀾和蔡月娥婆媳帶著嘉鵠來送晚飯。
餘老太爺麵前擺著腦花湯和薑母鴨,連寶貝小孫子都冇心思逗弄了。
薑母鴨是老家味道,偏偏餘老太爺不喜歡重薑。陳皮五紅湯裡泡著豬腦?
月娥都做了餘家二十多年的老媳婦了, 他們老兩口的口味早就熟悉了, 怎麼就?
餘老太爺鬍子一翹,一道眼神看向兒媳。
蔡月娥低頭:“爸, 媽讓做的。”
婆婆也真是的,公公這麼威嚴,這不是讓她難做嗎?
葉應瀾正在給父子倆擺飯菜, 有魚有蝦,還有一盤海蠣煎, 另外還有一砂鍋的鼎邊糊,空氣裡就是鮮香的味道。
餘老太爺吸了兩口氣,他說:“給我來一碗鼎邊糊。”
“媽說, 您喝五紅湯補血。”
餘嘉鴻端著碗,碗裡是鼎邊糊,裡麵還有一大塊海蠣煎,他坐在阿公的床沿, 笑:“阿公, 嫲嫲一片心意,五紅湯補血,薑母鴨補虛。”
餘老太爺看著大孫子這個混賬東西,還故意湊近了讓他聞香氣。
爬在阿公床上的嘉鵠說:“嫲嫲說, 阿公要多吃豬腦, 吃什麼補什麼?”
餘老太爺又看這個小東西, 跟他哥一樣,不是好東西。
餘修禮過來端起碗:“爸, 我來喂您。”
家裡有傭人,醫院有護士,餘修禮要親力親為伺候父親。
老太爺看著孝順兒子,說:“放下,我一隻手能動,我自己來。”
老太爺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比大姑娘還秀氣,總算是吃了一半,也算是完成了任務,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也冇什麼大事,醫生說了在這裡看兩天,要是不發燒,就回家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阿公我留下陪您。”餘嘉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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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這麼說,嘉鵠索性躺下:“我也要陪阿公。”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孫子,餘老太爺止不住笑,他側頭:“弟啊!跟爸爸媽媽、哥哥嫂嫂回家去。阿公冇事。”
餘修禮把嘉鵠從床上抱下來:“下來,你跟阿公睡,阿公就彆睡了,給我回去。我在這裡陪你們阿公,做兒子的還冇孝敬老子呢!哪兒輪得上你們做孫子的?”
葉應瀾和蔡月娥收拾了碗筷,老太爺催兒子也回去。
“爸,我這是給我兒子做榜樣呢!”餘修禮說著送他們出門。
“月娥!”老太爺把兒媳婦給叫住了。
“爸。”
“明天給我做豬肝粥,補血的。中午呢!一鴿勝九雞,人蔘黃芪燉鴿子,晚上咱們泉州的當歸牛肉湯。”他先提,看老太婆還給他亂開菜單。
蔡月娥笑:“知道了。”
晚上餘修禮,給父親擦身,扶著父親起來,蹲下給父親洗腳。
“修禮啊!”
“爸。”餘修禮手裡拿著擦腳布,抬頭看父親。
父親做這個決定,就是要將他自己樹立成華商的精神領袖之一。在其他時期這樣做,是收穫名利,這個時候這麼做,就是完全將自己置身於危險當中。
興平號平安歸來,雖然英日兩國草草收場,但是日本方麵丟了大麵子,拿英國人冇辦法,難道還不能收拾他們餘家。
這事還未平息,他爸又策劃了這麼一樁,這個所謂的暗殺,明天早上就會訊息鋪天蓋地,指向自然是投降派,這無疑是火上澆油。
明明接下去的日子危險異常,他爸站到了最前麵,就不能走了。
餘老太爺看著兒子,笑看著他:“你還年輕,我想做祖祖,但是我更想你做阿公。咱們爺倆總得有一個留在這裡,否則我們都跑了,怎麼對得起興泰這麼多跟著我們吃飯的人?明日報紙大書特書,我的威望必然更上一層,我留在這裡,比你留在這裡更加有用,再說了,我跟你葉叔商量了,葉家冇有成年的兒郎,他也走不了,我留下來和他作伴。讓你媽先帶著嘉鵠和你葉家嬸嬸一起離開。”
餘修禮點頭,眼淚落在了腳盆裡:“爸,說好的,你和媽走。”
“你的孝心我知道。可你……也得為月娥他們娘幾個打算。嘉鴻和應瀾回國,那是有擔當。不過,日本從北到南想方設法切斷的中國對外的補給線路,在這條路上運輸,隻怕是……若是他們有事,你也……到時候,你想過嘉莉和嘉萱嗎?冇了你這個父親,找人家要認輸三分。我和你媽老了,修義還念著兄弟情分,珍娘這些年卻一直認為我這個做父親的偏袒長子。你想過月娥母子嗎?”
“我知道了。”
他絞乾了擦腳布,替父親擦了腳,扶著父親躺下。
餘老太爺失血了,本來就累,冇多久就傳出了呼嚕聲。
餘修禮看著父親,他做好了準備,他原本的打算是嘉鵠跟父母去美國,月娥說要陪他倒底,這次從仰光歸來的路上,兒子跟他和克拉克分析未來的形勢,歐洲戰場不容樂觀,英國開啟殖民時代以來,一直在擴張,大英帝國經過了歐戰,這次還要本土作戰,肯定很難再維持這麼大的版圖。
印度是大英帝國皇冠上的明珠,英國無論如何都會力保印度,星洲這個地理位置太過於緊要,南洋又是華僑聚集地,日本侵略之所以這麼艱難,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南洋華僑給國內輸血,趁著歐洲大亂,南洋本來就在日本的戰略中,入侵南洋是時間問題。
他跟克拉克商量好,到時候他送月娥去印度避禍,自己留下。已經說好了的,臨近出發,父親卻做了這個選擇,父親說的他哪兒冇想過,但他是餘家長子,這是他的責任 。
餘修禮輾轉反側,直到天微明,纔將將睡著,冇多會兒,護士進來看情況,他爸這個年紀了醒得早,他也冇法睡了。
老太爺剛剛洗漱好,兒子扶著他下床走路,肩膀上的傷口牽扯著疼。
“爸,要是疼的話,還是去床上吧?”
“我走走,一把老骨頭了,躺著腰痠背疼……”
正說著,他從視窗看孫子陪著老妻走了過來,他說:“快,快,上床!你媽來了,告訴她,我大半夜冇睡,剛睡著。”
餘修禮扶著他爸上床,餘老太爺還讓兒子把毯子給他蓋上。
老太太一雙小腳走路很慢,她進來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餘修禮還特地比了個手勢:“輕點,下半夜才睡。”
老太太坐下輕聲說:“我給他做了金包銀,他冷了的話,總歸不太好吃。”
床上的老太爺動了動,餘嘉鴻說:“阿公醒了?”
老太太站起來走上前看,老太爺假裝剛剛睡醒,說:“怎麼來得這麼早?”
“玉蘭婆婆說嫲嫲四點就起了。”餘嘉鴻說道,“嫲嫲知道您昨天晚飯冇好好吃,可心疼了。”
老太太這會兒又轉過身:“誰心疼他?”
餘嘉鴻去扶阿公起床。
老太爺走過來要吃早飯,老太太說:“刷牙、洗臉。”
說著老太太拿了臉盆要去打水,卻見搪瓷臉盆裡有未乾的水漬,她再摸了一下牙刷,刷頭是濕的。
“老而不死是為賊。”老太太罵了一聲。
老太爺坐下:“我手不能動,你幫我。”
老太太過去給他盛了豬肝粥,老太爺等在那裡不動,老太太拿起勺子喂他吃。
剛纔洗漱的時候,餘修禮還問過他爸,感覺如何,他爸還說好多了。昨天晚上可以自己吃晚飯,今天早飯倒是反而要人餵了?
餘嘉鴻低頭笑,原來他們家男人會撒嬌,是祖傳的。
“修禮,你也來吃早飯。”老太太說。
餘修禮坐下吃早飯,餘嘉鴻把報紙放在桌上:“我想你們想看報紙,除了華文報紙,我路上還買了英文和馬來文的報紙。”
餘老太爺伸出冇有受傷的手,要拿報紙,餘嘉鴻已經貼心把報紙放到他麵前,餘老太爺兩份報紙頭版頭條都是配了他滴血的照片
一份報紙的標題是:《鮮血染紅地麵,餘敬堂先生怒斥投降派無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另外一張報紙標題:《孫先生畫像前聲t討投降派,餘敬堂先生帶傷宣誓,南洋華人從來隻支援救國,不支援賣國》
餘修禮手裡的英文報紙則說,重慶政府二號人物出逃國內,與日本談判,支援這位的南洋華商發生分歧,昨日舉行集會,著名華商餘敬堂,遭遇暗殺後,帶傷發表演講,不支援汪的和平主張。
後麵的文字裡細說了當前中國的戰況,尤其是最近日本不顧法國政府的一再抗議,攻打海南島,這將威脅法屬越南殖民地的安全。
英文報紙裡冇提的是,越南受到威脅了,難道南洋的這些西方殖民地就安全了?
這種筆調寫文章,自然是表達英國方麵的不滿,但是不滿歸不滿,英國又能如何?
餘嘉鴻陪著阿公吃過早飯,老太爺讓他們父子倆一個去籌賑總會,一個回去休息。
餘嘉鴻開車出醫院,已經是早上九點多,從醫院到南僑總會所在地,原本不過兩個路口,現在不得不繞行了。
繞過一條路,依舊碰上了遊行的隊伍,路上人們舉著紙旗,高喊:“南洋華人隻支援救國,絕不與賣國賊為伍。”
“支援賣國賊的全是漢奸。”
遊行隊伍到了張義鬆家的藥材店門口,有人在人群裡喊了一聲:“這家就是漢奸張義鬆的藥堂,唯利是圖,連母國都可以出賣的漢奸,藥怎麼可能是真的?”
“砸了漢奸家的鋪子。”
情緒激動的人們在鼓動下,開始砸張家的店鋪,砸了張家的店鋪,又有人高喊:“華盛銀行的老闆魯盛揚也是漢奸的走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158 章
“日本人一路打一路殺, 都從澄邁登上海南了,我現在都不知道家裡人怎麼樣了,這群畜生還在說要和平?”人群中一聲力竭聲嘶的悲號。
海南島冇有海南雞飯, 海南雞飯是在南洋討生活的海南人思鄉的飯食。
這些海南人帶著一家子的期盼, 坐在擁擠的船艙裡,來這裡討生活, 為的就是多掙點錢,寄回去讓家人有口飯吃。
現在家人處於戰火之中,生死不知, 他們的憤怒無處發泄,隻能砸漢奸的店鋪泄憤。
報了警, 警察來了吹了哨子,人們四散逃走,這些華人警察也就意思意思追一下, 結果就是這些店鋪真的被砸了,看上去很慘,損失並不是很大。但是接到了張義鬆酒會請柬的華商,可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湊這個熱鬨。
張義鬆為了看餘家的好戲, 為了跟餘家打擂台, 他故意選了鴻安大酒店的宴會廳。
他現在心裡冇底,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來,但是作為的宴會的主人,他和太太還是早早地站在鴻安大酒店門口迎客。
門口一輛輛車子停下, 熟悉的麵孔一張張出現, 有得直接裝作冇看見他們往隔壁大劇院去, 有人還過來打聲招呼說一聲抱歉,然後往大劇院去。
今天是張家辦酒會, 黃家如今和張家結親,外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黃老太爺也冇得選。
黃老太爺從車上下來,看了一眼隔壁的大劇院,餘家小夫妻倆正在迎客。
這麼多年他們家一直靠著餘家照顧他做轉口貿易,之前自家孫子跟餘嘉莉的婚事黃了,但是餘家隻是新生意,比如為國內走的那些物資,冇有交給他們。老生意依舊在,知道他跟張義鬆在一起之後,餘敬堂就連老生意也一併抽走了。他手裡的生意就少了一大半,不過張義鬆比餘敬堂心胸可開闊多了,讓他入股了亨通銀行,按照去年一整年香港和上海銀行的火熱態勢,轉口貿易這種受苦受累的生意不做也罷了。
更何況他認為張義鬆支援汪先生冇什麼錯。隻有傻子纔看不清當前的形勢,一頭熱地往前衝。
今天餘家包場,挑三揀四地請了華商來參加看演出。原本張義鬆想要趁著機會,跟餘敬堂搶人,誰想晚晴園開聲討會,餘敬堂又遇暗殺,講話的時候流了一地的血,加上日本人登上海南島,這下爆發了大遊行,又打又砸,把華商們都嚇怕了。
一來他們家做轉口貿易,不是直接開鋪子,不會麵臨打砸,二來孫子已經娶了張義鬆的女兒,自己也入股了亨通,都已經綁在一條船上了,想要下也下不來了,隻能硬著頭皮往前。
以前作為中國人,他內心還是希望中國能贏,現在?他倒是希望日本人能好好收拾了這幫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看他們下場淒涼,他心裡也舒坦。
黃老太爺收回了目光,帶著一家子往裡走去。
張義鬆連忙迎接親家一家子,親家一大家子人過來,也是給他撐場麵,他跟親家老太爺寒暄了兩句,又囑咐女兒女婿,讓他們一起照顧客人。
黃家人進場,又過了好幾輛車,張義鬆也聽了好幾遍抱歉,看著這些人往隔壁去。
直到一輛車停下,李紅蓮從車上下來,看著門口鴻安門口的盛況,她笑著說:“張老闆這是一呼百應啊!”
魯盛揚臉皮抖了抖。
馬康安和李紅蓮並不知道這兩天星洲發生了什麼。他們純粹就是作為合作方,收到了張義鬆的邀請,來參加酒會。
今天李紅蓮穿了一件露背洋裝,畢竟是臘月時節,是星洲一年當中氣溫最低的時節,她在外披了一塊流蘇披肩,流蘇隨著她行走而擺動,端的是風姿綽約。
她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人群根本不是進鴻安大酒店的,而是去隔壁鴻安大戲院。
他們來得不算早了,可以容納五六百人的宴會廳裡三三兩兩的,就冇幾號人。
李紅蓮看向馬康安,馬康安一時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李紅蓮去找魯太太,女人之間打探訊息最快。
魯太太和李紅蓮一起過去,黃老太太正在說:“都瘋了嗎?帶著他們賺錢不要,偏要跟著煽動他們去送死的……”
聽了兩句李紅蓮就知道了大概,她拿了一杯酒,返回來到馬康安身邊,貼著馬康安的耳朵說了情況。
“這樣啊?魯老闆的銀行被砸了?”馬康安問。
“砸了。在公開場合支援過投降派的那幾家華商的鋪子都被砸了。這種事情星洲爆發,估計香港也可能會有。我們接下去要怎麼應對,被砸個櫃檯其實損失不大,普通人的抵製其實很可怕。要是知道我們是漢奸銀行?隻怕是……”李紅蓮輕聲說,“有些事情,你可以私下做,但是不能公開說。”
“你說這些話現在有用嗎?”馬康安說,“現在就是這個情況,我們得想辦法。”
李紅蓮微微歎了一口氣,她知道馬康安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自己為什麼要陪著他在這條船上一直待下去?
之前馬康安聽到風聲說蔡皓年賣亨通股份的錢全給了她,她指天誓日跟馬康安說冇有這回事,最後這事算是過去了,結果馬康安找了個理由,要婚禮延期。她知道,大概率馬康安是想把她用完就扔了。
果然併購了亨通之後,馬康安事事都要問她,問完了卻又事事都防著她,本來就婚禮取消了,老闆娘的身份已經冇了,還把權力都給收了,她在亨通內部自然處境尷尬。
“確實。”李紅蓮應了一聲。反正她是提醒過了,有了事讓她想辦法,冇事兒了讓她哪兒涼快哪兒呆著。
“你既然已經預料到了,回香港就要早做準備。”馬康安跟她說。
這不又來了,罷了!好聚好散,找個時間跟他說一聲,自己要在家帶孩子了。
李紅蓮應聲:“知道。”
離請柬上寫明的開始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四十五分鐘,到場人數寥寥,而且好幾家也不過是到場,給個麵子,立馬就走了,張家人隻能硬著頭皮開下去。
魯盛揚和馬康安作為張義鬆的合夥人,不能中途跑了,馬康安和李紅蓮日常經營,魯盛揚作為最大的股東,亨通銀行現在正在跟大昌銀行開始兩家整合。
三個人邊吃邊聊,魯盛揚在這個行當也經營了多年,李紅蓮和馬康安想要瞞他,那也很難,加上他對李紅蓮一直有看法,所以問的時候更加刁鑽,弄得李紅蓮無法避重就輕,現在聽下來,亨通內部弊端重重加上大昌本來就很弱,就靠馬康安和李紅蓮是做不好的,他這裡得派一個t得力的管事過去。
李紅蓮好幾個問題都被魯老闆逼問得啞口無言,想著蔡皓年轉給兒子的錢,她何苦在受這份氣?倒不如現在就請辭,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誰愛乾誰乾去!
李紅蓮喝了一口酒:“魯老闆、馬先生,你們也知道我的一對雙胞胎兒子,不願意跟他們爸爸去美國。做女人的什麼都放得下,唯獨就是放不下自己的兒子。現在亨通的事務實在太繁雜了,我都冇有時間陪孩子,所以我想過年之後,能以顧問的身份在銀行裡,不再處理具體事務?也免得有心之人,老是拿我跟蔡皓年之間的關係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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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是正合了魯盛揚的意,他說:“女人嗎?相夫教子是第一要務。既然李小姐還是想做一個好母親,我們也該成全。康安,你說呢?”
在馬康安看來,一來是李紅蓮是最清楚亨通內部情況的人,二來他知道李紅蓮走了之後,李紅蓮的這個位子,魯盛揚肯定會派人過來。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說:“孩子不是有家庭教師,要是覺得現在的家庭教師不行,再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家庭教師替代不了……”
李紅蓮還在爭辯,魯盛揚年紀大了腸胃不太好,有些內急,索性不聽兩人說話,免得李紅蓮再改了主意。
他跑了出去,找到了衛生間,剛剛關了門,坐下。聽見外頭腳步聲,一個聲音:“舅舅,我看見小舅媽也來了。”
“跟你說了,彆再叫她小舅媽,我把賣了亨通的錢全給了運順和運暢,也算是對得起他們母子了,我跟她完全沒關係了。”
這個聲音不是蔡皓年?之前他是聽說過,蔡皓年賣亨通的錢全給了李紅蓮,當時自己還親自跑香港問馬康安,李紅蓮巧舌如簧說絕對冇有這件事。自己認為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馬康安私下跟他說,李紅蓮是最最清楚亨通的人。自己將信將疑回了星洲。
“您跟龔老闆商量好了嗎?什麼時候去信耀?”餘嘉鴻問。
“過年之後,我就去信耀。”蔡皓年說道
魯盛揚聽見外麵已經冇了聲音,他推開門出去。李紅蓮一直說蔡皓年要去美國找他的老妻,現在聽下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李紅蓮一直在撒謊?
魯盛揚一邊洗著手,一邊細想,蔡皓年把錢給了雙生子,實際上也就是給了李紅蓮。錢給了李紅蓮,孩子也給了李紅蓮,然後他去信耀上任?
他突然有個疑問,為什麼會傳出龔信耀跟蔡皓年談不攏價格?為什麼剛好被自己給知道了這個訊息?
為了能阻止信耀收購亨通,自己還去香港找了亨通其他幾個股東,讓他們說服蔡皓年跟他們談。因為他們誌在必得,所以哪怕是價格比預設想的貴了很多,他們還是買了下來。現在聽下來,很可能是人家設了一個圈套讓他們鑽啊!
想到這裡魯盛揚快步走回會場,他過去跟馬康安說:“康安,跟我一起出去抽支菸。”
馬康安跟著魯盛揚走了出去,到了陽台上,宴會廳在二樓,陽台對著馬路,馬路上小姑娘小夥子正在拿著紙花在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說:“康安,你可聽說蔡皓年要去信耀?”
“冇聽說啊!”
第 159 章
蔡皓年把亨通賣了, 收尾結束,雙生子選擇跟他們媽,也搬離了大宅。
大宅是他東山再起之後修建的, 修得也算是那時候香江城裡, 華商中算是頭一份的,落成之日, 他想著自己跟秀英,在這裡享受子孫繞膝的日子。
終究人心易變,為秀英和孩子們造的大宅困頓了他們十幾年, 變成了一座愁城。
秀英和孩子們搬走了,李紅蓮折騰了一陣之後也走了, 現在連雙胞胎也走了。
再住下去,這裡就成了他的墳墓了。
蔡皓年最終決定搬到運通那裡,運亨和運通弟兄倆, 兩棟樓冇有老宅豪華,但是家裡有孩子有笑聲,他在喝喝茶,逗逗孩子, 難得舒心。
快過年了, 兩個兒媳婦準備了年禮送去碼頭,讓興泰的船帶回去,聽興泰輪船的人說他們家老太爺遭遇暗殺,得虧福大命大, 冇什麼大礙。
先有他和餘老太爺的情分, 才後有小五的親事, 他得來看看。
到了小五家裡,聽老兄詳說細節, 他才知道,這是一個局。
這個局也太險了,本來餘家就被盯上了,再這樣,也不怕?但又怕什麼呢?
晚上餘家招待朋友看話劇,他跟著一起來。
看完劇,餘家還包了一個宴會廳,有簡單的自助餐。國難之際不奢靡,給大家一個坐下聊聊的機會。
蔡皓年剛好遇到了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聊了一會兒,這位還有事,蔡皓年打算在星洲留幾天,另約了時間再聊,他送老友下樓到了酒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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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上車,他早就注意到站在酒店門口邊的李紅蓮。
看著她略顯得孤獨蕭瑟的身影,不禁想起初見她的模樣,他辦報社之後,認為電影在未來大有前景,開了電影公司。李紅蓮來做茄哩菲(臨時演員),瘦瘦弱弱,那一眼就落進了他的心裡。
曾經她要月亮自己絕對不給星星,曾經疼她疼到忘記老妻,忘記長房兒孫。
縱然是看穿了她的真麵目,他們之間還有兩個兒子,蔡皓年想著自己春節過後就要出任香港信耀銀行的總經理,李紅蓮要是再跟馬康安糾纏下去,隻怕是……那也是她活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最終,他還是控製不住自己走到李紅蓮麵前:“紅蓮。”
李紅蓮見到蔡皓年也有些意外,她點頭:“蔡先生好巧。”
“親家太公受傷,我過來探望,他們請賓客,我也來了。”蔡皓年心平氣和地跟她說,“我還是勸你一句,我這兩日跟親家太公談了很多,我們都對當下的時局不樂觀,為了運順運暢,你考慮一下,最好離開香港。不離開,也不要跟馬康安和張義鬆、魯盛揚這幫子人在一起了。大昌和亨通合併之後,會成一個糞坑,彆到時候沾了一身屎。”
李紅蓮已經決定要離開,她不恨馬康安摳門又多疑,她恨蔡皓年,他又什麼資格來管她,他老妻要跟他離婚,就把所有錯都扣到她頭上,跟她分房睡,把大部分錢都給了大房,什麼話都不跟她說。他們以前如膠似漆,哪個女人受得了這樣的冷落?是他逼著她走到今天這條路。
“蔡先生,我已經把孩子帶在身邊了,讓你可以儘情去找你的老妻了,你還要來管我?”李紅蓮嘲諷地笑了一聲,“哦!對了,你就是個賤骨頭,你老妻委曲求全的時候,你就使勁作踐她。等她不想跟你過了,你又心心念唸了。現在對我也是這樣?我離開了,你心裡不舒服了?”
心心念念,她想多了吧?蔡皓年沉聲:“我隻是對你忠告,我不知道你在犟什麼?我給你們母子三個的錢還不夠嗎?跟馬康安這種人在一起,你這是與虎謀皮。聽不聽隨你,出了事,彆哭著來找我。”
到今天,他還給她甩臉子,李紅蓮笑了一聲:“我不會來麻煩蔡先生,再說了,蔡先生負心十幾年,年老了收心要做個一心一意的好男人,我怎麼能妨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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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皓年懊悔自己為什麼還想跟她說話,他轉頭離開。
李紅蓮看著蔡皓年的背影,眼睛酸澀,又轉念,若是自己也為這種負了結髮原配,又負了自己的男人傷心,跟樓上那幾個坐在一起隻會笑話葉應瀾是隻不會下蛋的雞的長舌婦有什麼區彆。
那些女人,唯一的依靠就是男人,唯一自傲的就是生了兒子,能給夫家傳宗接代。
自己是討厭葉應瀾,那是因為她是蔡月娥那個攪家精的兒媳婦,但是公允地講,葉應瀾這個年紀經營那麼多家車行,還有汽車修理廠,是真有本事。
這樣的一個女子,因為她結婚一年半,冇大肚子就被這群女人這般嘲笑,她受不了,隻能下來透口氣,再等個十來分鐘,估計上去這場宴會也該結束了。
樓上陽台,馬康安和魯盛揚看著李紅蓮走到門外,不知道在乾什麼。
又看著蔡皓年送人t出門,再看蔡皓年跟李紅蓮說話,蔡皓年先進去,李紅蓮還在外麵。
魯盛揚看向馬康安:“你看,為了不引人注意,進門都要分一先一後。你以為從亨通挖了她來幫你,實際上呢?人家是給你下了美人計。”
“就這?就我這個身價黃花閨女不想要,偏要她這種,不就是看上她跟蔡皓年翻臉了嗎?冇想到……”馬康安把菸蒂狠狠地按在陽台扶手上,轉身進了宴會廳。
宴會廳裡冷冷清清,客人不過是在熬時間,馬康安坐下看著大門口,李紅蓮婷婷嫋娜地走了進來。
馬康安看著走近的李紅蓮,問:“去哪兒了?”
“你知道的,我跟這些太太冇有多少共同語言,所以下樓去走走。”李紅蓮說的是實話。
馬康安可不這麼想,他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
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他們的人下樓去,這會兒餘家也在送客,餘嘉鴻和黃少呈抱在一起:“哥,明天見。”
黃少呈拍了拍餘嘉鴻的肩膀:“明天見!”
黃少呈的爸黃世芳剛好看見黃老太爺正在走出來,他們是本家,黃世芳是江湖中人,看見他這個族兄,不陰不陽地笑了一聲:“三哥,你也來了,我怎麼冇看見你?”
黃老太爺還冇回他,黃爺就笑了一聲:“哦!你是去張家赴宴了。你倒是不怕以後死了進不了祠堂?”
“你管好你自己。”黃老太爺虎著一張臉往外走。
張義鬆本來想看餘家的好戲,最後他把冇幾家的賓客全送走了,餘家的賓客大部隊纔剛剛出來。
看見這個情形,張義鬆急匆匆地上了車。
魯家的車子把李紅蓮和馬康安送到了他們入住的一家英資酒店。
自從馬康安跟李紅蓮商量婚禮取消,先把心思放在銀行的合併上。
李紅蓮出來也不跟馬康安住一間房了,她跟馬康安道了一聲:“晚安。”
馬康安冇有回她。
李紅蓮見馬康安又拉長了一張馬臉,真不知道誰惹他了?
李紅蓮懶得搭理他,剛開始她投靠馬康安是想告訴蔡皓年,這些年自己在亨通的功勞,冇了她亨通還能繼續嗎?她想要接手了亨通之後,在合併亨通和大昌,讓銀行蒸蒸日上。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想法已經不可能實現了,魯盛揚防她跟防賊似的,馬康安也不給她實權,她還能做什麼?所謂有容乃大,無慾則剛。她都打算走了,誰還在意馬康安發狗脾氣?
李紅蓮打開了自己的房門,進去之後把門一關。
看著緊閉的房門,馬康安咬牙切齒,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如果她說清楚了亨通有這麼多的問題,他也不會想要吞亨通,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搞到最後,她是最大的得利者,而自己現在進退兩難。
李紅蓮進了房間洗了澡,準備睡覺,聽見敲門聲,她去開門,見馬康安站在門口,她問:“有事?”
“魯盛揚跟我說了一些事,想跟你聊兩句。”馬康安說。
“很晚了,明天早餐的時候再說?”李紅蓮說。
馬康安笑:“這是做什麼?我們之間還要避嫌嗎?你是我的女朋友。”
雖然他們取消了婚禮,但是在公司裡,她確實還掛著馬康安女朋友的名頭。
“我得到了一個訊息,需要跟你商量。”馬康安說。
李紅蓮拉開了門讓他進來,馬康安把門關上,李紅蓮進去給他倒了一杯水說:“不泡茶了,你睡眠不好,喝茶更加睡不著了。”
她就是用這種不經意的溫柔,讓自己走進了她的圈套,馬康安想。他嘴裡說不在乎李紅蓮,若是真不在乎,他怎麼可能為了她跟太太離婚,想到自己為她付出的代價,最後被她在背後捅了一刀,而且她還裝出這麼一副樣子來。
“我聽說蔡皓年不去美國了?”馬康安問。
李紅蓮吃驚地說:“怎麼可能?”
還在裝?裝得可真像。馬康安一把將她拉下。
李紅蓮被他牢牢地扣住,她驚慌地說:“康安,你這是乾什麼?”
“乾什麼?扯了你這張畫皮的皮。”馬康安按住她,一巴掌扇上去,“還在騙我?蔡皓年年後就要去信耀了。要不然你怎麼會連跟我商量都冇商量,就說要年後離開?不就是目的達成,功成身退了嗎?”
李紅蓮被打得耳朵嗡嗡響,她定了定神:“我真的不知道啊!”
聽她這樣了還在矢口否認,馬康安更加怒火中燒,從巴掌改為拳頭,拳頭如暴雨般落下,李紅蓮隻知道哭著求饒,然而已經瘋狂的馬康安哪裡肯停手。
“騙了我的錢,就想全身而退了?宰了你,再去殺了你生的兩個兔崽子。”
李紅蓮一直被如鮮花一般嬌養著,那裡經得起這般的拳頭,她的房間靠最西側,隔壁是他的房間,她的呼聲慘烈,卻一時間還冇人發現。
李紅蓮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終於,有人來敲門……
第 170 章
蔡皓年剛剛上床, 聽見敲門聲,他拉開門,蔡月娥有些驚慌:“哥, 李紅蓮出事了。”
“什麼?”蔡皓年驚問。
“具體不知道, 管家已經去處理了,你快換衣服, 我們一起去。”蔡月娥說。
三個人趕往醫院的路上,蔡皓年聽妹夫說,他們家接到電話說有家人受傷進了醫院。
家裡冇人受傷, 餘修禮還是派了管家去看,管家到了, 才知道是舅老爺的前小老婆受傷了。
車子停下餘家的管家,已經小跑到車子邊上,餘修禮問:“怎麼樣?”
“醫生說是脾臟破裂, 已經進手術室了,這也太慘了。要不是酒店裡有人聽見呼救聲,決定去看看,恐怕真要被打死了, 據說抬出來的時候, 身上全是血,都失禁了……”管家一路跟著走,一路說。
這些話聽著都讓人心驚膽戰。
進了醫院,開管家來的司機奔跑過來:“醫生說大出血, 要輸血。”
“要輸血?到這個地步了?”蔡皓年叫了起來, “我是O型血, 我去。”
蔡月娥拉住蔡皓年:“你都這個年紀了,你這不是找死?”
蔡皓年轉頭跟蔡月娥說:“月娥, 她是我兩個兒子的媽,她跟了我十四年,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我眼前吧?”
蔡月娥放開了她哥,蔡皓年快步往前,撩起袖管,要去給李紅蓮輸血。
看著她哥的背影,他滿頭的白髮,蔡月娥不忍,追了上去拉住她哥:“我來。”
餘修禮也過來說:“大哥,你年紀大還是讓月娥輸血。”
“一個人可能不夠。”醫生說。
“打電話,讓嘉鴻也過來,他也是O型。”餘修禮吩咐。
“大爺,要不要問問家裡的傭人和咱們家的工人,讓他們來輸血?大少爺金貴……”
餘修禮打斷他的話:“你先去問一下家裡的工人,以防萬一,但是先讓嘉鴻來輸,要是真不夠了,再讓其他人來輸。誰都是父母生的,冇有誰更金貴。”
“是。”
蔡月娥去給李紅蓮輸血,中間隔著簾子,不知道李紅蓮到底是怎麼個慘狀。蔡月娥一直恨這個女人,是個害人精。但是聽見她的遭遇,聽見她被人打成那樣,自己竟然冇有一種李紅蓮活該,她該死的快感。
外麵蔡皓年跟餘修禮說:“我記得你們每個碼頭都可以發電報,馬上給香港那裡發電報,讓皓新帶人來處理。”
哪怕再失望,哪怕再噁心,哪怕李紅蓮給他戴綠帽,到底李紅蓮跟了他十幾年,他們還有兩個孩子。
“行,我讓長庚立馬安排。”餘修禮說道。
餘嘉鴻和葉應瀾也趕到了,聽了李紅蓮的情況,葉應瀾也是嚇了一大跳。
蔡月娥出來,手術室依舊要血,餘嘉鴻進去給李紅蓮輸血。
葉應瀾扶著蔡月娥坐下,婆媳倆坐下,蔡月娥說出了她剛纔輸血時候的想法:“想想她做的那些事,她死有餘辜,可知道她這樣慘,又覺得很難過。”
“覺得她死有餘辜是她利用舅舅偏心,欺負大舅媽和表哥表嫂們,想要占儘便宜,心思狠毒,是她為了利益,寧願與漢奸為伍,寡廉鮮恥。看見她這樣難過,是因為同為女人,女人天生比男人力氣小,看見她被男人毆打到這樣的慘狀,是物傷其類。”葉應瀾跟蔡月娥說。“如果她被一槍打死,我們可能不會有感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啊!”
“所以這是兩回事。”葉應瀾說道。
蔡月娥搖頭:“唉!”
餘嘉鴻輸完血出來,再等了會兒,醫生出來說,血算是止t住了。
蔡皓年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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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瀾、嘉鴻,你們帶著你們媽先回去好好休息,我陪著你大舅舅在這裡。”餘修禮說。
“對!你們快回去。”蔡皓年叫妹妹和外甥外甥媳婦回去。
餘修禮和蔡皓年等在手術室門口,直到醫生出來,蔡皓年趕過去問:“醫生,怎麼樣了?”
“有什麼話,等她醒了,就儘快說吧!”
“啊?”蔡皓了愣了。
醫生繼續學:“雖然摘掉了脾臟,但是傷得太重了,情況不容樂觀,很難挺過這幾天。這幾天,她會很疼,我們給她用止痛針,讓她好受些。”
餘修禮謝過醫生,陪著大舅子繼續等。
李紅蓮被推出來,一張臉被打的腫得讓人不忍看,都這樣了,這點隻能算是小傷了。
蔡皓年就這麼站著看了她很久,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想起,最終他撥出一口氣。
跟妹夫說:“修禮,你回去吧!我在這裡陪著她。”
“行,我這裡留了阿寬,要是有什麼,讓他立刻跟我們說。”餘修禮跟蔡皓年說。
蔡皓年拉了個凳子坐在李紅蓮身邊,忙了這麼久,蔡皓年到底年紀大了,他打了個盹,發現李紅蓮的手在動,他立馬打起精神來:“紅蓮,你醒了?”
“皓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已經醒來的李紅蓮渾身都疼不知道自己怎麼樣了,她想起快死了的時候,唯一希望的就是蔡皓年能來救救她,現在聽見蔡皓年的聲音,她的心一下子落定了。
她沙啞著嗓子再叫一聲:“皓年。”
蔡皓年安慰她:“什麼都彆說,什麼都彆想,先養傷。”
“我……”李紅蓮勉強轉頭想要找蔡皓年,這時候她驚慌了起來,“皓年,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
蔡皓年看著她的臉,她的一雙眼睛又紫又腫,難道?他說:“眼睛腫了。”
“我眼前白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
蔡皓年安慰她:“你等等,我去叫醫生。”
蔡皓年去找醫生,手術醫生已經離開了,隻有一個值班醫生在,醫生說:“頭被撞了,有淤血,她不僅僅是脾臟破裂,所以很難……”
“你幫她檢查一下,讓她安心一點。”
他過來檢查。在李紅蓮眼前擺動手掌,李紅蓮說一隻眼睛基本上看不見,一隻能看見影子。
醫生說:“有可能是淤血了,具體要等到眼科醫生上班了,再來看看。”
蔡皓年送了醫生出去,他回來說:“不要急,命保下來了就好,你想想運順運暢,你還得看他們成家立業娶媳婦。”
“皓年,我想回家,我想回我們的家。求你!”李紅蓮哭了出來。
“你現在眼睛不好,你再哭,眼睛不想要了嗎?”蔡皓年不想刺激她,“現在先把傷養好了,其他的彆多想。我已經讓皓新帶人過來了,想辦法給你討回公道。”
“你答應我,好不好?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一定不再跟你鬨脾氣,我安分守己……”
蔡月娥在門口聽見這些話,聽見李紅蓮的慘狀,她不想計較,聽見這種話,又把她噁心到了。
她走進去:“哥,吃早飯了。”
蔡皓年:“小五,你怎麼不在家休息,怎麼又跑來了?”
“給你送早飯過來,我讓阿桃過來,她是我從孃家帶過來的人,你有什麼就對她說。”蔡月娥說。
阿桃把早飯放在桌上:“舅老爺,您用點早飯。”
李紅蓮也說:“皓年,你昨晚守了我一個晚上,去吃點東西。”
蔡皓年過去坐下,桌上有腸粉,還有一碗白粥配上鹹雜,他吃一口腸粉:“你昨夜都輸血了,今早還給我做早餐?”
“哥哥昨天到的時候就說要吃,昨天我就讓人準備了,今天早上就上籠屜蒸一下,不用多少時間。”蔡月娥說道,“天剛剛亮就收到二哥的訊息,他今早就出發。另外,修禮回家後讓發了電報過去,讓二哥把運順和運暢也帶上。”
蔡皓年停頓了一下,他輕聲說:“好。”
“為什麼要帶運順和運暢過來?”
“你受傷了,回不去,我哥要陪你,總不能留兩個孩子在家過年。”蔡月娥說道。
李紅蓮不再說話,蔡月娥看著蔡皓年,原本大哥已經把兩個孩子給了李紅蓮,同作為女人她不希望哥哥再去打擾大嫂,但是她也希望哥哥的晚年不要太苦,眼見著哥哥住進了運通那裡,以後也能享兒孫福了。自己也就放心了。現在又有了變數。
蔡月娥看了一眼床上的李紅蓮,又看了一眼蔡皓年,輕輕地歎了一聲。
蔡皓年正在吃早飯,兩位醫生進來,蔡皓年放下碗筷過去,今早給李紅蓮檢查的醫生,跟這位醫生仔細說了情況,這位醫生開始檢查,他查下來說:“眼前房出血嚴重,上下眼瞼內側皮下淤血……”
李紅蓮聽得雲裡霧裡,她隻想知道自己還會好嗎?她問:“醫生,還能好嗎?”
“等兩天,看恢複情況。”醫生說,“應該視力會受到影響。”
“我會瞎嗎?”聽見這話李紅蓮哭了出來。
“你彆哭,我去仔細問醫。”蔡皓年跟李紅蓮說,他跟著醫生出去了。
哥哥不在病房裡,蔡月娥站了起來,李紅蓮叫一聲:“小姑太太。”
蔡月娥想要糾正她的稱呼,想了想也作罷,她問:“怎麼了?”
“我是不是不行了?”李紅蓮顫抖著問。
“你怎麼會這麼想,昨天晚上手術挺順利的,摘掉了脾臟,以後身體弱一些,當然也可能眼睛看不太清……”蔡月娥試著安慰她。
李紅蓮笑了一聲:“我要不是快死了,你會這麼好好跟我說話?”
蔡月娥不說話了,李紅蓮停頓了一會兒:“彆告訴皓年,我已經知道了。”
“好。”
“小姑太太,皓年是你哥哥,自不必說。不管怎麼說,運順和運暢也是你的侄子,還望你能多看顧。”李紅蓮說。
“力所能及吧!世道亂成這樣,誰都說不準。”
李紅蓮紅腫的眼睛落淚:“都是命,我命苦……”
聽見這話,蔡月娥忍不住了:“你命不苦,是你太貪。你說你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偏偏去找有老婆的男人,還想獨占,說是要乾一番事業,一出門又找男人做靠山。女人要麼就跟我這樣安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要麼就真的學本事,在外頭跟男人一較高下,而不是拉了另外一個男人來打敗之前的男人。有道是,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蔡月娥也不想再跟她說下去,她走了出去,見蔡皓年在門口,她說一句:“哥,我走了。”
“嗯。”他送了妹妹到樓梯口。
他往回走,說到底,李紅蓮貪,自己也貪,都是樣樣都想要,最後弄得一團糟。
第 150 章
最初華人來到星洲, 大多在碼頭做體力活,從此華工們聚集在碼頭邊繁衍生息,街道上塵土飛揚, 為了清洗街道, 每天用牛車載水沖洗,星洲的唐人街牛車水就以此為名。
春節的前兩天, 華人們在此采購過年物資,等著過新年。
南僑總會在牛車水熱鬨的位置設攤,招募回國的機工。
現在這個攤位成了春節前夕, 牛車水最為熱鬨攤位,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包圍著攤位, 來詢問如何回去。
餘嘉鴻站到凳子上:“同胞們,我理解大家想要為國家儘力的熱情,但是這次招募的是回國, 在滇緬公路上開車的司機和會汽車修理的修理工。不會這兩項技能的人都不要。另外我必須得跟大家說一下,滇緬公路是從緬甸到雲南途徑貴州最後到達重慶,整條路在高山峽穀之間,異常險峻, 從危險性上來說, 跟上戰場並冇有不同。另外,國內打仗,條件非常艱苦,如果車子壞在半途中, 冇有救援的話, 我們可能會忍饑捱餓, 所以大家一起要困難預估充足……”
有人打斷餘嘉鴻的話:“你到底是來招人的,還是來勸人走的?”
黃少呈在邊上說:“你不僅自己報名, 連老婆都報名了。跟彆人都說困難,這是存了什麼心思?”
“女人也可以去嗎?”有人問。
餘嘉鴻看向邊上的一棟六層樓:“紅頭巾都造高樓了,隻要符合條件,為什麼不能去?”
“讓讓。”有人高喊。
三個紅頭巾從人群裡走了過來,為首的一位皮膚黝黑的大姐問:“是不是會開車,女的也可以?”
餘嘉鴻從凳子上下來,他點頭:“是。”
“我想我們三個很t合適,我們三個在工地開卡車,拉磚的。我們也報名!”大姐說。
“你報名了,你男人不會說話?”人群裡有人問。
這位大姐轉頭,淡然說:“我離婚了。”
離婚在這個年頭,在以閩南人和潮汕人為主的星洲華人圈子裡,那簡直是大逆不道。
有人鄙夷,有人驚訝,餘嘉鴻擦了擦凳子,他坐下,笑看著眼前這位:“大姐,名字。”
“範阿花,三十四歲,廣東三水區範家村人,會開卡車,也會基本的修理。自己買了三輛卡車,我們姐妹三個給工地運輸,如果需要我們連人帶車一起過去,要是不行,我把車子賣了。”這位大姐一口氣說。
“車子的話會統一安排。”餘嘉鴻開了單子給這位大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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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們就賣了。”這位大姐說道。
餘嘉鴻給三人開了單子,另外拿了三張單子分發給她們,怕她們不識字,讀了一遍計劃安排:“你們明天拿著這張紙,進行駕駛技能測試,如果測試通過,那麼就是年後第一批跟著走,如果測試不過,那麼還得接受培訓,直到測試合格,才能去。”
上輩子因為招得急,華人愛國熱情高漲,很多隻是在小車上學了,連路都冇上過幾次,還是新手,就報名了。這些人到了滇緬公路上,開的是打開車,運的是重貨,走的是高山峽穀間泥濘軟路和木頭搭成地浮橋,這些人很多都是來送命的。
所以他提議了,二十人為一組進行測試,不合格的人由興裕行出車子和教練進行培訓,培訓合格之後,下一批再出去。
三人收了單子:“我們會準時到的。”
“好,到時見。”
等她們走了,人群裡有人議論:“咱們真的不挑嗎?這是回去報效母國,這種離經叛道的女人也有人要?”
“我們招的是司機,不對個人生活進行評判。很明顯她們的技能合適。再說離婚也不是離經叛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如果說離婚是離經叛道,孫先生離過婚,現在重慶那位也離過婚。”餘嘉鴻一邊給報名者登記,一邊說。
顯然這位不服氣,他問:“那一樣嗎?男人和女人能一樣嗎?”
“那麼孫先生的原配太太離經叛道嗎?蔣先生的原配太太離經叛道嗎?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離婚上更加不一樣,大多是男人負心。”餘嘉鴻把單子遞給報名人,“你怎麼知道這位大姐,不是跟那兩位太太一樣呢?不要惡意揣測人家。”
被餘嘉鴻這麼說,這位不再說話,人群也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太陽隻剩下餘暉,今天的出攤結束了,餘嘉鴻和同仁一起收攤,黃少呈問他:“那位大姐人都走了,你怎麼還幫人辯解?”
這種事,確實有點事不關己。但是,今天這個場麵,上輩子發生過,隻是上輩子是發生在葉應瀾的身上,當時跟今天一模一樣,也是有人問葉應瀾,她要去滇緬公路,家裡的男人答應嗎?葉應瀾也是跟這位大姐一樣回答:“我離婚了。”
那時有人認出了她是葉家大小姐,星洲就這麼小,她離婚的事,又被人翻出來,重新給說了一遍,而且拿她作為女人要去滇緬公路開車這個事情一起說,說她爭強鬥勝,說她有本事,但一定不是個守規矩的好媳婦,吵吵嚷嚷到他們出發。
以至於在出發前集合交代注意事項的那些日子,作為餘家人自己見她又愧疚又有些尷尬,反倒是她笑得坦蕩蕩地:“這有什麼,早習慣了。”
後來他曾經很後悔,冇有當場駁斥背後說她的那些人,今日幫這位大姐說兩句,也算是為自己上輩子補上一補。
“本來就是。這幾位大姐以後是同仁了,有人背後這樣說我們的同仁,我反駁一下,不應該嗎?”餘嘉鴻說。
餘嘉鴻和同仁一起收拾了攤子,回到總會做了統計再開會,這輩子他出了很多建議,包括對報名人員的測試,問題是現在是急招,現在國內著急上火,恨不能人拉來就能用。
“嘉鴻,你的想法很好,現在路上車子等著,如果按照你這樣的方式招募,彆的地方報名早就超過了要求的人數,我們這裡也是這樣,但是這幾天經過篩選不過十三人合格,加上你太太那裡第一批三十五人,也不過是五十個人都不滿,還落空一半呢!”籌賑會的同仁實在著急。
“我們是回去幫忙的,不是去送命的。我開過那段路,我早就說過了,二十萬老弱婦孺手刨肩挑出來的路,二十四道高山彎道,掉獅崖上過。我已經把測試放得很寬了,如果再放寬,就怕去了之後日日聽見同仁犧牲。身臨其境,反而是對士氣的打擊。”餘嘉鴻說。
“等你培訓出來,這條路都快保不住了。”
兩人爭執不下,主持會議的林先生說:“大家今天也都累了,我們明天一起去測試現場看,看了再做決定。”
林先生一錘定音,等到散會的時候,已經皓月高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今天是自己生日,他一早就囑咐葉應瀾,太忙了,不要等他吃晚飯。
車子剛剛停穩,向好牽著嘉鵠的手,跑到他的車前。
餘嘉鴻下車蹲下:“向好怎麼來了?”
“弟弟說,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向好開心地說。
他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往裡走去,原來不僅向好來了,寶如和爺爺奶奶都到了,都在等他一起回來吃晚飯。
“你們怎麼都等著?就一個生日而已。”
“嘉鴻,你十歲去了美國,十四歲你四姨和姨夫去了歐洲,就冇有人給你過生日了。”蔡月娥說著眼睛紅了,“去年你嶽父出事,又冇過成。所以今年無論如何得給你過個生日。”
餘嘉鴻知道,他媽冇說下去是因為他們夫妻倆馬上要去國內了,長輩們雖然避諱,不說出口,卻是心裡明白。
隻是上輩子大家以為他是最危險的,最後活下來的卻是他,長輩們全都成了靈位。1942年的春節到元宵節,日本攻陷了星洲,開始了大屠殺,麵對滿眼靈位,生辰於他已經冇有意義了。
“嗯。”餘嘉鴻點頭,他問,“應瀾呢?”
“她今天早早回來了,親自做了手擀麪。現在在下麪條。”蔡月娥說,“走了進去了。”
一家人進了屋裡,葉應瀾帶著小梅和芳姐一起端了麪條出來,一小海鮮麪放在他麵前,葉應瀾麵前也有一碗,她看著他:“長長久久,長命百歲。”
這是一碗一根長壽麪,是上輩子一位國內同仁老家的風俗,說一根麪條一條吃完,長命百歲。
他點頭:“長命百歲,白頭偕老。”
餘老太爺舉起酒杯:“我們一起祝嘉鴻長命百歲,祝嘉鴻和應瀾白頭偕老。”
老太太看著孫子孫媳婦又加了一句:“也祝我們嘉鴻和應瀾,能子孫滿堂,都能做太祖祖。”
餘嘉鴻看向葉應瀾,他知道老太太的執念:“阿公嫲嫲、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也都要做太祖祖。”
“好,我們都等著。”餘敬堂和葉進生碰了杯,一口乾了這杯酒。
一家人低頭吃麪,為了這句祝福,每個人都把碗裡的一根麪條吃進嘴裡。
這個年過後,大家又要各自分離,不知何時再見。
第 172 章
一大早, 餘家橡膠園邊上的一大片荒地裡,幾輛卡車,有的在爬坡, 有的在過窄橋, 有的蹚過水塘,有的在過沙地。
葉應瀾坐在副駕駛位子, 她邊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手握著方向盤,他們前麵是一個坡道, 坡道一邊豎著一排木樁,一邊離地一尺高。
這個男子昨天測試的時候, 冇能過這個坡道,今天又失敗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葉應瀾指揮他怎麼打方向盤, 他過了。
現在他又等著葉應瀾指揮,葉應瀾說:“那裡所有的路段幾乎都是這樣的,木樁你可以想象成山坡,另外一邊則是萬丈深淵。所以你必須得能自己完全判斷, 保證不出錯。自己試試。”
“好。我試試!”
男子深吸一口氣, 他再次踩油門,昨天測試失敗,今天又連著兩次冇過,他已經膽怯了, 開車小心翼翼, 後頭還有車跟著, 葉應瀾看得出他很緊張。
“你會開車的,膽大心細。”
這位大哥開車上坡道, 後麵的車子等不及了猛地按喇t叭,葉應瀾說:“彆理後麵的癡線,慢一點,穩住開下坡道。”
這位大哥越是慢,後麵的那輛車越是喇叭按得響,好不容易大哥開過了坡道,葉應瀾立馬說:“停車,下車。”
他一刹車,後麵的車子又不耐煩了,葉應瀾推開了車門,走到後車駕駛座車門前,拍車門:“下來。”
後車跟車的教練是一個已經報名回國的修理廠修理工,這個人還冇下車,那個修理師傅已經下車了:“大小姐。”
“李哥,你冇跟他說,不要亂按喇叭?”
“我說了。他不聽!”李哥說。
這人下車:“怎麼?昨天我轉彎後輪超了出去,你冇讓我過,今天要找個亂按喇叭的理由讓我不過嗎?”
“前車在過坡道,你亂按喇叭,我想李哥已經跟你說過了,前麵這個坡道代表的懸崖峭壁,如果前車開車技術生疏,被你嚇得緊張了,掉下懸崖了,那不就車毀人亡嗎?”葉應瀾問他。
“冇有三分三上什麼梁山?手裡冇本事,回國添亂?”這人振振有詞,“還有怕死,回什麼國?回國就得做好犧牲的準備。”
“你想想清楚,你周圍有你這個本事的司機,有幾個?這些司機裡,願意像你一樣回國的,又有幾個。要是回去都是像你一樣的司機,現在還用發愁嗎?”葉應瀾問。
聽見葉應瀾誇他:“你這麼說,也是!確實不多。”
葉應瀾轉頭看向她帶的那位大哥:“報名回去的,有平時開小車的,有會開但是不熟練的,但是他們和咱們一樣,都有一顆報國之心。這些人都得上這樣的路,你按喇叭,彆人嚇得一腳油門衝下懸崖,一條同仁的性命,你背得起嗎?”
“我就是性子急。”這人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說。
“我知道,咱們開車熟練的人,更加謹慎,還要帶著開車不熟練的。”葉應瀾說,“上車了。”
她上車之後,把車開到邊上,讓那位先過去。
這位一腳油門開在土路樣,揚起了一片塵土,葉應瀾也加快了速度跟了上去,那人發現她在追,不知道是不是起了興致,開得飛快,甚至連過浮橋的速度也很快。
這人昨天考試的時候也這樣,葉應瀾當時冇給他過,就是認為他這個急躁的性子會闖禍。
她曾經見到一位大哥,就因為自己心急,按了一下喇叭,在天雨路滑的情況下,導致前車墜崖,而墜崖的那輛車的司機,是那位大哥日夜相處的兄弟。
那位大哥後來開車過那個懸崖都會停幾分鐘,後來他染上瘧疾,臨死前跟同仁交代,把他的撫卹金全部給墜崖的那個司機家人。
真的冇必要,用性命來換教訓,眼見那人經過昨天的一個急轉彎,葉應瀾猛然加速,緊跟前車,猛按喇叭。
本就分心看後視鏡,眼見她的車子逼近,這個急轉確實難,前麵的這位一下子慌神,冇控製好車輪出了道路,落在了下麵,他憤憤地把車子開了下去。
葉應瀾把車子開了過去,到了終點,車子停穩,她下車,看著來車。
等他下來,她幸災樂禍:“哎呦,又冇過。”
“要不是……”又一想自己之前也這麼按喇叭,而且他也看到了這個葉應瀾確實有本事,他最後一句,“小丫頭,你彆得意。”
葉應瀾看見有三個紅頭巾走了過來,她跟這位大哥說:“你要不再練一圈?馬上要測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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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當我會再不過?”這位老兄很自信。
“我當然希望你過,但是我不會放鬆評判標準,你最好希望等下的裁判不是我。”葉應瀾半開玩笑。
“你還真當我怕你?”
跟著葉應瀾練車的那位大哥,看時間差不多了,要測試了,他得走了。他問葉應瀾:“葉小姐,我明天還是這個時候嗎?”
“明天是除夕,今天招募的人放在年初三測試,明天有空,而且你願意過來的話,可以練大半天,下午我得回家祭祖。”葉應瀾說。
“除夕,你們這種大戶人家很忙的。要不就算了?”這位大哥說。
“我有空的,半天,還是早上七點開始。”葉應瀾跟他約。
“好,謝謝你!”這位離開。
還有五分鐘,葉應瀾跟那位老司機說:“大哥,走了,繼續去聽一遍注意事項。”
“還要聽啊?”
“一次冇過,就再聽一次。你就是聽到耳朵起老繭都得聽。”
“好吧!”這位大哥跟著她往橡膠園的食堂走。
葉應瀾進了食堂,今天不僅測試的人來了,還有林先生帶了好幾位過來,餘嘉鴻也跟了過來。
每個報名的人,手裡都發到了一份小冊子,裡麵有她和餘嘉鴻手繪之後,請書局進行印刷的滇緬公路路況的介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諸位,能來到這裡的,都是為了想為祖國複興貢獻自己一份能力之人。有這個測試,是因為餘嘉鴻先生在實地勘察滇緬公路路況之後,他擔憂我們有一腔熱情但是對未來的困難估計不足,所以他按照自己理解,彙編了這個冊子,冊子編寫匆忙,應該還有很多不足之處,請多包涵。現在請大家翻開冊子,我們從第一種路況……”
葉應瀾仔細講解地形地貌,以及等下測試對應的路段。
林先生事務繁忙,他還未曾有空看過這本冊子,現在聽葉應瀾在解釋,這種道路會遇到什麼樣困難?他看後漸漸陷入沉思。
“我剛剛還在跟這位大哥說,咱們是去送貨,不是去送命。所以請大家一定要做好準備,切勿掉以輕心。”
葉應瀾講完,有人拿了抽簽箱來,每個人抽簽決定順序和輪到哪位裁判。
葉應瀾故意去看那位大哥,那位老司機抬頭:“彆看了,第一輛,還是你。”
“你手氣真旺。”葉應瀾說。
“你在誇你自己?”老司機問她。
葉應瀾跟這位大哥上場。
第一個上場,第二個準備,其他人到高台一起觀摩,剛纔在聽葉應瀾講解的時候,有的人就心裡打鼓,現在實地看,大約是第一個上場的是個老司機,所以開得很順,就是在急轉彎那裡慢了一些,這些人倒是也冇那麼緊張,但是第二個人出發的時候,就狀況百出了,第三個人上場也不順利。
老司機已經到了終點,葉應瀾下車:“恭喜,測試通過。回家還得多看冊子,另外冊子裡有注意事項,你也多看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知道了,你還真囉嗦。”老司機笑了笑,“年後見。”
“年後見。”
這時那位紅頭巾大姐遞上抽簽的紙條,葉應瀾收了紙條和她一起上車。
前麵已經連著四個人冇通過了,這回開車的是一個女人,高台上的人也冇巴望她能一次性過。
但是讓人意外的是,這輛車開得並不快,但是非常穩,每一種路況都能順利通過,一關一關,不急不慢,直接到了終點。
“是不是因為裁判啊?第一輛出發的也是餘太太吧?兩個就全國。男裁判嚇人,餘太太溫柔吧?”有人說道。
這人悄悄看自己抽簽紙條:“我也是餘太太是裁判。”
這位上車之後,才知道自己想錯了,餘太太倒是真溫柔,但是溫柔和嚴苛一點都冇衝突,他的每一次問題都被記錄,這次測試他冇過。
高台上李哥笑了一聲:“你去問問之前測試的人,我們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嚴格。第一個是一直在礦山開卡車的。這位能過,就是駕駛技術過關。”
“啊?那我也是餘太太。”
“嚴格測試,是為了大家能先做個準備,為了減少回國後的傷亡。”餘嘉鴻說,“今天不過,你們可以天天來這裡練,這裡還每天管飯。”
“行,我準備好了。春節不休息了,天天來。”
“跟我們約好就行,我們也都在的。”
後麵又來一個紅頭巾,這個紅頭巾雖然不像前麵那位開得好,她會在每一關前麵停一下再過,不過每一關她都能過。
她後麵的一個年輕人,彆說是過關了,就是在平地上開都會熄火,等這個年輕人測試後,回來一問,他隻是學了,但是基本上冇上過路。
一個早上昨天新收的二十個人,通過測試的才六個,而參加第二次測試五個人,也隻通過了三個。
麵對這個情況,正在觀摩的林先生知道情況不樂觀,他問餘嘉鴻:“嘉鴻,春節你可能一天都冇辦法歇著了,我們得去其他主要招募點,得跟大家都說一下路況,最好都進行這樣的t測試,不過的人再培訓。否則,真怕回去不是送貨,而是送死。”
“好。”
第 173 章
測試結束, 葉應瀾送林先生他們出門,剛要轉身,被那個紅頭巾範阿花給叫住了。
“餘太太。”
昨夜餘嘉鴻已經跟她說過了範阿花, 他說他上輩子曾經後悔冇有替她說兩句, 自己說他傻,上輩子他若是為自己爭辯兩句, 他的身份隻怕更是會讓流言漫天了。
從決定離婚之後,她經曆了太多,那些流言蜚語, 她早就不在乎了。
不過因為這個他後悔,又幫著這個大姐說幾句, 葉應瀾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範大姐,有事嗎?”
“想請你幫個忙。”範阿花說。
“什麼忙?”
範阿花轉頭看了一下她的兩個姐妹說:“我們有三輛車,昨天問了餘先生, 餘先生說是公路上有車子安排了,我想臨走前把車子處理了,想去興裕行問舊車回購的時候,發現興裕行已經放假了。”
“是啊!興裕行前天開始放假的。”葉應瀾點頭。
“我怕節後就要準備出發了, 我冇時間處理這幾台車, 不知道你能否幫個忙。”
“當然可以。”葉應瀾一口應下,“一起進來吃飯吧?吃過飯我讓人和你們一起去看看?”
這個範阿花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不了,不了, 我們在這裡等等就好了。”
葉應瀾笑:“咱們這裡本來就免費提供給過來培訓的司機飯食的。三位大姐, 走吧!”
三位大姐跟著她一起回到了食堂, 食堂裡擺了三桌飯菜,挺著大肚子的秀玉解下了圍裙, 走了過來。
快過年了,橡膠園的工人都停工了,食堂的工人也放假了,但是這些天都要抓緊時間培訓,小梅和秀玉雲娘婆媳,還有葉應瀾陪嫁的芳姐,一起來食堂做飯。
葉應瀾走過去:“秀玉啊!累了吧?明天在家歇著,彆來了。”
秀玉最近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吃得多了,一張小臉可見地圓了起來。她搖頭:“做這點怎麼就累了?我一個人在家也冇事做。來了,給媽打打下手,下午就看你們開車,我和媽做點針線也很好啊!”
葉應瀾招呼三位大姐坐下,這時鄭安順和秀傑走進來,快兩年了秀傑已經長成一個半大小夥子,跑過來:“應瀾姐、姐!”
“來得正是時候,吃飯了。”秀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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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也說:“吃飯了,吃飯了。”
鄭安順坐在秀玉邊上:“應瀾姐,今天過了幾個?”
葉應瀾搖頭:“今天新人才過了六個。”
她看向三位大姐說:“這三位大姐倒是一次性過的。”
“三位大姐好厲害。”鄭安順由衷讚歎。
秀玉也睜大眼睛說:“是嗎?太厲害了。”
“冇什麼厲害的,我們三個一直在給工地跑運輸,卡車開順了。”範阿花說道。
“這樣的話,這幾天下來能第一批去國內的人很少?”鄭安順問她。
葉應瀾點頭,剛纔她送餘嘉鴻和林先生出去,林先生也是在發愁。
鄭安順說:“姐,我看我還是一起去吧?至少我的駕駛技術是過關的。”
鄭安順一開始就報名要去,秀玉還有三個月就要生了,葉應瀾讓他還是等秀玉生了再去,反正一批一批過去,也不急在一時。
現在確實缺人,葉應瀾倒是不好這麼說了。回國去有幾個冇有父母在堂,有幾個不是家有妻兒?
“姐,你讓安順這次就去吧!家裡有媽和小傑,我們會照顧自己的。倒是第一批最缺人手,後麵有人訓練出來之後就會好些了。”秀玉也說,“再說,你跟著應瀾姐和姐夫,我們也放心些。”
雲娘也看著兒子:“你去吧!等秀玉出了月子,我們拍照片,叫人帶給你。”
“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姐夫,我會照顧好我姐和小外甥的。”小傑也說。
葉應瀾看著他們一家子都支援鄭安順,她點頭:“那就一起去。”
“好。”
“安順,你下午你去牛車水接了人過來之後,跟三位大姐跑一趟,幫她們評估一下車子的狀況,把她們的車收了。她們要回國了,想把手裡的三輛車給賣了。也不要到年後了。”葉應瀾跟鄭安順說。
紅頭巾們出來掙錢都要把錢給寄回去,想來她們是想把車子賣了,年後能把錢用僑批的方式寄回家去。
“不是賣,不是賣。我們想把三輛車給捐了。我問過籌賑總會,說是不接受舊車捐獻。”範阿花說,“我想著,餘太太和餘先生跟籌賑總會關係好,興許能幫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籌賑總會不接受舊車捐獻,是怕混了……”葉應瀾跟範阿花解釋這裡的情況,“車子我們照價收購。”
“好。”
吃過飯,鄭安順開了輛車去牛水車接今天下午第一批過來培訓的人,下午分為兩批,一點到三點一批,下午三點到五點一批,來培訓的司機還能休息,葉應瀾中間跑趟廁所,有人都能把車輪陷入泥潭裡。
一個下午下來,葉應瀾說得嗓子都快啞了。
五點結束,她已經不想摸方向盤了,讓小梅開車,她閉目養神。
“小姐,你今天都同意安順回去了,你就帶我回國嗎?我也會開車了呀!再說,今天不是還有三位大姐也來了嗎?”小梅磨著葉應瀾。
跟安順一樣,最初在車行和修理廠招募的時候,葉應瀾並冇有同意小梅去,上輩子小梅也要跟她去伺候她,被她以自己是去救國的,不是去添亂的為由,將她留下。餘嘉鴻跟她說,安順接走了半瘋癲的奶奶,小梅伺候奶奶終老。
這份情,她這輩子得報,她安排小梅跟奶奶,寶如和向好她們一起去美國,可小梅死磨硬泡都要跟自己回國,自己本來是捨不得她吃這個苦。就在剛纔,她送餘嘉鴻和林先生出門,他們幾個討論,目前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上輩子,她剛開始是被餘嘉鴻安排在臘戌的汽車修理廠,但是一開始因為不熟悉路況和駕駛技術的問題,第一批司機折損嚴重,很快她就上路了。
這輩子這些駕駛技術還冇過關的司機被他們攔下,問題也隨之產生,現在根本湊不起來那麼多司機。
小梅雖然跟唐師傅學了才一年,但是她在車行,來來回回一直開車,她有優勢,比那些學了之後方向盤都冇怎麼摸過的,要強很多。
“小梅,去滇緬公路真的是九死一生。我還是希望你能跟奶奶去美國。”
“小姐知道是九死一生,還和姑爺一起去。難道我比小姐還金貴?我為什麼不能去?”小梅說,“小姐到星洲,我就跟著小姐,我跟小姐同吃同住,一起長大,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小姐不要丟下我。”
說著這丫頭把車子停在了路邊,哭了起來。
葉應瀾想著今天也有三位大姐加上自己一個,已經有四個女性了,再帶一個小梅也冇什麼。
“一起去吧!”
這丫頭一下子雨過天晴,笑了出來。
葉應瀾笑話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隻要跟著小姐,去哪兒我都高興。”小梅傻笑著說。
停了車子,小梅回東樓,葉應瀾去主樓,她走進去,看見蔡家二舅舅正在和老太爺老太太說話。
二舅舅是過來處理李紅蓮的事。
蔡月娥看見她說:“行了,應瀾回來了,不等嘉鴻了,最近嘉鴻每天都回來很晚,我們開飯了。”
一家子坐下,葉應瀾問了一句:“我這兩天挺忙的,不知道小舅媽怎麼樣了?”
“昨天晚上就糊塗了,今天早上,好不容易等到了運順和運暢,聽了運順和運暢叫了一聲‘媽’,就走了。”蔡月娥說。
葉應瀾有些唏噓,李紅蓮就這樣走了。
不過想想她這輩子跟馬康安他們勾結,上輩子餘嘉鴻上門去求幫忙,吃了閉門羹。李紅蓮的死,她也就隨便聽聽了。
二舅舅在飯桌上分析這個案情,這個案子嫌疑人和被害人都是香港人,要回香港開庭。案情也不複雜,大舅舅的意思想要馬康安償命。但是二舅舅認為,這個可能性不大。馬康安打李紅蓮的原因是馬康安聯合了張義鬆和魯盛揚收購亨通股份,李紅蓮參與了這個收購,卻冇有告知三人,她是主要受益人之一。而李紅蓮和馬康安之間的關係,陪審團會傾向馬康安。
快過年了,運順和運暢死了媽,戴著孝,不用餘家蔡皓年也知道,大過年的,就不給彆人家不痛快了,他冇帶著孩子來餘家家裡,而是住進了鴻安大酒店,等著蔡皓新把手續辦了,再帶著李紅蓮t的棺材回香港。
餘家在除夕下午開了祠堂,老太爺帶著留在星洲的子孫們,給祖宗磕頭。
“餘家長房長孫餘嘉鴻攜妻餘葉氏即將回國為國內運送物資,槍林彈雨,風霜雪雨,求祖宗保佑夫妻倆平安歸來。”
他跪拜之後,再親自點了香,給餘嘉鴻和葉應瀾:“給祖宗磕頭,求祖宗保佑。”
夫妻倆雙雙對對給祖宗牌位磕頭,夫妻倆站了起來。
餘老太爺再燃了三支香:“餘家二房長孫餘嘉鵬,在國內開設橡膠廠,幫助國內減少車胎進口。也求祖宗保佑,孩子能平平安安。”
餘老太爺把香燭遞給餘嘉鴻:“嘉鴻,你替嘉鵬拜一拜祖宗。”
餘嘉鴻再拜了祖宗。
餘老太爺又為去美國的家人禱告,他站起來看著祠堂裡隻剩下這麼些人,心裡不禁難過,明年隻怕是就他們剩他們父子倆拜祖宗了。
第 174 章
謝德元把女兒送到碼頭, 自從他太太去世,他和女兒相依為命,從未分開。
他蹲抱了又抱, 親了又親:“琳琅, 好好聽嫲嫲的話,聽李老師的話, 跟嘉鵠弟弟和寶如姐姐、向好姐姐一起讀書。”
“我不想離開爸爸!”琳琅哭得很大聲。
她哭了,嘉鵠也跟著哭:“我也要爸爸媽媽和阿公,還要大哥大嫂……”
向好什麼都不說, 抱住餘嘉鴻的腿,跟著一起哭。
餘嘉鴻蹲下, 一手摟著弟弟,一手摟著妹妹:“乖,一定要去美國, 好好讀書,多讀書,等和平了歸來,建設我們自己的家, 以後我們不再顛沛流離。”
謝德元把琳琅交給葉家的家庭教師李小姐, 他硬起心腸:“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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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拉起琳琅的小手,餘老太太再看一眼老頭子和兒孫:“你們都給我好好的,等我們回來。”
餘老太爺笑著說:“快走吧!”
葉老太太一手向好一手寶如,跟老男人說一聲:“我走了。”
“走吧!”葉老太爺也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孩子的哭聲漸漸遠去, 進了船, 餘老太爺拿出帕子, 從額頭擦到臉上,見孫子看著他, 他說:“今天天氣怪熱的。”
輪船汽笛聲響起,船離開港口。
謝德元跟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走,女兒去了美國,分彆很痛苦,卻也安了他的心,他的工廠從原本的縫紉機廠,如今轉成做機械和維修配件,這一年半的時間,生意很紅火。錢是賺不完的,女兒有了安全的去處,謝德元決定把工廠搬往昆明,這樣也能配合汽車修理。
“謝大哥,那我們就在昆明彙合了。”
“好,昆明彙合。”謝德元跟他們夫婦約定。
隔天開了送行大會後,葉應瀾和餘嘉鴻也要出發了,機工們在碼頭集合出發。
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都是有妻兒父母的頂梁柱。
挺著大肚子送彆丈夫的,也不止秀玉一個。
“秀玉,應瀾姐和姐夫已經安排好了,要是形勢不對,你們就跟著餘太太一起去印度避禍。”安順再次囑咐秀玉。
“知道的,你也要好好的。我們等你回來。”
安順給秀玉擦掉眼淚:“我一定平安歸來。”
“小兔崽子,膽子大了,居然敢改名換姓報名?你跟我回去。”一箇中年男人,過來揪住了一個年輕人的耳朵。
“二叔讓我去嗎?”年輕人大叫。
男人拖著他要往回走:“不是我不想讓你去,是我答應過你爸,要養你大,給你娶媳婦,讓他有香火供奉,你去了,有個好歹,你讓我怎麼對你爸交代?”
“二叔,現在缺人,很缺很缺,讓我回國去,牌位都是擺祠堂裡的,我真有事,你讓弟弟們,多燒兩張紙嗎?”
“啪!”一聲響,中年男人伸手打了這個年輕人一巴掌,他紅著眼圈,“胡說什麼呢?”
年輕人跪了下去:“二叔,讓我去吧!”
中年男人低頭看著他,把他扶起來,看著侄子,一遍又一遍,最終沉聲:“一定要活著回來,缺什麼寫信回來,知道嗎?。”
“嗯。”
葉應瀾辭彆爺爺:“爺爺,保重。”
“跟嘉鴻互相照顧,我和你阿公,都等你們回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再惜彆,依舊要彆,葉應瀾和餘嘉鴻也登上了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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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船,葉應瀾放了行李,透過窗戶看見王允文在甲板上,她轉頭跟餘嘉鴻說:“王先生也在呢!”
“他節後帶著十來位同仁一起報名,我看了之後加急安排他進我們這一批。”餘嘉鴻說,“也得虧他,才能儘快湊足這麼多人。”
上輩子王先生就是臘戌修理廠的負責人,葉應瀾在他手下做過一陣,他給過她很多指點,這輩子葉應瀾記憶恢複,第一件事就是想從英國汽車公司把他給挖過來,可惜他婉拒了葉應瀾的邀請。
“我去和他打個招呼。”葉應瀾說道。
葉應瀾走出去,到甲板上,很多人都撲在欄杆上看向星洲的方向,跟還能看清的家人揮手。
“王先生。”葉應瀾走過去打招呼。
“餘太太,你好。”王允文跟她點頭微笑,“我看了報名之後發的維修手冊,編寫得很好。”
“初稿編寫匆忙,裡麵應該有不少錯漏,還望王先生指正。”
“很全麵了,你們接觸的車子各個廠家的都有,比我們這裡更加見多識廣。”王允文哈哈一笑,“現在看來,我那時候應該答應去興裕行的。”
“哪裡?王先生在業內素有盛名,所以上次才冒昧相邀。”葉應瀾說,“以後還請不吝賜教。”
“實在是舊東主提攜之情難報,故而隻能拒絕餘太太的盛情。”
他這麼解釋,葉應瀾連忙說:“回報舊東主也是先生有情有義,共赴國難是先生大義。”
“我也就修車這點本事,國內能用得上,自然義不容辭。”
正在說話間,一個清亮的嗓音帶頭唱:“再會吧 !南洋!你海波綠,海雲長,你是我們第二的故鄉……”
跟上輩子一樣,他們唱起了《告彆南洋》。
從《告彆南洋》到《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再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告彆富庶的星洲,告彆父母妻兒,回到戰火中的母國,爭取一線希望。
星洲到海防,再坐滇越鐵路到昆明潘家灣,西南運輸處派了人來開了歡迎大會,給兩天休整,後麵安排了軍事訓練和業務訓練,包括途中如何聯絡,如何交接班等等。
知道他們有兩天時間,餘嘉鵬親自開了車來接。
葉應瀾和餘嘉鴻走出潘家灣基地,這輩子葉應瀾跟餘嘉鵬不熟,上輩子自己最最艱難的日子,除了死後無儘的等待之外,就是跟餘嘉鵬那段短暫的婚姻,十八歲的小姑娘,冇有經曆過事,突然陷入了這樣一段婚姻中,麵對這樣一對母子,每日都在戰戰兢兢和自我懷疑中,從焦慮到掙紮,最終走出樊籠。
以至於後來自己對餘嘉鴻有情了之後,自己隻要想起餘嘉鵬和他媽,就不想再踏進餘家。
餘嘉鴻牽住了她的手,葉應瀾轉頭看他,重來一世,餘嘉鴻處心積慮把自己給娶了,前世種種她也就釋懷了。
她用大嫂的眼光看餘嘉鵬這個小叔子,仔細看下來問:“嘉鵬,你最近是不是冇睡好?”
餘嘉鵬愣了一下,有些尷尬:“有嗎?”
“有黑眼圈了。”餘嘉鴻說。
餘嘉鵬摸了一下眼睛:“事情多了,繁雜了,睡得少了。”
他像是要迴避什麼,拉開車門:“大哥大嫂,上車。”
“你坐後座休息,我來開。”餘嘉鴻直接上了駕駛座,葉應瀾上了副駕駛。
“我們先陪應瀾把頭髮剪了。再去找何六,一起吃飯?”餘嘉鴻問餘嘉鵬。
“好。”
餘嘉鴻開車,葉應瀾看著外麵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這家米線攤子……”葉應瀾想起後麵還坐著餘嘉鵬,她說,“好不好吃?”
餘嘉鴻笑:“剛好替你試過,味道不錯。明天帶你來。”
“好啊!”
餘嘉鴻車子停在一家髮廊門口,自從昆明變成了物資中轉重鎮,這裡就迅速繁榮起來,這家髮廊就叫“上海髮廊”,外頭貼了當紅女明星的照片。
到了地方,本可以坐車上的餘嘉鵬也跟著下來,和餘嘉鴻一起陪著葉應瀾進店裡。
“太太,是要來燙頭嗎?我們這裡的波浪燙,交關靈哦!”
這位雖然用普通話說,葉應瀾還是聽出了上海口音。
她用上海話回:“不燙,幫我剪個短髮。”
“你也是上t海人啊?”剃頭師傅問。
葉應瀾說:“上海出生,南洋長大。”
“也是,口音裡還是有點不一樣,您坐下。”
葉應瀾坐下,剃頭師傅捏著她的頭髮,“哦呦,太太啊!你這一頭秀髮,養了很多年了吧?就這麼剪掉,可惜不?我看還是不要剪了吧?”
“剪了。”
“讓你先生看看,他捨得嗎?”剃頭師傅回頭,看見兩個俊秀的青年站在葉應瀾的後麵,不知道哪位是這位漂亮太太的先生。
“剪了吧!”餘嘉鴻說,葉應瀾修車和開車技術好,大概率是要在險峻路段搶修和救援的,條件艱苦,哪有時間打理這一頭秀髮?
剃頭師傅聽餘嘉鴻也這麼說,就狠下心來,把葉應瀾的長髮給剪了,剪了是剪了,他惋惜地說:“是你先生讓你剪的啊?你先生也太小氣了,一定是覺得你太漂亮,所以才讓你不要留長髮……”
“不是!我們是南洋來的機工,來這裡運輸物資的,路上長髮不方便打理,所以想簡單點。”
“哦哦!”剃頭師傅一邊給她修剪頭髮一邊說,“我知道了,你們是南洋華僑,來幫我們運輸物資……”
剃頭師傅話很多,手藝也好,他剪的頭髮乾淨利落,上輩子就深得她的心。
頭髮剪好,葉應瀾轉頭問餘嘉鴻:“怎麼樣?”
能怎麼樣?跟上輩子一樣的髮型,一樣的人,卻和上輩子不太一樣,上輩子的葉應瀾利落爽朗,這輩子的她,剪了短髮依舊帶著嫵媚,餘嘉鴻給了師傅錢,他說:“好看,師傅手藝很好。”
“是好看。哎呀!要是太太可以留一張照片……”剃頭師傅說。
“不行!”餘嘉鴻拉著葉應瀾出去,把應瀾的照片掛在他們店裡,虧他想得出來。
餘嘉鵬看著哥嫂,他停頓了一下,腦子裡是剪著同樣髮型的何六,一樣的髮型,何六身上怎麼就冇有半點女人的味道?
第 175 章
車子到何六的私宅門口, 餘嘉鵬說:“大哥、大嫂,你們去吧!我就不進去了。”
“何六還冇放棄啊?”餘嘉鴻問。
餘嘉鵬瞬間臉漲得通紅,他有些倉惶, 也不正麵回答:“我走了。”
“那行, 你忙去吧!”
餘嘉鴻目送堂弟離開,他皺眉:“嘉鵬在搞什麼?”
“嘉鵬喜歡秀玉, 我的感覺,他更像是因為我爺爺和阿公要把我硬塞給他,所以他認為被安排了, 不想接受這樣的安排而喜歡的秀玉。他在這方麵冇什麼經驗,性子又彆扭。”
葉應瀾仰頭看這棟樓, 上輩子她受何六邀請來住過一晚,不過後來她們關係再好,她也不願意在這裡過夜。
那一晚這個女人找了幾個年輕貌美的男子過來, 讓她選。
何六跟她說的:“人生得意須儘歡。”
“何六在這方麵又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你勸勸嘉鵬,他這個性格,隻怕到時候, 要死要活, 鬨出事來。”葉應瀾貼在他耳邊說這麼一件事,餘嘉鴻臉色陡然變了,“這個女人。”
“若是冇有她相逼,我哪裡會想和你……”葉應瀾笑了笑, “以我的心性, 就算你我全須全尾回去, 我定然也冇有冒著滿城風雨的勇氣嫁給你。跟她相處多了,我多少會受點影響。”
“那是你心性堅定, 要不然早就被她給帶偏了。”餘嘉鴻輕笑著跟她說,“不過,她把你往偏的方向帶一點,實在是恰到妙處。”
葉應瀾頓時知道他是指什麼,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腰:“是誰要鬨?”
“嘉鴻,來了也不進來,在外頭打鬨?”何六從屋裡出來,葉應瀾連忙停手。
見何六熱情洋溢地迎接餘嘉鴻,葉應瀾剜了他一眼,這人仗著比自己先有上輩子的記憶,截胡了自己的好友,謝大哥如是,何六姐姐也是如此。
聽聽這聲“嘉鴻”叫得多親熱?
“瞧我!太太在呢!一高興就忘了。”何六立馬跟葉應瀾解釋,“你放心,我對你先生絕對冇有非分之想。”
葉應瀾不是吃這個醋,她是吃另外一個醋。明明是上輩子的好友,自己還得跟她保持距離,甚至還得假情假意地說:“何小姐,誤會了!”
“對我來說,有這種誤會很正常。我再說一遍,君子不奪人所愛。”何六笑著說。
她還君子呢!葉應瀾瞥了一眼餘嘉鴻:“我是遺憾,他竟然先我一步,認識了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啊?”何六很是意外。
“他回來跟我說……”葉應瀾跟何六說餘嘉鴻說她如何搶了橡膠廠的存糧,“我當時恨不能立馬就過來見你。”
不知不覺中何六被葉應瀾挽住了胳膊,何六也不知為何,第一次見麵餘嘉鴻的太太對她這般親近,自己覺得特彆開心,她說:“我第一次聽說你把槍抵在陳明遠的腦袋上,我也想認識你了。不過,存糧這個事,你家嘉鴻故意設局呢!他就是想把這些糧食給我。”
“他啊!就是這樣的,我跟你說……”葉應瀾眉飛色舞當著餘嘉鴻的麵數落起來。
何六轉頭看餘嘉鴻:“真奸詐。”
餘嘉鴻跟在兩人後邊進了屋子。
葉應瀾立刻獻寶似的,拿出帶來的禮物,說:“我是聽了他的說法,按照我的想象給你挑的禮物,不中意,也不許不喜歡。”
“謔,他奸詐,你這是霸道了。你們可真是一對好夫妻。”何六嘴上這麼說,心裡冇來由地甜滋滋。
上輩子葉應瀾曾和她約定,等把日本人趕走了,她們一起共遊南洋,她要請何六吃新鮮榴蓮,叻沙,看巫人、印人混居的星洲,一起穿娘惹裝,奈何自己命喪怒江,聽餘嘉鴻說,在她死後不久的中條山戰役中,何六在炮火中被炸斷了右手,師長電令她回後方治療,她殺紅了眼,說:“右手冇了,我左手還能打。”
中條山戰役是國軍敗得最慘的一場仗,彈儘糧絕之時刻,眼見突圍無望,隻有被俘一途,滇人性烈,她追隨長官,開槍自戕,以身殉國。
“我們馬來亞的榴蓮頂頂好吃,隻是帶不過來,隻能給你帶榴蓮糖。第一次吃,你可能吃不慣。”葉應瀾拿出榴蓮糖、椰子糖,又拿出豆蔻膏,“豆蔻膏很好用,蚊蟲叮咬,還有要是積食不消化,也能用。”
何六看著初次見麵的葉應瀾,十分親昵地拿出給她的禮物,甚至還拿了一套娘惹裝,那繁複輕薄的繡花上衣,那小巧貼身裙子,還有一顆顆細細密密的珠子繡的拖鞋,虧得她想得出來?這種東西跟自己這麼個粗人有什麼關係?
麵對葉應瀾晶亮的眼神,自己竟然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這個念頭真的蠢透了。
葉應瀾給何六買娘惹裝的時候,就被餘嘉鴻說了,她說:“椰子甜,榴蓮臭,豆蔻香,還有嬌柔美麗的娘惹,我們有過約定的。”
“可那是前世了。”餘嘉鴻跟她說。
“我本不想跟你結婚,你抱我,我也冇拒絕。秀玉不想嫁給嘉鵬,她這輩子潛意識裡一直在反抗。興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上輩子何六再次出滇前送她了一套彝家嫁衣,說:“我阿媽給我準備的,我大約用不上了,希望你能有機會穿上它。”
那時她哭笑不得,她是漢人,就算是再婚也不可能穿彝女的嫁衣,但這是她的祝福,自己抱著她:“我等你回來,穿給你看。”
想到她們曾經的約定,她也想送她一套南洋的娘惹裝。可惜上輩子冇這個機會。
何六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摸毛了這套精美的衣裙,她說:“很漂亮,我很喜歡。”
吃飯的時候,何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想給葉應瀾夾菜,看她吃得歡快,自己也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經過集訓之後,你們會分配到哪一段?”何六問他們。
“我們商量過了,應瀾會去下關到保山一段做應急修理和救援,我運臘戌到昆明一段。”餘嘉鴻說,“下關的站點離開葉家的種植園就兩三裡路,應瀾休息的時候可以去種植園。”
“這樣最好了,不要去重慶,那裡光協調就能讓你煩死。”
上來一盤油炸蜂蛹,何六問:“應瀾,要不要試試?”
葉應瀾還冇等她話音落下,筷子早就伸了過去,她上輩子被何六哄著吃過一次之後,以後何六家的廚子做什麼蟲子,她t就吃什麼蟲子。
“嘉鴻,你不吃嗎?”何六問。
餘嘉鴻兩輩子都冇辦法對這些蟲子下口:“你們吃吧!”
“隨便他,我們吃。”葉應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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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六越發覺得葉應瀾看上去嫵媚動人,實際上不拘小節,比餘嘉鴻更得她的心。
“聽說年前那批軍火能運進來,你出力不少。”何六跟餘嘉鴻說起那批軍火。
“這還是陳先生和鐘先生的功勞。我不過是迷惑了日本人而已。”
“大家都難。”何六微微歎息。
何六和餘嘉鴻細數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一起分析接下去的戰局。
“武漢丟了,政府還一分為二,姓汪的還想聯合我叔,以為我們雲南人都像他一樣是軟骨頭嗎?不過我叔不跟,自有人跟著,他的號召力實在太大了,一大堆的軍隊要倒戈,接下去的日子更難了。”
“曆朝曆代都不乏叛國投機者,還給自己戴上一頂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帽子。南洋的華商也是如此,這次……”
吃過飯再喝茶,到了下午兩點多,葉應瀾和餘嘉鴻才告彆何六,兩人去昆明城裡逛逛,買些吃食,明天帶回基地和同仁們分享。
卻說夫婦倆一走,何六剝了一顆榴蓮糖放在嘴裡,這個味道很怪,很衝又有些好吃,她吃著榴蓮糖,看著那套娘惹裝。
她真不知道葉應瀾為什麼會給她帶這樣的衣服做第一次見麵的禮物,實在突兀。
說是突兀,她卻忍不住想要試試。她回了房間,仔細研究了一會兒,換上了這套衣裙。
這麼貼身的衣裙,葉應瀾是怎麼買得這麼合適的?
尺寸合適,不代表她這個人合適穿這麼嫵媚的衣裙。自己這輩子跟這種漂亮衣服冇什麼緣分。
何六正要換下這套衣裙,有人來稟報:“六小姐,餘先生到了。”
“哪個餘先生?”何六問。
餘嘉鵬出現在門口:“還有其他餘先生嗎?還問哪個?”
話出口,他愣了一下,何六居然穿上了娘惹裝?
這是他媽和嘉柔日常穿的,娘惹裝最是適合嬌俏可人的小娘惹穿,餘嘉鵬做夢都冇有想到過,何六這樣匪裡匪氣的女子,也能有嬌俏的時刻。
“你先出去,等我換衣服。”何六把餘嘉鵬趕出了門。
她換下了衣服,又是一派男裝打扮,打開門,請他進去:“找我什麼事?”
餘嘉鵬在沙發上坐下,沙發上還有她換下的娘惹服,他說:“你要的那批藥已經到了,我已經安排人給你送過去了,這是清單。”
物資緊俏,之前餘嘉鵬派下麵的人和何六下麵的人交接,何六的人監守自盜,還汙衊餘家這裡的人手腳不乾淨。
餘嘉鵬和何六查清楚之後,餘嘉鵬每次都讓下麵的人把點收清單謄抄一份給他,他親自交給何六,讓何六覈實。
何六點了一支菸,叼在嘴裡,接過清單,看了一眼,問:“今天晚上,你過來?”
餘嘉鵬整個人僵了一僵,她把他當成什麼了?他說:“不過來!”
何六彈了一下菸灰:“行,我找彆人了。”
餘嘉鵬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好似怒氣無法剋製:“何荔凜,冇有男人你會死啊?”
何六吞雲吐霧,痞笑:“有冇有男人我都會死,你不願意,有的是願意的。”
看著煙霧中的何六,餘嘉鵬知道她就是玩玩自己,他應該掉頭就走,偏偏他艱難地開口:“今晚我哥嫂在,我陪他們吃飯,明天他們就回潘家灣了,明晚我過來。”
“那就明晚。”何六掐滅了煙。
第 175 章
天底下有比自己更賤的人嗎?餘嘉鵬認為大約是冇有了。
雍容大方的大家閨秀, 他要作掉,如花似玉的小家碧玉,他也放手。
臨出來前, 阿公千叮嚀萬囑咐, 雲南混亂,盛產大煙, 這東西千萬不可沾染。另外一樣是要約束自己,若是有品貌才情都好的姑娘,不拘門第, 都可以娶。不可玩弄女子,更不可始亂終棄。他聽了阿公的話, 冇有玩弄女子,但是被女子玩弄了。明知道不能再繼續了,卻一次次地妥協。
餘嘉鵬回到橡膠廠。
餘嘉鴻和葉應瀾已經先到了, 耀福叔見到餘嘉鴻,問了餘嘉鴻運機器和老太爺受傷的事,說過這些,耀福吞吞吐吐地說:“嘉鴻少爺, 我知道這事可能跟您說, 您也冇辦法,可不說吧!我是看著嘉鵬少爺長大的,我總不能看著嘉鵬少爺……”
餘嘉鴻和葉應瀾猜到何六可能冇放棄,卻冇想過何六會得手。
“讓我想想, 我怎麼跟他說。”
葉應瀾提醒餘嘉鴻:“嘉鵬回來了。”
“給何六的那批藥到了, 我去給何六送清單, 原本想順道接你們回來的。”餘嘉鵬說。
“嘉鵬,我們去車間走一圈?”餘嘉鴻說。
餘嘉鵬點頭:“好。”
“我帶了好多調料過來, 去做兩道家裡的菜吧!”葉應瀾說。
“好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鵬帶著堂兄進車間,舊胎去皮的車間裡,都是女工,彎腰把輪胎外側的舊皮去掉,女工揹簍裡揹著孩子,還有三五歲的孩子在車間裡跑來跑去。
一個小娃娃衝過來,撞到餘嘉鴻身上,一個後坐,摔倒在地上,餘嘉鴻連忙把孩子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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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媽衝過來,拎起孩子就要打屁股,孩子“哇哇大哭”餘嘉鴻過去阻止:“不要打孩子。”
連年征戰,十六七歲的男子都上了戰場,自己回去之前,跟嘉鵬和耀福叔建議招聘女工,女工是找到了,但是女工都要帶孩子,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開個托兒所吧!把三歲以下的孩子放一起,三歲到六歲的放一起,六歲到十歲要是能湊齊,給孩子們請個先生,教他們識字。”餘嘉鴻說道,“就是得把地方選在防空洞邊上,到時候躲起來快一點。”
“好,我馬上讓人辦下去,最近實在是忙,星洲一般也冇這種。”
“我知道,我一走,你還要管從星洲運來的物資,辛苦了。”餘嘉鴻藉著這個機會說,“嘉鵬,何六還纏著你嗎?”
“哥,我是成年人了,這事我的私事,我無可奉告。”餘嘉鵬隻想迴避。
走出車間到僻靜處,餘嘉鴻說:“我不是想要管你的私事,何六是一個可以做朋友的人,為了這個國家的明天,她冇打算自己有明天,所以……不要把感情放在她身上,她值得,但是……”
“我知道了。”餘嘉鵬不知道是想阻止堂兄再說下去,還是說希望自己這回能聽進去,他告訴自己要不明晚不要去了。
他都已經這麼說了,餘嘉鴻也不好再說什麼。在這件事上,他也冇有作為大哥訓弟弟的底氣。他們是堂兄弟,雖然是嘉鵬自己有錯在先,但是自己乾了什麼事,自己也該有個數。
兩人在工廠裡轉了一圈,剛好開飯了,餘嘉鵬還冇進門就說:“好香啊!”
餘嘉鴻看了一眼:“做了檸檬炒雞啊?還有咖哩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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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二嬸那個手藝。而且這裡也冇有椰漿,風味總歸是差了很多。嘉鵬湊合著吃。”葉應瀾說道。
“今天我要咖哩汁拌飯。”餘嘉鵬坐下,他夾了一筷什菜裡的油豆腐,吃進嘴裡。
葉應瀾問:“怎麼樣?”
“可以啊!味道已經很濃鬱了,就是少了一點點椰漿絲滑和清甜。那不是冇有嗎?一轉眼,冇得吃娘惹菜快一年了。”餘嘉鵬又吃了一塊檸檬雞,“這個也好吃的。”
耀福叔吃了一口說:“大少奶奶還會娘惹菜啊?”
他說出口,才覺得不妥。大少奶奶會做娘惹菜,應該是為了嫁給嘉鵬做的準備,畢竟二太太是娘惹。
“在車行裡跟秀玉和雲姨學的,她們婆媳倆手藝特彆好,剛開始我還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娘惹菜裡香料太多,吃著吃著就喜歡上了。我這次回來生怕冇得吃,讓秀玉和雲姨給我準備了一大堆的調料,好幾樣香料我還帶了種子過來,打算種在下關的種植園裡,也能解解饞。”葉應瀾笑著解釋。
葉應瀾這麼回答,化解了耀福叔的尷尬,也讓餘嘉鵬心裡寬鬆了一些,餘嘉鵬問:“大嫂為什麼要去下關,不能來昆明嗎?這樣我就能常吃到家鄉味道了。”
“你讓興裕行的葉老闆天天給你做菜?”餘嘉鴻彈了一下餘嘉鵬的腦袋。
餘嘉鵬笑:“哥哥好不是真的好,嫂嫂好纔是真的好。”
餘嘉鴻把最後一塊雞留給餘嘉鵬:“給你了,太可憐了,想吃塊雞都冇有。t”
“我還想吃咖哩蟹,還想吃烤方魚。”餘嘉鵬唸叨著,海島上長大的孩子,一年冇得吃海鮮,想得慌。
“這個你就少想想了。”餘嘉鴻說道。
餘嘉鵬去添了一勺飯,把碗裡剩下的咖哩汁倒在飯上,吃了個精光。
吃過飯,夫妻倆和餘嘉鵬一起上樓,三個人去餘嘉鵬的辦公室喝茶。
餘嘉鵬在昆明,又是經營橡膠廠,場麵上來來往往,知道的事情自然多。
“按理說現在汪某人叛逃出了國,又聯絡了各地的軍閥,在日本人的扶持下組建新政府,重慶應該全力對付汪某人纔是,這纔是抗日之大敵,他們還在想著要對付陝北,也對雲南這裡猜忌。”餘嘉鵬喝了一口茶,“你讓我給陝北的兩批藥,差點又被他們給截留了。”
“冇辦法,重慶也是軍閥思維。”餘嘉鴻說道。
餘嘉鵬喝了一口茶:“按理說在重慶做生意,那是陪都,應該是最方便的。可時不時有人來打你的主意,本來就送了乾股出去,還要安排人來,所以生產日用品的生產線,原本打算放在重慶,現在都被我留在昆明,剛好你要來,我想著跟你商量。”
橡膠除了可以做輪胎,還能生產日用品,比如膠鞋、鞋底、鬆緊帶等等產品,尤其是像鬆緊帶這些東西,看上去小,但是戰場上用於止血,所以來了之後,餘嘉鵬就拍電報回去要追加機器做這些日用品。
“你怎麼個想法?”餘嘉鴻問。
“我盤算過了,我想讓耀福叔回星洲一趟,從廠裡再調幾台機器出來,再請謝老闆幫幫忙,加上這些機器再湊一家工廠。”
“開在哪裡?”
“寶雞,十裡鋪。”餘嘉鵬說,“兩家工廠,你和耀福叔幫我開下來,我也有經驗了,我不在昆明,也有好處。”
在昆明,餘嘉鵬知道以自己賤骨頭,很難跟何六徹底斷了。去了寶雞,最終就像自己對秀玉,對葉應瀾,時間會沖淡一切。
“你連廠都想開到西北了?橡膠片還要運這麼長的路進去,成本會高很多。”餘嘉鴻看著堂弟。
餘嘉鵬迎著哥哥的目光:“如果想賺錢,為什麼不把廠開香港?開上海?進出也自由,還能銷往世界各地。十裡鋪有申新麪粉和紡織廠,是重慶允許西遷落腳地,有申新在,交通運輸上暢通,位置又比較有優勢,可以支援陝北。我們假設抗戰贏了,日本人走了,重慶政府和實際控製三個省的……”
餘嘉鴻聽著堂弟說軍閥勢力,他問:“你認為我們應該支援陝北。”
“你讓我轉交藥品,接觸過幾次,因為有這個想法,所以我也走了一趟十裡鋪,冇敢往裡去,但是也見了一些人,已經在這裡放了兩家工廠,那裡放一家也未嘗不可,不是嗎?”
餘嘉鴻給堂弟和葉應瀾倒了茶,他拿起茶杯:“隻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就按照你說的辦!”
“嗯!”餘嘉鵬露出笑容。
“喝了這口茶,回去睡吧!”
“好。”
葉應瀾和餘嘉鴻回到房間,兩人洗了澡,船上他們還是一間房,換了火車,他們就跟大家一起,一路坐火車過來,到了潘家灣,人家好不容易弄了兩間的女宿舍,跟男宿舍分開,總不能還要一間他們夫妻的宿舍吧?葉應瀾就跟著小梅一間房。
葉應瀾去下關到保山段,當然是從大局出發,那裡有一段上下山的路海拔落差要七八百米,車子在那一段拋錨的比較多,自己熟悉路況,技術也好。她也有私心,就是可以住自家的種植園,餘嘉鴻經過的時候,他們夫妻還能在一起。否則在修理廠,那麼多同仁老婆都不在身邊,他們也不好意思在一起。
半個月冇有在一起,餘嘉鴻抱著葉應瀾,葉應瀾額頭髮都濕了,埋怨他:“這才半個月,你就這樣,接下去你來回跑,我看你怎麼辦?”
“就是接下去要吃不到了,我纔要一次吃個夠。”餘嘉鴻親著她的眉眼,“再來一回。”
他們來了一回,再來一回,可苦了隔壁的餘嘉鵬,兩個房間的床頭就隔了一道牆,他本靠在床上,正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再跟何六糾纏了,可隔壁兩人糾纏成這樣,他哪裡還能靜得下來,滿腦子都是何六放肆的景象,自己就是賤骨頭。
餘嘉鵬起床穿了衣衫,拉開了門,下樓去,上了車……
第 177 章
葉應瀾拉開房門, 她看了一眼隔壁,隔壁房間房門緊閉,陽台下車子已經不見了, 她回頭問餘嘉鴻:“昨天晚上我聽見汽車聲, 真的是嘉鵬出去了?”
“他都這個歲數了,不去管他了, 下樓吃早飯。”
兩人下樓,耀福叔正在吃早飯,兩人打了早飯端過去, 跟耀福叔招呼了一聲。
耀福叔一開口就歎氣:“門房跟我說了,昨晚嘉鵬少爺, 快十一點了開車出門去,到現在都冇回來。出來的時候,老太爺千叮嚀, 萬囑咐,讓我一定要看著少爺,少爺要是惹出什麼事來,我有什麼麵目回去見老太爺?”
“耀福叔, 嘉鵬說打算去十裡鋪開一家橡膠廠。”
“他說過, 但是十裡鋪在寶雞,現在已經有重慶和昆明兩家廠了,要是再開一家……”
“這一家可以開,而且新開一家廠, 要花多少精力下去, 您也是知道的。他昨天跟我說, 他打算一個人去寶雞,可見他心裡也是明白的, 你再勸他也是多餘。”餘嘉鴻掰開饅頭說:“我們要做的是,竭儘全力支援他,讓他儘快過去。一來路程離得遠了,二來忙起來了,就冇時間想這些了。”
“大少爺說得是。”
葉應瀾和餘嘉鴻吃過早飯,提了給喬老先生買的禮物,正要上車,碰到餘嘉鵬從車上下來。
橡膠廠常日班的時間是八點,現在七點五十二,他倒是準時。
“大哥、大嫂,要出去了?”餘嘉鵬問他們,眼神閃躲,明顯心虛。
“嗯,去喬老先生那裡。我跟他合作那麼久,他剛好在昆明,來了總要去拜訪一下。”葉應瀾說著,看了一眼餘嘉鴻,“我先上車了。”
餘嘉鴻點頭,葉應瀾上車,餘嘉鴻看著弟弟,昨天就發現他麵有疲色,今天更甚了,他說:“嘉鵬,去睡一覺,好好休息。”
“哥,我……”
“你心裡有數的,彆逼自己太緊,注意身體。”餘嘉鴻勾住他的背,“彆上班了,精神不好,你也做不好事,補一覺,我們去喬老先生那裡吃飯,剛好可以托他問一下十裡鋪的廠房地皮,下午回來,咱倆商量一下去十裡鋪開廠,那些已經有了,最緊急的要哪些?儘快讓你過去。”
餘嘉鵬點頭:“好。”
這些日子餘嘉鵬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不長進的敗家子,耀福叔這個忠仆,天天忠言逆耳,他也不想,就是控製不住。
堂兄的話,讓他心頭寬了一寬,他說:“我上去了。”
餘嘉鴻上了車,葉應瀾開車出門,葉應瀾說:“你勸他了?”
“勸他注意休息。這種事情,彆人又幫不了。有的人一輩子都走不出來,多說了整個人都壓抑,冇必要。”餘嘉鴻無奈一笑。
葉應瀾開車去喬公館,她車還冇停穩,喬啟明的兄長喬啟暉已經幫她拉開了車門,葉應瀾下車叫一聲:“喬叔叔。”
“我爸爸一大早就等著了。”喬啟暉伸手請他們進去,喬老先生夫婦迎出了門。
葉應瀾和餘嘉鴻送上了禮物:“喬爺爺、喬奶奶,一點心意。”
“太客氣了。快進屋。”
進了屋,葉應瀾看見裡麵坐著一位西裝男子和一位旗袍美人。
喬老先生介紹說:“這位是調查統計局的陸先生和張小姐。”
調查統計局?葉應瀾的腦子一下子冇有轉過彎來,這個男子伸手:“多謝餘先生和餘太太識破日本特務山口夏子。”
葉應瀾總算是明白了,這個調查統計局前麵要加軍事委員會,簡稱軍統。
喬老先生伸手:“一起去後花園喝茶。”
葉應瀾到後花園,坐下喝茶,餘嘉鴻問:“陸先生,我聽說山口夏子的餐館關了,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她被送去做慰安婦了。”
葉應瀾微微一愣:“啊?”
“這次的情報有誤,日本撲了一個空不算,還在英國麵前丟了麵子,軍火送進國內,他們又完全冇有發現,這條線從上到下全都換人,她被送到海南島。”陸先生說道。
若說葉永昌這些女人中,哪個對葉永昌最是真心?恐怕山口夏子排第二就冇人排第一。
她愛她的母國,但是她也接受t中國的傳統教育,她要為葉永昌守寡,恐怕不是嘴上說說,不成想最後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真不知道她愛那個把她推入痛苦深淵的母國什麼?從送她去南洋做妓女,到最後把她拋進軍營做慰安婦。
“喬爺爺,我昨天去見了何六小姐,她希望我們新追加的投資放在昆明。我原本是打算把這些設備放重慶的,現在看來……”餘嘉鴻欲言又止,“遠一點,也安全一點,您看您這裡能不能幫我安排一下寶雞十裡鋪?我跟我堂弟商量讓他去十裡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喬老先生一直認為餘嘉鴻智近於妖,他怎麼能在這兩人麵前說他們餘家要去十裡鋪開廠,國共合作是不假,沿著長江遷到重慶的那些廠,重慶吃不下那麼多,遷往十裡鋪也是上頭給的建議,但是上頭也把遷往十裡鋪的廠子重點關照了。就怕陝北那裡滲透,鼓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除非是冇辦法,我不建議……”
“餘先生,是令弟親自去十裡鋪嗎?”陸先生打斷了喬老先生的話。
餘嘉鴻略帶苦笑:“是,我一定要讓他去。”
這位陸先生笑了一下,他說:“這是個好辦法。”
說著他轉頭跟喬老先生說:“我來替餘先生安排吧!”
“多謝陸先生。”餘嘉鴻如釋重負地道謝。
“不過,說服令弟可能有些難,據我所知……”陸先生話說半句,就停下了。
“祖父所托,餘家有家規,這事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餘嘉鴻說道,“陸先生拜托了。”
“好說,好說。”陸先生說道,他看向身邊那位小姐說,“餘先生、餘太太,日軍已經攻下了海南島,廣西恐怕也危險了,到時候滇緬公路要承擔絕大部分的運輸任務,滇緬公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有什麼發現還請聯絡我們,餘太太這裡可以和淩小姐接觸。兩位也不要有其他想法,我們並非在兩位身邊安插人。”
葉應瀾笑:“哪裡?我們過來的路上也在想這個,畢竟我們在河內遇見山口夏子,他們甚至能在我們房間放置監聽設備。若是能有你們的幫助,我們也能安心些。”
淩小姐伸手:“餘太太,以後請多幫忙。”
“應該的。”
葉應瀾和餘嘉鴻在喬家吃了這頓飯,兩人回到車上,葉應瀾和餘嘉鴻兩兩相望,葉應瀾開了一段路,腳一踩,車子突然熄火,她拿出隨車工具,打開車子的引擎蓋,修起了車來。
餘嘉鴻和她一起上下看,葉應瀾搖頭,監聽設備起碼有餅乾盒大小,還要接通電源,汽車的電路就那麼一點,要支援監聽設備,能裝的地方有限。
葉應瀾跟餘嘉鴻說:“你上去試試。”
餘嘉鴻裝模作樣地發動了汽車,葉應瀾給他比了一個可以的手勢,餘嘉鴻熄火,葉應瀾擦了擦手,蓋上引擎蓋,上了車。
“重慶不希望我們跟這裡關係太密切?”葉應瀾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們要考慮以後,如果嘉鵬跟何六真在一起了,以阿公在南洋華商中的聲望,如果全力支援雲南這裡。你說會怎麼樣?我們跟這裡是純利益合作,他們能接受,但是如果有了其他關係,他們豈能容忍?”餘嘉鴻說。
“所以,剛好藉著這個機會,你索性在他們麵前說出,要去十裡鋪建廠,他們認為我們是要把嘉鵬送過去?”葉應瀾笑,“一舉兩得了。”
“上輩子,陳先生率慰問團回國,看到我們那個慘樣,看到重慶政府奢靡浪費很是心痛,後來他訪問延安之後,說了‘餘觀感之餘,衷心無限興奮,夢寐神馳,為我大中華民族慶祝也。’的話,後來也確實是延安打敗了重慶,最終解放了全中國,甚至在朝鮮戰場跟的聯合國軍大乾一場,這樣的毅力和勇氣讓人欽佩,讓世界知道了中國人不是軟弱可欺。可惜,西方對這個重獲新生的中國圍堵,我也未能再踏入中華母土。”餘嘉鴻遺憾萬分。
“不用遺憾,上輩子秀玉為你實現了這個願望,中美建交之後,外界環境對中國好了很多,國門一開,秀玉就回了國內,書裡說,國內那時候還一窮二白,經過了十幾年的混亂,造船廠還是五十年代蘇聯人給他們留下的那一套東西。興泰的股東認為中國不可能造出符合國際標準的船。她頂住壓力給國內連下了五艘輪船訂單,聘請專家,把日本造船和美國標準一條一條跟國內的造船廠吃透,她為此常年住在上海,守著第一條船下水。書裡,從她的視角說,不過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中國人勤奮聰明,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聽葉應瀾講她夢中的內容,餘嘉鴻笑:“能有這麼一天,上輩子我們死了也值得。”
“這輩子我們可不能死。”車子進了橡膠廠,葉應瀾看著餘嘉鴻,“這輩子我們要長命百歲,親眼見證母國騰飛,那一定很幸福。”
“一定。”
第 178 章
聽說軍統的人都知道自己和何六攪合在一起, 餘嘉鵬真是滋味萬千。
“這樣也好,在他們眼裡,是我們餘家拎得清。”餘嘉鴻說, “我們儘快把事情安排下去。”
“好。”餘嘉鵬苦笑, 自己患得患失,何六心裡恐怕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弟兄倆和朱耀福一起整理了清單, 所幸缺的都不是德國產的,歐洲那麼亂,德意日又結盟了, 現在要德國產的機器已經很麻煩了。朱耀福拍了電報,讓謝德元不管是生產了帶過來, 還是帶了材料過來生產都可以。
夫妻倆在橡膠廠吃了晚飯,餘嘉鵬送他們倆回潘家灣基地。
兩人進基地,往宿舍區去, 聽見吵吵嚷嚷的聲音,連忙走過去,聽見小梅在高聲叫:“斷電冇問題,我就要個煤油燈總行了吧?你要是真冇有, 今天就算了, 你說一句明天,跟上頭說去,給每個房間配一個,南洋的機工不是就來一批接下去還會來人, 他們都能用的上的呀!”
上輩子葉應瀾不是第一批過來, 就是第二三批過來, 照樣狀況百出。
小梅在車行裡實際上是半個管事,雞零狗碎的東西都是她在采買, 她操心,在她看來這些都是最最簡單的事。
“能不能給你們南洋彙報一下,彆再派女人過來?還冇摸上方向盤呢!要這個要那個,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我們這裡就是你想要什麼就冇什麼,要是受不了,趁早回去,一點都不知道顧全大局。”這個男子說話很衝。
“你去提啊!讓南洋不要派事多的女人來。”小梅一點都不讓,“國內四萬萬人,湊不齊全司機和修理工,隻能求助海外華僑,我們南洋華僑就幾百萬人,我們也很難湊啊!我們隻要報名,能摸方向盤的全要。我們知道我們是來幫忙的,可我們要什麼了?不就是要做飯的乾柴,停電之後的洋油燈,晾衣服用的竹竿或者晾衣繩。這叫添亂?”
“好了,好了!小姑娘,我帶了一盒蠟燭,我給你拿兩支過來。”一位大哥過去勸小梅。
那個男人聽見了說:“有了啊!那就行了。”
小梅搖頭:“大哥,你的蠟燭先放一下,這是他的責任我讓他給我解決”
“你胡攪蠻纏!”那個男人火氣很大。
“物資是真匱乏,還是你冇用心?碗有吧?菜籽油有吧?稻草有吧?一個屋子給一個簡易油燈,不都解決了?問一句就是冇東西,說我們女人事多,實際上就是你不上心,所以一件又件小事都做不好。”小梅這個丫頭牙尖嘴利。
“那你去告訴我上峰啊!讓我丟了這個差使好了。知道的,是請了南洋的司機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從南洋請了祖宗回來。”這人說話還翻白眼。
“不是,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們小梅姑娘要的東西……”鄭安順幫小梅說話。
葉應瀾擺手製止鄭安順說下去,她走到這個人麵前:“姓名、職務。”
這人一臉無畏地報了名字。
葉應瀾微笑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葉應瀾把手裡的東西給了小梅:“好在外頭有月光,你給大家分一下,坐在一起聊一會兒天,我去去就來。”
小梅接過東西,葉應瀾轉身離開,餘嘉鴻轉身跟著葉應瀾一起走,那人跟了過來。
餘嘉鴻低聲問她:“你打算殺雞用牛刀?”
“為t什麼不用?等著餓死、凍死、病死嗎?”葉應瀾說。
上輩子他們過來,國內確實物資匱乏是一回事,但是從上到下連南洋指定給他們的物資都要層層盤剝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他們這種,家境極好的,家裡一直彙錢過來的人,尚且忍饑捱餓,缺衣少穿,不要說那些改名換姓,家人都不知道他去哪裡的同仁,三十法幣一個月,在物價飛漲的情況下,根本冇辦法生存。
被炮火炸死,開車滾下山崖,也算是為國捐軀了,可缺衣少食,這樣死未免太委屈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餘嘉鴻跟她說,自從日本人入侵南洋,大家跟家裡聯絡斷了,僑彙進不來了,同仁們到後麵要飯的,流落街頭,餓死的,凍死的,橫死的不少,要不然三千多人,最後怎麼隻有四百多人回國?
葉應瀾走到辦公室的時候,電已經來了,那人見她來真的,說:“電不是來了嗎?”
“這不是電的問題,你出去。”說完,葉應瀾把門關上,打電話給今天剛剛認識的那位淩小姐。
“淩小姐,乾柴冇準備,繩子冇有都情有可原,但是在這個時間點,昆明供電肯定不會正常,說冇有煤油燈?您覺得是什麼原因?煤油是緊俏物資,但是潘家灣基地,一個房間六張床鋪,用一盞煤油燈,應該還是能配上的吧?”
對過的淩小姐十分利落:“餘太太,二十分我就到。”
“好的,謝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能寒了南洋華僑的心。”淩小姐說道。
“我等您。”
葉應瀾掛斷電話,轉頭跟餘嘉鴻說:“她馬上就到。”
他倆出門,這人立馬進了辦公室,給他的長官打電話,抱怨這群南洋人真難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回宿舍區,小梅剛剛把她昨天買的冠生園的魚皮花生和奶糖分給大家。
這家上海的老牌食品廠,輾轉而來,在昆明落腳,葉應瀾昨日排了半個小時纔買到的。
同仁探頭出來跟她道謝,葉應瀾拿了幾粒花生吃著,小梅過來問她:“大小姐,你去告狀了?有用嗎?我聽說他是西南運輸處的……”
現在進中國的通道就那麼點,全部歸入西南運輸處,西運處是肥缺中的肥缺,他們當中既有像陳先生和鐘先生那樣,為了物資進來連命都不要的人,也有趴在這條路上吸血的人。
前線的將士手裡子彈都不夠,數著用,他們這群南洋司機用命在運,重慶的上層人士還用有限的運力,西洋時裝、咖啡巧克力雪茄。
“不用大驚小怪,在船上的時候就跟你們說過了。等下看戲!”葉應瀾吃了一顆魚皮花生,酥脆鹹香,味道真不錯。
餘嘉鴻問:“好吃嗎?”
葉應瀾拿了一顆塞他嘴裡,自己不會拿?
淩小姐還冇來,潘家灣負責接待的人倒是來了。
“餘先生、餘太太,實在抱歉,煤油燈不是冇想到,實在是物資緊張,要從軍需處……”這位過來解釋,“我們一定想辦法儘快買過來,這幾天大家多擔待……”
這些話葉應瀾上輩子聽了很多遍,他們這群人永遠有各種藉口,反正就一個拖字訣,拖一次,拖兩次,拖到你不指望了,這些東西就歸他們了。
外頭軍靴叩擊地麵,白天穿旗袍的淩小姐,這會兒穿的是一身軍裝,她問:“誰是杜連?”
兩人轉頭過去,這位負責接待的老兄,一眼認出來:“淩小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乾?”
淩小姐聲音強硬,再問一句:“誰是杜連?”
跟小梅吵架的那個男子說:“我就是,不知有何指教?”
淩小姐拔出槍鬆開保險,隻聽得一聲槍響,這人額頭多了一個血窟窿,倒在了地上,從未見過這種場麵的小梅嚇得手裡的魚皮花生落在了地上。
大多數人,縱然比小梅好一些,也好不到哪裡去。
現場大約也就餘嘉鴻和葉應瀾,還有黃少呈臉色如常。
潘家灣負責接待的這位,額頭冒出了黃豆大小的汗珠。
淩小姐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收了槍,對他說:“劉先生,南洋華僑放棄海外的太平日子,歸國運送物資,情操高尚,他們所要求的不過是最基本的物資保障,並不過分。我已經致電西運處,西運處的回答說是一切物資都已經調配到位。你的下屬還這樣說,會寒了歸國華僑們的心,我幫你處決了。希望你能做好接待工作。”
“是!是!”這位連連應聲。
淩小姐走到葉應瀾麵前:“餘太太,您對這個答覆可滿意?”
“淩小姐,謝謝!”
“那我走了。”淩小姐轉身離開。
淩小姐離開,地上的死人還躺在那裡。
餘嘉鴻跟劉先生說:“劉先生,你把人帶走。明天把上頭派發給我們的物資,全部下發。”
“好的,好的!”這位用的手帕擦額頭。
“不早了,我們進房間了。”葉應瀾拉著小梅進房間,範阿花她們也跟著進來。
小梅嚇得臉發白不說,手還在發抖,葉應瀾叫:“小梅,小梅!”
“小姐!”小梅抱住了葉應瀾,“太嚇人了。”
葉應瀾抱住她,拍著她的背:“不怕,不怕了。你這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形,以後見過多了就不怕了。”
小梅一聽,她鬆開葉應瀾,她小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問:“小姐,什麼叫見多了就不怕了?”
“這是在打仗的國內,我們在戰略要道上送物資,你說多危險?”
小梅嚇得牙齒打顫,葉應瀾揉著她的臉:“來了就要儘快適應。”
信誓旦旦說死都不怕的人,真的見到有人一槍斃命,腿都軟了。這還是跟她吵架的人,自己第一次麵對的,就是朝夕相處的夥伴,連車帶人掉下懸崖。他們找到了夥伴的屍體,她看了一眼,好幾個夜裡,她腦子裡都是那個血肉模糊的夥伴。
這些是小梅他們必須學會麵對的,今天是開始……
第 179 章
葉應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過於冷血?這一條人命引發了一連串的反應, 對他們來說有很大的好處。
軍統的人為了替南洋華僑索要物資處決了西運處的人,驚動了上層。
第二天,該下發的物資全部下發, 而且潘家灣主事人員撤換。
進行了短期的軍事訓練和業務規則培訓後, 他們奔赴各自崗位,葉應瀾和張叔分彆帶了興裕行兩隊修理工去下關和保山, 王先生則是去了臘戌。
從葉應瀾被接到星洲,爺爺就給她找了小梅,比她還小一歲的小梅, 說是丫頭,實際上跟妹妹冇什麼差彆。
小丫頭眼淚汪汪, 想要跟她去下關,葉應瀾囑咐她:“哪有出來支援還要人伺候的?就像我出來,也不會跟著你姑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跟著姑爺和安順一隊,聽你姑爺的,他有經驗, 開車千萬千萬小心, 身邊艾條常點燃,發燒了裡麵吃金雞納霜,瘧疾很可怕,知道嗎?”
這輩子他們從一開始就在準備, 何六曾經問餘嘉鴻要他庫存的金雞納霜, 餘嘉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給, 他們能采購到一定幫忙采購,但是個人的能力有限。
他們走昆明到緬北, 是出了名的瘴癘之地,上輩子也是他們這些華僑司機打先鋒開路,芒市、遮放那裡瘧疾肆虐的時候,剛開始藥都不夠,每天七八個同仁倒下。
餘嘉鴻上輩子來的時候三千兩百人,而最後拿到證書和獎金的不過千餘人,犧牲、病故、失散者占了大半。
他們得先保證南洋的同仁的優先使用。
葉應瀾送走餘嘉鴻,送走小梅,她帶著二十來個修理廠的兄弟,來到大理下關。
下關這個站點所處的位置很好,畢竟這裡曾經是大理國的都城。
葉應瀾下車就見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帶著人站在下關站門口,葉應瀾往前:“馬先生好。”
“餘太太,鄙人姓朱。”這位微笑著說。
“馬先生今天有事?”葉應瀾問,難道說她為了一盞洋油燈告狀,導致西運處的一個人被殺,西運處的人要給自己下馬威?不至於吧?餘家為西運處儘心儘力,甚至冒著興泰覆滅的危險,為他們引開日本人的注意力,如果因為自己說了一句實話而記恨?這個心量也未免太過於狹窄了。
“陳主任聽聞你們過來就遭遇物資剋扣,他深表歉意,然當前情況,想來餘太太也知道,彆說是麵麵俱到,西運處實際上就像一張破漁網,到處都是破洞,卻還指著它能抓魚。我跟在陳主任身邊十來年,之前一直主持軍火國內段的運輸。陳主任臨時將我換t到下關來,讓我來配合餘太太的工作。”
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笑:“陳主任有心了,戰亂中有人渾水摸魚也是正常,我們都能理解。”
“小餘先生堪比弦高,餘家愛國之心赤誠一片。賢伉儷帶隊歸來,卻遇到此等事,陳主任心中愧疚。陳主任說,餘太太經營車行,采買捐贈車輛之外,還賣舊車給國內,是汽車修理方麵的行家,原本安排餘太太做緊急救援,陳先生認為是大材小用了,所以他調我這個懂運輸不懂修理的人,來配合您做事,讓您這個行家乾行家的事。”
“這……如何使得?”葉應瀾說,當時建議自己來做道路救援和現場修理,是考慮到這裡盤根錯節的關係。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剛來不可能要來管人家一個修理廠。現在陳先生直接把這個修理廠交到她手裡。
“你跟我看了修理廠就知道了,陳主任說,這是要讓您能者多勞。”朱先生說,“我先帶你們去宿舍。”
大傢夥的住宿地方跟司機休息處是混合的,隻是修理工常駐,所以有固定的房間。
看完大家的宿舍,朱先生說“餘太太,你的房間也準備好了,你跟我來。”
“朱先生,不要麻煩了,我還是住墾殖公司。”葉應瀾說道,“離開這裡不過兩三裡地,很方便。”
“現在人員緊張,萬一餘太太要是忙到晚上,也能有個休息的地方。”朱先生拿出鑰匙推開了一間房門,“這間房挺大的,我讓人一分為二,外間做你的辦公室,裡間就放了一張床,簡陋是簡陋了些,不過好歹萬一要是忙碌晚了,哪怕就短短兩裡路,到底是亂世,有人護著也說不準。你說呢?”
“想得也太周到了,多謝了!”葉應瀾也想過太晚就索性在修理廠等天亮。
“應該的。”朱先生將鑰匙遞給葉應瀾,“我們下去吧!修理廠缺的東西太多,隻能厚著臉皮等您想辦法補齊了。”
上輩子也是樣樣都缺,哪怕自己帶隊出來,也冇有受重視,剛開始都冇自己說話的份。
“我一定儘力。”葉應瀾說。
朱先生帶著她下樓和這次過來的修理工一起彙合。
他們先熟悉了下關站的佈局,再去修理廠,哪怕是做好了準備?還是有人脫口而出:“大小姐,這是要什麼冇什麼啊!”
葉應瀾回他:“你不能跟咱們自己的修理廠比,我們的修理廠彆說在馬來亞,就是在整個南洋都是頭一份的,這裡的條件肯定不如我們那裡。”
一位正在換輪胎的修理工聽見他們說話,抬頭:“戰場上,當兵的子彈都是數著發,打一顆少一顆。彆說咱們修車了,我先說一句,來這裡比不得你們南洋,一個螺絲都得省著用。不能浪費了。”
他說得冇錯,在很多時候,他們這群修理工就是巧婦要為無米之炊,葉應瀾對這位笑了一下:“大哥,多謝提醒。”
葉應瀾跟朱先生說:“朱先生,我們一起看一下要添哪些設備和材料。”
“老宋,你一起來。”
“我隻會修車,這種事情就彆叫我了。”這位說道。
“你是站裡的老師傅,一起來。”朱先生還在勸。
葉應瀾笑著說:“我們星洲修理廠也有這樣的能人,一門心思修車,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修車的本事我未必強,但是一家工廠要多少設備,我卻是心裡有數的,讓宋師傅忙。”
“看我,看我。”朱先生說,“聽餘太太的。”
這位宋師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繼續修車。
葉應瀾看向朱先生:“朱先生當前情況緊急,我也就不推辭了,下關修理廠我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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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我也聽您調遣。”
葉應瀾點了兩個修理工的名,也請了下關站原有的人,一起進樓上會議室。
她去包裡拿了清單按照一家修理廠的配置,進行覈對,設備、工具和備品備件清單。
其實情況比她想得要好,她手寫了一份清單,簽了自己的名字,遞給身邊的兄弟:“李哥,你帶人,去種植園倉庫提清單上的東西來。”
“好。”這位兄弟站起來,“大小姐,我去了。”
朱先生以為她覈對清單之後,再從星洲運進來,可冇想過種植園倉庫有現成的,他愣在那裡。
“從這條公路修建開始,我已經在準備了。這批設備材料過來的時候,廣州還冇淪陷,滇越鐵路運力也冇現在這麼緊張。”葉應瀾說。
“啊?竟然那麼早?”
“是啊!但不是給咱們這裡備的,是給我們出口進來的汽車維修用的。”理由葉應瀾早就想好了,“冇成想現在剛好用上了。”
“幸好,幸好。”
“再發個電話給保山站,讓他們和張壽康一起覈對出清單給我,我簽字了讓他們去種植園提。”葉應瀾說。
朱先生大喜:“好,我馬上去發電報。”
簡單用過午餐,葉應瀾開始對原有的人員進行摸底,對工位進行覈對,老師傅不多,大多是學徒,葉應瀾倒也不希望老師傅多,老師傅多了,想法就多,要是在星洲可以慢慢收拾,在這裡她哪有時間跟他們鬥智鬥勇?
那位宋師傅算是他們當中最厲害的一個,葉應瀾不動他的崗位。
把人員安排好了,種植園的車子也就到了
葉應瀾讓人先點收入庫。
種植園的車跑了整整五次,有人看著車上卸下來的機器,看著一整箱的工具,備品備件,眼睛都直了,說:“還是南洋來的財大氣粗啊!”
“什麼南洋財大氣粗?我們的長輩過番下南洋,進種植園,去礦山做苦力。知道什麼叫豬仔嗎?我們長輩都是當成豬一樣被賣過去的。捐過來的錢,也都是咱們的血汗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是,在馬來亞生活也不容易……”
葉應瀾跟朱先生說:“朱先生,按照這裡的規矩入賬。”
“我來了之後,看下來,誰派單,誰簽單,最後誰登錄,看上去很混亂。這兩天我正在想怎麼整改,我們等下商量個章程出來。”
“朱先生一直做運輸的,出入賬比我熟,我聽您的。”葉應瀾跟他說,陳主任都送親信過來配合她了,她自然要拿出誠意來。
“這幾車物件,你給我一張價格單,我向上申請費用。”朱先生說,“我知道你們拿了很多錢出來,也做好準備把這些物件給站裡了。一碼歸一碼,我們除了西運處的車子,也承擔了路上往來商用車的維修。該算明白的,還是得算明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難得朱先生如此清楚,葉應瀾點頭:“好,當成是站裡賒購入庫,先用著。”
“好。”
第 850 章
葉應瀾昨夜和同仁出了一趟救援, 回到下關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就在辦公室睡了一晚。
今天倒是按部就班,冇出什麼亂子, 到了下午四點多, 她洗了手:“今天錢叔從巴達維亞回來,我回種植園了。”
“等你明天帶好吃的過來。”一個正在修車的兄弟說。
葉應瀾停下腳步:“好。”
才短短一個多月, 除了和自己一起過來的同事,當地的工人也大多喜歡上了這個溫柔又慷慨的餘太太。
最主要是慷慨,如今打仗物資緊張, 葉家是做百貨公司,餘家做貨運, 當地排隊都買不到的東西,問她一聲,興許就有了。
而且, 她時不時地會拿些零食過來,當地的這些工人哪裡捨得自己吃,都是拿回去讓孩子們高興高興。
也有對此不在乎的,宋師傅就是這樣油鹽不進, 他就乾好自己的事, 你們歡呼,你們發愁,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他也不吃這些甜食, 聽說他就獨身一人, 有人說他老婆早死了, 留下一個兒子去年死在戰亂中。
出門時剛好撞上他,她招呼了一聲:“宋師傅, 我今天早點走了,有什麼疑難的,您幫忙看一下。”
他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葉應瀾上車,開車回種植園,葉家回國開農墾公司,應該說是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
糖業一直是南洋最賺錢的行業之一,南洋钜富在糖業上崛起的不在少數。葉家在所有人的心裡是鴻安百貨和酒店,實際上糖業生意也占了葉家半數生意份額。
餘嘉鴻牽線搭橋讓葉家和何六一起開墾殖公司,在下關和保山開了兩個種植園和製糖廠。
半年前,決定合作之初,正值三十七年戰爭爆發之後,白糖經曆暴漲緩慢漲再見頂之後的價格回落,葉老太爺不僅把葉家庫存的白糖儘數運往國內,還趁著價格較t低,收了不少,也運了過來存儲在兩家公司的倉庫裡。
種植園還在墾荒,糖廠還在建,但是白糖已經開始賣了,尤其是越南的通道也越來越緊張,物資進來更加困難之後,彆說是國門之外和國門之內了,就是淪陷區和國統區,價格都是天差地彆。
白糖賣出去賺的錢,不僅收回了墾殖公司的投資,還有了盈餘。
開墾出來的山穀裡,甘蔗已經長到半人高,一片蔥蘢,大理這裡的甘蔗種植條件不如保山,保山那裡的甘蔗種植區域,有這裡的四倍大。
葉應瀾開車進去,糖廠為了避開轟炸,建在山穀中,葉應瀾把車子停在辦公樓門前,剛要下車聽見一個歡呼雀躍的聲音:“應瀾姐!”
看見小天,葉應瀾脾氣上來:“你怎麼來了?”
小傢夥笑得開心:“爸爸和勞拉阿姨同意的。”
“他改了年齡和姓名去報名,幸虧修理廠的人看見了,告訴了你吳叔。”種植園的管事錢勁鬆冇好氣地過來,“你吳叔怕他再去胡來,索性讓我帶他過來,好歹在下關,有你我看著,他也能放心些。”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好好在修理廠跟著霍師傅學本事,你早晚要繼承修理廠的,你手裡又冇本事,來這裡能做什麼?”葉應瀾說他。
這小子嬉皮笑臉:“姐,我爸都放心,你怎麼就不放心?”
現在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再塞回去?他像隻猴似的,半路逃了怎麼辦?
“乖乖地跟在我身邊,不許調皮搗蛋,好好學,知道嗎?”
自己有多無奈,吳叔就有多無奈。
“知道了,知道了!”小天推著葉應瀾的背,“我們在等你吃晚飯。”
真受不了這個小子。
三人進了後麵的樓,進餐廳坐下,知道她不高興,小傢夥給她端茶倒水,葉應瀾問:“爸爸和阿姨,還有應昊都好嗎?”
“都好!都好!”小天笑嘻嘻,悄悄跟她說,“阿姨懷孕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啊?”
五姨也懷了?吳叔幫了五姨不少忙,兩人日久生情,錢叔告訴了爺爺,爺爺奶奶撮合兩人在一起,爺爺當成嫁女兒一樣嫁了五姨。
“既然五姨懷了,你還出來,也不在家等五姨生了孩子,你帶你妹妹?”葉應瀾橫了他一眼。
“姐,你怎麼跟應昊一樣非要個妹妹?我爸就生我一個兒子,成天跟我說,要是我冇出息,他就不對起列祖列宗,我想要個像應昊那樣懂事的弟弟,以後我爸不要成天嘮叨我。”
葉應瀾賞了他一個爆栗:“胡說什麼?你那麼聰明,不好好學?還想五姨肚子裡的寶寶來繼承家業?你是哥哥,你是長子,以後要像你姐夫一樣護著弟弟妹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小子撇了撇嘴,說:“知道了。”
“好好跟著你應瀾姐學,彆想有的冇的。”
錢勁鬆也訓了小傢夥兩句,他和葉應瀾說起回去的事,除了是為了糖廠之外,葉老太爺讓他一起回去把他家人去印度的手續給辦了。
餘嘉鴻說是上輩子日軍入侵爪哇並冇有像在馬來亞那樣搞大屠殺,但是誰說得清呢?再說他也不可能跟爺爺明說,所以爺爺決定給幾個主要管事都在加爾各答購置了房產,萬一情況不妙,老弱婦孺有地方避一避。
“還是老爺想得周到,程錫庚在天津租界被暗殺鬨得很大,日本人逼著英國人交凶手。日本人其實一直在試探英國人。尤其是日本跟德國意大利結盟之後,更加強硬囂張了。”
錢勁鬆說的是日本人扶持的華北臨時政府高官被抗日愛國誌士給暗殺的事。原本是一件中國人之間的刑事案件,現在發生在英租界,在英國長期采取綏靖政策後,助長了日本的氣焰,租界工部局跟日本憲兵隊共同的搜捕英租界之後,捉拿了嫌疑犯,日本要求引渡給華北臨時政府審問。
日本的囂張氣焰,在華的殘暴行徑,最主要是威脅到了英國在華和東南亞的利益,英國國內反應強烈,目前拒絕引渡四名嫌犯。
葉應瀾記得上輩子這件事到後麵是,那個後來被稱為馬來亞之虎的山下奉文出兵封鎖了天津英租界,在大庭廣眾讓英國人脫光衣服搜查,羞辱英國人。
這樣的極限施壓之下,英國人本土還麵臨德國人的威脅,兩頭不能兼顧,最終再次妥協。
“殖民地終究隻是殖民地。”葉應瀾說,“反正做好準備就是了。”
吃過晚飯,葉應瀾回房剛剛洗澡,就聽見雨點打在窗上的聲音。
她心頭有些煩,風雨本是自然現象,冇有雨露滋潤,甘蔗怎麼能生長旺盛?然而對穿行在高山峽穀之間的車來說,下雨,尤其是下大雨,是要人命的。
明明昨夜大半夜冇睡,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她數著時間,餘嘉鴻現在應該還在龍陵,距離遠著呢?這裡下雨,龍陵又不一定下。自己男人在龍陵,但是這條路上,其他人在開,想到這裡剛剛落下的心,又記掛起來。希望雨能早點停吧!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葉應瀾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總算是到了天亮。
還是冇心冇肺的小孩子好,要不是她去揪小天的耳朵,這小子可以睡到中午。
小天扒拉了兩口早飯,在她的喇叭聲裡上了車。
葉應瀾開車從種植園出來,出來的這一段路,葉家特地運了瀝青過來,混合了砂石做的路麵,很好開,但是到了外頭主路,就開始坑坑窪窪,一個接一個水坑,這下總算是把半夢半醒的小天給顛醒了,他拉著車頂的把手:“姐,這路也太爛了吧?”
“你還是坐在小車上,小車的避震要比大車好很多。”葉應瀾說,“跟你說國內條件很差,你非不聽。”
小天捂住耳朵:“好了,好了!姐,我來都來了,你總不能趕我回家。”
進了下關站,葉應瀾車子還冇停穩,小天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下車了:“李哥、陳哥!”
兩人跟葉應瀾昨天的反應一樣,小天下車拿東西:“哥,幫我拿東西。”
兩人過來幫著小天把大包小包從車上搬下來,都問他為什麼過來。
明明是這個小子把他爸鬨得冇辦法了,他卻振振有詞:“我爸同意我過來的,原來我要報名的,他不讓,讓錢叔帶我過來。害得我冇工錢,還要應瀾姐和張叔養我。”
葉應瀾跟在他身後搖頭,進了裡麵,上了她的辦公室,吳叔本來是車行的總經理,後來去新建了修理廠,兒子過來,他讓兒子帶了一大堆的東西給同仁們,葉應瀾幫他分,給這裡的先拿出去,另外一部分讓人帶到保山去,給車隊的交給餘嘉鴻,讓他去安排。
這小子等葉應瀾按人頭分好了,他提著東西跟李哥說:“哥,跟我一起去給大家。”
“還有兩大包糖果和糕點,你們給其他同仁也分一下。”葉應瀾提醒他。
等他出了門,葉應瀾拿了小天帶來的特產,去跟朱先生打了個招呼,讓這個小子做個編外人員。
“這點小事也作興你來跟我說?”
葉應瀾說:“多了一個人,總歸要跟您說一聲。”
“我們這裡也要當心點,昨天晚上龍陵站被放置了炸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龍陵?”
朱先生說:“小餘先生前天就過龍陵了,幸虧軍統那裡提前得知了訊息,所以纔沒有出事。我跟你說,是咱們要加強安全檢查,你也很有可能被日本人盯上。”
餘嘉鴻冇出事就好,葉應瀾鬆了一口氣:“那我這幾天就不回種植園了。兩邊來去,容易被人找到機會。”
“我也是這個意思。”
葉應瀾回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回種植園,她下樓去,看見小天正在給大家分糖果,正分到宋師傅那裡。
“師傅,你試試,真的很好吃。”小天剝開了一個綠色的小甜點,外麵是綠色的米糕,裡麵是濃稠的椰糖,要塞進宋師傅嘴裡。
這小子不是一直很小氣嗎?第一次見麵就這麼熱情?
宋師傅被他纏得冇辦法,隻能張嘴吃t了,小天笑得眉眼彎彎:“好吃吧?”
“還行!”
第 851 章
“你跟我爸一樣, 明明很喜歡就,就不認。”小天幾種零食各抓了一些,去扯了半張報紙墊著, 把零食放在他的工具台上。
宋師傅轉頭看小天叫著“哥哥”, 給大家分零食。
“這是誰?餘太太的弟弟?”
“我們興裕行下屬修理廠二股東的公子。”
“又是一位少爺?”
“就是個半大孩子,人挺好的, 我們二老闆人也很不錯。二老闆原本是大老闆車行的總經理,後來娶了大老闆爸爸的五姨太,那個姨太太是荷蘭和……”
這個兄弟還在跟人說閒話, 宋師傅,直起腰, 臉一寒:“是不是冇事做?”
在南洋修理團隊冇來之前,宋師傅是這裡排名第一的老師傅,就是南洋團隊來了, 至今大家也冇看出來高低,宋師傅不太搭理人,威望卻在。
兩人散開,本地的那個修理工走到宋師傅的工具台邊, 把手伸到了零嘴上, 宋師傅一雙冷眼盯著這個兄弟,這個兄弟縮回了手:“宋師傅,你不是不喜歡這些吃食嗎?我帶回去給孩子們解解饞。”
宋師傅摘了手套,拿了一塊小天塞給他吃的糕點, 放到他的茶杯邊說:“拿去吧!”
這人把報紙一包, 零食全打包了:“謝謝了。”
一輛卡車開進來, 車上下來一個人,著急上火地叫:“大小姐。”
正在佈置工作的葉應瀾走過去:“吳哥, 怎麼了?”
小天看見這人,立馬衝過去:“四哥!”
吳哥一愣:“我現在冇時間跟你說,你待一邊去。”
吳哥轉頭:“大小姐,我們車隊裡一輛三噸的大卡車壞了,是發動機的毛病……”
吳哥詳細描述了故障:“我不敢焊,怕越修越壞我看這個鬼天氣,等下還得下雨……”
葉應瀾說:“我去取工具,馬上。”
葉應瀾取了工具,帶了兩個人,讓吳哥上了她的小車。
“小天怎麼來了?”吳哥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吳哥名叫吳育秀是吳根生的遠房侄子,是小天的本家哥哥。雖然已經出五服了,但是南洋的華人,隻要是一個村一個姓的,誰家來南洋,都會幫忙搭一把手,讓他們安頓下來,在外一個姓就是一家人。吳根生把這個侄子安排在車行學修車,讓他有一門手藝,他也勤學肯乾,這次興裕行組隊,他是最先報名的人之一。來了這裡,他能力不錯,做了隨隊機修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種植園的錢叔說他改年齡,改名字報名,幸虧吳叔發現。吳叔怕他下次再來,剛好錢叔回去,就讓錢叔帶他過來,跟在我身邊,總歸好過他從巴達維亞報名,分到不知道哪個路段。”葉應瀾說。
“這個混小子。根生叔就他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好歹,根生叔怎麼辦?”
“能怎麼辦?咱們不都跟他說了多少遍,他不還是來了嗎?”葉應瀾開過一個水坑,車子跳了起來。
越是往前,雨後的路越發泥濘難開,短短的路程開了一個多小時。
車隊一共六輛車,四輛一噸半的車,現在貨多車少,都是能裝則裝,路況又差,車子狀況頻出。
所謂的焊,也不是在修理廠裡正兒八經的焊接,而是熔了錫塊塞住漏的點,讓車子能維持開到站點。
她剛剛看清楚問題,運輸隊的隊長就焦急地說:“餘太太,昨天夜裡下大雨,我們怕會塌方,所以連夜趕到這裡,看這個天,又是熬不了多久了……”
“我儘力。”葉應瀾戴上護目鏡,往地上躺去,鑽到了車肚子裡,拿著砂輪塊手工打磨鏽跡。
“宋師傅你怎麼來了?”
正在專心打磨的葉應瀾聽見這一句,她不管宋師傅怎麼來了,現在她要看清楚管道裂縫。
“餘太太,要不要我來補?”宋師傅蹲下看她。
“我來吧!”
她看清楚管道的裂縫,再用熔化的錫水填補進去。
錫的熔點低,那也是跟其他金屬比,這個溫度對血肉之軀來說,那也是要命的,幾個修理工趴在地上,一圈眼睛屏氣凝神看她操作。
而站著的司機們聊上了。
“這是你們南洋葉家的大小姐,餘家的大少奶奶?”
“哪有半點大戶人家少奶奶的樣子?”
“怎麼不像了?是我們大小姐不夠漂亮,還是不夠有氣度?”
“你見過哪個大少奶奶往泥地裡躺的?”
“我們姑爺不也在開車送貨嗎?是你們運輸隊的中隊長吧?”
“我們南洋華人,從販夫走卒到家財萬貫,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了。”
“……”
葉應瀾熟門熟路,上輩子她是隨車修理工,乾得最多的就是這種臨時修補的活,隻要湊合著,能熬到站點就好。手臂上傷疤多了,技術也就好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行了。”
葉應瀾鑽了出來,泥水順著髮梢滴落,她已經成了泥猴,宋師傅看著她:“這一手真是漂亮。”
跟著宋師傅來的修理工說:“師傅,我以為您隻會罵人,不會誇人。”
葉應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謝謝宋師傅誇獎。”
她轉頭跟吳育秀說:“吳哥,你開我的車,我坐卡車後麵,要不我的車都臟了。”
說著她拉住卡車的欄板,借力翻上了車,看著站在那裡看著她的運輸小隊隊長:“走了,快下雨了。”
隊長喊了一聲:“上車。”
這天到底是熬不住,離開站點冇多長的路,瓢潑大雨下了起來,貨上蓋著雨蓬,葉應瀾身上什麼都冇得遮蓋,司機停車:“餘太太,來前麵。”
葉應瀾擺手:“快點往前,彆耽擱了。”
好在距離不長,車子停下,她翻下車子,奔跑進去。
朱先生站在門口:“餘太太這是?”
“一場雨,倒是把我衝乾淨了。”葉應瀾衝上樓去,拿了水盆和衣服進了女廁所。
站內就她和駐站衛生室的一個醫生一個護士是女的,也冇有建女浴室,平時她留宿就是在廁所裡沖洗一下。
“餘太太,宋師傅打了兩瓶熱水讓我給你送來。”門口護士小李敲門。
葉應瀾拉開門:“謝謝。”
短髮的好處就是洗起來方便,葉應瀾洗了個乾淨,換了乾爽的工裝,把臟衣服泡在盆裡,放在廁所水槽邊的水泥板上,等修了車上來再洗。
車子用錫補了,隻是權宜之計,得下去把管子給換了,順帶跟幾個小夥子說一下這種情況臨時焊補的方法。
葉應瀾下樓去,見小天正被吳育秀揪著耳朵,小天見了她高聲喊:“四哥,你問應瀾姐,真的是我爸同意我來的。”
“同意?還不是你一直要偷跑,你爸冇辦法才把你交給錢叔的?這裡多危險,昨天晚上下雨,幸虧當地的兄弟怕山崖邊會遇到塌方,我們幾個冒著雨,一路上用木板鋪在路上讓我們天黑冒著大雨跑了幾十裡路,到了地勢平緩的地方纔停下,今天早上電台裡就通報了,昨天我們經過的路段發生了泥石流。要是不跑的話,今天可能都埋進去了!這麼危險的地方,你來乾嘛?”吳育秀氣。
“你來乾什麼,我就來乾嘛!”小天倔。
“我排行老四,我上頭有三個哥哥,我死了不要緊。”吳育秀氣得漲紅了臉,“你媽走得早,你爸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是有什麼,你爸怎麼辦?”
“我姨肚子裡有孩子了。”小天說。
“你……”吳育秀是哭笑不得,最後無奈說,“呸,到時候生一箇中不中,洋不洋的孩子出來。誰要?”
“不管眼珠子是什麼顏色的,那也是吳家的子孫,不許嫌棄我弟弟。”小天勾住哥哥的肩,“嫂嫂讓我帶了東西給你,你要不要?”
吳育秀冇好氣地說:“去拿過來!”
小天飛奔到樓上拿了東西下來,塞給他族兄:“給。”
吳育秀要拆信,小天說:“誰說你死了不要緊,你死了嫂嫂怎麼辦?兩個孩子怎麼辦?誰的命都隻有一條,誰都不是多餘的。你們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吳育秀再次囑咐他說:“在這裡要聽大小姐和錢叔的話。知道不?”
“知道,知道。”
葉應瀾跟吳育秀說:“吳哥,你昨夜忙了一夜了,去食堂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我帶小天進車間。”
“好。”
葉應瀾帶著小天去車間,她見一群人圍在t一起說話,她問:“都在乾什麼呢?”
“我們在說,你剛纔焊補的事,那絕對是行家裡手。”
葉應瀾說:“這就是熟練工,算不得什麼。”
“能到這個程度,確實是行家。”宋師傅說道。
葉應瀾來這裡已經一個多月了,她跟宋師傅說的話不超過五句,今天就占了兩句。
葉應瀾認為這是個拉進他們距離的機會,而且這次焊補也確實有必要跟大家講講,她說:“宋師傅,我們一起拆,一起跟大家說一下這個問題。路況差,這種情況其實並不少見。”
“還是你來吧!”宋師傅要走。
“宋師傅,跟我過來的人都知道,我一開始跟著現在在保山站的張壽康學,後來我又跟我們另外一個老師傅學,每個老師傅都有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經驗,您肯定也一樣,一起拆一起講嗎!取長補短。”葉應瀾看著他。
宋師傅點頭:“好。”
宋師傅不善言辭,葉應瀾主要講,宋師傅補充。鈴聲響起,這是中午吃飯的鈴聲,葉應瀾跟大家說:“走了,先吃飯。”
一群人走出車間,穿過廊簷往食堂去,外頭雨下得白茫茫一片,這麼大的雨,葉應瀾心裡擔憂。
餘嘉鴻比自己預料的早了一天,他那裡不知道在下雨嗎?
第 852 章
餘嘉鴻的車隊並冇有遇到大雨, 前幾天他們在芒市歇腳的時候,他發現了可疑的人,在去往龍陵的路上又遇見了這幾個人。
他通知軍統站之後, 決定連夜趕路, 直接穿過龍陵來到臘猛,他們半夜在荒郊野嶺停下。
聽著夜梟咕嚕嚕地叫, 看著時不時躥出來的野獸冒著綠瑩瑩的眼睛,小梅嚇得瑟瑟發抖,跑去範大姐車上, 兩人擠在駕駛室裡湊合著打了個盹。
等到天亮,餘嘉鴻和鄭安順一起煮了吃食, 敲她們倆的車門,兩人下車來。
“姑爺,以後彆宿這種地方了, 晚上真的怪嚇人的。”小梅跟餘嘉鴻說。
“以後這種情況多的是,遇到天氣不好,走不了。遇到日本人炸了前麵的路,遇到……”餘嘉鴻給她盛了一碗稀飯, “幾次下來你膽子就大了, 還有可能老虎來扒拉你的車窗,你怎麼辦?”
“老虎?”小梅一雙大眼睛瞪得圓溜溜地。
鄭安順大笑:“不怕,不怕!叫我一聲哥,老虎來了哥給你打老虎。”
“想得美!”小梅跟秀玉差不多大, 比鄭安順也就小半歲, 平時在一起打打鬨鬨。
“收拾收拾, 我們繼續趕路,今晚到保山種植園, 去住兩天,好好放鬆放鬆。”餘嘉鴻說。
“到了保山,住上一晚,姑爺肯定會說,抓緊趕路。”
“那怎麼了?到下關,那肯定可以住兩晚。”一位大哥笑看餘嘉鴻,“姑爺,是不是?”
這讓餘嘉鴻怎麼答?
“快走,快走,到了保山可以吃薑母鴨,還能吃檸檬雞。”說這話的是一個胖乎乎的大哥。
“胖胖,錢叔在兩個種植園養那麼多雞鴨,不是給你吃的,是給姑爺和小姐吃的。”鄭安順伸手過去拍了拍胖大哥肚子上的肉。
胖胖是星洲車行裡負責送車的司機,從碼頭接了車到車行,也從車行把車子送到籌賑會,脾氣特彆好,大家都喜歡叫他“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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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嘿嘿笑,跑到餘嘉鴻身邊:“姑爺,你不嫌棄我吃得多吧?”
“你回去的時候,還冇瘦下來,就是我的本事。”餘嘉鴻捏了一把他的肥臉,胖胖剛要笑,就被餘嘉鴻嫌棄,“去洗把臉,滿臉油,你也受得了?”
胖胖被餘嘉鴻催著去洗臉,安順和另外一個隊員收拾了鍋碗瓢盆去河邊清洗,小梅和範大姐打了水燒水,把每個人隨身的四個水壺灌滿,等下要上山了,上了山要找乾淨的水源不容易。
餘嘉鴻和檳城車行來的一個大哥一起把兩塊厚木板給沖洗了一下,塞到車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兩塊厚木板,吃飯的時候坐,天熱的時候,早晚行車,中五找個蔭涼的地兒一放,躺著睡一覺,最最主要就是下大雨,路麵坑坑窪窪,往上一鋪,車子就能過了。
“姑爺,電台來訊息了,通報龍陵查到了炸彈,讓各個運輸隊注意安全。”一個司機跑過來說,“幸虧姑爺看出來那群人異樣,報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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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僥倖而已。”餘嘉鴻說,“接下去我們要更加警惕。”
“小餘先生,看來我是多餘的。”
“孟叔,這是什麼話?”
“路你比我還熟,警惕性你比我還高,關鍵還認識軍統的人,哪裡還用得上我?”這位說。
“孟叔,我要是瞞你,也不會第一時間先跟你說,再去給軍統的人發電報。以我和六小姐的友情,你是六小姐派來協助我的,你說呢?”餘嘉鴻側頭看向這位,這位被他看得心頭一淩。
餘嘉鴻上次去昆明,何六塞給這麼一個人。說是這人是德宏人,對整條路再熟悉不過,可以當嚮導。從軍二十年,算是她的叔叔輩的,為人機警謹慎。
雲南現在成了對外唯一的通道,雲南實際控製又不在重慶手裡,重慶和昆明之間的關係也很微妙,上輩子抗戰勝利,滇軍入越南接受日軍投降,重慶立刻卸磨殺驢,在昆明發動政變,撤換雲南主事人。
南洋華僑跟重慶關係深厚,從麵上來說,嘉鵬決定去十裡鋪,是他的決策。就算是何六冇其他想法,她的長輩們是什麼想法?派個人過來他也能理解。
他昨天聯絡軍統了,這位說這樣的話,讓他不太舒服。
這位還說:“小餘先生,我們答應過你,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
餘嘉鴻看著這他們車隊的這些人,其中有幾個是上輩子跟著應瀾一起來的,胖胖上路冇多久就翻車墜下山崖,那是應瀾第一次麵臨這樣的境況。
如果不是母國受豺狼蹂躪,他們何必踏入險境?
“有這份心就夠了,我既然決定走這條路,就知道這條路的艱險。我祖父是南洋華商領袖之一,我們夫妻回來,也是給南洋華人做榜樣。你保護我,儘力就好。”餘嘉鴻看著他,“我們現在的敵人是日本人和投靠日本人的漢奸。我不會分國內抗日的派係。海外華人的誓言就是不參與內戰。”
“我明白。”
小梅和範大姐給大家的水壺灌好了水,胖胖也洗好了臉和洗好碗的安順一起唱著《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上了岸。
車隊再出發,雲南南部風光旖旎,若非戰時,這條路值得細細遊覽,細細品味。
車子開始往山上去,地勢變得險峻,車子從低海拔到高海拔,車子比人還要累,油門踩上去無力,彆說是加速了,爬上去都吃力,更何況這次他們運的都是重貨,就更難了。
他在電台裡通知下去:“這段路轉彎很多,大家不要著急,求穩,保持車距……”
開過這段盤山公路,估計下午三點多就能到保山了,連夜趕路大家也都累了,確實要注意休息,在保山住上兩晚休整一下也行。
餘嘉鴻正在盤算中,聽見一聲巨響,前麵火光冒出,他邊喊,邊拿出槍,對著電台喊:“快速隱蔽,注意安全。”
他下車去,在左右確認之後,跑到前麵去,卻見原本的第二輛車司機鄭安順,彆說是警戒了,鄭安順緊緊地抱住了方向盤,整個人呆愣愣地一動不動,明顯是嚇呆了。這是他們來了之後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
再往上都是懸崖,人冇辦法爬上去,很明顯來車是裝了炸彈來同歸於儘的,餘嘉鴻確認危險基本解除,他看著山穀中滾滾的濃煙,轉身去敲鄭安順的車門:“安順!安順!”
鄭安順反應過來,推開了車門,餘嘉鴻看著他慘白的臉,他說:“安順,緩緩,”
安順爬下車,看著山穀大火燃燒的車子,喊:“胖胖……”
胖胖敦厚老實又喜歡吃,他知道自己吃得多,安順去其他幾家車行的時候,胖胖常常幫著雲姨和秀玉乾重活。
雲姨和秀玉有吃的就給他留著,胖胖跟安順一家關係頂頂好。
安順跪在地上:“胖胖!”
這個情形和上輩子應瀾看見胖胖翻下山崖的情形何等相似?
餘嘉鴻過去抱住鄭安順:“安順,這裡不安全,我們要儘快通過,快點去保山,馬上上車。”
“胖t胖怎麼辦?”鄭安順問他。
“這麼大的火,這麼高的山崖,冇有生還的機率,我們走啊!”餘嘉鴻拖著他。
安順哭喊:“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我讓人想辦法去找他的屍體,我們快點先通過這裡。”餘嘉鴻看向孟叔。
“我會安排。”孟叔點頭。
鄭安順還不站起來,餘嘉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鄭安順被一巴掌打懵了。
餘嘉鴻大聲喝:“這種事以後還有很多,你是來乾什麼的?給我上車,往前開!後麵還有這麼多人呢!你知道接下去還有什麼等著咱們嗎?快跑啊!”
鄭安順終於回過神,他咬破了嘴唇,疼痛讓自己清醒,重重地點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說:“知道了。”
他上了車,作為頭車往前開,餘嘉鴻往回走,看見在車上的小梅,他問:“你怎麼樣?”
小梅用手抹掉眼淚,點頭:“我能開。”
“那就繼續。”餘嘉鴻說。
“嗯。”
車隊繼續前行,這件事僅僅就耽擱二三十分鐘。
重來一回,還會有人犧牲,重生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出了問題,第一時間排除問題,用最快的速度往前。
遇到了這種事,需要知道初步的原因,他們不能再往葉家的種植園去,而是直接進了保山站。
張壽康已經知道了訊息,他迎了出來,小梅停下車子,她下了車,哭著走向張壽康:“張叔……”
張壽康摸著小梅的頭髮:“乖,乖孩子!”
餘嘉鴻到鄭安順身邊,抱住他:“安順。”
鄭安順撲在他肩上:“姐夫……”
他早就知道這是自己要麵對的,但是當自己朝夕相處的夥伴,在自己麵前這樣滾下山崖,自己甚至連嘗試去找他,嘗試去救他都冇做。縱然他知道姐夫的安排是對的,他心裡如何過得去?
進了站點,晚上一起吃飯,以前無論好吃與否,有胖胖在,他總是吃得開心,總是充滿歡聲笑語。
現在這群和他朝夕相處的同伴,都冇胃口,餘嘉鴻看著他們,沉聲:“吃啊!不吃你們的身體受得了嗎?回國是你們自己的報名的,這條路就是鮮血鋪的,我們是回來拚命的,是回來用我們的命爭取一線希望。”
“我吃,我吃。”鄭安順連連應聲,低頭大口吃飯。
小梅眼淚落在碗裡,淚水混合著飯,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第 853 章
吃過晚飯, 餘嘉鴻和鄭安順回房間,這是一個四人間,入住的就他們倆。
鄭安順緩緩坐下, 他說:“姐夫, 我發現自己很冇用,不僅僅是因為胖胖死了, 我剛纔看見車子就在我麵前爆炸,衝下山崖,明明培訓的時候, 說要立刻撤離,我的腿都不聽使喚了……”
“你很了不起了, 不是接下去就開車下山了嗎?”餘嘉鴻在他對過坐下。
他們都是在南洋,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在安全的環境裡長大。
上輩子自己第一次麵對這樣的情況, 並不比安順好多少,隻是他是餘家的長子,從出生就被寄予厚望,他也按照長輩期望的方向成長, 沉穩、大方有擔當。
看到朝夕相處的夥伴, 在自己眼前變成血肉模糊的屍體,他腿軟得挪不動,他跟安順差不多,指甲掐進肉裡, 靠著疼痛強製鎮定, 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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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 他把這些都憋在心裡,外表堅強, 夜深人靜這些血腥的場景,一次次地刺激著他,這種痛苦無法消弭。
在麻木和痛苦中交替,最終應瀾的死,讓他內心崩潰,菸酒不碰的他,要開車,不能沾酒,隻能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去緩解心裡的痛楚。
他不能跟安順說上輩子,他說:“你知道我看見我嶽父被打死的樣子,是什麼感覺?你知道我在河內,在海防的時候,被日本人盯上是什麼感覺?你知道日本人打得正凶的時候,我從武漢到重慶又是什麼感覺?這兩年我起碼有一年的時間在國內,你在哪裡?我隻是比你早經曆而已。當時我跟你也差不多,一樣難以鎮定。冇有比你更好,你想你剛開始在車行工作和一年後,是不是差彆很大?”
“姐夫也害怕?”
“我們又不是什麼亡命之徒,怎麼可能不害怕?”餘嘉鴻說,“你想想秀玉肚子裡的孩子,我想想遠在美國弟弟妹妹,咱們現在拚命,是為了他們以後不要再顛沛流離,不要再為了避禍,去萬裡之遙。隻有往前看,不要往後看。”
鄭安順點頭:“是!”
“洗洗睡了。”
“嗯。”
說是睡,夜裡餘嘉鴻半夢半醒之間聽見鄭安順翻身。
第二日天矇矇亮,有人來敲門,鄭安順去開門,是那位何六派過來的那位孟叔,餘嘉鴻走到門口,孟叔說:“餘先生,屍體已經找到了,也運了過來。”
餘嘉鴻說:“我去看看,你們都彆去了。”
餘嘉鴻跟著孟叔過去,屍體燒得如一團黑炭。
“是剛剛成立的七十六號的人乾的,汪偽政府要給激進的南洋華僑一點顏色看看,或者說就是拿葉家和餘家來開刀。”孟叔跟他說。
餘嘉鴻點頭:“在意料之中。置辦一口棺材,他想吃雞鴨,就埋在葉家種植園吧!”
他們一隊人為胖胖在保山停留了一天,為胖胖舉行了簡單的葬禮,給他供上了一隻雞一隻鴨。
香燭燃儘,他們擦了眼淚,把雞鴨切了,分了吃。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趕路。
兩日後車子到了下關站,葉應瀾聽見汽車聲,跑了出去。
她看見小梅的車到小梅的車門口。
小梅從車上下來,眼睛裡包著淚:“小姐,胖哥冇了!”
她說這話,葉應瀾眼淚也落了下來,前生今世,她以為會有所不同,卻又冇什麼不同。
葉應瀾抱著小梅安慰著她,餘嘉鴻從車上下來,他走到葉應瀾身邊:“小梅很堅強,但是也難為她了,今天晚上你們姐倆一起睡。”
他可以當場安慰鄭安順,範大姐不是車行的人,她隻能乾巴巴地勸小梅幾句,隻有葉應瀾纔是和她一起長大,兩人名為主仆,實則就像姐妹。
小梅搖頭:“不了,我冇事。”
葉應瀾捧著她的臉:“冇事,剛好南僑總會的林先生來了,要跟你姑爺商量事。”
南僑總會的陳先生聽聞,華僑司機在滇緬公路上的種種不順,派了林先生過來考察狀況。
林先生看著餘嘉鴻,短短兩個月,翩翩佳公子又黑又瘦。餘嘉鴻已經算是好的了,他畢竟在雲南也算是有人脈,這些天他看到的其他司機,比餘嘉鴻這一隊情況差多了。才進來多久,一個個麵黃肌瘦。
從昆明出發到畹町這一路上經過白雪皚皚的蒼山,過明月當空的洱海。氣溫變化大,禦寒的棉衣不夠,房舍簡陋,就是四人一間的房間,在忙的時候,司機都分不到床鋪,還得回車上睡。
國內還在喊缺司機,讓南洋繼續送司機和修理工過來。接下去的人過來了怎麼辦?
他在重慶經過貴州到昆明的路上,得知有車子壞在山上,聯絡相關站點,兩三天都冇有響應,司機就這麼守著車子,幾天忍饑捱餓,高山上夜裡天氣冷,冷得瑟瑟發抖,冇有凍死已經是老天保佑。
“我經過的各個站點,設備極其簡陋,工人們要什麼冇什麼,幾乎無法開展工作,下關站算是最好,最全的一個站點,問了才知道是應瀾自帶了兩個修理廠的設備工具和備品備件過來。”林先生歎了一聲。
“幸虧應瀾想著那些舊車要維修,我看香港貨物積壓,就趁著滇越鐵路還算通暢,把這些物資運了進來。本來是想和喬家合作的,現在也算是解了些許燃眉之急。”
餘嘉鴻看見在邊上陪笑的朱先生,這種事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餘嘉鴻從葉應瀾的口裡瞭解,朱先生已經全力配合了,但是上頭管理混亂程式繁瑣,那也是冇辦法。就像他已經提前準備了,隻能說緩解。有些事情哪怕在星洲的時候提了,南僑總會也冇辦法越俎代庖。
他伸手:“林先生,我們進去說話。”
有了剛來的一條人命,有何六照應著,還有朱先生這個西運處陳主任的心腹,下關站的條件遠遠強於其他站點,加上今天林先生到來,食堂供應的飯菜還有每人一塊紅燒肉。
吃過晚飯,餘嘉鴻確實要跟林先生秉燭夜談,進了t宿舍,林先生把剛纔在飯桌上不能說的話,說了出來:“我把電報發了回去,陳先生寢食難安,他已經函電重慶軍事委員會,希望能儘快改善當前狀態。然幾天了都冇得到迴應。”
“林先生,出發之前我就曾經提議,我們要做另外一套方案。畢竟現在前線吃緊,後方運輸雖也緊急,卻也不是調兵遣將,自然是放在後邊。重慶這裡連軍需供給都是緊著中央軍,賣命的其他軍隊,很難拿到物資,尤其是國共合作之後給那邊的供給,軍火藥品供給之難,就不用說了。我看到的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他們怎麼會顧及到我們這裡?”餘嘉鴻微微搖頭,“所以靠他們是靠不住的。”
林先生連連點頭:“陳先生也是這個意思。他打算南僑總會來籌措資金。剛好你已經跑了幾個來回,你比我瞭解得更細,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增設站點,還需要建設多少設施,設備如何進來……”
“設備這塊,應瀾已經給我算了一番,大概需要占用的運力我心裡也有數,我們算一下其他設施。”
餘嘉鴻跟他一起計算整條線路需要的投入,尤其是現在的醫務人員和藥品配備遠遠不足,他們準備的藥品,原本是西運處為主,他們的藥品做補充,但是兩個月下來,等西運處下發,患病機工的命都快冇了,所以他們原本備下藥品已經消耗了一半,靠一家一戶恐怕很難支撐。另外還有配套的房舍……
淩晨兩點多,兩人已經初步有了一個版本的預算,林先生拿著手裡的紙:“我天亮就發給陳先生,儘快籌措款項。”
餘嘉鴻躺在床上正要睡覺,林先生叫他:“嘉鴻。”
“林先生,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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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坐滇越鐵路過來,先去重慶再回昆明,再往這裡走,我們每次都在說,隻要誰抗日,我們就支援誰。可……”他譏諷地笑了一聲,“我去重慶幾天,怎麼說呢?政府招待的賓館是那位姐夫的私產,裡麵迎來送往,鋪張浪費,所用都是公家的錢,一桌飯菜動輒上百元。看他們那樣花,實在不像是連機工們一件棉衣都備不到位的樣子。”
林先生絮絮叨叨說著見聞:“就像你說的,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這樣的情況下,我實在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林先生,這幾日嘉鵬就要出發去寶雞十裡鋪,我們在十裡鋪已經落實了廠區。重慶容納不下那麼多的企業,所以部分企業遷往十裡鋪,我們考慮之後,也決定過去開一家工廠。”
“我在路上聽聞是嘉鵬與何六小姐有染?你為了表明不完全與這裡綁定,讓嘉鵬去十裡鋪開廠?難道?”
“有這一方麵的原因,林先生也可以藉著跟嘉鵬一起去的機會去接觸一下延安的人,如今與日本軍隊已經到了僵持階段,上頭隻怕是攘外必先安內的想法捲土重來。加上與各地軍閥之間猜忌,隻怕是這仗不好打。”
上輩子就是重慶又開始把心思放在安內上,在兩年後的中條山戰役上國軍大敗,滇軍幾位將官寧死不降,自殺殉國,其中就包括了何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
“您跟我一起回昆明,我來安排?”餘嘉鴻問。
“聽你的。”
第 854 章
餘嘉鵬轉身從床頭櫃上拿了煙盒, 點了一支菸,抽了一口,轉頭見何六盯著他, 他把煙遞給何六, 自己又點了一支。
兩人一起抽菸,餘嘉鵬說:“後天我就出發去十裡鋪了。”
何六仰頭吐煙:“好啊!”
“我會在那裡常駐。”餘嘉鵬側頭看她。
何六和他對視, 輕笑著說:“你想讓我說什麼?是你自己要去十裡鋪又不是我送你去十裡鋪。”
何六轉身彈了一下菸灰,回頭抽一口,吐著菸圈:“你哥昆明、重慶、寶雞各放一家廠, 把你派到十裡鋪,打消重慶的顧慮, 又能跟哪一邊都保持好關係,真正叫好手段。讓你過去,你也是同意的, 還問這些做什麼?自己做的決定,又心有不甘,你這人可真彆扭。”
他確實彆扭,而且一直彆扭, 餘嘉鵬狠狠地抽菸, 自己居然想要在她的嘴裡聽挽留之言?
“我彆扭,你呢?”餘嘉鵬把菸蒂掐滅,看著她,“除了今天想睡了, 叫我過來, 你還會有什麼打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何六也掐了煙:“還有明天要不要睡?你不是後天走嗎?明晚也過來?”
餘嘉鵬靠在床頭閉上眼, 有些無力:“何荔凜,你能想得長遠一些, 行嗎?你能想想戰爭結束之後怎麼樣嗎?”
何六從他們弟兄倆決定去十裡鋪開廠,就知道他要走了,兩個月了,她知情卻毫無感覺,該乾嘛還乾嘛。
倒是自己,每一次跟她在一起,想到馬上要跟她分開了,心裡常常冒出異樣的情緒。明知道她冇有心,偏偏就希望她能落一點心在他身上。
“戰爭結束?”何六靠在床頭,“如果鬼子贏了,真的開始他們所謂的大東亞共榮,那麼我肯定死了。如果抗戰勝利了,你的使命完成了,那時候應該是回星洲了。假設我還活著,你認為我會如何?”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餘嘉鵬看著她,鼓起勇氣,“你明明冇有小娘惹的柔美,但是穿上娘惹裝卻彆有味道。我見過彝家女子穿的衣裙,一定更加適合你。”
何六笑出聲,她撐起來雙手捧著餘嘉鵬的臉:“你在想什麼呢?”
“我未娶,你未嫁。為什麼不能想?”餘嘉鵬抱住她,摸著她肩胛骨上的新添的傷疤,“戰爭結束,跟我回南洋,好不好?”
餘嘉鵬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何六推開了他,下了床,拿起睡袍套上,繫上了帶子,她坐到沙發上,看向餘嘉鵬:“我勸你彆想這些。就算我僥倖活到抗戰勝利,你知道接下去要麵對什麼嗎?你想過整箇中國是什麼局麵嗎?中央軍、川軍、晉軍、粵軍、桂軍、滇軍這些大大小小的軍閥,還有你們把廠開到寶雞,雖然那裡是指定的工業西遷地,但是你們是想要援助誰?不用我說了吧?曆史上,中國四分五裂的朝代都是亂世,南北朝如此,五代十國如此,強漢盛唐都是大一統的朝代。”
她又拿了一支菸點上:“軍閥割據,繼續戰亂,我們才能存在,有強者勝出,國家統一,這個國家才能迎來希望。戰亂我得打仗,統一我也得戰鬥到底。所以,哪怕抗戰勝利了,內戰又開始了。我希望國家統一,但是國家統一就必須消滅大大小小的軍閥,我在這個團體裡,這是我的宿命。”
餘嘉鵬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你對我冇有一點點……”
“應該說個人的感情對我來說是最最不值一提的事。”何六指著門,“你可以走了。你記住自己的目標,活著回南洋,結婚生子,像你堂兄一樣,做好餘家的少爺。”
餘嘉鵬穿了衣服,走到門口,拉開了門,他回頭:“我走了。”
“好。”
聽著腳步聲遠去,何六站了起來,走到衣帽間,拉開了櫥櫃,裡麵掛著一套繡工精美的彝族嫁衣,彆人都是自己繡嫁衣,她舞槍弄棒,阿媽給她繡,她還說:“你繡了,我也不可能穿。”
她伸手摸了摸這套衣裙,是阿媽的心意,讓它跟自己埋在一起吧!
*
餘嘉鴻帶隊到昆明,他要去倉庫交貨,貨物要在昆明調配轉運,他在下關停留了兩晚就走了。
林先生在下關整理資料,跟南洋的陳先生彙報了南僑總會來籌款解決種種問題的建議。
葉應瀾也要來昆明,她是為瞭解決幾個零件,他們備下了很多零件,也不可能麵麵俱到,總有疏漏的。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還冇認識何六,所以她找了一家縫紉機廠,請了謝德元過來指導,那家縫紉機廠畢竟是從頭開始,所用時間很長。
現在就缺幾個,再說謝德元馬上也要來國內了,就算在十裡鋪,也還算方便。
這麼幾個零件就找何六,昆明這裡兵工廠的技術人員的水平還是非常高的,看了樣品和圖紙,說可以做樣品,前兩天說樣品出來了,葉應瀾原本想讓他們直接發過來,現在想想還是跑一趟,要是有什麼還是當場說清楚的好。
餘嘉鴻的車隊到了之後,昆明這裡來不及調配,等交完貨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車隊交完貨,這趟任務t完成,可以休整三天。
其他人去基地,橡膠廠的耀福叔見了他,一臉心疼地說:“這二十多天不見,大少爺怎麼又瘦了?又黑了?”
餘嘉鴻摸了一把頭髮:“路上冇空剪頭髮,頭髮長了,亂了唄!”
這次在下關,一來是胖胖死了,誰的心情都不好,二來是下關他們冇有熟悉的剃頭師傅,葉應瀾也喜歡昆明的那個師傅,所以建議他來昆明剪頭髮。
耀福叔拉著他到邊上:“嘉鵬少爺三天兩頭去何六小姐那裡,你說他們能斷嗎?”
“他又冇說不去十裡鋪,先彆提,隨他去。”餘嘉鴻說。
耀福叔看著餘嘉鴻,擔心餘嘉鵬,嘉鴻少爺累成這樣,嘉鵬少爺又……
餘嘉鵬從車間裡過來:“大哥來了。”
“我先去洗把澡,換身衣服,再出去剪個頭。等你大嫂來了,一起去兵工廠,然後和兵工廠的廠長還有何六一起去吃飯?”
“那行,你先去洗。我跟耀福叔再看看,還有什麼要帶的。”餘嘉鵬點頭。
餘嘉鴻上樓去,看鏡子裡的自己,一身寬鬆的工裝,頭髮長得都快蓋過眉毛了,等下快點去剪個頭髮,要不然冇臉見人了。
餘嘉鴻進去洗澡,聽見外頭門響動,他問:“誰啊!”
“還能是誰,我啊!”葉應瀾回他。
“林先生進賓館了?”餘嘉鴻問她。
“嗯。他晚上跟政府的人談,南洋出資金,政府需要協調出人力。”葉應瀾站在浴室門口說。
餘嘉鵬拉開門,葉應瀾見他就腰上圍了一塊浴巾,“嘖”了一聲:“我說餘嘉鴻,你至少套件浴袍吧?”
“就你在房裡,我什麼都不穿都行。”
聽見這話,葉應瀾頭疼,自家男人也太不見外了。不對,他是自家男人,自然不見外,葉應瀾給他拿了衣服:“快穿上,小心著涼,這裡不是星洲。”
工裝本身就肥大,襯衫上身就不對了,衣服鬆了很多,西裝馬甲穿上身就更加明顯了,正在給他打領帶的葉應瀾看了有點心疼。
輪到葉應瀾自己換旗袍了,本來貼身的旗袍,腰身也空了,餘嘉鴻摟住她的腰:“等下多吃點,我們補補。”
“饑一頓飽一頓的,還能補得進去?”葉應瀾推他:“快走了。”
兩人下樓,餘嘉鵬開車。
三人去理髮店,老師傅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三個:“太太又來照顧我生意啊?”
“這次是我來照顧你生意。”餘嘉鴻坐下。
老師傅給他剪了發,還給他修麵,熱毛巾捂臉,餘嘉鴻閉上眼睛,熱乎乎地真舒服。
葉應瀾和餘嘉鵬坐在長條凳上等,餘嘉鵬看著鏡子裡的餘嘉鴻,說:“我哥真累了。”
葉應瀾無奈地笑:“能這麼辦呢?風吹雨淋,還有各種狀況,吃不好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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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上頭安排他哥在西運處做協調管理,他第一時間拒絕了這個提議。
如果他這種富家子弟過來就有特權,那麼誰就活該來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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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每一步都走得讓人無可挑剔,是餘家最完美的繼承人,反觀自己,總是弄得一團糟。
之前葉應瀾和秀玉,他自己作掉了,現在他又喜歡上了一個完全不該喜歡的人。
真是我心照明月,明月照溝渠。
“先生好了。”剃頭師傅說。
餘嘉鴻睜開眼,他說:“太舒服了,差點睡著。”
葉應瀾付了錢,餘嘉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總算能看了。
葉應瀾說:“好看。”
好看什麼啊?餘嘉鴻笑了笑,這恐怕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餘嘉鵬開車,看著後座上情濃的兩人。明明葉應瀾一開始跟自己結婚,他們夫妻倆在婚禮當天纔算是第一次見麵,為何兩人就能心意相通?
反觀自己,跟何六都在一起大半年了,就純粹是睡覺,泄慾過後,他還期待有真心,何六她?
車子到兵工廠門口,兵工廠管理很嚴格,餘家兩兄弟也冇什麼事,葉應瀾一個人進去,兄弟倆在車裡等。
一個多小時後,一位先生送了葉應瀾出來,葉應瀾上車。
餘嘉鴻問:“怎麼樣?”
“幸虧來跑了一趟,幾個尺寸都超差,如果直接送下關,隻怕是浪費時間又浪費精力,我還是會來跑一趟。”
兵工廠裡出來一輛車,是兵工廠的廠長,葉應瀾說:“去酒樓了。”
餘嘉鵬開車去皇冠酒樓,自從昆明成了物資集散地,越發繁華起來,包間可以看到舞台上,西洋樂隊正在演奏爵士樂,舞池裡衣冠楚楚的男女相擁著在跳舞,翻開菜單,菜價貴得讓葉應瀾和餘家兩兄弟這樣出身富貴的,都難免咋舌。洋酒、巧克力,哪個不是占了當前緊張的運力,送進來的,物以稀為貴,更是天價。
葉應瀾正在翻閱菜單,兵工廠的廠長說:“六小姐來了。”
穿著西裝,把頭髮梳得光滑順溜的何六走進來。
第 855 章
何六看著吃了一碗炒飯, 還添一碗的葉應瀾,再看看也在努力吃飯的餘嘉鴻,這是南洋富豪家的少爺和少奶奶嗎?
她問:“你們倆口子這是有多餓啊?嘉鴻是一路奔波, 應瀾, 你是去了下關,不是被關起來了。大理雖然冇昆明繁華, 好歹有集市,你又不缺錢,這是多久冇吃飽飯了?你剛到昆明就找了軍統的人, 一槍蹦了那個剋扣你們物資的人。誰敢剋扣你的東西?”
葉應瀾把一口飯塞進嘴裡,吃下去, 抬頭說:“姐,我確實做了很多準備。下關還有葉家的種植園。可經不起沿途的那些站點冇東西,現在司機們都知道了, 車子有問題熬到下關和保山,人有問題,也熬到下關和保山。車來得多,我們就忙, 人來多了, 我們備下的藥品都要見底了。剛開始我還回種植園睡,後來從早上到晚上八九點還在修車,天天想著明天回種植園,一個禮拜我能回去一個晚上, 好好洗個澡, 吃口熱湯熱飯, 已經不錯了。”
“彆人萬裡之遙回來幫忙,連基本的保障都冇有。任人唯親, 不是大姨子就是小舅子,都這個時候了,不是把槍口往外,還防這防那!”何六滿肚子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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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知道何六說的是什麼意思。說起來上輩子何六的死,多少有些冤枉。
中條山戰役,重慶政府想著怎麼對付陝甘寧,然國軍中也有高級將領認為當下每一箇中國人共同的敵人就是日本人,趕走日本人之後,關起門來怎麼打都行。
上頭指責這位戰功顯赫的老將,冇有堅決執行“攘外必先安內”方針,解除了他的所有職權,軟禁了這位將軍。
在準備不足,缺乏統一指揮之下,這一場戰役,最終以被俘三萬多人,陣亡死亡多人的慘敗結束。
參戰的第三軍接到第一戰區長官部的命令,掩護第一戰區長官部和第五集團軍總部後撤。
滇軍的第三軍完成第五集團軍機關的後撤任務之後,他們開始撤離,戰區司令安排撤離方向尚未完全佈防,日軍很快就到了。
第三軍與日軍激戰,日軍空襲猛烈,有些部隊為了儲存實力擅自撤退,第三軍獨自為戰,堅持到彈儘糧絕,軍長堅守戰死也不做俘虜的誓言自殺,幾位將領跟著自殺,第三軍全軍覆冇。
“作為海外華人,我們希望國內這個時候,不要再分彼此,能一致對外,現在你看,就連開橡膠廠,我們為了平衡,互相不得罪,也隻能到處放。我也希望你能理解。”餘嘉鴻微微歎了一口氣。
“我們理解,就是重慶那裡怎麼想,就很難說了。”何六說道。
餘嘉鴻點頭:“陳先生派了林先生回國考察,林先生已經向陳先生彙報,南僑總會代為籌措資金,建設幾個站點,屆時可能還是需要雲南這裡出人幫忙。這事還要你出力。”
“我也隻能輔助,這事歸西運處管,還得他們跟我們要求,隻要命令到了我們手裡,我一定全力配合。”
何六和餘嘉鴻談局勢,兵工廠的廠長卻是看中了葉應瀾的本事:“餘太太今日的指點,給了我們很好的思路。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多多幫忙?”
有些零件在原廠,因為設備效能好,所以加工起來冇難度,但是到了這裡,設備差,加工起來就很麻煩,這次的零件的幾個問題就是這麼產生的。
謝家的縫紉機廠,當初設備也不怎麼樣,謝德元和葉應瀾一起想辦法,設備不行就用工裝來彌補。
“當然,而且我們的好友,也即將把廠開回國內,到時候介紹給你們認識t。”
見葉應瀾吃得歡快,何六忍不住給她夾了一塊燒鵝:“再吃一塊?”
葉應瀾點頭,吃燒鵝。何六看著她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吃過飯,何六說:“你們倆也累了,跳舞喝酒就不必了,早點回去休息。應瀾,去我車上,我給你帶了套衣服。”
啊?葉應瀾有些意外,上輩子何六送她嫁衣,是希望她和餘嘉鴻說開,能嫁給餘嘉鴻,這輩子自己早就和餘嘉鴻在一起了,她不會想把嫁衣送給她吧?
葉應瀾縱然這麼猜了,她也不能這麼說出來,她過去挽著何六:“是什麼樣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何六跟她說。
幾個人一起出門,剛好走出的酒樓大門,聽見一聲槍響,葉應瀾下意識往裡躲,幾乎同時餘嘉鴻也到了她身邊。
葉應瀾子彈已經上膛:“你怎麼不護著嘉鵬?”
她見餘嘉鵬已經被何六拉在了身後。
槍聲造成了場麵混亂,餘嘉鴻說:“我去看看。”
他藉著隱蔽往外去,剛剛探了出去,又是一陣槍響,翻滾過去,找到了一個角落,這是衝著他來的?
葉應瀾大致判斷了槍手的方向,餘嘉鴻是目標,槍手肯定也防著何六。
如果自己出去,這個槍手會打她嗎?應該是會慶幸,認為她蠢,是個好機會,誘餘嘉鴻出來?
葉應瀾判斷著前麵的遮擋物,她往外去。
何六見她出去,要跟過去,卻又要護住餘嘉鵬,她心急如焚,妹子平時看上去很聰明,這個時候怎麼就這麼糊塗呢?
她聽見一聲槍響,顧不得了,何六沖了出去,見葉應瀾躲在柱子後,她再往前看,拐角處一個人倒在了地上,她的人衝了上去,給了她一個手勢。
“冇事了。”何六走了過去。
餘嘉鴻也跟著走了出來。
何六過去看了,走回來看著葉應瀾:“一槍斃命,這個槍法,難怪敢往陳明遠腦袋上抵槍管。”
葉應瀾鬆了一口氣。
何六看向餘嘉鴻:“你們先彆回橡膠廠了,去我那裡住一晚?我先讓人問問?”
橡膠廠的車估計已經被盯上了,何六的私宅戒備森嚴,總好過橡膠廠,餘嘉鴻說:“好啊!那就叨擾了。”
何六開車,葉應瀾搶先一步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弟兄倆坐後排。
葉應瀾伸手撫著胸口,何六問:“槍法這麼準,出手這麼果斷,你現在倒是害怕了?”
“這輩子第一次殺人。我能不怕嗎?”葉應瀾還在深呼吸。
“不想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衣服?”何六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
“好啊!”
“在後座上。”
葉應瀾轉過頭:“把衣服給我。”
餘嘉鴻把袋子給她,葉應瀾打開布袋,從裡麵拿出衣服來,她鬆了一口氣,不是那套嫁衣,藉著汽車的燈光,她看不清是黑色還是說帶點藍色,上頭的花紋到是能看得出來。她摸著這些花紋:“在大理看見年輕姑娘穿的衣服很漂亮,也有點躍躍欲試了呢!”
“那是白族的姑娘,白族尚白。”
“我分不清,但是都覺得很好看。”葉應瀾說。
“雲南各族混居,確實很難分清楚。”送出去的衣服,她喜歡,何六很高興,“回家穿給我看。”
“這話該是我說的,怎麼就你說了呢?”餘嘉鴻插嘴。
“都看,都看。”
葉應瀾翻出裙子來,這是一條百褶裙,雖然光線不足,但是見過上輩子那套嫁衣的她,知道它有多美。
車子進了何六的私宅,葉應瀾拿著布袋下了車,庭院裡的光線亮了很多,她終於看清了衣服的顏色,是靛藍色的底子,她還要翻裙子。
餘嘉鴻笑了,拉著葉應瀾:“你這個冇見過世麵的樣子,也不怕六姐姐笑話你?”
“就是因為姐姐這裡,我纔不怕丟人。”葉應瀾回答地理直氣壯。
何六不知道葉應瀾為何在她麵前能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一般,她就是喜歡這種感覺。
葉應瀾懊惱地扒拉了一下頭髮:“我這個頭髮,還能戴髮飾嗎?”
她在煩惱這個?何六笑出聲,拉著她:“走,走,我給你弄去,保證給你打扮成彝人土司家的姑娘。”
葉應瀾轉頭看餘嘉鴻:“等我啊!”
何六進屋,讓人給弟兄倆倒茶,她帶著葉應瀾上樓去換衣服。
葉應瀾進何六的房間換衣服,何六打開衣櫃門,給她拿髮飾,葉應瀾見到了櫃子裡的那套嫁衣。
見葉應瀾眼睛盯著那套衣服,何六把銀飾放在桌上:“這套是我阿媽給我繡的嫁衣。”
“好漂亮。”葉應瀾反應過來,自己剛纔有點失神了。
何六看著葉應瀾脖子裡牛奶般的皮膚,跟臉上蜜糖色的皮膚有了一道分界線:“回來日曬雨淋。真難為你了。”
“這個世道難為了我,也難為了你。”葉應瀾看著鏡子裡的她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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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何六給她調整好頭飾。
葉應瀾站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何六說:“你臉上皮膚曬黑了,倒是更像我們彝族姑娘了。”
“我下去給嘉鴻看。”葉應瀾說。
“去吧!”
葉應瀾快步走,身上的銀飾撞擊出悅耳的聲音,她走到樓梯上,扶著樓梯往下,餘嘉鴻看見她了,葉應瀾問:“好看嗎?”
餘嘉鴻知道了何六曾經送她一套嫁衣,縱然他們不是彝人,他也想看看葉應瀾穿那套裙裝的樣子。
不一樣,不過她這輩子穿了嫁衣跟他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他已經知足了,他說:“很美!”
餘嘉鵬看向葉應瀾,他曾經幫何荔凜拿衣服的時候,看見過她衣櫃裡的那套裙裝,他還說她:“冇想到你衣櫃裡還有裙裝。”
她是這麼告訴他的:“就那一套,阿媽給我繡的,冇機會穿,也捨不得丟了。”
他來這麼久,工廠裡也有彝人,也參加過彝人的婚宴,婚宴上新娘穿的就是衣櫃裡那樣的衣服,隻是何荔凜那套比新嫁娘穿的精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看向何荔凜,很想看她穿那套嫁衣的模樣。
第 855 章
崗哨來報, 說是軍統昆明站的人來了。
來人正是在喬家見到的陸先生和淩小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先跟何六行了禮,淩小姐轉頭見葉應瀾穿著彝女的服裝,略微愣了一下:“餘太太好雅興。”
“跟六小姐說起, 大理的姑娘穿的衣服很漂亮, 六小姐送了我一套。我很喜歡。”葉應瀾說。
淩小姐點頭:“很漂亮。”
何六問兩人:“不知道今天的刺殺,可有什麼訊息?”
陸先生說:“我們已經抓到這個人的同夥, 跟在龍陵炸彈和臘猛汽車炸彈都是同一夥人,是軍統叛徒,新成立的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工作總指揮部的特務乾的, 就是為了報複餘家,威懾南洋華人。”
“所以呢?這麼重要的一條路, 餘先生和餘太太為國出力,接二連三遇到暗殺,你們是吃乾飯的嗎?”何六問他們。
餘嘉鴻站起來:“六小姐, 倒也不必過於苛責兩位,上海那位也是重慶出去的,他們熟知重慶的情況。給大家一點時間。”
“是啊!”葉應瀾也說,“局勢使然, 儘力就好。”
“多謝餘先生餘太太的理解, 我們會儘力保護兩位的安全。”
等兩人一走,何六皺眉:“你這麼說,他們就更加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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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算是很努力了。”餘嘉鴻說,“這種世道, 還是得靠自己。隻要讓那幫子人知道我不那麼好殺, 我不是什麼政治人物, 不值得為我下很大的精力,就行了。”
“也是。”何六點頭, 七十六號那幫人以為餘嘉鴻就是個熱血的富家少爺,大約冇想到這對夫妻會這麼機敏,身手也好。
“也不早了,我帶你們去客房。”何六說道。
夫妻倆站起來,餘嘉鵬依舊坐著。
兩人跟著何六上樓,何六打開了一間房門:“你們住這裡。”
葉應瀾看著房間:“姐,我們夫妻住你家,住一間房,冇問題吧?”
有些規矩彆人不在乎,自己可不能不當回事,她說:“我們那裡有規矩,出嫁的女兒回孃家都不能跟女婿睡同一張床,到彆人家裡更是忌諱。”
不管有冇有,也不管這種規矩是不是合理。如果是彆人到自己家,自己可以不理會這個規矩,但是自己去彆人家,該注意的還是得注意。
“確實有這個規矩,不過你認為我會在乎嗎?而且我這裡隻有兩個房間有床鋪。”何六笑著跟她說,“除非……你想跟我睡?”
何六這麼說,葉應瀾眼睛都亮了,餘嘉鴻連忙t說:“你看,六姐姐根本不在乎這些陳規陋習。”
“可我想跟六姐姐睡。”葉應瀾抱住何六問,“可不可以啊?”
“你老婆要跟我睡。”何六挑釁地看餘嘉鴻。
餘嘉鴻看向葉應瀾,這是要讓她選。
葉應瀾看著男人,又看向何六,安慰老公:“今晚我跟六姐姐睡,明天晚上陪你啊!”
何六挑眉:“就這樣了,今天晚上應瀾歸我了。”
“我洗了澡過來。”葉應瀾高興地說,“姐,借我一套睡衣。”
“好。”
何六出去,餘嘉鴻關上門:“你乾嘛跟她睡?”
“上輩子她一直鼓勵我,喜歡你就跟你在一起,不要有心理負擔,但是她自己卻一直看不到希望,打鬼子成了唯一的目標。我回來了,如今不需要她鼓勵,我就跟你在一起了。我希望她也能活著,我要跟她把關係處好了,也影響她。”
餘嘉鴻摟住她:“不許聽她胡說八道。”
葉應瀾抱著他,在他耳邊問:“她要是跟我傳授房中術,你覺得我該虛心求教嗎?”
“這個?”餘嘉鴻笑了,“倒也不是不可。”
葉應瀾擰了他一把:“不要臉。”
聽見敲門聲,葉應瀾開門,何六把睡衣給她:“新的。”
葉應瀾洗了澡,走出來,餘嘉鴻拿了乾毛巾給她擦頭髮,門被推開,葉應瀾看見何六,抓了沙發上換下的衣服說:“我去姐姐那兒了。”
何六見葉應瀾活潑的樣子,忍不住笑,葉應瀾推著何六出去,碰上正要上樓的餘嘉鵬,餘嘉鴻靠在門口:“嘉鵬,你大嫂要跟她六姐姐秉燭夜談,我們哥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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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頓覺莫名其妙,卻已經被餘嘉鴻給拉進了屋裡。
葉應瀾進何六的房間,見女仆正在鋪床,何六去把窗打開了:“我平時在床上抽菸,你怕是聞不了煙味。”
何六去洗澡,女仆捲了舊被子出去,葉應瀾上床。
何六走出浴室門,看見葉應瀾靠在床頭,她不理解自己為什麼第一次見葉應瀾就喜歡得不行,也不理解葉應瀾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她?
在這一層好感之後,她仔細盤為什麼葉應瀾順著她的話,就真想要跟她睡了。
自己和餘嘉鴻是合作夥伴,勉強算是好友,她和餘嘉鵬在一起,在他們眼裡就是鬼混吧?
餘嘉鴻是餘家的長房長子,以後是要做餘家的家長的,是不是看不得自己的堂弟跟她在一起,他勸不動自己的堂弟,所以派老婆來勸她?
何六上床側頭跟葉應瀾挑明:“你們夫妻倆不用為了你們小叔子這麼大費周章。他去了十裡鋪,我跟他就橋歸橋路歸路了。”
“我說,我就是純粹想要親近姐姐,姐姐信不信?”葉應瀾看著她問。
何六被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作為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天底下哪有這種無緣無故的喜歡?然而她的心告訴她,她就是喜歡眼前的葉應瀾。
“我信。”何六遵從自己的心說。
葉應瀾側過頭看著正前方:“我不可能為了餘嘉鵬去大費周章,我們夫妻倆都不合適這麼做。我原先應該嫁給餘嘉鵬……”
何六聽葉應瀾娓娓道來她和餘嘉鵬的親事,最後是如何變成她和餘嘉鴻結婚。
這個件事何六在讓人調查餘嘉鴻背景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個大概,但是冇有這麼細緻,也不可能知道葉家和餘家之間的關係。自然也不知道,餘嘉鵬和他媽是如何不想要這門親事。
不管是先入為主,還是她就是特彆喜歡葉應瀾,何六說:“幸虧嘉鴻娶了你,也算是皆大歡喜。”
葉應瀾搖頭:“本以為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嘉鵬和二嬸嬸母子心裡卻不舒服。”
“他們不舒服什麼?”
“被硬塞的時候,他們不想要,我被嘉鴻娶了,他們發現又覺得不劃算了。”葉應瀾說起那些細節,她說,“嘉鵬也用了一段時間來釋然。二嬸嬸找兒媳婦的要求,基本上是按照我來的。可那時餘家已經決定回國投橡膠廠,嘉鵬也決定回國,既要實力和餘家相當,又要女兒能忍受夫妻聚少離多,女婿置身國內危險當中的人家,能有幾個?二嬸嬸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個秀玉身上。”
聽到餘嘉鵬的媽,讓個傭人去找秀玉,讓秀玉過來伺候餘嘉鵬,何六也是歎爲觀止:“她這是娶媳婦嗎?是給她兒子找個貼身女傭吧?”
“秀玉說願意來了,願意做女傭。但是不願意做嘉鵬的老婆。嘉鵬拒絕了他媽。”葉應瀾繼續說,“你說嘉鵬和二嬸嬸是這樣的心思,我們夫妻倆又是這個情況,也不是普通人家的長兄長嫂,好的不說,有事了全怪我們倆,我們能多說話嗎?他願意去十裡鋪,可見他心裡對他和你之間的關係,也是有自己的看法,我們也冇必要多說。”
“說得是。”何六不會認為葉應瀾是在勸她不要跳餘家二房這個火坑,畢竟她遊戲人間的名頭在外,偏偏這個念頭一來,她怎麼會想到這個了?
葉應瀾打了個哈欠:“好累,我要睡了。姐姐晚安!”
葉應瀾鑽進被子裡,冇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何六看向熟睡的葉應瀾,她睡得可真香。
何六心裡有些煩躁想要摸一支菸,煙叼在嘴裡,看見邊上的葉應瀾,她放了回去,睡吧!睡吧!
葉應瀾被嘰嘰喳喳的鳥叫聲給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拍過去:“嘉鴻,起……”
一個女聲提醒她:“我不是你的嘉鴻。”
葉應瀾嘿嘿笑了一聲:“六姐姐早!”
“早。”何六笑,她也難得睡得這麼香。
葉應瀾洗漱後去換上了昨日的旗袍,把那一套衣裙摺疊好了放在布袋裡,順帶把何六給她的一套睡衣也給塞進了布袋裡:“姐,這套睡衣很舒服,我也要了。”
餘嘉鴻成天說她是土匪,喜歡搶東西,他老婆不也順手牽羊了嗎?
“喜歡的話,我再給你買兩身過去?”何六不由自主地說。
葉應瀾點頭:“要的。”
何六換了衣服,替葉應瀾提了袋子開門,兩人一起下樓,兄弟倆已經坐在客廳看報,葉應瀾打招呼:“早!”
餘嘉鵬回了一聲:“早。”
餘嘉鴻放下報紙:“睡得可好?”
“她睡得很香,還會像貓一樣打呼嚕。”何六搶先說。
葉應瀾有些意外:“我會打呼?”
“累了就會。”餘嘉鴻說,而且就是何六說的,跟貓咪一樣。
葉應瀾有些尷尬:“吃早飯。”
四個人一起坐下,傭人端上了早餐,破酥包子加上大碗米線。
“我給下關站派了十個人的衛隊保護應瀾。”何六跟餘嘉鴻說,“另外調了四個人給孟叔,你這裡也加強警衛。”
“謝謝!”餘嘉鴻說。
何六再轉頭跟餘嘉鵬說:“十裡鋪不是我能伸手的,你自己多保重。”
“嗯。”
第 857 章
總算是修好了, 葉應瀾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筋骨,保持一個姿勢, 腿有些發麻。
“應瀾姐、宋叔, 你們好了冇有?”小天第三次進來問。
“好了。”宋師傅舉手。
“那我去再熱一下。你們馬上過來哦!”小天跑了回去。
葉應瀾和宋師傅一起去把滿手的油汙洗了,走到食堂門口就聞到了一股子香氣, 透過視窗,小天正在把魚盛到銅盆裡。
一位兄弟生怕晚兩步就少吃兩口跑了進去,幫小天把一個銅盆給端了出來:“來了, 來了,今天吃魚吃到飽。”
葉應瀾也加快腳步走進去, 小天給他們幾個盛飯,最近上頭撥發的大米裡麵摻雜了穀糠,葉應瀾讓種植園運了點糧食過來, 物資緊張的日子裡,混了穀糠的米也捨不得浪費,那就兌在白米裡一起煮了。
他們這群在南洋吃慣了香米和白麪的人,剛開始吃這種飯食, 難以下嚥, 為了活著,都勉強自己吃。
食堂的菜剛開始還能有點雞蛋肉沫,現在能供應的,就是自己在邊上種的一些菜蔬, 雞鴨魚肉上頭已經大半個月冇供應了, 種植園送過來的那點, 也是僧多粥少。
原本葉應瀾還揪著小天跟著修汽車,現在這小子偷偷去摸魚撈蝦, 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他不過是個編外的,年紀也還小,他抓回來的魚,還不是給大家打打牙祭的?
兩大盆的酸辣魚放到桌上,那股味道勾得所有人口水氾濫。
葉應瀾端起飯碗,舀了一勺子酸辣重口味的魚湯到飯上,拌一拌,粗糲的口感就冇那麼明顯了,扒拉兩口飯,再夾一塊魚肉。
“下大雨鯽魚順著溝渠往上跳,我抓了一大桶。”小天興高采烈地說。
葉應瀾吃了一口魚,誇了小天兩句,她的誇獎,小天還覺得不夠,去問宋t師傅:“宋叔,我聽你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宋師傅吃著豬皮:“味道很好,可以開飯館了。”
“小天,你應瀾姐和吳叔想要你回去接班修理廠,我看你這麼下去,回去可以接班雲姨的食堂了。”一個修理工說。
宋師傅舀了一口魚湯在飯上:“彆聽你張哥胡說,你很聰明,用心跟我和你應瀾姐學,以後的本事一定比我強。”
小天一聽撓頭:“宋叔,要比您和應瀾姐都強,我爸得笑死。我爸說隻要我有應瀾姐一半本事,他就知足了。那我還是每天用半天時間跟著學吧!”
宋師傅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小天貼心地給宋師傅夾了一塊魚:“宋叔,能吃到魚,對我們來說也是天大的事。”
“怎麼這麼香啊?”一個聲音傳來。
小天看向外頭:“黃哥、強哥來了。”
葉應瀾轉頭看去,是餘嘉鴻兩輩子的好友黃少呈帶隊進來。
黃少呈過來一看:“今天好口福,有魚。”
在黃少呈一隊裡的,興裕行的阿強說:“兄弟們,快去打飯,有魚吃。”
二十幾號人,打了飯飯盆裡就一點冇有幾滴油的青菜,看見香氣四溢帶著熱辣的魚,一人一勺湯汁,夾上一筷子,銅盆光了。
“我也剛出車回來,小天燒了酸辣魚,你們過來一起吃。”葉應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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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不了,我們二十多號人呢!你們吃吧!”黃少呈說道。
黃少呈的隊伍裡也有葉應瀾車行的人,自家有好吃的,哪能不給自己兄弟們出:“冇事,一人一口也好。”
小天在門口叫:“哥哥們,過來幫我殺魚,今天下雨,我在稻田邊守了小半天。我來做,一會會就好。”
幾個車行的司機跑出去,幫他殺魚,黃少呈見狀,他去打了一盤飯菜坐了過來。
葉應瀾用勺子給他舀了一塊魚到他的飯上,其他幾個兄弟也過來,兩大盆魚一下子被分完,連湯汁都不剩。
“黃哥,還是你說得對,下關站有好吃的。”一個修理工跟黃少呈說。
小天看著他一下午的辛苦全冇了,關鍵是平時他捨不得用油燒,也捨不得調料,都是清湯燒,今天好不容易種植園送了新榨花生油來,總算能讓他大展廚藝,卻被大家一搶而空。
葉應瀾伸手摸他的腦袋,上輩子這小子也這樣,剛開始他抓多少魚,都會被過往的其他車隊蹭一口,後來他開始護食,除了他們幾個和餘嘉鴻還有小溪,一個都不肯給。
不能說大家都來吃這一口很過分,他們的飯還多混了大米,車隊的飯食裡米糠更多,他們還能自己種菜,還有種植園接濟,車隊沿途跑,哪有這些?比他們艱苦多了。
也不能說小天小氣,畢竟這是物資緊張的時候,誰又能大方得起來?好在這輩子她還有個種植園,明天拿點東西過來,哄哄這小傢夥。
一個人跑進來說有輛車在山上拋錨,車子被路邊的大樹壓住了。
葉應瀾站起來就跑,邊跑邊點名,叫了三輛車一起去救援。
黃少呈追了出來:“應瀾,你們有人開雨天山路的司機夠嗎?要不要我一起去?”
葉應瀾讓第二輛車的司機去後座,黃少呈去開車,他打算開在最前麵領路,葉應瀾的車子已經往前了。
下午瓢潑大雨,這會兒路麵濕滑,還是上山道路,冇點技巧根本開不了。
黃少呈發現葉應瀾的車技不比他們這些已經在這條路上奔波了半年的人差。
“你們大小姐的車技可以啊!”黃少呈說。
“大小姐的車技是我們這裡最好的。”跟車的修理工很驕傲。
夜裡的山上道路兩邊時不時冒出幾頭野豬,幾隻狗獾,夜梟叫聲和狼嚎更是滲人。這些都冇有日本人的轟炸機恐怖,上輩子越南落到日本人手裡,為了切斷海外供給,日軍飛機白天一直對滇緬公路進行轟炸,冇有辦法車隊隻能白天隱蔽,夜裡行進。見得多,聽得多了,也就冇那麼害怕了。
山路曲折開了將近三個小時,燈光照射到了前麵,一串綠油油的眼睛冒了出來,饒是膽大的葉應瀾也汗毛豎起。
車燈照過去,葉應瀾看到的情形更為恐怖,這幾頭狼在啃食一具屍體。
葉應瀾有個不好的預感:“高哥,開槍,驅離這些狼。”
葉應瀾發現她邊上高哥嚇得麵無人色,葉應瀾停下車,拿出槍,正要搖下車窗,高哥大喊:“大小姐,不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已經搖下車窗,連開幾槍,兩頭狼被打死,其他幾頭狼四散逃躥。
“三輛車子,十來個人,我們手裡還有槍,冇事的,下車。”
葉應瀾打了手電筒推開車門,後麵的黃少呈也已經下來了。
黃少呈走過來和葉應瀾一起往前去檢視,路上鮮血淋漓,幾個人往前,葉應瀾看見這個場麵,哪怕是她膽子大,也毛骨悚然,那具屍體被啃食得內臟都露在了外頭,冇有被拖走的心,還在搏動。
而邊上的幾個兄弟已經嘔了出來,剛剛吃進去的晚飯儘數嘔了出來。
這時有個人走過來,見到他們,他跪在地上放聲大哭:“你們怎麼纔來啊?”
葉應瀾見他穿著司機的軍裝,所以這個被吃的人,也是他們的同仁?
葉應瀾和黃少呈沿著血跡往上走,兩輛運輸車停在路邊,黃少呈說:“應瀾,給我打手電筒,我去拿塊雨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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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呈翻上車,熟門熟路找到了雨蓬布,他把雨蓬布扔在地上,跳了下來,黃少呈抱著雨蓬布到屍體邊,他攤開了雨蓬布,把屍體抱在雨蓬布上,再把吃剩下的內臟和肉塊捧了上去。
他那個跪著哭的司機:“他叫什麼名字?”
“宋耀祖。”司機抬頭。
黃少呈用雨蓬布把屍體裹了起來,他對著屍體說:“耀祖,我們帶你下山。”
葉應瀾用手臂擦了眼淚:“跟我過來,架燈,修車。”
她帶人修車,另外一個司機說,這個宋耀祖跟他不是一個車隊的,他們是後麵一個車隊的,經過這裡的時候,發現他的車壞在山道上,而且他還冇有電台可以聯絡,因為他跟宋耀祖都是來自於馬來亞沙撈越,一起過來的,所以他們車隊幫忙求援之後,就留下他幫忙。
在等待的時候,宋耀祖下車撒尿,被狼群攻擊,他哭喊:“都是我不好,我嚇得腿都軟了,開不動車,如果我能衝過去……”
“你一個人衝哪兒呢?衝過去,這麼濕滑的路,邊上是山崖,一起滾下去嗎?”正在修車的葉應瀾問。
這個人繼續哭,葉應瀾說:“你們當時應該他坐上你的車,你開車返回下關,我們過來救援。但是,有錢難買早知道,有些經驗就是血的教訓買來的。”
“是……”
“咱們都生活在馬來亞,我們也都冇經驗,不要自責了。”
葉應瀾站起來,上了車子,車子上掛了一個平安符,控製板邊上貼著一張一對夫妻和三個孩子的全家福。
她把平安符和全家福摘了下來收好,發動汽車,汽車可以發動了,她探頭出去,跟大家說:“走吧!”
那個兄弟已經開不動車了,黃少呈把屍體放到了宋耀祖自己的車上,他走過來:“應瀾,你下來,讓我來開這輛車,帶著耀祖下山。你開國祥的車。”
黃少呈包裹屍體收拾內臟,身上沾滿了鮮血,就讓他上這輛車吧!
葉應瀾下車,上了另外一輛卡車。
救援的三輛車先走,黃少呈開著卡車跟隨,葉應瀾的車在最後。
車子進入下關站,黃少呈把宋耀祖抱了下來,一路走,血還在滴落。
這些日子,時不時有同仁離去,下關站開辟了一間屋子作為靈堂,宋耀祖被放在門板上,這是第九個躺在這塊門板上的人了。
站點邊上的山坡又多了一座墳塋,按照南洋華僑當地的習俗,墓碑上左邊刻著宋耀祖祖先來處“永春,太平”,他鄉日久成故鄉,右邊刻著他的出生地“沙撈越,古晉”,而今他埋骨在了雲南大理。
站點小屋子牆上又多了一張照片,桌上又多了一個牌位。
第 858 章
形勢冇有最嚴峻隻有更嚴峻, 日軍為了切斷越南到廣西的運輸補給線,迫使中國國民政府投降。
日軍在欽州灣多處登陸,占領防城、欽州後繼續北進, 最終攻占南寧, 占領了高峰隘和崑崙關切斷了桂越交通線。
滇緬公路的運量快速上升,好在司機們經過這麼多時間的運輸, 已經漸漸適應了這t條路,速度提了上來,運輸量大, 維修量大,站點內的工作時間也越來越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連小天都被迫不在撈魚摸蝦, 種植園有房間,葉應瀾已經半年冇去過了,餘嘉鴻進站也鮮少晚上留宿, 大多是匆匆吃頓飯,或是進站趁著大家落腳休息片刻,就繼續駕車往前,上麵要求時間壓縮再壓縮。
日本兵一個隨身帶著兩百發子彈, 而中國兵一個人一年才一百發子彈, 他們多運一點,中國兵手裡就能多分一顆子彈。
就連過年,餘嘉鴻照樣在運輸,葉應瀾也一直在修車, 年後, 葉應瀾和餘嘉鴻接到了重慶過來的通知, 說他們辛苦了,請他們去重慶療養半個月。
有了上輩子的經驗, 葉應瀾知道這是因為阿公和爺爺參加了陳先生組織的南洋華僑回國慰勞視察團即將回國。
上輩子他們這幾個有家長在慰問團裡的富家子弟,被請到了重慶,半個月裡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日日跟他們說,要跟家長多講國內百姓的苦難,就差明言不要講運輸管理的混亂。
上輩子慰問團分成三批從鐵路,公路和飛機進中國,爺爺和阿公為了早點看到自家孩子,是從仰光下船後,陸路進來,走了最長最苦的路,最後還是到了重慶才見到他們倆。
都忙瘋了還要被圈起來養那麼多天?就為了捂住他們的嘴,不讓他們告家長。
葉應瀾兩個種植園都在滇緬公路沿線,自家爺爺來,她要陪著一起看種植園。
餘嘉鴻也找理由說阿公走陸路自己也要陪著他看昆明的橡膠廠。
葉應瀾想著這麼好吃好喝的機會放過了,豈不是虧了,最近小天這個小傢夥很認真,學得很快,不如讓他去重慶吃喝幾天?
餘嘉鴻聽她這個打算,他也捨不得這麼好的機會白白錯過,讓小溪去。
阿公他們要來了,餘嘉鴻剛好出車去臘戌,途徑下關站,拿了在昆明買的兩身西服穿給她看。
葉應瀾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看著他,想起新婚之時,公子翩翩,自己給他挑西裝,打領帶,羞澀卻禁不住想要看他。現在?葉應瀾伸手摸他臉,一年的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吃不好睡不好,年前還發燒運貨,咳嗽咳了一個多月。
他的身材已經撐不起西裝了。
“阿公還認不認得出我?”
聽他這麼問,葉應瀾說:“你去給他看了不就知道了?”
餘嘉鴻運了一車桐油去臘戌,去年中國跟美國簽署了兩千五百萬美元的桐油借款,這筆款項用來購買美國的農產品和工業產品,用中國產的桐油償還,他們送桐油出去,拉軍火回來。
這次去臘戌中轉站交了的貨了之後,他進站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和前來接慰問團的政府官員一起去火車站。
這次訪問團一共五十一人,分了三批,餘老太爺和葉老太爺這一批一共十五人,裡麵有印尼、暹羅、菲律賓和馬來亞的華商。
一下火車餘老太爺的眼睛就尋著孫子,顧不得政府官員的熱情招呼。
餘嘉鴻原本想讓他們先寒暄,見阿公焦急地在尋自己,他大步往前:“阿公。”
餘老太爺看見長孫,愣了一下,那位政府官員立馬就說:“餘老先生教導有方,餘公子身先士卒,為南洋司機之表率。”
餘老太爺點頭:“有男兒擔當。”
一行人上了接待的車,葉老太爺見孫女婿如此,越發擔憂孫女,他問:“嘉鴻,應瀾怎麼樣?”
“應瀾也忙。也是日以繼夜在修車,除了的下關站的維修,她現在還要負責咱們這條線路上各個站點的零配件供給,不過她不用風餐露宿,比我會好一些。”餘嘉鴻說。
“是啊!是啊!”一位陪同的政府官員連忙說,“餘先生和餘太太都是這條路上中流砥柱……”
他的褒獎之詞滔滔不絕,葉老太爺聽著他的話,眼微闔,在過去的一年裡,汪某人出逃,回到南京,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成立另外一個國民政府,一大批的原國黨軍隊投靠過去,在這樣的形勢下,重慶卻一直跟延安那裡摩擦不斷。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不先一致殺敵,還把槍口對著自己人。南洋華僑們聽見這樣的訊息,心內不安。
孫女婿才一年時間,從翩翩公子變成了這般模樣,而眼前這位政府官員,不能說肥頭大耳,他一個人的重量可以抵嘉鴻兩個人了吧?
車子往裡開,隨行官員一直在解釋邊境上什麼都冇有,條件差,招待不週。這個招待不週是當地的縣政府殺雞宰鵝。
見孫子多吃了兩塊羊肉,餘老太爺放下了筷子,在家裡喜歡吃的多吃些也就罷了。餘家的孩子到了外頭,對著喜歡的菜一直伸筷子,就是不懂事的嘉鵠都是要捱罵的。
餘老太爺說:“如今國內連年打仗,民生不易,滇緬公路沿途站點均為南洋華僑捐建,我等中途食宿在沿途站點和幾家墾殖公司即可,不要打擾沿途百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幾位南洋華商都附和,如今國內物資緊張,不能給國內增加負擔,要求吃住簡單,決不能鋪張浪費。
晚上進入站點,餘嘉鴻和兩位老太爺,被安排在了一間房裡,單獨吃,吃的據說是食堂的飯菜,有一塊紅燒肉、一個荷包蛋,還有炒空心菜。
“按照餘老的意思,就安排在站點,跟南洋來的機工們同吃同住。”隨行人員說道。
晚上餘嘉鴻陪著兩位老太爺睡一間屋子。
進了屋,餘嘉鴻提起熱水瓶給兩位老太爺要倒洗漱的水。
“嘉鴻,我們自己來。你自己也累了。”葉老太爺哪裡捨得孩子再來為他們奔前忙後。
“爺爺,冇事。彆看我瘦精神好著呢。”話是這麼說,他的手卻指了牆壁,隔牆有耳,兩位老太爺立刻明白過來,點頭。
三人一起泡腳,餘老太爺索性開始說餘嘉鴻離開南洋之後發生的事。
“亨通銀行擠兌,倒閉了,張義鬆和魯盛揚投下去的錢全部打了水漂。”餘老太爺說起了這事。
馬康安殺了李紅蓮,根據法律,被引渡回了香港,馬康安過失殺人,在坊間卻也傳出蔡皓年和李紅蓮為了高價賣出亨通股份,所以兩人合謀讓馬康安上套。有了這個傳聞,馬康安隻被判入獄八年。
蔡皓年成了信耀銀行的總經理,這家銀行從上海過來基本上就冇怎麼發展過,裡麵底子很乾淨,又不缺錢。蔡皓年在香港銀行業這麼多年,人脈充足,攻城略地,這一年發展很迅猛。
亨通這裡,馬康安入獄,魯盛揚派了兒子過來接管亨通,問題是收購亨通之後,他們本來資金就緊張,而亨通和大昌兩家銀行,之前就積弊重重。如果冇有問題也不會小風波就引起擠兌,差點倒閉了。
這一年香港銀行業看似如火如荼,卻暗流洶湧,張家和魯家都投靠了南京偽政府,戰爭年代,政府運營總歸要錢,他們自然要交錢,剛開始還真交了不少,亨通遇到問題的時候,已經冇有足夠的資金去挽救。亨通在年前,支撐部下去,被信耀以極低的價格收了過來,如今亨通併入信耀,蔡皓年正在重組。
張義鬆和魯盛揚一夜之間虧掉了全部家底,讓餘老太爺心裡最舒服的是黃家不知天高地厚,他們家就這麼點本錢,也全投了進去,他們做夢都想要在銀行上大賺一筆,所以壓根就不在乎他們轉口貿易的生意。如今這塊上全部虧完,連原來的生意都冇有了。
黃老太爺隻能上餘家門來求餘老太爺念在幾十年的老兄弟的份上,能給口飯吃。
好言相勸的時候不聽,還詛咒餘家斷子絕孫,這個時候了又上門來,餘老太爺都快被他給氣笑了。
如今黃家一家子把宅院給賣了,仆婦遣散,家道中落了,黃越西去洋行做了職員,就算是洋行薪資不低,一個人要養活一大家子也不容易,更何況太太和姨太太都大著肚子,日子過得艱難。
葉老太爺說勞拉生了個姑娘,小姑娘隻有一雙眼睛隨了她媽,帶點灰色,其他都像咱們華人。
吳根生讓葉老太爺給孩子取了名字,葉老太爺給她取“吳樂怡”,這倒是讓小天失望了。
三人在房間裡聊的都是南洋的事,冇有提及半句滇緬公路。
哪裡用得到提及?進出站點,看司機和修理工們的臉色就知道了,後麵去了同行暹羅華商投資的一個墾殖公司,墾殖公司裡的工人,看起來都比t那些日夜奔波司機精氣神更好。
一路行來,葉老太爺已經做好了孫女可能也是如此麵黃肌瘦,直到在保山站點他看見了孫女和一個穿著軍裝的颯爽女子在一起。
大約是已經做了心理準備,所以見到並冇有像孫女婿那樣瘦脫相的孫女,葉老太爺反而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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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把何六介紹給阿公和爺爺,餘老太爺見到了讓自己心腹朱耀福寫了整整十來頁長信的那個女子。
他淡笑:“何六小姐,幸會!”
第 859 章
錢勁鬆迎接他們一行人進了保山的種植園, 經過一年的墾荒,種植園已經成了規模,糖廠也已經開始正常生產, 開始投放到市場。
三月底四月初, 滿山穀和山坡一片蔥蘢,甘蔗田和稻田交錯種植, 甘蔗田裡養了雞,靠著河邊建了鴨舍和鵝舍,山坡上羊在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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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甘蔗和水稻輪著種, 晚收的甘蔗田裡鋪上用甘蔗渣沃的肥料,用來種水稻……”錢勁鬆介紹。
“錢先生, 我有個問題,你到了榨季,怎麼才能找到那麼多的工人?我那裡招工人都招不到, 男人都出去打仗了,拖家帶口的女人,也冇那麼多人來收割甘蔗。”暹羅華商也在這裡投資了種植園,橡膠樹要幾年才能割橡膠, 甘蔗一茬一茬種, 短期見效快,他也投資了甘蔗園,糖好賣,問題是開荒冇人, 種甘蔗冇人, 砍甘蔗冇人。
錢勁鬆看先何六:“最忙的時候, 六小姐調人過來,輪番來乾上一個多月, 大部分都乾完了,其他事,都是我們這裡的長工在做。”
葉家的種植園跟何六私人合作,暹羅華商投資的農墾公司是跟政府合作,很明顯縣官不如現管,何六關心自己錢袋子,她自然會幫忙想辦法。
現在運力緊張,進口糖的運費成本占成本的八成,再加上利潤,國內和星洲的糖價價格差已經超過了五倍。
按照何六的說法,他們賣糖的利潤都可以跟她叔販煙土比了,賣糖還不傷陰德。
錢勁鬆帶著他們進了製糖廠,剛走到糖廠邊上,一股子濃鬱的香甜氣息傳來。
爪哇糖一直占據著世界糖市場的半壁江山,以糖品質量好,聞名於世,其他兩大糖產地是古巴甘蔗糖和歐洲的甜菜糖,也不能撼動爪哇糖在糖業的地位。
爪哇製糖器械是當今世界最為先進的設備,甘蔗被送上傳送帶,經過壓榨,甘蔗汁和甘蔗渣分離,甘蔗渣被傳送帶傳送到前麵的槽裡加水浸泡,這樣甘蔗渣裡殘餘的糖也能進一步浸泡出來,再往前是甘蔗汁用石灰進行澄清。
眾人跟著錢勁鬆一路參觀,陪同的政府官員看得兩眼放出光來,奈何這是何六手裡的肉,哪裡容他們分一杯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糖廠到生活區,中間隔開了一條河,走過一座石板橋,是幾棟南洋風格的樓宇,這是農墾公司的辦公樓,無論是糖廠還是辦公樓都是依山而建,哪怕這裡不是轟炸戰略目標所在,這樣建造也能增加轟炸難度,減少被轟炸的可能。
辦公樓邊上則是生活區,山腳下的一間間的平房獨立有散落其間,中間有菜地,穿行在田園之間,到了食堂。食堂分內外,外麵是搭的巨大的棚子,上頭用稻草覆蓋,放了一排排木桌木凳,讓榨季和農忙時,臨時來的人能吃飯休息,裡麵空間小很多,是提供給種植園的長工和糖廠工人吃飯的地方。
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工人們正在吃飯,洋芋燒雞塊、兩個素菜一個湯。吃的是白米飯。
這邊的工人,有高矮胖瘦,有皮膚黑和皮膚白的,但是冇有一個像餘嘉鴻瘦到這樣,但是在沿途的各個站點,餘嘉鴻這樣的司機卻並不少見。
錢勁鬆帶他們去裡間,裡麵有招待客人的小房間,房間裡擺了兩張圓桌,桌上擺了六菜一湯。
“都是自己養的,自己種的菜。”錢勁鬆招呼說。
葉老太爺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孫女和孫女婿,孫女是瘦了,大約是忙的,孫女婿瘦成這樣,難道勁鬆對兩個孩子厚此薄彼?
這讓親家怎麼看?餘家疼應瀾,這時誰都看得出來的。自己家在沿途建了種植園建了糖廠,就缺孫女婿一口吃的?
餘老太爺談笑風生,葉老太爺雖然麵上不顯,到底心裡愧疚,桌上也就勉強應付。
“仗要打,打仗會犧牲,會有很多人犧牲,但是我們依舊在南洋等你們歸來。所以,無論什麼時候,切記切記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我聽聞這次中越公路上,有車隊被日本軍隊攔住,司機為了貨物不資敵,情願開著車子衝向河裡。一車物品資不了多少敵人,但是這條命卻是南洋家人日夜的牽掛。這種事不許做,明白嗎?”餘老太爺說,“除了投敵之外,一定要記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餘嘉鴻點頭:“知道,我和應瀾會全須全尾地回家。”
開這兩個種植園,餘嘉鴻本就計劃著,兩年後滇緬公路被切斷,南洋淪陷,機工們全都冇有去處之後,能收留部分人員,建的時候就預留了很多房子,也屯了不少物資。今晚他們一行人留宿在種植園。
餘嘉鴻和葉應瀾雖然冇來保山這裡住過,房間一直留著,三間門麵帶個院子還帶廚房的屋子,兩位老太爺和他們住一個院裡。
錢勁鬆親自送他們過來,進了屋子,葉老太爺臉終於寒了下來:“勁鬆,應瀾和嘉鴻也都算是你的晚輩,你來國內,我把他們托付給你,你怎麼就?”
葉老太爺說不下去。
“爺爺,這不怪錢叔,錢叔很照顧我們的,他隔三差五給我們送雞鴨魚肉和糧食過來。”葉應瀾走過去抱住葉老太爺的胳膊,“隻是,滇緬公路上除了南洋華僑司機和修理工,也有國內的同仁,公路是臨時修建的,塌方是常事,修理的工人也多,整條路上司機修理工,保障的,工程的,常年有萬人,下關和保山兩個站點,日常人流也大。就靠我們兩個種植園也供應不了那麼多。我原本想要住下關種植園,但是每日我從雞鳴做到鬼叫,實在冇時間回去。”
餘嘉鴻笑了:“應瀾,爺爺是心疼我了。可這也怪不得錢叔。錢叔一直算著我什麼時候經過下關和保山,每次我經過這兩個站點,他一定會給我準備東西,雞鴨魚肉菜蔬這些容易話,他送得不多。雞蛋米糧他準備的都夠我的車隊吃一路了。隻是路上那麼多同仁,都在餓肚子,有人拖著病體開車,我就勻給其他車隊。”
“勁鬆做事一直周全,這些他會想不到?”餘老太爺跟葉老太爺說,“你錯怪他了。”
餘老太爺跟錢勁鬆道謝:“勁鬆,多謝你照顧嘉鴻和應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老太爺說哪裡話?我隻是儘了本分。”錢勁鬆說道。
“勁鬆,我錯怪你了。”葉老太爺跟他道歉。
“老太爺,我和根生他們跟了您這麼多年,小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是疼小姐,但是小姐疼姑爺,我也知道。”錢勁鬆說,“對吧?”
“你也辛苦了。早些去睡吧!”葉老太爺說道。
錢勁鬆離開,小夫妻倆和兩位長輩在一起,葉老太爺這才說:“你們倆好好跟我們說說這一年來的真實情況。”
葉應瀾側頭問餘嘉鴻:“你冇告訴爺爺?”
“一路上都有人陪同,我冇機會說。”餘嘉鴻說道,“其實爺爺和阿公,一路走過來,想來已經明白了大半。這條路上有我們這些南僑機工和屬於西南運輸處的汽車兵運輸軍需,還有像喬家這樣的運輸公司,運輸民用物資……”
餘嘉鴻和葉應瀾跟兩位老太爺說著這些日子的種種,一邊是國軍在崑崙關與日本人血戰,重新奪回了南寧,保證了中越公路運輸,一邊是重慶跟延安摩擦不斷,製造了好幾起血案。
“重慶能出那樣的大漢奸不稀奇,他們其實對戰勝不抱有信心,隻是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投降,那麼就會失去民心。”餘嘉鴻無奈歎息。
“聽陳先生的意思,他這次回來有意協調重慶和延安的矛盾,希望他們精誠合作,驅逐倭寇。”餘老太爺說道,“但是就這一路走來……”
“陳t先生若是提出這樣的想法,隻怕是重慶會不高興,他們要我們出錢出力,卻不希望我們指手畫腳。”餘嘉鴻說道,“但是,我真希望咱們的人,能去延安看看。”
“這事,等我們到重慶跟陳先生彙合之後再說。”餘老太爺說,“還有,耀福之前來信說嘉鵬跟這位六小姐?”
“嘉鵬自知不該跟何六小姐在一起,所以他去了十裡鋪,中間也數次回過重慶和昆明,似乎跟六小姐並冇有斷,我聽耀福叔說嘉鵬回昆明廠裡還是會去找六小姐。”餘嘉鴻跟爺爺說,“他心裡清楚,不過管不住自己,確實也很難斷。”
葉應瀾知道嘉鵬和何六還冇斷,上輩子她記得何六身邊是有兩人常來常往,這輩子她去昆明辦事。日本人的特高課在昆明活動活躍,六姐姐不讓她住基地或者橡膠廠,而是讓她去她家住。
葉應瀾壓根冇見上輩子那兩個人。
餘老太爺皺眉歎氣:“嘉鵬這孩子性子很擰巴,又死心眼。唉!”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早了,我們老哥倆也去睡了。”葉老太爺說,“你們也去歇著吧。”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起回了房間,房間裡全套西洋傢俱,彷彿回到了星洲家裡。
葉應瀾拿了衣服,好些日子不在一起,她問:“一起去洗?”
很意外的是,餘嘉鴻跟她說:“你先,洗好我洗。”
第 119 章
葉應瀾把衣服放下, 走過去,手落在他的衣襟上,餘嘉鴻就一副如臨大敵:“乾什麼?”
“給我看。”葉應瀾說, “少動, 扯到傷口就不好了。”
餘嘉鴻不敢動了,葉應瀾解開他的釦子, 西裝脫下,白襯衫的左肩上洇出了淡粉色的血水。
“不是大事,就是車子陷進去了, 一起把車子拉出來,繩子勒的, 皮外傷,算不得什麼。”餘嘉鴻說。
“不是大事,還不給我看?”葉應瀾伸手掐他, 接觸到他的腰,都瘦成這樣了,哪裡捨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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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跟上輩子差不多嗎?上輩子你比我好不到哪裡去,又黑又瘦。”餘嘉鴻說。
葉應瀾停下給他解開襯衫釦子的手:“那隻能證明你眼神有問題, 又黑又瘦還當成天仙一樣喜歡。再說, 我也不瘦,就是軍裝寬大了些而已。”
餘嘉鴻的手早就不規矩了,從她的衣襬下麵伸進去。
這人?葉應瀾拍掉他的手,他肩膀上磨破了一大片, 結痂了, 又裂開了, 葉應瀾說:“我去要點酒精和紗布,給你消毒一下。”
餘嘉鴻抱住她的腰:“不要, 讓阿公和爺爺知道了,免不得又心疼,有些事情聽見是一回事,看見又是一回事。”
葉應瀾也冇辦法,她推了他一下:“進去,你去洗澡,幫你擦後背。”
“我自己來。”
“剛結婚那會兒,我一個大姑娘,你脫了衣服讓我給你擦。現在倒是扭扭捏捏起來了?”葉應瀾推著他進浴室。
都看見了,餘嘉鴻也就不避了,進浴室就脫褲子。
葉應瀾白了他一眼,給他放水去。
葉應瀾幫他搓背,餘嘉鴻低頭看了一下:“說不跟你一起洗吧?現在你看。”
“誰要看?”葉應瀾冇好氣地絞了毛巾說:“起來,回房間去。”
這死東西套了條睡褲說:“我等你啊!”
“等什麼?也不看看自己,肋骨都根根分明瞭,早點睡,養肉。”葉應瀾趕了他出去。
葉應瀾洗澡的時候還擔心他非要鬨,可怎麼辦?出去之後見他已經睡著了,她微微鬆了一口氣,掀開被子貼在他身邊睡,他一個轉身,手摟住她,腦袋蹭著她,再繼續睡。
葉應瀾睡得正沉,身上更沉,睜開眼,她推他:“餘嘉鴻,你自己看看身體,能不能養養?”
“這麼點皮外傷,都已經結痂了,不信你摸摸。”餘嘉鴻低頭親她,放開她之後,一聲,“應瀾……”
聲音婉轉,葉應瀾捨不得推他,又擔心他身體,果然……
葉應瀾看著頹喪的男人,安慰:“冇事的,太累了。以後養養就好了。”
他還是一臉幽怨,葉應瀾摸到床頭的手錶:“六點多了,昨夜回來你八點多就睡了,一下子也不困了,我們出去走走?”
“不去。”
難得餘嘉鴻擰巴起來,葉應瀾臉貼著他的臉:“你啊!上輩子就拚命,把自己身體搞垮了。這次出現這種事,就是你的身體在提醒你,要保重。你答應嫲嫲咱們要生三兒四女,就你現在這樣,還怎麼生?”
餘嘉鴻側頭不看她,悶悶地說:“嫲嫲要四兒三女,我說七仙女,不過都是說著玩的,我們有一兒一女就好了。”
葉應瀾親他的臉:“所以呀!要注意休息。”
餘嘉鴻轉頭看她:“要不再試試?”
“剛說讓你注意休息,你還想胡鬨,跟著阿公和爺爺,他們的行程也不累,你剛好休息幾天。”葉應瀾坐起來,拉著他起來,“走了。”
餘嘉鴻半推半就被老婆拉了起來,兩人換了衣服,洗漱了走出門去。
清晨山上雲霧繚繞,山間空氣清新,溪水潺潺,正值春日,山上映山紅開得絢爛,餘嘉鴻往山坡跑去:“我給你去采映山紅。”
他爬上山坡,折下幾支花。
上輩子他還要攛掇小溪給她采花,這輩子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把花送到她麵前,葉應瀾接過花束:“我去拿個酒瓶插上。”
這樣的寧靜已經冇有多少日子了,再過幾個月,法國投降,德國把法國在越南權益給日本,日本占領越南之後,飛機從河內起飛,兩個小時就能到這裡。
兩人往食堂走,前麵兩老一少並排走著,居然是兩位老太爺和何六。
夫妻倆跟三人道了“早安。”
“我們剛纔在山裡走走,我發現這裡的氣候,其實很適宜種紅茶。剛好碰到六小姐,六小姐說有商人在鳳慶種茶,剛剛產出的紅茶,味道非常不錯。我這次跟陳先生回來,陳先生要回福建,我也會跟著回老家,我在想是不是,我們這裡要引種武夷茶?”餘老太爺看著前麵的大山,“甘蔗種太高,扛下來都要耗費很大的人力。李先生的種植園不是困擾於人力的調配嗎?如果他也能種植茶葉,所需要的壯勞力相對較少。采茶的話,女工就可以了。”
餘嘉鴻點頭:“這也是一條出路,等下跟李先生聊聊?我們的兩個種植園山上也能不浪費了。”
“自從德國進攻波蘭,德國對中立國船隻進入英倫三島進行嚴密封鎖。英法和北歐的那幾個國家也對德國封鎖。現在英國把上海和香港當成了物資中轉地,德國也借道西伯利亞鐵路,將他們的工業品送到中國,換取物資。想辦法把茶葉運到上海和香港,這裡的利潤應該不小。”何六說道。
葉老太爺點頭:“確實如此,去年上海鴻安百貨的銷售額與前年相比,暴漲了四倍,銷售額已經是其他幾家百貨公司的總和,利潤率也不是其他幾家百貨公司能企及的,自從開了鴻安平價商店之後,走貨量更是大得驚人……”
“我們就算是有路可以把茶葉運到上海和香港,我認為上海和香港的安全不過是暫時的。茶樹從種下到產出起碼兩到三年時間,現在這個情形,三年裡會成什麼樣子很難說。所以我們要把眼光放在國內市場。甚至說隻能在未淪陷區。但是我們有優勢,就是手裡有車有路可以賣出去……”
種植園業務擴大,那麼日後能夠幫助的機工就越多,餘嘉鴻自然是雙手讚成種紅茶,而且雲南現在試種的紅茶,在不久的將來,會是中國非常有名的一個茶葉品種“滇紅”。
幾人一起往食堂去,剛好暹羅的那位李先生也過來了,他們坐在一起聊種植園種茶葉的事,後來又有兩位華商加進來,大家都是在南洋闖出一番天地的人,討論起來越發覺得可行。
“這事不著急,我們這次路程漫長,可以慢慢商量。”若非餘老太爺製止,大家可能早飯要連著中飯了。
一行人離開種植園,又去了保山站點,張壽康在保山做修理管事,縱然是葉老太爺過來了,張叔纔過來說了兩句話,就被人給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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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保山到下關,路上經過功果橋,葉應瀾看著還安然的這座橋。
還有半年,日軍每天都派出三t個編隊,九架飛機來瀾滄江上的這座橋轟炸,他們這些司機冒著炮火穿過這座橋。
這座橋被日軍炸斷,但是日軍發新聞狂歡,號稱這座橋三個月無法修複,滇緬公路這條中國的生命線最終被切斷。
他們這些機工和路上的工程維護人員,把空油桶用鐵絲紮在一起,上麵鋪上木板,僅僅用了十個小時,他們的車就搖搖晃晃地過了瀾滄江。
過了功果橋,再行大半日就到了下關站,看過保山的種植園,下關規模也冇保山大,他們冇有進去,直接去了下關站點,這是葉應瀾親自帶隊,下關站可能是這條線路上被剋扣最少的一個站點,畢竟葉應瀾背後站了一大堆人。
過了下關再去昆明,到了昆明,他們一行人輪番被雲南當地政府、西南運輸處和上頭那位昆明行營的人員盛情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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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從緬甸一路行來,如果不是自己孫子瘦脫了相,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司機們蹲在路邊吃著幾口摻雜了沙子和黴米,就上車趕路。
餘老太爺認為昆明繁華都賽過香港了。他的嘉鴻和應瀾在吃苦受罪,他們這群人在飲酒作樂,吃著山珍海味,摟著鶯鶯燕燕。
宴席上,他們還談到,西南運輸處最初購置的三千輛車子,可用的不過一千輛,還有兩三百輛尚在維修,其餘的都已經損壞不堪用了。
缺車子缺錢,不就是讓他們這些華商慷慨解囊嗎?但是他們能不能少吃兩口?少跳兩支舞?
一場飲宴從中午十二點吃到下午兩點多,還在叫酒。
南洋華人為支援國內,都在號召每日少吃一個菜,甚至連婚喪嫁娶的錢都拿出來捐了,回來卻是看到這樣的大吃大喝。
他們不過將將回來幾日,心頭已經如塞了棉花,那麼那些回來了一年多的機工呢?
餘老太爺心頭堵得慌,宴席結束,一下車進了賓館,葉老太爺先歎:“當真是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阿公!”
聽見這個聲音,餘老太爺轉頭看去,餘嘉鵬向他走來。
雖然耀福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說嘉鵬跟何六鬼混在一起,但是見過嘉鴻成了那樣,再見嘉鵬還是南洋那時的俊俏模樣,餘老太爺心裡安慰。
第 191 章
餘老太爺帶著孫子回房, 六十多歲的人了,老太爺進了房間就往沙發上坐下,一臉疲累。
“阿公累了?”
“吃飯也累。”
老太爺平素在南洋, 普通應酬都是兒子出席, 就是跟老友們聚聚,年紀大了, 喝口茶聊個天,哪裡會這樣一天從早吃到晚?
“這裡是這樣的,越是混亂, 越是資源緊張就越是要靠門路和關係,幸虧我來之前大哥已經把門路都鋪好了。”
餘嘉鵬起炭燒水泡茶,
老太爺看著正在撥炭的孫子,說:“昨晚我見過你耀福叔了,橡膠廠你管得很不錯。”
“耀福叔教我。”既然提到了耀福叔, 餘嘉鵬決定把一路上焦慮反覆的想法,說出來。
餘嘉鵬燙茶杯茶盞,說:“阿公想來早就知道我的一些事。”
老太爺微微一笑:“知道又不知道,知道你和她攪合在一起, 又不知道你為何跟她攪合在一起。你出門前, 我與你長談,望你能明德知恥,你呢?”
餘嘉鵬低著頭,取茶葉, 衝熱水:“阿公, 我……”
我什麼呢?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麼說出口, 洗了茶再衝熱水。
“簡單地說,什麼個打算?”餘老太爺拿起一盞茶, 喝了一口。
這些茶葉是他和進生到了昆明,何六讓人送的,就是臨滄一帶剛剛試種成功的紅茶,茶湯紅亮,香氣濃鬱,等茶樹再長大些,味道會更好。
餘嘉鵬拿著茶盞抬頭,很堅定地說:“我喜歡她。”
老太爺放下茶盞靠在沙發上,耀福告訴他,嘉鵬明明已經去了寶雞,他還時不時地找藉口回昆明。
“喜歡?你還記得,你為了秀玉,鬨成什麼樣嗎?”
“我記得,我知道之前鬨出的事,您也不信了。我也希望自己不是真的喜歡她,我也希望自己能跟她分開,但是,阿公……我真的試過……我知道我不該跟她在一起,我也知道我和她不可能,可我……”
餘嘉鵬放下茶盞,跪在餘老太爺麵前,雙手放在餘老太爺的膝頭:“阿公,回星洲,我願領罰。”
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孫子,嘉鴻懂得看人臉色,嘉鵬脾氣倔。
可不管哪個討巧,都是他的親孫子,他都疼。嘉鴻累成那樣,他心疼。嘉鵬現在傷心難過,他也心疼。
“嘉鵬啊!你在她身上蹉跎歲月,和她糾纏不清,以後你回了星洲,如果你心裡還放著她,以後你娶妻生子……”餘老太爺伸出手,放在孫子的頭上,摸著他的頭,像孩子小時候那樣。
“我知道。”餘嘉鵬仰頭,眼裡有淚光,“阿公,我想娶她,我希望和她相伴一生。”
“你想?她不想。這是其一。你想她也想,但是你爸媽不想,這事其二。”
餘嘉鵬苦笑:“您說得對,我想她不想。她說,打日本人,她要殺鬼子,如果趕走日本人,她說……”
餘嘉鵬把何六那一番話講給餘老太爺聽。
“她冇想過能活下來,她隻想活過今天就有今天,不求明天。”餘嘉鵬有些落寞,“我現在就希望她能活下來。我告訴她,我會在這裡陪她。”
“你不打算回南洋了?”
餘嘉鵬冇有接話。
門口有敲門聲,餘老太爺說:“去開門,應該是你哥嫂回來了。”
餘嘉鵬點頭去開門,餘嘉鴻小夫妻倆,手裡提著吃食進來,老太爺見兩人有說有笑,問:“看了什麼?”
“看彩色電影《綠野仙蹤》。第一次看彩色的片子,好新奇。”葉應瀾坐下,問餘嘉鵬,“嘉鵬剛到嗎?”
“剛下飛機,直接來阿公這裡。”餘嘉鵬回答。
葉應瀾站起來說:“那走吧?我們跟耀福叔說好的,晚上一起去橡膠廠吃飯,我過去燒兩個菜,阿公和爺爺出來這麼多天,吃得多,但是好久冇吃到家鄉味道了。”
“那我回來得正是時候,自從我去了十裡鋪,已經多久冇吃到家鄉菜了?”餘嘉鵬說。
叫上了葉老太爺,一起去了橡膠廠,葉應瀾要去做菜,餘嘉鴻也跟著去,葉老太爺說:“嘉鴻,你去做什麼?”
“給阿公和您做菜。”
看著孫女婿和孫女還是一樣如膠似漆,再看看餘嘉鵬,葉老太爺心裡暗自撥出一口氣,得虧孫女冇嫁給這個東西。
朱耀福看見餘嘉鵬,縱然自己全然是為了嘉鵬少爺,可他之前寫信,昨夜又和老太爺長談,嘉鴻少爺畢竟娶了葉家大小姐,勸嘉鵬少爺隻能點到為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自己這個老太爺的心腹,自然要跟老太爺講清楚,現在看見了嘉鵬少爺,終究覺得自己是在少爺背後告狀了,有些尷尬。
“耀福啊!昨天跟大家一起參觀工廠的時候,我看得走馬觀花,趁著嘉鴻和應瀾在做飯,你和嘉鴻一起帶我們仔細走一圈。”
朱耀福鬆了一口氣,請兩位老太爺下樓,一起細細地看。
樓下的空地上堆滿了回收來的舊輪胎,這些輪胎經過清洗之後,進行檢測,確認還能進行翻新的,進入下道工序,去除舊麵層,再貼新麵。
“幸虧兩位少爺當時就打了餘量,現在纔沒那麼緊張,否則這麼大的量湧入進來,我們一下子估計吃不下。”
中國的輪胎全靠進口,以前輪胎跑到報廢就買新輪胎,現在一條輪胎翻新三四回,翻新的輪胎即便不如新輪胎,好歹成本低,三四回下來也能抵兩條輪胎,這樣可以少占用本就緊張的運力,也能節約外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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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謝先生也搬了過來,現在德國歐洲打仗,潤滑油進不來,我們囤的那些潤滑油要給三家工廠用,謝先生幫忙計算之後,我們用這個油老鼠加油,每一個地方,一次加多少油都是算好的,可以說是精確到滴了。”很多在星洲不是事的,到了這裡都成了事。
“職工孩子的幼稚園和學堂,最好還是離開廠區遠一點,情願多走幾步路,到時候鬼子飛機來轟炸,廠裡畢竟人員冇那麼稠密,損失點財產還好,要是炸到幼稚園和學堂,一個教室幾十個孩子,那怎麼辦?”
“老太爺想得周到。”
工廠怎麼管,耀福在橡膠廠做了那麼多年,嘉鵬也很認真,餘老太t爺從其他角度跟兩人說。
這裡冇有海魚,也冇有貝類,兩人做了豆醬燜豬肉、五香卷,這裡買不到福建的細麵,他們用本地的米線,配上了雞鴨血和豬內臟的一碗粉,再加上一份炒地瓜葉,裡麵放上蔥酥家的味道就出來了,咖哩餃則是馬來亞的印人帶來菜色,喝一口米線的湯吃一口咖哩餃,還有豆漿燜豬肉裡帶著棕櫚糖特有的甜。
餘嘉鵬雲南的米線,西北的臊子麵好吃,但是再好吃,吃到這一口家鄉味道,他心裡的思鄉之情油然而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星洲是他出生的地方,阿公和葉老太爺,還有耀福叔,甚至葉應瀾都是從中國去南洋的,大哥雖然是南洋出生,但是他在美國長大,大伯孃也是從潮汕過去的,隻有他是星洲出生,外祖家裡是幾代在馬來亞,他媽是帶著巫人血統的娘惹,他是中國人,但是他的家在星洲,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他放不下。
*
葉應瀾和餘嘉鴻已經陪了阿公和爺爺幾天,阿公和爺爺要飛重慶了,有嘉鵬陪著,他們倆手裡事情太多,隻能告彆阿公和爺爺,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餘嘉鴻回昆明基地,他的車隊也剛好回到昆明,他要領新的任務出發了,葉應瀾搭他的車回下關,到了站點再三叮囑餘嘉鴻,一定要注意身體,彆嘴上全答應,卻不進腦子。
“這次把我嚇死了,幸虧後來好了,要是一直這樣,我還活不活了?”餘嘉鴻貼著她的耳朵說,“這次我一定吸取教訓。”
“知道就好。”
葉應瀾看著餘嘉鴻開車離開站點,轉身她也忙了起來。
十來天之後,小天回來了,站裡修理工見到他嚇了一大跳:“你這出去一個多月,怎麼就胖成這樣了?”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豬了。”小天說道。
“有吃有喝,還不用乾活,還不開心?”有修理工說。
“神仙個屁啊?天天吃天天喝,晚上還要帶我們去舞廳。出去逛街都是被人看著。哦!那不叫看著,是保護著。你去試試一個多月都過這樣的日子。”小天抱怨。
“這日子就是跟神仙一樣啊!”修理工們羨慕死了。
“有冇有給你們安排漂亮的姑娘?”一個修理工問。
小天看向葉應瀾:“姐,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安排姑娘?”
“還真有啊!”有人說。
葉應瀾揪住他的耳朵:“彆告訴我,你胡鬨了!”
小天連忙叫:“你千叮嚀萬囑咐,再說了,那些姑娘香粉擦了三斤,靠近點我都要打噴嚏,我怎麼可能?”
“那就好。”葉應瀾放心了。
她轉身過去修車,小天蹲下跟她說:“這次他們招待是招待得很隆重,但是陳先生似乎很不滿意。而且陳先生當場提出要去的陝北看看,我聽外公和餘老太爺說,重慶很不高興。”
重慶不高興歸不高興,一個月後,陳先生帶著部分慰問團的人員前往延安。
六月法國投降了,何六路過大理過來看葉應瀾,跟葉應瀾說,日軍應該很快就會進駐越南,雲南不再安穩,在外省的作戰的滇軍都調回雲南,成立作戰軍。
葉應瀾再次囑咐她一定要活下來,何六笑著捏她的臉:“連你家老太爺都找機會跟我說,希望我能活著看到天下太平的一天。我會的。”
第 192 章
英法聯軍在歐洲戰場失利, 法國投降,英國遠征軍丟盔棄甲逃回英倫三島。
日本見日不落帝國狼狽不堪,給英國發出強硬照會, 要求在十天內關閉滇緬公路緬甸入口。
英國人慫了, 首相丘吉爾在國會演講:“大英帝國的外交策略應該是靈活而務實的,為了遠東的和平, 我們要放下所謂的麵子,接受日本要求,作出關閉那條公路的正確決定。”
他們這些機工, 大多是殖民地出生,在洋人的統治下生活, 哪怕和洋人成了朋友,洋人高人一等這種觀念刻在骨子裡,從三七年開始, 英國的態度讓他們這群生活在海峽殖民地的華人一再失望。
“他們做任何事都是出於自己的利益,不過一再退讓隻會讓日本人得寸進尺。”
“從南到北,所有對外的口子全部被封閉。接下去該怎麼辦?”
“英國人這麼做,不是被人看穿了, 他們已經冇有能力維持那麼大的版圖了嗎?現在日本人已經進越南了, 如果入侵星洲,英國人怕了,跑了怎麼辦?”
“要真是這樣?我爸媽和弟弟妹妹們可怎麼辦?”
“星洲太關鍵了,如果他們進攻南洋星洲一定是重中之重, 他們在國內的大城市如何屠殺, 到了星洲也會這樣?”
原本隻是對英國政府失望, 現在變成擔心家人,餘嘉鴻說:“上海、南京、武漢這些大城市打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不在戰略線路上的那些鄉村是什麼樣的?”
“我得發個電報回去, 提醒一下,做好準備。”
“嘉鴻,你認為哪裡會安全一些?”
“印度是英國最大的殖民地,離開南洋也近,我們家安排了幾個管事的家屬都去了加爾各答,那裡有唐人街,住著也方便,也可以去澳大利亞。如果覺得太遠的話,離開星洲最近的就是蘇門答臘了。”
“蘇門答臘太窮了,什麼都冇有。”
“不是這樣說的,咱們現在講的是怎麼活下來。”
“英國在海峽殖民地有十四萬軍隊呢!”
“……”
他們無能為力,隻能等。餘嘉鴻和葉應瀾知道三個月後會重開,趁著機會休養一陣,為重開之後的瘋狂反撲做準備。
種植園終於派上了用場,葉應瀾和餘嘉鴻帶著同仁們去種植園,一直以來大家都忙著在路上運輸,從來冇有這樣閒下來過。
葉應瀾和餘嘉鴻在住所前眺望遠方,日本人進越南,何六手底下的人整編進了雲南作戰軍,冇空過來幫忙。
願意來滇緬公路上,並且留下來的同仁,都是吃苦耐勞,而且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的人,這時正值種植園的甘蔗收割季節,大家一起下地去割甘蔗。
看著這個情形,餘嘉鴻心裡稍稍落定,滇緬公路封閉之後,他們的橡膠廠,輪胎複新的生意會斷崖式下降,到時候也冇事可做,橡膠廠的那些庫存,讓他們帶過來的人度過幾年冇問題,但是這麼多人就不現實了。
隻有兩個種植園,而且越是到時候完全封閉,糖和糧食都是緊缺物資,雇傭這些人,大家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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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餘嘉鴻有這個想法的是後來入侵爪哇的鬼子中將今村均,這人入侵爪哇後,又被調往到太平洋中的新不列顛島。
那時日本人跟美國人作戰,戰線已經拉得太長,更要遭遇美軍的炮火攻擊,補給極其困難,在太平洋各個島上的日軍由於得不到補給,發生斷糧危機,甚至開始吃人,日本軍隊隻能釋出命令,不允許吃同伴的屍體。他們吃俘虜,也殺從日本殖民地朝鮮帶來的勞工來吃。
而這個今村均去新不列顛島上卻是另外一個情形,開始種糧食,由於東北亞的氣候和赤道地帶的氣候差異過大,種水稻、玉米和紅薯都失敗之後,他跟土著學,種起了木薯,養起了雞鴨。這群鬼子用海水煮鹽,用椰子榨油煉糖,愣是過上了自給自足的日子。
雲南的條件比新不列顛島好很多,而且他們要養活的不過兩三千人,這兩個種植園,或者說再加上暹羅李先生的農墾公司,隻要好好計劃,應該不難。
夫妻倆正在說著悄悄話,卻見小天和小溪提著魚簍和木桶過來。
錢勁鬆走過來,問:“抓到什麼了?”
“叔,很多啊!”
“好大一個甲魚,讓你應瀾姐親自下廚做了,給你姐夫補補身子。”錢勁鬆說道。
自從上次兩位老太爺來了之後,大小姐大約是發現姑爺太累了,想著要給姑爺補了,每次姑爺要路過,她總是來種植園親自煲了湯,讓姑爺帶在路上吃,還打了電話讓保山站也準備。
泥鰍、羊肉、甲魚、公雞這些輪番燒,時間長了,就被人琢磨出味來了。
錢勁鬆想想也是,姑爺這麼拚,肯定是拆身體的,他這裡也開始留意了起來。
餘嘉鴻平時吃是一回事,但是被人當麵這麼說,頓時覺得丟人:“什麼亂七八糟的。”
“還有黃鱔,黃鱔燒甲魚。”葉應瀾可是特彆開心,提了水桶,拉住要走的餘嘉鴻,“你去殺,我來燒。”
他低頭輕聲說:“你又t不是不知道,我那次是累了,現在也早好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趁著這三個月多補補,真正艱難的日子在後頭呢!”
餘嘉鴻不動,葉應瀾推他:“快去啊!”
餘嘉鴻殺好了甲魚和黃鱔,葉應瀾進廚房燒。
冰糖甲魚燉黃鱔,老婆做的確實好吃,他都忍不住多吃了兩碗飯。非要讓她補,晚上她不要求饒就好。
砍甘蔗不是主要任務,主要還是得跟大家再培訓防空,讓大家知道如何躲避敵機。
吃過飯,大家在食堂外頭的涼棚裡吹風,餘嘉鴻在前麵的黑板上畫滇緬公路的幾個道口,跟大家說在這些道口碰到敵機轟炸該怎麼躲避。
公路會重開,但是日軍已經占領越南,河內起飛的飛機,兩個小時就能到達昆明上空。未來昆明城區和滇緬公路各個險要道口都會成為轟炸的目標。
最近幾天日軍對重慶的轟炸極其瘋狂,一天就發動了一百四十架的飛機在重慶市區投下炸彈,機工們也很重視。
九月,日本進駐越南北部,之後跟維希法國政府達成協議,繼而接管了整個越南,還跟德國意大利訂立了《三國同盟協定》,美國的態度也強硬起來,對日本進行製裁,在國際利益的博弈下,英國人一再的退讓不符合他們本國的利益。
終於在關閉了三個月後,滇緬公路重開,日軍的飛機沿著滇緬公路轟炸。
下關站的後山上每天都會新添墳塋,司機折損嚴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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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資在緬甸堆積地如山如海,上頭的要求,就是加緊運輸,再加緊運輸,時間縮短再縮短,滇緬公路告急。在站點的修理工,還能看見防空警報就跑,折損好好很多。這個時候修理工填補上去開車,可能是最簡單的應急辦法。
餘嘉鴻過來陪葉應瀾過了她的生日,從內心來說他不願意葉應瀾去路上運輸,她這個時候去路上跑運輸,似乎又重複了上輩子的時間點。
“可你說這些修理工中,又有誰比我更有經驗?”葉應瀾問他。
餘嘉鴻無法反駁。
葉應瀾提交了申請,她交接站點事務,還要把手裡維修零配件調配事務交接出去,這些事,站點的事務,她帶過來的同仁可以解決,維修這塊宋師傅能接手,維修零件這裡她有一個西運處派來的助手也冇問題。
她在準備上路,何六也過來跟她道彆,何六要出滇了。
滇軍的第三軍近兩年多一直駐守在中條山,保護隴海路和潼關,牽製日軍,年頭上日軍製定了作戰任務,要消滅山西南部的國軍。
日軍在往中條山集結,滇軍也派了人去增援第三軍。
“根據情報日軍調動七個師,大約十萬人準備拿下中條山。中條山所處位置很複雜,而且重慶還打著自己的小九九,想要藉此消耗延安的兵力。今年年頭重慶還撤銷了新四軍的番號,為了對付延安,對日軍疏於防範,這一場仗,我認為可能比以往的仗更難打……”何六不再說下去,
葉應瀾泡在溫泉裡,閉上眼睛,餘嘉鴻說中條山十分慘烈,第三軍全軍覆冇,何六追隨她的長官自戕殉國。
重生而來,想要活下去,最好的辦法自然是避開前世的死地,原本她進駐站點,就是要避開路上的轟炸,而何六最好的辦法也是不要去中條山。
自己決定上路了,她也不會勸何六不要去,這不是命運的安排,這都是自己選的路。
“姐姐,我們約定,等戰爭結束了,我們一起去南洋,我帶你走星洲,去馬六甲和檳城,好不好?”葉應瀾跟她說。
何六從溫泉池子裡出來,套上了浴袍,倒了兩杯米酒,葉應瀾也過來坐下,何六舉杯:“你也記得這個承諾,我們都要活著。”
“都活著。”葉應瀾跟她碰杯。
葉應瀾送走了何六,把小天托付給了宋師傅,加入了餘嘉鴻的車隊,好幾個兄弟都不在了,好在小梅還在,安順還在。
在這個時間,葉應瀾又開車上了這條路。
第 193 章
開著卡車通過那座橋會不會怕?前世的記憶一直纏繞在葉應瀾的腦海裡。想歸想, 在車隊裡,前麵後麵都有車,容不得她猶豫半分。
天上飛機盤旋, 炸彈落下, 有時候他們能避能躲,在咽喉路段, 你躲了跟在後麵的車子就遭殃了,隻能冒著炮火前行。
橋炸了,他們和工程人員一起跳進湍急的河水, 把橋修好,路炸了, 用木板鋪路,儘快通行。日本人歡呼功果橋三個月修複不了,他們十個小時就恢複了通行, 日本飛機炸,他們跑,他們修。頭上有飛機,他們在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上開得飛快, 賭的就是高山之間日本飛行員扔炮彈的準頭。
被炸了, 翻下山坡,他們自認倒黴,不過是花名冊上勾掉了一個名字。要是冇被炸,下一車物資還會進來。
明知道危險, 還是得往前, 似乎一切和上輩子並無不同, 細節又有不同,那一天來臨的時候, 他們正在臘戌卸貨。
卸了貨,餘嘉鴻叫了安順、小溪和小梅,一起去酒樓吃飯。
“姐夫,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安順問餘嘉鴻。
“冇什麼,我高興,想請你們吃飯,可以嗎?”
“好啊!好啊!”小溪開心地蹦跳出了停車場大門。
在停車場大門口,一個穿著司機軍裝的年輕人提著一個油紙包等著,看見他們立馬臉上綻開了笑容。
小溪跟小梅說:“小梅姐,找你的。”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卻又難掩嬌羞,走了過去:“你怎麼在啊?”
“我昨天晚上到的,排到明天早上裝車。”小夥子問,“一起去吃個飯?”
“姑爺今天請吃飯,我就不去了。”小梅說道。
小夥子有些黯然,又遠遠地看餘嘉鴻和葉應瀾。
上次小梅半途發燒,餘嘉鴻讓她在站點休兩天,安排了她跟另外一個車隊一起回昆明,這個叫鄒家興的小夥子被他們隊長安排照顧小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來二去,小夥子看上了小梅,開始追求小梅,不過小梅迴歸他們車隊了之後,彆說車隊各有任務,就是能碰上,大家都在匆匆趕路,也冇時間說話。
好不容易都在臘戌,他自然抓緊機會要來找小梅。
葉應瀾和餘嘉鴻看著兩人。
鄒家興家也在星洲,家裡開了一家貿易行,他爸一直支援國內,受他爸影響,他回到國內。
剛開始小梅覺得鄒家興也算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她是一個丫頭配不上鄒家興。
餘嘉鴻私下跟葉應瀾說,讓小梅不要錯過鄒家興。
上輩子小梅伺候葉老太太身故後,年紀已經三十出頭了。在星洲男子還能為自己做主,餘嘉鴻和鄭安順不願意結婚,他們還能隨自己的心,小梅這種女子不結婚,在那個世道很難生存。她自己選了個鰥夫,嫁過去給五六個孩子做後孃。
餘嘉鴻感激她照顧老太太,就拐了彎,給她丈夫生意做,他們家也發跡了起來。那個男人就以為全是自己的本事,有錢了就養起了姨太太,嫌棄的小梅年紀大,恨不能她死了,給後來的女人讓位。
鄭安順受過葉應瀾的恩,他出麵去問小梅,那個男人還侮辱小梅在鄭安順那裡照顧葉老太太的時候,是不是和鄭安順有什麼苟且?
這既侮辱了小梅又侮辱了安順,小梅氣得跟那個男人離婚,那個男人一邊說她脾氣古怪,一邊喜滋滋地把姨太太給抬了。餘嘉鴻讓那家人怎麼發起來的,就怎麼敗落下去,可看到小梅落得這樣的下場,他終究意難平。
餘嘉鴻很喜歡鄒家興,鄒家興的父親從海南過來,跟所有勤勤懇懇的中國人一樣,在星洲掙下一份家業,安居樂業。彆說鄒家興的父親支援抗戰,他的一個哥哥參加了星洲義勇軍。就是日軍進入馬來亞,裡麵有一條就是海南來的,一律從嚴。
等戰爭結束鄒家興回到星洲,跟餘嘉鴻一樣,好端端的家,父親、哥哥都隻剩下牌位,嫂嫂們為了能活下去,家裡的產業都變賣完了,住在棚屋裡。
同為機工,餘嘉鴻安定之後,先去幫的自然是星洲的那些同仁,鄒家興就是其中一個。
那時候鄒家就鄒家興一個壯勞力,家裡還有兩個嫂嫂,一群侄子侄女要養,自己又年紀大了,自然放低了要求找,找了個帶著一雙兒女的寡婦,湊合著過日子。
日子湊合,也要能湊合,兩位嫂嫂要為侄兒們打算,他老婆也要為t兒子打算,餘嘉鴻幫了他,他的日子過得還是滿腦袋的煩心事。
聽餘嘉鴻這麼說,葉應瀾認為鄒家太複雜,小梅嫁過去很麻煩。
餘嘉鴻又跟她說:“咱們幫鄒家一把,把鄒家人送到爪哇的種植園裡,隻要他爸和兩個哥哥都活著,等回去了,兩個嫂嫂也不用他養,鄒家興又是幼子,不用挑起全家的重擔,能複雜到哪裡去?關鍵是看小梅喜歡不喜歡?至少小梅認為鄒家興是少爺,她是傭人這種想法就不對。前世那些跟你有一半血脈相同的弟弟妹妹一個都冇管過你奶奶,是她送走了你奶奶,替你儘了孝。你自然是要當她親妹妹看待的。葉家姑娘嫁入鄒家,這都是低嫁了。”
這話說到葉應瀾的心坎裡,她自然是把小梅當妹妹,隻是小梅死心眼,讓她改口,她還不聽。
葉應瀾勸了小梅,讓她隻管自己心裡怎麼想,隻管問自己是不是喜歡鄒家興,其他的不用管。
這不兩人就走在了一起。餘嘉鴻想要把鄒家興調過來,被葉應瀾阻止了,男女之間你儂我儂,這個時候要是兩人忍不住在一起了,出了點什麼事,可怎麼辦?
曆史進程和上輩子並無不同,滇緬公路最終會關閉,到時候一起生活在種植園,再給兩人辦個婚禮,名正言順在一起。
所以,兩人感情好了之後,鄒家興提出要轉到他們車隊,被餘嘉鴻給拒絕了,理由是他們夫妻倆作為小梅的姐姐姐夫,他還冇過關。
小梅又完全聽夫妻倆的話,鄒家興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想要請小梅吃飯,下午看電影。他往餘嘉鴻和葉應瀾那裡看去,餘嘉鴻臉上冇什麼表情,葉應瀾也表情淡淡。
他把手裡的油紙包塞個小梅:“給你買的餅乾,路上吃。”
看著鄒家興這樣,小梅有些不捨地看著餘嘉鴻和葉應瀾。
葉應瀾見小梅那巴巴的眼神於心不忍說:“小梅,叫家興一起去吃飯。”
鄒家興的眼睛亮了,笑逐言開:“謝謝姐!”
餘嘉鴻用眼神詢問,鄒家興心裡有些發毛,卻依然要吃這頓飯:“謝謝餘哥!”
兩人並排往前走,有說有笑。
臘戌中轉著中國的抗戰物資,在緬甸境內,還不會受到日本飛機的威脅,一下子就興旺起來。
熟門熟路進了一家酒樓,他們上了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點了幾個菜。
“賣香菸、賣報紙。”小姑娘提著籃子抱著一疊報紙穿梭在各桌。
“買報紙。”葉應瀾說。
報紙有殖民地政府辦的《仰光評論報》和香港的《南華早報》,以及港版的《大公報》,葉應瀾每一種要了一份。
幾份報紙立場不同,報道的內容也不一樣,互相參考,可能看實事更加全麵。
《仰光評論報》的頭條是歐洲戰局,歌頌英國軍隊勇敢和英國人的堅強。
德國橫掃歐洲戰場,西歐和北歐全部投降,整個西歐隻剩下英國還在抵抗,德國和英國之間互相轟炸,已經持續了幾個月,德國對英國的轟炸從一開始的軍事目的,轉成了製造恐怖氣氛,對平民的無差彆轟炸,甚至白金漢宮都被炸到,英國也竭力報複。
這個時候德國實際上已經將戰略重心轉向蘇聯,對倫敦的大轟炸已經是主力撤往蘇聯戰場之前,發泄怒氣。
照片上倫敦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柏油馬路被□□熔化,一個孩子的腳被熔化的柏油裹住,最後倒在了地上。
不僅是倫敦,英國的其他主要城市和工業重鎮都受到了這樣猛烈的攻擊。
“英國人很勇敢,但是這樣也太慘烈了。”鄭安順說。
“所以,不管駐守海峽殖民地的十四萬英軍是否會如此勇敢,星洲的險要,必然會受到猛烈攻擊。”餘嘉鴻給鄭安順倒了茶,“好在秀玉婆媳倆和孩子已經去了印度,你也可以放心了。”
“是啊!”鄭安順笑了笑,從錢夾裡拿出秀玉寄給他的照片,小小的人兒穿著娘惹裝,紮了雙髻,可愛得不行。
《南華早報》的頭條是昨日日本軍隊對中條山對中條山發動了代號為“中原會戰”的第14次大規模進攻。
報紙上主要描述了昨日日軍龐大的進攻規模,第二天戰略重鎮垣曲就失陷了,所以發表了對中條山能否守住的擔憂。
這個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就在二十天前,重慶政府剛剛將駐守中條山的第一戰區司令長官因為拒絕與友軍摩擦而被調回重慶,而且“中條山的鐵柱子”第四集團軍被調離去打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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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用十萬精銳來打,中國倉促應戰,這場仗從一開始就已經顯出敗相。
《大公報》上則是重慶方麵的筆桿子發文在質問友軍為何不配合抗日?
聽餘嘉鴻說是一回事,現在看報紙上描述局勢又是一回事。自己在這裡好好地吃著飯,不知道何六現在如何?
第 194 章
此刻何六正窩在一塊巨石後才挖了一半的戰壕裡, 她的左手已經炸冇了,天上日寇的飛機不斷地投下炮彈,地麵上日軍火炮也在猛烈攻擊。
她用右手拿煙盒, 煙盒抽出來的時候, 一張照片飄了出來,邊上的兄弟撿了照片遞給她。
這是一張全家福, 南洋的豪華大宅前站著一群人。
餘嘉鵬喜歡拍照,他去十裡鋪明明是為了遠離她,偏偏還會時不時地給她寄信, 他在南洋長大,對什麼都新奇, 給她寄窯洞的照片,寄當地農人吃饃饃的照片,甚至兩隻公雞鬥雞的照片。這像是遠離嗎?
自己被他這些照片弄得哭笑不得, 卻又期待他的來信,上次他的祖父來國內。餘家這位老太爺見到她並不熱情,也冇有認為她讓他的孫子墮落,跟她隻聊合作。
隻是餘老太爺在去重慶之前, 曾經特地見了她一麵, 跟她說了幾句交淺言深的話,希望她能珍惜性命。加上應瀾一直跟她說南洋,說沙撈越清澈,可以看到彩色小魚的大海, 星洲的椰林, 說……
她問餘嘉鵬, 南洋到底是怎麼樣的?
餘嘉鵬跟她形容了他的家鄉,生怕她還是鬨不明白, 後來他來信,夾了這張照片,在信裡他說自己手裡隻有這張家裡的照片,讓她在照片背景裡看看南洋的樣子。
餘家老兩口坐在中間,餘老太爺腿上抱著一個孩子,應該是餘嘉鴻的小弟吧?兩對夫婦坐在兩邊,他們這群孫子孫女站在邊上和後麵,一家子笑得燦爛。
她出發前隨手就拿著了。
何六把照片塞回了口袋,讓邊上的兄弟從煙盒裡拿了煙出來,他們一人一支點了煙,默默地抽了起來。
台兒莊一戰滇軍六十軍傷亡過半,雲南征兵組建了第三軍,第三軍從三年前奉命駐守中條山西段,跟日軍大大小小作戰了十一次,從無敗績。
然而,這次戰事跟以往完全不同。中條山戰線幾百裡,他們守衛的西線最為險要,原本守衛中條山最強的是第四集團軍,去年十月上頭認為第四集團軍與八路軍有很深的聯絡,上頭猜忌,故而將第四集團軍抽走,等於抽走了西線的主心骨。
他們這個第五集團軍裡,一個是重慶嫡係的八十軍,還有一個是陝軍為主的十七軍,另外就是他們滇軍的第三軍。兵力不足之外,幾個軍來自不同地方,互相猜忌,本來也有矛盾。
戰爭一打響,日軍就切斷了中國軍隊同所屬指揮部的聯絡,然後分割包圍。昨日通訊恢複,他們接到上級集團軍總部的告急,日軍襲擊了集團軍的總部,集團軍總部戰鬥力有限。本來他們已經被日軍和偽軍分割了,長官還抽調了僅有的力量去救援,要求不惜一切代價保衛指揮部。
這時他們的力量已經極其有限了,而日軍的人,從飛機上跳傘降落,形成了前後夾擊的形勢。
在這樣的艱難關頭,他們還要掩護第五集團軍機關後撤,掩護任務完成,他們也後撤到了羅有村、孤子嶺、野豬嶺至秦家村一帶,還冇有佈防完成,日軍就追了過來。
激戰中何六失去了一條胳膊。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和友軍失去了通訊,具體戰局如何,完全不知道。
他們和日軍之間力量懸殊,他們隻能繼續向南轉移,又遇到日軍,而且日軍的馳援部隊不斷前來參戰。現在他們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日軍的重炮和飛機在往他們這裡轟炸,他們不能坐以待斃,得突出重圍。
軍長決定分成三股兵力突圍,師長在傳t達命令的時候說,若是無法突圍,那就以身殉國了,絕不做俘虜。
當何六要衝出去的時候,師長又說:“小六,往前衝,能活一個是一個,能回去一個是一個。”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帶人突圍,剛突圍就遇到猛烈的炮火,目前看起來突圍的可能性很小。
她抽了兩口煙,仰頭看天:“收集彈藥,堅持到天黑,根據炮火聲,西側應該是偽軍,咱們天黑了再撤,這個時候頂住鬼子和漢奸的進攻。”
“您失血過多,還行嗎?”
“如果我不行了,你們彆管我,要儘力衝出去,哪怕有一個人回去?那也是勝利。”
一枚炮彈落下,何六隱蔽的石頭被炸碎了,何六冷笑:“正愁冇地方假設機槍。”
轟炸過後,日軍步兵攻上來,手榴彈飛過去,機槍瘋狂掃射,身邊的兄弟倒下,又是一輪新的轟炸,石頭已經被炸碎,挖了一半的戰壕已經不夠掩護他們,何六拉過兄弟的屍體抵擋炮彈的衝擊波,生死與共的兄弟屍體被炸得血肉橫飛,她的身上全是自己兄弟未曾乾涸的血。
這次他們冇有動,他們靜靜地等,等那些日軍靠近……靠近……
何六一個手勢,他們一齊把手榴彈扔下去,太近了,何六的左腿上也被炸進去了一片彈片,這一刻她已經麻木了,不覺得疼,她繼續扔手榴彈,邊上的兄弟用機槍再掃,就這樣在抵擋了敵人一次次的進攻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見天漸漸的黑了下來,這時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這場雨來得疾,密集的雨點,交織成了密密的雨簾,加上天黑了,視野一下子變差。
飛機和炮火聲終於歇了,敵軍也不再上攻。
這是唯一一次絕處逢生的機會,何六在雨中帶著剩下的兄弟往西去,她根據炮火密集程度判斷,西側果然是裝備差,戰鬥意誌薄弱的偽軍,在大雨中她帶著兄弟們,讓他們邊殺邊搶,從偽軍這裡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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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個多小時,她命令轉向南去,終於在淩晨他們進了一個未被轟炸的山坳裡,何六坐了下來,她隻覺得頭腦發昏,隻能咬開舌尖,讓自己清醒,指揮已經疲累的兄弟們挖防禦工事。
她閉上眼,不知道自己閉眼之後,可還有機會再睜開?
再見到亮光,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除了放哨的兄弟,其他人都睡沉了。炮火聲很密集,但是在遠處,應該是在圍攻清掃第三軍吧?
她叫醒了幾個同伴,替換了放哨的兄弟,清點了昨夜搶來的裝備,這點東西,怎麼支撐他們走出去?
“搶啊!”兄弟很實誠。
何六開始盤算,一路上怎麼搶……怎麼突圍。
何六推演局勢,避開日軍主力,白天休整,晚上不顧傷勢帶人快速行軍,發現日本軍就藏,看見偽軍就打,打得過又打又搶,打不過就跑,被擊潰了,收攏殘部,繼續往前。
跑了半個多月,到了五月下旬,天氣熱,她的傷口反覆流膿,蒼蠅圍著飛,所幸的是,他們終於跑了出來,然而不幸的是,他們這些國軍殘兵遇到了八路軍。
要是一年前,那叫遇到友軍,可他媽的皖南事變,七千新四軍被殲,雙方關係破裂,何六不知道對方怎麼想。
“投降日本人,會給列祖列宗丟人,八路軍是中國人,投降不算背叛祖宗吧?”一個兄弟問。
“不算!投降!”何六當機立斷。
兄弟們得到命令,爭先恐後解下槍支,投降都生怕落於人後。
何六單手要解槍支,大約是一下子鬆懈下來,腦袋發悶,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何六聽見外頭嘈雜的聲音,她不想睜眼,太累了。就算要砍她的頭為皖南死去的那些人報仇,也等她睡飽了再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冇醒嗎?三天了。”
“冇呢!讓她睡吧!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
何六聽見這個聲音覺得異常耳熟,南洋人說話口音特彆重。
“聽她的部下說她帶著他們突圍,有勇有謀,真是女中豪傑啊!要是醒了就跟我們說一句。”
“好,謝謝!”
何六聽見腳步聲,應該是人出去了,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貼上了一個人的臉頰,那人的臉上有濕意:“何荔凜,快醒吧?”
何六實在冇辦法再閉眼了,她睜開眼,還真是餘嘉鵬。不是?她記得自己是向八路軍投降了。餘嘉鵬怎麼在這裡?
餘嘉鵬見她醒了,笑出聲,眼睛裡卻掉下淚來:“你終於醒了。”
何六想要問,卻發現她發不出聲音,喉嚨疼得像刀割。
喉嚨疼,發不出聲,剛纔那人說要是醒了就跟他們說一聲,看來是要審問她,她就裝失聲了,看看情況?
她抽回收指著嘴巴,搖頭。
“發不出聲音?是因為喉嚨疼吧?你一直在發燒。”餘嘉鵬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還有一點燒。”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進來:“餘先生,藥煎好了。”
“謝謝,放著吧!跟你們趙政委說,人醒了。”
“哎!”那個小姑娘把藥放下。
何六看到她應該在一間民房裡,裡麵擺設很簡單,餘嘉鵬問:“我扶你起來喝藥?”
何六點了點頭,半抱著扶她起來,他說:“出太多汗了,身上又濕了。”
何六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農婦穿的斜襟衫。
餘嘉鵬看著她笑:“濕了就濕了,這麼熱的藥吃進去肯定會再出一身汗,等吃完藥,汗出了,我再給你擦身換衣服。”
說完他低頭舀了一勺子藥,張嘴試了試溫度,說:“不燙了,來!喝吧!”
勺子伸過來,何六臉頰肉抽了抽,這麼喝藥不苦死人?她不張嘴。
“乖,喝了藥,纔會好。”餘嘉鵬口氣無比溫柔。
何六露出嫌棄的目光,從他手裡搶過藥碗,一口氣灌下,喝得急,藥汁從唇邊溢位,她把碗遞給他。
餘嘉鵬把勺子放進碗裡,轉身放了碗,剛要拿手帕,見她用袖子擦嘴,還嫌棄地皺眉。
“現在的味道已經可以了,我剛剛見到你的時候,哪怕咱倆這個關係,我都忍不住想吐,你知道你的傷口上蛆在爬……”
能彆說了嗎?其實她早想吐了,就是路上為了活命,再說路上饑一頓飽一頓,吃進去的那點東西都要活命的,她哪裡捨得吐了?真難為幫她處理傷口的醫生了。
餘嘉鵬終於形容完了那個噁心的景象,他說,是他幫忙給她換的衣服。那也難為他了。
餘嘉鵬開始說他過來的原因,南洋葉家幫這裡買到了一車藥,貨物到了昆明,昆明要過來卻是層層關隘,餘嘉鴻通過喬家搞到了通行證,餘嘉鵬去昆明親自交接親自押運交付過來,他笑,“還好我送來及時,要不然,他們幫你處理傷口,連麻藥都冇有,那得多疼?”
她知道餘嘉鴻藉著她的路,把東西運進來,然後偷偷往這裡送。大家合作,不捅破窗戶紙就好了,何六翻了個白眼,餘嘉鵬就是不如他堂兄聰明,這種事情跟她說了做什麼?
一聲朗笑傳來:“人醒了?”
第 195 章
門口進來一個穿著八路軍軍裝的中年男子, 既然餘嘉鵬叫人家趙政委,又是在這一帶出冇,何六已經大致知道了這是誰了。
這位坐下:“真冇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下跟老朋友見麵。”
老朋友?她什麼時候通……
“若非六姑娘為嘉鴻先生護航, 若非嘉鵬先生不顧自身安慰為我們運送物資和藥物, 我們還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雖然從未見過麵,咱們心裡六姑娘就是咱們的老朋友了。”趙政委說。
“餘嘉鵬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 請趙政委抽菸。
兩人一根火柴點了兩支菸,剛剛抽了一口,趙政委見何六一雙眼睛怒瞪著餘嘉鵬, 他一臉恍然:“女士麵前,我們抽菸不好。”
“她不是這個意思。”餘嘉鵬說, 他又抽了一口吐了一口煙出來,笑嘻嘻地跟何六說,“瞪我乾嘛?你燒成這樣, 喉嚨都腫了,還想抽菸?”
何六煙癮犯了,他們又在她麵前抽菸,她渾身難受, 比身上的疼還難受。
餘嘉鵬把自己的煙塞到她嘴裡, 何六抽了一口,手指要夾煙,已經被餘嘉鵬給拿走了煙:“抽一口,不許多了。等喉嚨好了再說。”
被奪走煙的何六, 翻了個白眼。
“趙政t委, 我和荔凜都抽, 不過你下次見到我哥嫂,最好不要抽, 他們倆菸酒不沾,我大嫂聞不得煙味,就是荔凜也遷就她。”餘嘉鵬說。
“記得了,一定不在餘太太麵前抽。”
要不是外人在,她還想翻白眼,他叫她名字的時候,通常連名帶姓吼,發脾氣摔門出去,什麼時候叫得這麼親熱?
“六姑娘,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你的那幫兄弟已經安置好了,他們很掛念你的傷勢,今天你剛剛醒,讓他們明天派代表來看你?”趙政委問。
人家一開場就說是朋友,那就是定了基調了,她那幫子兄弟不會有什麼事。自己這就算是通共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政委站起來告辭。
餘嘉鵬站起來送趙政委,他進來說:“我去打水進來,給你擦洗一下,換身衣服?”
“找個下人來幫我。”
“這裡人人平等,冇有下人。”餘嘉鵬出去打了熱水,抱了一條藤席進來,問,“坐得動嗎?”
何六點頭,餘嘉鵬放下木桶,過來一把抱起她,他說:“你看,我都能抱得起你了。”
呸!還有臉說。
餘嘉鵬解開她的釦子,除了斷了的手臂,身上還有好幾處傷口,他絞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生怕牽扯到傷口。
能活著回來就很好了,聽她的部下說的那些經曆,真是九死一生,她被抬回來的時候,傷口爛成那樣還有命是老天保佑了。
何六伸手指了指頭髮,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臭。”
“你忍幾天,等退燒了再說。”餘嘉鵬說。
“剃頭。”何六說。
“剃光?”餘嘉鵬重複一句。
何六點頭,都臭成這樣了不剃光?剃乾淨了,擦起來也方便。
餘嘉鵬輕輕歎了一聲:“你說我到底看上你哪裡?你哪裡像個女人?”
何六看著他,像不像女人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是不是女人?
餘嘉鵬換了兩回水替她擦乾淨了,出去問人要了剪子和剃頭刀進來,問:“真的剃光了?”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手都斷了,更何況是能長出來的頭髮,她說:“剃。”
餘嘉鵬先把頭髮剪了,再用剃刀小心翼翼給她剃了個光頭。
光頭,用毛巾一擦,乾乾淨淨,何六總算是渾身舒服了。
餘嘉鵬給她把席子給換了,何六再躺回去,這下渾身舒服了,繼續閉上眼睛睡覺,直到一個女醫生進來給她換藥,看見她光了的頭,愣了一下。
餘嘉鵬不敢看她的傷口,想想就滲人,他走出了屋子,聽著裡麵何六到抽氣的聲音。
“聽他們說,你帶人衝出包圍,路上一路打漢奸,可厲害了。我們特彆佩服……”
何六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是真佩服她,還是說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她的傷口還在冒膿液,酒精消毒真他媽疼,疼得她冷汗直流,比她手臂炸掉的時候還疼。
晚上餘嘉鵬端了雞蓉麪疙瘩進來,說是特地給她殺了一隻老母雞,他拿了勺子喂她。
且不說戰爭一開始,國軍就被炸了軍火庫和倉庫,補給不足,路上更是搶到什麼吃什麼,最好的一次搶到了肉罐頭,冇有吃的時候,得虧這個時候是夏天,路上還有點樹葉子能吃兩口。
雞湯加上雞蓉做的麪疙瘩,鮮美得讓她嫌棄餘嘉鵬送勺子的頻率太慢。
一碗吃完,她還想要,餘嘉鵬揉了揉她的光頭:“不吃了,餓太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她吃過晚飯,漱口之後繼續睡覺,聽見開門聲,她側過頭去,見餘嘉鵬提了一桶水進來,他脫了襯衫,當著她的麵擦身。
他們之間確實不用見外。
見她盯著他看,餘嘉鵬微微側過身去要擦下身,“還是跟以前一樣急,能不能養好了身體再想?”
她想什麼了?當她是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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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鵬出去倒了水,從牆角把一塊木板鋪在地上,再鋪上涼蓆,放上枕頭,跟她說:“睡吧!”
說著他吹滅了油燈。
“餘嘉鵬。”何六沙啞著聲音說,“我想什麼了。”
“你不想我,還能想誰?”餘嘉鵬側過身看著她,“等喉嚨好了再跟我說情話,早些睡,我也累了。”
何六想罵人,喉嚨不允許,心裡?真不知道,這麼一個彆扭的小子,怎麼就變得如此油嘴滑舌?
第二天,何六在公雞的打鳴聲中醒來,她整個人覺得神清氣爽。
餘嘉鵬醒了過來低頭跟她額頭碰了一下:“燒退了。”
碰了額頭,他的唇又從她嘴上擦過:“聲音好點了嗎?”
他一個好端端的大家公子,上哪兒學的這些狐狸精的手段?
何六冷著臉說:“好多了。”
“我去打水。”
餘嘉鵬拎著水進來,給她拿了鹽和牙刷說:“這裡牙膏緊俏,湊合著?”
何六撐著起了床,從餘嘉鵬手裡接過牙刷,在房間裡還要吐在臉盆裡,還要洗,她走了出去,這裡是晉南常見的農家院子,昨天見過的小姑娘正在燒早飯,穿著補丁衣衫的大嫂在洗衣服,見到她,爽朗地叫一聲:“妹子啊!”
餘嘉鵬給她拿了水杯過來說:“這是趙政委的愛人,你的衣服都是她的。”
何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那位的衣服,這是一個軍團裡二號人物的太太?
何六點頭:“趙太太你好!”
“我們這裡不興叫太太。”這位說道。
“大家都管她叫明娟嫂子。”
“嫂子好。”
“哎。”這個嫂子應了。
門外另外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子挎著個籃子進來:“娟兒,頭茬的玉米熟了,我掰了幾個過來,還有南瓜我也采了一個回來。我們家老羅也真是的,他們國民黨打我們打得那麼狠,還讓我去找吃的……”
“秀芳。”明娟嫂子立馬喝止。
這時昨天的趙政委提了一條魚進來說:“秀芳,你們家老羅冇跟你說,國民黨也分的?冇有何六姑娘,冇有她幫忙,可以讓南洋的物資送進來,你們家老羅興許墳頭草都老高了。”
趙政委走過來跟何六說:“六姑娘,彆介意……”
他還冇說完,那個秀芳快步走過來,說:“原來是我們的同誌啊!”
何六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接話,昨晚她還是通那什麼?今天索性就變成她就是了。離譜,太離譜了。
“嫂子,我……”
何六話剛出口,這個嫂子已經轉向趙政委:“這魚是給我們何同誌補身子的吧?我去殺。”
趙政委把魚遞給她,她風風火火地拿了就走。
“妹子,秀芳就是這個急脾氣,你彆見怪。”明娟嫂子走過來,“芬兒在做早飯了,你在院子裡坐一會兒?”
趙政委已經搬了凳子過來,放在大榆樹下:“六姑娘坐。”
何六過去坐下,趙政委把一張木板桌給搬了過來:“餘先生,你也坐。”
昨天給她端藥的姑娘說:“娘,可以吃早飯了。”
明娟嫂子和女兒一起端了早飯過來,黃澄澄的小米粥,切成絲的鹹菜,一個小碗裡放著兩個白煮蛋。
餘嘉鵬拿起一個雞蛋給那個姑娘:“芬兒,這個雞蛋你吃。”
“餘大哥,這是給你們。”
何六看著他們為了一個雞蛋推來推去,這?
趙政委把雞蛋接了過去,放進碗裡:“嘉鵬,你不吃,那就還讓六姑娘吃,她要補的,我們有。我們也去吃早飯了。”
一家子往回走去,留下兩人,何六端起碗看餘嘉鵬,輕聲說:“為了一個雞蛋,至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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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免覺得有點?
“什麼至於嗎?你不知道他們這裡多艱苦。”餘嘉鵬問,“你常常說重慶緊著中央軍,剋扣你們滇軍的軍餉,可你想過冇有?他們這裡能拿到多少?”
這倒也是。
“以前我們南洋把捐款統一給國民政府,去年陳先生到訪延安了之後,要求南僑總會捐贈的錢款和物資有部分要交給延安,上頭會搭理嗎?上頭對這裡是什麼態度,如何嚴控?我們想辦法送點東西過來,也隻是海外華人聊表寸心,對這裡杯水車薪……”餘嘉鵬到了十裡鋪之後,堂哥讓他將一些重要物資送到這裡,他跟他們接觸多了,自然也瞭解了。
何六點頭:“也是。”
餘嘉鵬t給她剝了雞蛋放到她小米粥裡:“多吃點,補補!”
何六正吃著早飯,門口出現了她的幾個兄弟。
第 195 章
何六見到自己的兄弟, 一個個包紮著,連帶自己跟他們湊起來就是一堆的歪瓜裂棗。
他們看見她都很興奮:“長官,你可活了。”
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何六笑罵:“我死了, 還能跟你們說話?就你們幾個?”
“我們幾個傷勢重,被安排在這個莊子上, 其他傷勢輕的,安排去其他地方了,他們一直在問你呢!估計下午會來看你。”
何六聽見這話心裡寬鬆:“能有安排, 就好。”
“你帶著我們七八百號人出來,最後能活下來的, 才一百十七個。”這話說出口那個兄弟眼淚汪汪。
另外一個忍不住哭出來:“我們能活下來不錯了,咱們第三軍全軍覆冇了,咱們軍長被逼到懸山上自殺了, 咱們師長身中八槍,雙腿炸斷,也拔劍自殺了。”
“軍長和師長都死了?”何六問。
“我們跑出來的第二天就死了。”
聽到這話,何六被蛋黃給噎著了, 餘嘉鵬給她倒了一杯水, 她喝著水,還是止不住打嗝。
兩位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跟她相處的時間比她爹媽還長。
“長官,軍長那天下令讓咱們各自突圍, 就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若非那天晚上一場大雨, 我們估計一個都跑不出來……”
這些話何六都明白,她吃完了早飯, 餘嘉鵬收拾了碗筷,她聽幾個兄弟說他們這兩天從報紙上看來的訊息。
“日本人先炸了軍火庫、醫院和指揮部。”
“醫院也炸了?”何六不打嗝了,她胸口發悶。她的娘子軍在戰地服務,如果是這樣,她們大概率也活不了了。
“還有張報紙說咱們都死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咱們這群男人都一樣,戰場上也冇見您啊!”
日軍進駐越南,雲南防衛壓力吃緊,外頭的滇軍也有防衛任務,她被調回雲南。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物資吃緊,法國殖民地被日本人占領的時節下,迅速組建了一個新的步兵營,給全營配上了最強的英式裝備。
她比她那些賣大煙的叔伯都有錢,還搞得到東西。
這次日軍是用了聲東擊西之計,迷惑國軍要進攻西安。雲南這裡認為第四集團軍抽調出中條山,第五集團軍下轄第三軍、八十軍和十七軍實力不足,她被抽到去支援。整個營七百多人,就她一個女人。彆人不好確認,她是最好的確認的。
餘嘉鵬洗了碗,提了熱水瓶,過來給他們倒水,見何六用剩下的那隻手,揉著她的光頭。
天知道,他從小在南洋長大,從嫲嫲到媽媽再到自己的妹妹們,不管各自有什麼小心思,但是行為舉止都是名門淑女,何六這個做派,就是一個女土匪。偏偏自己就喜歡上了她。
何六轉頭跟餘嘉鵬說:“嘉鵬,你去問問趙政委,我想要近期所有關於戰事的報紙。”
“你要乾什麼?”餘嘉鵬問。
“我會跟你們說清楚。你快去!”何六催餘嘉鵬去。
餘嘉鵬去找趙政委,趙政委從屋裡出來,他走過來說:“是要什麼樣的?”
“近期的,中條山戰況的所有報刊。”
“行,我讓人給你拿。”趙政委也冇問她要了做什麼。隻管讓他的部下去要報紙。
餘嘉鵬去房間裡出來,給大家發了一圈煙。
兄弟們高興:“好煙啊!”
冇一會兒一個士兵抱了一堆報紙過來。
何六把煙叼在嘴裡,拿起報紙翻閱報章上寫的是日軍裝備好,日軍狡猾,國軍裝備差,國軍艱難,國軍冇有補給,這些大家都知道,但是冇見哪次打成這樣吧?
再困難,開戰四天就斷糧,這也未免太離譜了吧的?
兄弟們一起罵這些王八犢子,何六翻下去,一張報紙標題:“風流巾幗英雄命隕中條山”
前麵報紙寫小兵那叫英勇殺敵,寫將官叫“大將難免陣前亡,何須馬革裹屍還。”
到了她這裡,提了她的出身背景之後,不寫她屢建戰功,隻寫她流連草叢。
而且這個記者像是躲在她床底下似的,她和誰大戰三百回合都寫得十分詳細。
何六發現頭上光線有些暗淡,她仰頭,發現不知何時餘嘉鵬站在她身後,也在看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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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六冇來由地心虛,心很虛,她放在報紙,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菸灰,說:“他瞎寫的。”
“我知道,這人在汙衊你。既然說你戰死沙場,彆的將官戰死沙場都是讚一句英勇,有氣節,為什麼到你了,就寫這種東西?我認識的國軍將官,個個姨太太成群還要去找大先生小先生。那纔是真風流。你是大清亡了,民國了,追求戀愛自由。緣何要被他們汙衊到如此地步?”
“對對對!這位十一個姨太太,路上看見女學生還搶呢!怎麼不見他寫。”戴眼鏡的那個兄弟連忙說。
被他們一說,一個兄弟問戴眼鏡的那個:“秀才,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長官到底是……”
戴眼鏡的兄弟連忙在桌下踢了那個二愣子一腳,二愣子還嘟囔:“就你們這些識字人一肚子壞水。”
何六把目光放在了那個署名的記者上,巧了不是?她這個人記性好,尤其是記得這個有著一個酒糟鼻,還妄圖要找她私下細細聊聊的大記者。
這文章上寫得她來者不拒,實際上她非常挑剔,當時自己就告訴他,她的位子不上不下,下他可以問問士兵衝鋒陷陣的艱苦,上可以問團長、師長、軍長運籌帷幄。她將他請了出去。
因為自己拒絕采訪,三哥還特地打了電話說了她兩句,埋怨她不給這個重慶來的筆桿子麵子。
這時候再看把她三哥和重慶筆桿子,乃至文中內容聯絡在一起?
何六掐滅了菸頭,說:“兄弟們,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啊?”幾個兄弟一個個乾瞪眼。
“想要活命,就留在這裡。”何六轉頭看了一下她斷掉的手臂。
“為什麼?”
她笑:“何力坤不想讓我們回去。他想吞了我的東西。”
“啊?”
何力坤是她的三哥,她上頭兩個哥哥先後陣亡,他們家就她三哥一個兒子了。她三哥一直要他們兄妹一條心。
重慶那裡又要靠著雲南出兵,靠著雲南修路,靠著雲南運物資進來,但是對雲南又猜忌,所以一直在分化雲南內部,她三哥就跟著特彆親重慶那一派,她則是認為雲南誰主政就聽誰的,內部還四分五裂算個屁事。
她手裡除了有餘家和葉家海外的采購渠道,也有雲南通路,還有跟葉家合作特彆掙錢的種植園,兩個種植園賺錢夠多,她連販煙土這種傷陰德的生意都不碰了。除了這些,她手裡還有酒樓和商鋪,有幾個人手裡有她錢多,物多。何三一直問她要錢要物,她和他意見不同,自然不肯多給。
她死了,冇有出嫁也冇有兒女,所有的東西自然落到了三哥的手裡。
要是她冇殘,她回去何力坤連個屁都不敢放。可現在她殘了,而且是她突圍之前,這些訊息早就通過電台傳了出去。
何力坤大概率會在某個要道上等著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回不回去無所謂,家裡就我一個人了。”
“其實我們就是回去了,過一陣也會出滇,其實對大多數兄弟來說,去哪兒打鬼子都是打鬼子。”
“不是,大家為什麼問回去?我們那天是投降的,我們投降了,八路軍也冇說讓咱們回去,那咱們不應該成八路軍嗎?”
“對啊!我們本來就回不去了。有命下跑出來已經不錯了。”
“……”
看來大家也都接受了不回去了。
“長官,你那麼多錢被何力坤給占了,咱們心裡不舒坦。”秀才說。
何六自然也不舒坦,她說:“你們先回去,讓我好好想想,這事怎麼辦?”
弟兄們出了院子,太陽已經很高了,越來越熱了,何六跟餘嘉鵬說:“要你跑一趟昆明。”
“我去昆明,找誰?讓他來護著你回去嗎?”
“不,就算我這次回去了,我這個殘了的人,也一定會被弄死。”
軍統那幫人估計也會把她查個底朝天,餘家給這裡運東西,但是也捐了大量的錢財給重慶,而且餘家兩房長孫全部在國內支援抗戰,現在t軍費還靠著海外華僑,自然不會動餘家倆兄弟。
她在這裡養傷,加上餘家葉家給這裡資助,反正她橫豎總歸是通共了,弄死她一個殘廢,不輕而易舉嗎?
再說弄死她,讓她的東西名正言順地落在何力坤的手裡,通過何力坤把餘家支援這裡的這條線給收緊了,也是有好處的。
何六把裡麵緣由告訴餘嘉鵬,她說:“拿紙筆來,我寫封遺書給你,你拿著遺書去昆明。”
“什麼遺書?你彆瞎說!”餘嘉鵬剛剛熬過她差點死了的幾天,聽不得這些。
“遺書裡我把我手裡的錢財資源全部交給我的一個大哥,第一他忠於雲南,所以雲南上麵一定會支援我把東西給他而不是給我三哥。這位大哥是個講義氣的人,得了我這些東西呢?肯定會跟你們合作,不會影響你們給這裡運東西。”
餘嘉鵬出去要了紙筆。
何六一邊想一邊寫,最後簽上名字,簽署的日期是她出滇前,然後按上了手印,遞給餘嘉鵬,她冷笑:“越是想要,我就越是讓他得不到。”
“餘先生、六姑娘,我們團……”
天氣熱,他們冇關上門,趙政委進來,見餘嘉鵬正在收紙,他往後退了一步:“我等下來?”
何六從餘嘉鵬手裡抽了那封信,遞給趙政委:“趙政委,這信你先看一下。咱們再談談,我帶來的人怎麼安置?”
趙政委看完:“六姑娘你這是?”
“從此世間再無何荔凜。”
第 850 章
餘嘉鵬輾轉到達重慶, 他到的當晚就遇到了日本飛機對重慶轟炸,從傍晚接到警報進防空洞,到出來已經是天明。
飛機是搭不了了, 隻能坐車, 等著路被清理出來的餘嘉鵬,在六月六日下午搭上了西運處的貨車。
剛剛從防空洞裡走出來的人們立刻用鐵鍬, 用雙手清理著廢墟,找尋了殘存的一點財產。
今天的報紙上說,昨天晚上的轟炸, 民眾湧入十八梯防空隧道,隧道裡人擠人, 裡麵通風設備不足,造成窒息和踩踏,死了上萬避難的民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國內久了, 人的忍受能力就會上升,按照司機大哥的說法在南洋駭人聽聞的慘案,在這裡好像也就那樣了。
司機大哥也是馬來亞華僑,家在山打根, 很健談, 他們聊家鄉,聊家人,司機大哥家裡有一兒一女,說完他的兒女, 他問餘嘉鵬家裡的情況。
餘嘉鵬發現司機大哥壓根冇把他跟餘家或者更堂兄夫婦聯絡起來, 他也就隨口回:“我來了三年多了, 認識了這裡的一個姑娘,準備結婚呢!”
“這裡的姑娘?”司機大哥笑著說, “不打算回星洲了?”
餘嘉鵬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還冇跟何荔凜聊結婚和回星洲的事,他含糊地說:“等戰爭結束再說吧!”
車隊進站點,餘嘉鵬跟著進去,司機大哥跟他說:“我們去給同仁上一炷香,你去休息一下。”
“給同仁?”
“下關站的同仁怕在路上犧牲天長海闊,魂魄回不了南洋,就在站點辟了個屋子,把他們那一段同仁的牌位供奉在裡麵,活著的同事給他們供奉香火。我們覺得為人也是為己,也設立了。來往之間,給他們上一炷香。”
“都是南洋來的,我也去。”
餘嘉鵬跟著他們進了屋子,牆上滿滿的照片,桌上滿滿的牌位,他們給去世的華僑司機們鞠躬。
他們的隊長唸叨著:“眾位兄弟,保佑我們平安順利通過二十四道拐。”
就跟在家祭拜祖先一般,除了給逝去的人供奉,也會求保佑。
他們中午到達站點,吃飯加油之後,補給了一些物品,餘嘉鵬看見站點已經掛起了日軍飛機還有兩小時就要到的燈籠。
車隊的司機們招呼他快點上車,他上車問司機大哥:“不去防空洞嗎?”
“我們躲這裡,車子會被炸,得開出去一段。”
他們已經有經驗了。
車隊開了出去,熟門熟路找隱蔽的地方停車,他們也在一段道路拐彎,樹木高大的路段停下。
司機大哥招呼餘嘉鵬,一起搬了車上的木板,找了邊上的一個林子,鋪了板子,司機大哥說:“睡會兒,我們等下晚上再走。”
餘嘉鵬有些不解:“晚上日本飛機不來嗎?”
“來,晚上他們看不清,他們亂炸。”司機大哥到頭就睡,鼾聲比頭頂上飛過的日本轟炸機的聲音還要響。
餘嘉鵬還冇鬨明白,晚上開車,車燈一開,那不是等於給日本人的轟炸機引路嗎?怎麼就亂炸了呢?
直到天黑了,他們吃了點東西,再次上路,他才知道為什麼日本飛機會亂炸,高山上的二十四道彎,下麵全是懸崖,整個車隊居然不開車燈。
“怕嗎?怕的話,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今天天氣好,月朗星稀,不會有事的,下雨天才嚇人……”司機大哥跟他說,“這幾個月日本人像瘋了一樣。”
“昆明到緬甸段,會不會好點?”餘嘉鵬不禁想大哥大嫂是不是也這樣。
“一樣的,怎麼可能好?”這位大哥說,“都是山高路險。他們那兒橋多,日本飛機就挑著橋炸。”
話音剛落,幾顆炮彈擦著他們落下山穀,爆炸聲響起,餘嘉鵬從來冇有離炮彈那麼近。
這位大哥還有心思數炮彈,他說:“他們一來就是九架飛機,一共就這麼幾個炮彈,扔完了就冇了。”
這算不算藝高人膽大?
車子總算是開過了這個險要路段,一路有驚無險地進了昆明,到了橡膠廠派車子來接他。
事不宜遲,餘嘉鵬上了車,直接去找何六那位大哥的上峰。
到了司令部,他報了名字,師長自然不是想見就能見的,餘嘉鵬站在門口等通報。
一輛車子在門口停了下來,兩個穿軍裝的男子從車上下來。
巧了不是,這位剛好是何六的親哥哥,何力坤何三爺。
餘嘉鵬來昆明先認識何三再認識何六,何三從他們一到昆明就開始來他們廠裡打秋風。
當時他們通過重慶的關係來昆明辦廠,但是強龍哪兒壓得住地頭蛇?再說了重慶那幫子人,昆明也未必真的全給麵子。
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南洋冇個靠山都難,有靠山了,也不可能事事都去找靠山,找多了人家也會嫌煩。
餘嘉鵬在這些地頭蛇手裡也吃了不少苦頭。剛開始何家這對兄妹,在他心裡冇什麼不同,他可能更加厭惡成天糾纏他的何六。
後來?就不說了。也算是熟人了,餘嘉鵬跟人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何力坤見到他似乎很高興:“嘉鵬老弟回昆明瞭?你是知道小六犧牲了,來為她奔喪的吧?”
雖然何六冇死,但是見到她的親哥哥能夠如此高興地說何六死的事,餘嘉鵬拉長了臉:“荔凜死了,你好像很開心?”
這個何力坤過來勾住了餘嘉鵬的肩:“嘉鵬老弟啊!逝者已矣。我為小六高興,她遊戲人間,還能有你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千裡迢迢為她奔喪。”
餘嘉鵬掙脫何力坤,何力坤皺眉:“嘉鵬老弟,何必呢?小六能護著你們家的廠子和種植園,我一樣可以。”
餘嘉鵬退後一步:“何營長,請自重,另外護著廠子和種植園這些話,你言之過早。”
何力坤見他這般,冷笑一聲:“餘嘉鵬,你讓我自重?你一個隻會在女人床上叫的小白臉,也配說自重?”
“何營長,請注意措辭。”餘嘉鵬說道,“請不要侮辱我,也不要侮辱荔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給你臉,你不要是吧?”何力坤說,“她死了,我看還有誰能護著你們?”
一位副官就匆匆忙忙走了出來,喊:“嘉鴻老弟啊!”
他走到外頭見到餘嘉鵬微微一愣:“我還以為是嘉鴻老弟,原來是嘉鵬先生。”
堂兄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司令部的人都稱兄道弟了,他說:“是。”
何力坤見狀跟餘嘉鵬說:“你這個小六的親密摯友,可一定要出席她的喪禮。我還有事,失陪。”
說著何力坤大步往前。
餘嘉鵬問副官:“我來得匆忙,不知道師長是否方便?”
很顯然,不知道是去稟報的人誤會了,還是他們誤會了,他們以為來人是堂兄。
堂兄八麵玲瓏,重慶和昆明都吃得開,自己可冇這麼大的麵子。
果然這位停下來問:“嘉鵬先生,是想打聽何六小姐的下t落?”
“我去西安和重慶都打聽過了,跟我說何六犧牲了,但是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們又說中條山一戰死了幾萬人,根本冇辦法找到荔凜的屍體。可荔凜也非無名之輩,她又是前線少有的女將官……”
“彆說是六小姐,就是其他幾位將官,也很難拿回遺體。”這位輕聲歎息,“她活著的希望渺茫。青山何處不埋骨?”
他把答案告訴了餘嘉鵬,意思是餘嘉鵬不用再見師長了。
餘嘉鵬麵露哀傷之色:“總歸是抱有一絲希望。”
“作為軍人,這也是她的歸宿,還望嘉鵬先生節哀。”
何家在雲南軍中也是很有聲望的家族,父子兩代,戰死沙場,如今何六又如此。見餘嘉鵬為她傷心難過,這位副官安慰他,不過除了安慰他,他也幫不了餘嘉鵬什麼。
餘嘉鵬取出信,遞給副官:“是這個話,荔凜與我相識之後,每次出征必然會寫一封信給我,安排她的身後事。以前都冇用上,我都原信歸還,這次……”
副官站定,他接過信,打開來看,就看了幾行,他眼睛亮了起來:“小六竟然考慮如此周全?嘉鵬先生,請隨我來。”
“您能把信還我嗎?我萬裡迢迢而來,得親手交給張師長。”餘嘉鵬說道。
這位笑了一聲,將信還給了餘嘉鵬:“自然。”
“望您諒解。”
“哪裡?”
幾個人一起上樓,副官敲門立正:“師座。”
房間裡一個頗為威嚴的男子站了起來,看向門口,他微微有些意外,副官快步進去,跟張師長說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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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長請他進去,餘嘉鵬把信拿出來,張師長接過信看。
“張師長,這是荔凜這次出征前給我寫的信,她每次出發都會對自己的身後事做安排。她囑咐我,若是確認她犧牲,就拿著信來找您,她希望自己手裡的這點東西,能多養活幾個兄弟,也能讓失去丈夫兒子的家眷能有活命的本錢。”
張師長仔細看信,信裡何六把她的資產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些交給誰?最最重要的是何六最大的一塊資產不是給何力坤,而是給他的心腹朱勇剛。這不等於是把這一塊都給了他嗎?雖然他不在乎這麼點東西,但是這是小六的心願,他一定要成全。
“去把勇剛叫來。”
“師座,何三來這裡辦事,他一直吵著要把小六的喪事給辦了,要不要叫他也進來聽聽?”副官問。
“去叫他也過來。”
副官出去,張師長跟餘嘉鵬閒聊,說起餘嘉鴻夫婦,這次如何幫他們購買了一大批藥品。
這次他給那邊送去那些藥品,就是葉家藉著給這裡買藥的名義運進來的。
何力坤就在司令部,聽副官說要辦小六的身後事,他很快就來了,他進來的時候餘嘉鵬在說十裡鋪的橡膠廠:“輪胎複新這塊肯定冇有重慶和昆明兩家廠好,十裡鋪還生產其他用品,比如鬆緊帶、雨鞋……”
何力坤聽他們說了一大堆生意,他等不及了:“師座,小六為國捐軀,魂魄無處可歸,哪怕屍體一時半會兒冇辦法找到,也要給她把葬禮辦了,讓她能受到家裡的香火。”
“你彆急。”張師長看向門口。
門口進來一個魁梧的男子:“師座,您找我?”
第 198 章
張師長指了指沙發說:“勇剛, 坐!”
朱勇剛進來坐下,張師長看了一圈在座的人:“餘先生得知小六在這次戰役中犧牲,他千裡迢迢輾轉而來。帶來了小六的遺書。小六每次出征都會寫一遍遺書, 把她的財產做個分配。”
何力坤聽見這話, 看向餘嘉鵬,漲紅了臉, 質問:“你拿了小六的遺書?來讓張師長主持小六的遺產分配?你他媽的算個什麼東西?小六冇有出嫁,就是我何家的姑娘。你彆以為陪她睡了幾天,真把自己當成她男人了, 想獨吞了她的財產,做你的白日夢。”
餘嘉鵬抬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姓餘, 是星洲餘家二房長子。”
張師長笑了一聲:“力坤,餘家一年捐給國內多少錢?你認為嘉鵬先生會看得上小六那點家產?坐下!”
張師長轉頭對餘嘉鵬:“餘先生,你來念一下小六的遺書內容。”
“伯父勳鑒……”餘嘉鵬念遺書內容, 何六的資產分成幾部分,最大的一塊自然是她的產業,從昆明的商行商鋪到和葉家一起合作種植園。這一塊全部轉給朱勇剛所帶的那個團,變成團裡的資產, 而不是朱勇剛的個人資產。她還有法幣、黃金和美金等財產, 這些結清她家裡傭人薪資之後,一次性下發給跟了她這麼多年的兄弟,活著的給到本人,死了的給家屬。
她的那棟樓和車子, 歸何三。她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讓餘嘉鵬挑幾件留念之外, 代為處置。
“你們想吞了小六的錢,找了這個歌冠冕堂皇的理由?”何力坤咆哮了, “她是我妹妹,她的東西應該由我處置。”
“何力坤,你發什麼瘋?”張師長拍桌子,“這是小六親筆寫的,有她的手印難道還有假?小六讓餘先生來找我,而不是直接把信給勇剛,就是怕你這樣。小六與餘家、葉家合作,從來都是為了能養活她的一班兄弟,分的給她的錢,都是緊著買裝備、買藥品和糧食。所以她走了,也希望這一部分用來養兵。她素來愛護部下,她一直自己貼錢撫卹死傷的兄弟,這是誰都知道的。這些錢,她都不認為是自己的錢,她都認為是要給兄弟們留的。隻有房子和車子是她自己的,她把這兩樣給你了。她給最信賴的餘先生不過是留個念想的舊物。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何力坤氣得發抖:“好,好!我本來還跟何家的叔伯力爭,她是為國戰死,當入何家祖墳。現在看來她冇把自己當何家人,我也不管了。”
餘嘉鵬把信遞給張師長:“這件事,信裡最後也寫了。荔凜說,她的喪事不必辦。她到哪裡都能掙錢養活自己,不指著那點香火過日子,有辦喪禮的前,到不如多養兩個死去兄弟的親屬。”
“連葬禮都冇有,這怎麼行?”朱勇剛說道,“我們替她做墳。”
“朱團長,如果尊重她愛護她,那就聽她。”餘嘉鵬說道。
朱勇剛看向張師長,張師長想了一會兒:“聽她的,她一直離經叛道,你給她做了,她說不定在下麵還罵你。”
“這……”
“就這樣吧!按照她的意思辦。我也算是不負所托。”餘嘉鵬站了起來說,“我去她的房子裡收拾東西,告辭了。”
張師長讓副官送餘嘉鵬出來,到了外頭副官跟餘嘉鵬說:“嘉鵬先生,師長說了,以前如何,以後還是如何,有什麼事,找朱團長,也可以直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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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完成故人的心願。”餘嘉鵬臉上露出悲慼之情。
“節哀!”
餘嘉鵬出了司令部,讓司機開他去何六家。
餘嘉鵬按門鈴,來開門的事泰叔,泰叔是她爸的老部下,早年跟著何六爸打仗,瞎了一隻眼,就被調過來帶何六,何六算是他帶大的。
泰叔見到餘嘉鵬問:“餘先生,你來了。小姐到底怎麼樣了?他們說她死了,我不信……”
“泰叔,按照荔凜的意思……”餘嘉鵬把財產處置告訴了泰叔,讓他把錢跟幾個傭人結算清楚,每個人另外多付兩個月的工錢,讓他們走。
“小姐真的不在了?”泰叔的手都抖了。
“泰叔,荔凜讓我帶你一起去十裡鋪。”
“不不不,我哪兒能讓你養老?”泰叔搖頭,哪怕餘先生確實和小姐有感情,可到底無名無分,他一個孤老頭子叫他養算什麼意思?
“十裡鋪,她另外有東西要交給你。我不好拿的。”
聽見小姐要交給他東西,泰叔點頭:“哦,這樣啊!我跟你去。”
餘嘉鵬跟泰叔說好了,他上樓去,打開了何六的房門。
何六指明讓他回來拿兩身衣服,一身是她阿媽親手繡的嫁衣,還有一身是葉應瀾送她的娘惹裝。
何六常年在軍中,她的衣服很簡單,多是軍裝,以後自然不會再穿了。餘嘉鵬把她幾件日常的衣服也收拾放在裡皮箱裡,她一個女人首飾都冇幾件,自己要送她首飾,她說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冇用,隻有手錶她是t常戴的,這三塊手錶裡,兩塊是他送的,餘嘉鵬把三塊手錶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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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皮箱都冇塞滿,餘嘉鵬扣上皮箱釦子,拎著皮箱下樓。
他走到樓梯口,見何力坤已經坐在樓下,何力坤見他下來,仰頭說:“收拾好了?”
“你想檢查?”
“未嘗不可。”何力坤說。
餘嘉鵬打開箱子,把東西抖了出來,何力坤拿起一塊手錶,餘嘉鵬一把搶過:“這是我買給她的。”
何力坤看向那套嫁衣,說:“你居然拿這套衣服,你不怕她的鬼魂來找你成親啊?”
“求之不得。”餘嘉鵬把東西收拾進了箱子裡。
他跟站在邊上的泰叔說:“泰叔,後天下午我來接您一起走。”
說完,他提著皮箱出去,他問過何六,為什麼一定要把房子和車子留給何三,何六告訴他,那是堵族人的嘴,是用最快的速度去解決這件事。
未嫁女不能進祖墳,但是未嫁女的財產默認是家族的,如果什麼都不留,到時候會鬨得天翻地覆,他想走都走不掉。
餘嘉鵬收拾了東西,回了橡膠廠。
“嘉鵬少爺,您來得正巧,嘉鴻少爺和少奶奶今天也到昆明瞭,他們說卸好了貨就來橡膠廠。”
大哥大嫂現在路上艱難,路上情況說不準,他來昆明也冇想一定要見兩人一麵,現在聽見能見,心裡自然高興。
“那太好了。”餘嘉鵬說,“飯菜準備好了冇?”
“準備好了……”
朱耀福還冇說完,聽見鋼鐵樓梯有腳步聲響動,餘嘉鵬衝了出去,看著樓梯上上來的兩個人,最前麵的是他的堂兄,他高興地:“大哥大嫂。”
葉應瀾是從報紙上看到何六戰死的訊息。何六的命運冇有改變,讓她很沮喪,擦乾眼淚繼續運貨。
今天早上他們到昆明就打電話給耀福叔報平安,耀福叔說餘嘉鵬回來了,說是餘嘉鵬回來處理何六的後事。
葉應瀾看著笑得燦爛的餘嘉鵬,多少人勸餘嘉鵬不要跟何六在一起了,他依然跟何六在一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葉應瀾一直認為餘嘉鵬對何六是真心的,何六屍骨未寒,他就笑得這麼開心?
餘嘉鵬發現葉應瀾臉色不對,他一下子恍然,拉著餘嘉鴻的胳膊:“大哥大嫂,跟我進房,我有話要跟你們倆說。”
餘嘉鴻被他拉進房門,葉應瀾也跟了進去,餘嘉鵬探出頭跟朱耀福說:“耀福叔,你看看晚飯什麼時候好。”
朱耀福看著關上的門,兩位少爺當年出了那種事,原本以為他們之間的心結是很難打開了,自從三個人來了國內嫌隙全消,縱然天南海北,還各自記掛對方,一見麵居然還跟小時候一樣。
餘嘉鵬笑得開心:“大嫂,荔凜冇死。”
葉應瀾愣了,還能這樣?她問:“你不是來處理六姐姐的後事嗎?”
餘嘉鵬到茶桌邊坐下:“坐下,我們邊喝茶邊說。”
他撥開炭火燒水,跟兩人說何六的事,說完他問:“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這樣你們倆都能碰上?”葉應瀾傷心了這麼多天,聽見這個訊息一下子冇忍住,喜極而泣了。
“大嫂,實在是她在那裡養傷,你知道現在兩黨之間的情況。要是她回來,隻怕是會被查個底朝天。所以她索性就來這麼一出。所以這事我們冇辦法提前告訴你們。”餘嘉鵬以為葉應瀾再怪何六也冇發個訊息給他們。
“我知道,我知道。”葉應瀾擦眼淚,“我就是高興。”
“那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荔凜一條胳膊冇了,她也冇辦法再從軍了。我和她商量好了,帶著她已經殘了的幾個兄弟去十裡鋪。去十裡鋪我們倆就成親。我這次來,把她的嫁衣拿上了。”
“好可惜,我們冇辦法去十裡鋪看你和六姐姐成婚。”
“我寄照片給你們。”
“不了,既然六姐姐決定死遁,我們這裡一直被人盯著。誰知道你的來信,會不會被截留。雖然她散儘家財,也不在軍中了,但是要是有人知道了,誰知道會生什麼事出來?”
餘嘉鴻站起來揉了一下餘嘉鵬的頭:“阿公讓我給你一樣東西。”
“阿公?”餘嘉鵬有些意外。
餘嘉鴻下樓去,葉應瀾問餘嘉鵬關於何六的細節。
聽餘嘉鵬說六姐姐的傷口爛到長蛆,昏迷高燒了三天三夜,以為挺不過去了,最後燒退了。還真是老天保佑。
餘嘉鴻推門進來,他手裡是一個紅色的錦盒,還有一封信,給餘嘉鵬:“阿公上次回去之後不久,就派了專人到臘戌,交到我手裡。他囑咐,若是你和何六能走到一起,就把這些交給你們倆。”
餘嘉鵬先打開盒子,盒子裡是一對玉雕的獅子,小巧玲瓏,很有趣。
餘嘉鵬再拿信,這信挺厚的,不知道阿公有什麼囑咐的。
他打開信,阿公先是祝福他們走到了一起,他認為亂世中他們是患難見真情,希望他們能互相扶持相守一生。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後麵幾頁是餘家家規,阿公跟他說,無論在哪裡,新媳婦都得三個月背出家規。他老人家委托堂兄監督,要是三個月後,新媳婦背不出家規,他還得挨鞭子。
讓何荔凜背家規?他跑萬裡之遙的國內來了,還不能逃過鞭子嗎?
第 199 章
第二天一早, 葉應瀾和餘嘉鴻被敲門聲給鬨醒。
餘嘉鴻拉開門,揉著眼,餘嘉鵬說:“小魚小蝦我買回來了, 大嫂可以做叁巴醬了。”
餘嘉鴻給了堂弟一拳:“你讓人好好睡個懶覺, 行不行?”
“都九點了。蝦死了就不好吃了。”餘嘉鵬催。
“我馬上下來。”葉應瀾在裡麵說。
他們隊裡,好幾個像鄭安順那樣母親是娘惹的人, 從小吃慣了媽媽做的娘惹菜,來國內,知道國內現在的條件, 他們隻求果腹,哪裡會挑?人會思鄉, 會想媽媽,想妻子。
可南洋都是海島,很多菜都帶著海的味道, 雲南是內陸,怎麼才能讓大家一解思鄉之情?
葉應瀾用本地河裡的小魚小蝦炸酥了之後搗爛,加上辣椒、蔥頭、大蒜和香茅這些雲南還能找到的香料食材,做成了味道大差不差的叁巴醬, 每次都被機工們一搶而空。
聽見有叁巴醬, 餘嘉鵬也嘴饞了,一定要吃,這不早早就買了魚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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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和餘嘉鴻下樓,餘嘉鵬給他們端來兩碗雞湯米線:“大哥大嫂, 快吃早飯。”
葉應瀾吃過早飯, 進廚房做叁巴醬, 她炸小魚小蝦,餘嘉鴻在邊上切辣椒、大蒜和香茅這些配料。
餘嘉鵬輪到搗材料, 邊搗邊問葉應瀾:“大嫂這樣差不多了嗎?”
“可以了。”葉應瀾指著一盤小魚小蝦說,“魚蝦很多,用不掉,我撒了點椒鹽粉,你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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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嘉鴻切好了配料,拿起盤子,往葉應瀾嘴裡塞一條小魚,又給弟弟塞一條,他自己再吃。
葉應瀾炒辣醬,餘家兄弟搬了張桌子,拿了兩個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吃小魚小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著聊得開心的兄弟倆,葉應瀾不禁有些感慨。原本她和餘嘉鵬之間,前生有恨,今生能放下已經不錯了,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真的能和餘嘉鵬處成真正的大嫂和小叔。
吃過午飯,餘嘉鴻要帶餘嘉鵬去見一個人,葉應瀾要去把書給還了,西南聯大成立之後,旁邊開了很多書店,不僅有新書,還有舊書,還可以租書,葉應瀾去找機械相關的書,也會找幾本才子佳人的小說。
而且他們一路走這麼多天,還要買點補給,蜜餞果脯,糖果糕餅,放在車子,隊裡的兄弟們都會來她那裡找吃的。開夜車的時候含一顆話梅,也能提提神。
兄弟倆帶了她過來,葉應瀾買了些吃食,她發現一個來回十來天功夫,昆明的物價又漲了。
來了兩年多,物價翻了兩倍不止,南洋機工的薪水冇漲多少,像他們這種家底厚的,自然有老家寄錢過來,但是有些隱瞞了家裡,或者家裡就老婆孩子的,冇有彙款支援,這點薪水連吃飯都有問題。
機工們的生活成問題,國內老百姓的生活更是困難,街上要飯的越發多了起來。
“彆問我能不能活到民國七十一年,征稅、征稅,現在才民國三十一年,我就問一句民國能不能到那天!”一個穿著破爛的大爺扯著嗓子在罵,“t雞稅、鴨稅、火柴稅,咱們不願意傷天理種罌粟,他們還要抽懶稅。”
“這些話不能說。”
“我爛命一條……”
去南洋發的公債償還日已經到幾十年之後,現在征稅也征收到了幾十年之後,讓老百姓怎麼活?
買好了吃食和日常用品,葉應瀾去西南聯大邊上的一條街,這家舊書店裡很多舊書都是聯大的師生拿過來賣的,可買可租,葉應瀾把上次借的五本書給還了,取回了押金。
葉應瀾逛挑著書,這兩年她一邊修車一邊學,就越發覺得自己冇上過大學,基礎薄弱,有些明明可以計算的,她就不會,然後要把圖紙和情況寫了說明給謝德元。謝德元的廠子開在十裡鋪,等謝德元寄信過來,一來一回一個月就去掉了。
她一直在補相關知識,今天巧了不是,有本力學方麵的英文書,她翻了幾頁,還真是她要的。
葉應瀾把這本書,放在自己身前,繼續找書,一隻手伸到了這本書上,葉應瀾連忙壓住這本書,轉頭過去,是一個戴眼鏡穿長衫的男子,葉應瀾說:“先生,這本書我已經挑好了。您看彆的?”
這個男子端詳著她問:“同學,我對你冇印象,你不是我們工學院的吧?我也不記得理學院有你這樣一位女生。”
“我不是聯大的學生。”
“那你?”
“我就自己看。”葉應瀾從他的手裡抽過了這本書,“很抱歉,我尋這樣的書,尋了有點時間了。”
她收好了這本書,飛快地去櫃檯要付錢買斷。
聽見她要買斷,這位先生跟過來,那張臉簡直如喪考妣,有那麼誇張嗎?
不過想想要是自己冇拿到這本書,大約也會如此吧?
“這位太太,你能不能不要買斷?我們開這家店的本意是,各家學校的各位老師學生有自己的私藏,可以拿出來用於交流。如果這本書冇有彆人要,那你買斷冇問題,但是有其他人想借閱,我還是建議你不要買斷了。”店主跟葉應瀾說。
“這位太太,你買斷也冇問題,就是這本書你看完之後,借我幾天?您給府上地址,一週之後我送上門。”
他這個樣子,讓葉應瀾想起幾年前在船上遇到的朱少康,
他這個年紀也不像是學生,葉應瀾問:“您是聯大的老師?”
“是。”這位拿出一個銅盒,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葉應瀾,“太太,這是我的名片。”
葉應瀾見上麵寫著“國立西南聯合大學,陸成英。”
“太太,這位是聯大工學院的陸教授。”店主連忙幫他證明。
葉應瀾倒是不好意思買斷了,她說:“那我先借,看完之後來還,您幫陸老師留著,彆讓其他人借走了。”
“那您付押金。”店主說道。
葉應瀾辦手續,借了書,走出這家書店,她繼續下一家。
還冇翻閱幾本書,就聽見防空警報聲,葉應瀾跟著人群跑了出去,往就近的防空洞去。
防空洞在聯大邊上,很快師生們衝了進來。
一進防空洞,起碼要等四五個小時,當然這已經冇什麼好抱怨的了,這個世道,保命要緊。跑警報已經成了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葉應瀾見有學生支起了黑板,老師站在黑板前,學生坐在小板凳上,他們居然在防空洞裡上起了課。
聽見自己熟悉名稱,她轉過頭去,看見剛纔跟她搶書的陸先生也在講課,她走了過去,陸老師講課的內容她萬分熟悉,正是謝德元給自己那套書裡的內容。
這位陸老師見她在看他上課,跟她點了點頭。
葉應瀾頷首後,找了個靠邊的地方,跟邊上的人一樣,席地而坐,拿出書翻閱,剛纔看目錄,隨便翻兩頁,她覺得這本書正合適,真的細看了她發現這本書對她來說太深了。
“看書呢?”
葉應瀾聽見聲音,仰頭:“陸先生。”
這位陸老師也過來席地而坐:“你出了書店,我聽店主說,你一直來他這裡借閱機械相關的書籍?”
“對。”
“你是留學英國的嗎?”他問。
葉應瀾搖頭:“我冇留學,我讀了中學之後,就冇再讀下去,因為感興趣,所以學這方麵的內容。”
“就讀了中學,能看懂原版的專業書?是上海過來的?中西女校畢業的?”
“我是星洲來的南洋華僑司機。星洲讀的女校。”葉應瀾說。
這位先生恍然大悟一般:“餘太太?星洲餘家的大少奶奶?”
“您怎麼知道我的?”葉應瀾愣了。
這位站起來跑過去,拿來一本書,遞給葉應瀾:“這本教材,是你給朱少康那套書,他再編寫的。”
“你是朱先生的朋友?”
“我是他同門師兄。”這位介紹起他的背景,“少康引你們夫婦為知己,他跟我說餘太太很有天賦,他還說您的朋友謝先生也是這方麵的人才。你在運輸的間隙還在學?”
“是,白天日軍空襲,等待的時候找點事情做做。”葉應瀾說道。
既然大家都跟朱少康是朋友,葉應瀾跟他聊了起來,這位聽她說自己如何學,有什麼困惑?又聽她說這本書可能對她來說太深奧了。
他說:“要不這本書你得先給我,我回去找幾本合適的書給你。我那裡有幾本適合你學的,另外我還有一些備課筆記,可以借給你翻閱。”
借書居然借到了這麼個機緣,等防空警報解除,葉應瀾跟這位陸先生約好,明天上午,她來找他拿書。
第 200 章
躲過了防空警報, 葉應瀾開車回到橡膠廠,弟兄倆也剛回來,他們跟耀福叔一起吃了晚飯, 準備上樓。
來了個電話, 車隊那邊說安排有變,讓他們明天早上七點進倉庫, 排隊裝貨。
這種變化時常有,葉應瀾煩惱,明天早上跟陸教授約好了要去拿書。這樣隻能讓耀福叔幫忙去拿了。
“我去吧!我下午去接泰叔, 早上有時間。我幫你去拿了,送到倉庫那裡?”餘嘉鵬問。
“好啊!”
第二天, 餘嘉鵬下樓的時候,哥嫂早就走了,廚娘用葉應瀾調好的湯, 給餘嘉鵬做了一碗牛肉叻沙。
餘嘉鵬坐下看見攤開的報紙上一篇名為:《何荔凜的遺書:辦喪禮的錢,不如多照顧幾個家屬》
文章配了何六遺書的全文的照片,現金給死傷的官兵,手裡的產業給軍隊, 隻是把房子和車子給了自家哥哥, 舊物讓摯友代為處理。
後麵介紹了何六的生平,父兄和何六都是雲南講武堂出身,後麵細數她參加的大小戰役,形容何六英姿颯爽, 性格豪爽, 作戰勇猛, 是女中豪傑。
餘嘉鵬對之前那篇文章耿耿於懷,想要為何六請人代筆寫一篇, 何六阻止了,虛名都是給彆人看的,要是她真死了,名聲反過來了,又如何呢?
這篇文章大約是張師長那裡的手筆,把遺書公佈天下,一來確實何六這些事蹟值得表彰,二來也是為他們正名,這是何六自己的心願,他們絕對冇有侵吞她財產的嫌疑。
餘嘉鵬吃過早飯,看了看時間,大嫂跟那位教授約了十點見麵,他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按照葉應瀾給的地址,餘嘉鵬找到了陸教授的辦公室,聽其他老師說陸教授還在上課,他在辦公室裡等了幾分鐘,聽見外頭電鈴的聲音。
冇一會兒,就聽人說:“陸先生,有人找。”
陸教授見到他有些驚訝,轉而立刻瞭然:“餘先生?”
餘嘉鵬知道陸教授定然以為他是堂兄了,他解釋:“鄙姓餘,我是她的小叔子,大哥大嫂在一個車隊,計劃臨時改變了,今天一早他們就去倉庫裝貨,我來您這裡取書,取了給她送到倉庫。”
“是這樣啊?”這位放下手裡的教案。從桌上拿起四本書,還有幾本筆記,一封信件給餘嘉鵬。
他說:“我把書和教案都對應起來了,在信裡說明瞭。另外,昨天那本書的押金我也放在信封裡。本來,昨日跟她聊的時候,她還有其他學科上的困惑,我想帶她認識幾位老師,她臨時計劃有變,實在遺憾。”
“我替她謝謝您了。”
“哪裡哪裡!你們不畏艱險回國,我不過是提供幾本書而已。”
餘嘉鵬跟他說:“他們一趟來回十多天,回昆明會有一天休息,想來到時候會來找您。 ”
“請您轉告,陸某榮幸之至。”
“多謝!”
餘嘉鵬告彆了陸教授,往外走去。
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那些和自己同齡的師生。
大嫂為了讀書,即便是在跑運輸的時候,書t還帶在身邊,也有人為了讀書在戰時冒著烽火,輾轉幾千裡而來。
餘嘉鵬回想自己,他讀中學的時候,阿公想要送他去美國或者英國讀大學,那時候他媽擔心,他本來就比堂兄小半年,堂兄從小在美國讀書,而且中間還跳過級,如果自己再出去讀書,等讀完書,堂兄已經回星洲進公司兩三年了。不如抓緊時間進公司,好好學做生意。
看看星洲的這些富豪,都是為了一口飯來南洋的,讀到中學已經算是讀書讀得多了。在他媽的鼓動下,他拒絕去留學,中學畢業就進了公司。
現在看看這些求學的麵孔,當年自己不去留學實在是短視。
“餘先生!”
聽見有人叫他,餘嘉鵬回過頭,那個穿著西裝的男子快步過來:“還真是餘嘉鵬先生。”
餘嘉鵬的目光從他的眼鏡移到頗有特征的酒糟鼻上,自己來這裡辦興泰橡膠廠的時候,這位就來采訪過他,宣傳過南洋華僑回國辦廠,支援國內抗戰的報道。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在知道何六戰死的情況下,寫何六如何風流。
“賈先生。”餘嘉鵬淡淡地應他。
這位十分熱情:“餘先生,怎麼在這裡?”
“有些私事。”餘嘉鵬不欲與他多言。
“剛好,我正想要去找您。”
“找我?”
“對,想跟您采訪一下何荔凜的事蹟,我想從她親密摯友的角度寫一篇報道,宣揚何荔凜。”
他怎麼能如此恬不知恥?
餘嘉鵬轉身把手裡的書放在花壇沿上,這位以為他要坐下,說:“餘先生,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坐下聊……”
話還冇說完,他麵門就迎來一拳,這人的眼鏡被打飛,他還冇反應過來,餘嘉鵬又一拳到他的臉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過的學生,有人認識這個筆桿子,過來拉架。
餘嘉鵬被人拉住,他怒吼:“就因為她是個女人,你他媽的不就想要扒她的私事,無限擴大,甚至歪曲摸黑?而不去關注她的戰績,她的熱血?你有這個閒工夫,不能去關心一下戰死在中條山的官兵,尤其是那些底層士兵的家屬嗎?就算是你要寫何荔凜,難道禹王山血戰,何家兄妹三人上戰場,去時三人回來兩人,武漢外圍保衛戰兄妹兩人,何荔凜一人回滇,中條山之戰,何荔凜去救援,她冇能回來。這些都不夠你寫是吧?你想問我什麼?問我,她是不是像你筆下寫的那樣風流無度?你的心那麼肮臟,能寫出什麼樣乾淨的字來?”
“我是為了宣揚她。我想寫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戰爭機器,不是一把人形的槍。”這人還振振有詞。
拉著餘嘉鵬的學生鬆開了,那個學生說:“要不?您再打兩拳?”
這人剛要撿起地上已經碎了的眼鏡,聽見這話眯起一雙近視眼看那個學生。
“我看過您的文章,我不知道那些跟小說似的形容,是否屬實。就算是真,我也認為你主次不分。這個時候寫戰死的英烈,難道不應該寫她的英勇嗎?”
“對啊!我看您寫的其他文章,也都是說那些將官的英雄事蹟,為什麼到了何荔凜的文章上,突出她的風流?”
“你想寫有血有肉,那每一個都有血有肉,男將官為什麼不說他們風流?”
“就因為她是女子,而且還是彝人,你就寫她這些?”
餘嘉鵬轉頭去拿幾本書,對他說:“我今天還有事,眼鏡你去配,如果有傷你去看傷,拿單子去興泰橡膠廠找朱經理,該賠多少,他會賠。告辭!”
他走的時候,那群學生眼中露出佩服的光芒,能讓一群讀書人對他露出這樣目光,餘嘉鵬瞬間覺得腰板直了。
餘嘉鵬開車去倉庫,門口車輛進出十分繁忙,他停了車走進去,冇走幾步就看見在大樹底下坐著的哥嫂,兩人看見他,連忙跑過來。
餘嘉鵬把書交給葉應瀾,跟她轉達了陸教授的話:“我跟他說了,你回昆明就去找他。”
葉應瀾冇想到陸教授這麼熱心,她點頭:“知道了,我會去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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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嫂,路上小心。”
“知道,你也小心。”
餘嘉鵬跟堂哥堂嫂道彆,吃過飯,去何六家,泰叔已經把家裡的人都辭了,房子的鑰匙也被何三給收走了。
何三這種蒼蠅蚊子都是肉,一點都不放過的小氣巴拉樣子,讓餘嘉鵬不禁發笑。
在艱難的時刻,家族裡能乾的孩子總是被頂在前麵,就像大伯,就像大哥,他們衝鋒陷陣,他爸就被送到了美國,自己雖然主動要求過來,到底冇吃那麼多的苦。
餘嘉鵬處理完昆明的事,帶著泰叔回去,依舊是坐西運處的運輸車,這次二十四道拐過得還算順利,冇有遇到轟炸,聽司機說前兩天,一個車隊,三輛車被飛機炸得翻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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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二十四道拐,他們進站點,餘嘉鵬跟著大家一起去給司機牌位上香,看到牆上新添的照片,看到桌上新添的牌位,上次送他來的司機大哥在裡麵。
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他眼眶發酸。
路上餘嘉鵬跟泰叔說了何六冇死,隻是她受了重傷,而且是在那邊人的幫助和治療下才僥倖脫險。
泰叔慶幸何六冇死,卻又擔心何六不知道怎麼樣了?
剛開始餘嘉鵬還覺得泰叔多慮了,可又想想自己走的時候,何六剛剛退燒,自己不在這些天,還真不知道她如何了。他也開始記掛了。
這次中條山戰役後,往陝北去的路更加難走,等餘嘉鵬帶著泰叔回去的時候,都到七月中下旬了。這一路上一老一少一起擔心何六。
“泰叔,到了!”餘嘉鵬帶著泰叔跨進院子。
明娟嫂子見了他說:“餘先生,快去看,六妹子正在跟人比試呢!”
餘嘉鵬放下行李,和泰叔一起跟著明娟嫂子走,走到打穀場邊,聲音震耳欲隆,明娟嫂子撥開人群,餘嘉鵬帶著泰叔往前,見場地中央,隻剩一條胳膊的何六,摸了摸她剛剛冒了頭的頭髮,手指一勾:“一起上!”
第 201 章
餘嘉鵬環顧了一下, 場中央兩個士兵可能是這群人裡最高最壯的,她傷受得那麼重,這纔好了幾天, 又逞強?
看著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往何六那裡衝去, 何六一個側身,右臂要格擋, 餘嘉鵬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被人打上一拳,她這個身體受得了?
這個動作居然是虛晃, 她一個轉身到了另外一個士兵背後,一腳踹在那個士兵的膝彎, 這個士兵冇反應過來,跌了個狗吃屎。
剛纔冇打到她的士兵,衝過來, 她一個閃身,轉過去做了一個鎖喉的動作。
場麵沸騰,何六放下手,笑著說:“兄弟, 還說滇軍冇用嗎?”
這個兵梗著脖子說:“你是厲害, 可雲南兵裡一群大煙鬼是真的吧?雲南將官裡頭染梅毒花柳的不少,也是真的吧?而且你不是……”
“阿牛。”趙政委大吼一聲,阻止這個兵說下去。
“我的名聲也不好,我也販過煙土, 我甚至還有風流之名, 尤其是這條, 對於男將官來說還尤可恕,對我這個女人來說, 很多人認為該打入十八層地獄。”何六笑,“那時候我根本不在乎。”
她走到這個阿牛麵前:“你說,你為什麼要加入八路軍?”
“吃飽飯,打鬼子。”阿牛響亮地說。
何六指了她的部下,問:“老黃,你告訴他,你為什麼要當兵?”
老黃吊兒郎當地回答:“吃飽飯,打鬼子。”
“所以,你們是出於一樣的目的當兵的嘍?”何六問。
看著老黃流裡流氣的樣子,阿牛立馬否認:“誰跟他一樣?”
“台兒莊一戰,滇軍滅了日軍一萬兩千人,滇軍陣亡了將近一萬九千人,就問你,我們打鬼子狠不狠?”何六問他。
這一點冇辦法否認,何六拉過老黃,一把扯開老黃的衣服,露出胸膛上幾個傷疤:“他一個人殺了五個鬼子,在這裡算不算得上英雄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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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說阿牛,其他人看著老黃胸口上的傷疤都冇話說了。
“但是,你有一件事說得對,我們販煙土,我搶糧食,我們作風不正派。”何六問阿牛,“阿牛,你說抗戰勝利以t後,你們想怎麼樣?”
阿牛立刻回答:“解放全中國,讓老百姓都能吃上飽飯,過上好日子。”
何六轉身問老黃:“老黃,趕跑了日本鬼子,你想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趕跑了日本鬼子就是打內戰,反正誰贏都不會是雲南贏,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老黃說。
何六笑著看向阿牛:“聽到了冇有,打日本人,咱們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在這裡,你加入了八路軍,打走了日本人,你想要解放全中國。老黃冇有,活一天是一天。”
“是有盼頭。”阿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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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的想法,一直也是我的想法。日本人來勢洶洶,打一次仗,我的叔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就折損過半,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能活過抗戰,就算是活過抗戰,等待我的,還有內戰,不管誰贏,隻要滇軍存在一日,內戰肯定就冇結束。”何六再望向遠處的餘嘉鵬,“直到我遇到了餘先生,他比你們更單純,他們家能吃飽飯,他們回來就純粹是幫我們趕走日本人,我見到了他,見到了他的哥嫂,見到他的爺爺,在我這次去中條山之前,他給了我一張他們家的全家福。他跟我說,等抗戰結束,就跟他一起去南洋,那裡冇有戰爭,那裡有他們一個大家族。”
餘嘉鵬走到前麵去,何六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這次日本人做了充足的準備,中條山這裡是個什麼情況,你們也知道。我被炸斷了手臂,那個形勢下,突圍幾乎無望,作為雲南人的那點子血性,自殺殉國可能是唯一的選擇。但是在看了那張照片後,我決定帶著他們一起突圍試試。”
何六看著餘嘉鵬:“我想跟他回南洋。這個盼頭支撐著我走到了這裡。”
“我有盼頭,就是再難也想實現。老黃他們的盼頭在哪裡?”何六問阿牛。
阿牛訥訥說:“他們不是投降了嗎?”
趙政委走到老黃邊上:“看看這些殺日本鬼子留下的傷疤,咱們不都是中國人,中國兵?他們不是投降,他們是起義。”
何六笑了,她過去捶了老黃一拳:“聽見了冇有,你都起義了,你是八路軍了,腦子還冇轉過來?”
“我轉過來了,我也覺得在八路軍有盼頭多了,可阿牛他們不認我。”老黃叫。
“不是我不認他,是他還帶著以前的作風,無組織無紀律,去老鄉家亂拿東西。我才罵他的。”阿牛說道。
老黃嘿嘿一笑:“我改,我改還不行?”
何六對著外頭她的兄弟:“你們都是我何六生死與共的兄弟,我們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我何六護短,受不了彆人打你們罵你們,今日就給你們出了這口氣。但是,你們捫心自問,盼頭在哪裡?你們想不想解放全中國,想不想都能吃上飽飯?回答我。”
“想!”老黃帶頭回答,她的兄弟們跟著喊。
“很好,那就做個讓老百姓有盼頭的八路軍。把以前跟著我的老習慣都改了。”
趙政委伸手拍了一把阿牛:“聽見了冇有,這些都是殺鬼子的英雄,都是我們的同誌,他們有惡習,你們就幫他們改。他們冇有方向,你就幫他們找到方向。”
“是!”阿牛立正。
“老趙,你這是光想著思想教育了,就冇想著其他?”莫團長問。
趙政委有些疑惑,又看著餘嘉鵬和何六,恍然大悟說:“餘先生回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喝餘先生和六姑孃的喜酒了?”
“要!”掌聲雷動。
莫團長示意讓大家安靜:“婚要結,你還是冇明白。六姑娘這麼個人才,你居然就白白放過了?”
“國共合作開始,咱們團才一千多人,現在多少人了?”莫團長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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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多。”
八路軍這幾年擴張太快了,他們一個團的兵力,都能趕上一個師了。
“是啊!四年我們的兵力擴大了八倍,咱們團又在晉南,日軍一次次的針對性掃蕩,新戰士缺少戰鬥經驗,咱們兵力損失也不少吧?這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我們成長太快,但是有本事的教官太少的緣故?”莫團長看向何六,“六姑娘出身雲南講武堂,雲南講武堂那是赫赫有名的陸軍士官學校。這麼個人才,你居然冇想到?老趙,我說你什麼好呢?”
“我?”何六可從來冇想過自己能當八路軍的教官。
莫團長看著她:“這不是你說的嗎?做個讓老百姓有盼頭的八路軍。你丟了一條胳膊,剛纔大家也都看到了,本事還在。”
何六可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被委以重任,她就想著給兄弟們正明之後,跟著餘嘉鵬回十裡鋪。
“六姑娘,帶帶他們?”趙政委說,“有共同的盼頭了,就是同誌了。你還有什麼顧慮?”
“你有這個本事。你把他們教出來,就能多殺鬼子。”餘嘉鵬也支援她。
“六姑娘,留下來。”自從來了這裡,她不讓兄弟們再叫她“長官”,他們也跟著叫“六姑娘”,他們自然希望她能留下,她留下,他們能有主心骨。
原本何六要走,是想要避嫌,現在都要留她,何六笑:“那我可就不推辭了!”
“六姑娘,爽快!”
何六答應了教官一職,她向泰叔走去:“泰叔。”
“小姐。”
泰叔一手把她帶大,伸手摸她空了的手臂,滿臉心疼。
“能活著就好了。”
“對,活著就好。”
“走吧!我們回去。”
幾個人一起往小院走,請明娟嫂子給泰叔安排了屋子,何六跟泰叔說了會兒話,泰叔催著她:“小姐,餘先生一路辛苦,好些日子冇見你了,你快去吧!”
何六回院子,見餘嘉鵬正拿著昆明帶回來的糖果給孩子和嫂子們分。
“六姑娘,你愛人在分喜糖了。”
這都算是分喜糖了?何六見餘嘉鵬快步走了過來,往她嘴裡塞了顆糖。
等他分完糖,兩人一起進屋子,這一進屋子,餘嘉鵬立馬變臉:“何荔凜,你知不知你從閻王爺手底下逃出來纔沒幾天?你就給我來這麼一出?”
嘴巴裡的糖還冇完全吃完呢!何六瞥了他一眼:“不鬨這麼一出,怎麼消除隔閡?我怎麼能安心跟你走?”
剛纔聽她說要跟他回南洋,現在又聽她說要跟他走,餘嘉鵬冇辦法再跟她板臉,伸手抱住她:“知道了,我就是擔心你的身體。”
“我哥什麼反應?”何六問。
“他罵我是,隻會在女人床上叫的小白臉。”
何六頓時氣得頭髮昏:“媽的,真當我死了?”
餘嘉鵬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放到她手上:“阿公給我準備的聘禮。”
“餘老太爺?他……”何六聽葉應瀾說餘老太爺是個頂頂老派的人,他怎麼會?
“他回南洋之後就派人送給大哥了。”
何六看著這對玲瓏可愛得獅子,她居然會被這樣一個老派的大家長接納。
何六正在看小獅子,餘嘉鵬猶猶豫豫:“荔凜,我知道這可能為難你,可……”
何六抬頭詢問。
“算了,你肯定背不出。就這樣了!”
“什麼東西?”何六從他手裡搶過了那封信,她一隻手不好打開說,“你把信抽出來給我。”
她看著前麵恭賀他們走到一起的語句,笑了起來,連帶後麵的家規,其實也冇什麼,不就是禮義仁智信嗎?
餘嘉鵬看著她:“背不出也冇什麼。”
“最多就是你挨鞭子?你們家這個規矩好。以後你得罪我了,我就故意犯家規,讓你捱打。”
“何荔凜。”餘嘉鵬生氣。
第 202 章
餘嘉鴻的車隊運輸著機槍和高射炮進入下關站, 他們進去吃口熱飯。
哪怕中國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有著極其有韌性的國民, 將日本軍隊拖進了戰爭的泥沼中。
此刻日英美矛盾已經越發激烈, 美國停止向日本出口石油,對華援助也日益積極, 仰光港口物資堆成了山。
昆明往返臘戌隻給六天時間,三天往,三天返, 路上還時不時遇到轟炸。
吃一口炒麥粉喝一口涼白開,日以繼夜地往前開。
跟剛來的時候相比, 葉應瀾瘦了二十多斤,她已經兩個月冇有來月經了,她壓根不擔心是否會懷孕, 他們夫妻連想的精力都冇有。說不拚命終究還是拚命。
葉應瀾走進車間叫:“小天!t”
正在修車的小天奔跑過來:“姐。”
她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小天:“你爸爸和勞拉姨給你送過來的東西。勞拉姨帶著應昊和樂怡去印度了。你爸爸還在巴達維亞。”
“爸爸不會有事吧?”
“他那裡應該還好。”葉應瀾說,顧叔他們來信,星洲、檳城和馬六甲的三家車行,汽車銷售業務已經關閉, 隻剩下維修保養還在營業, 維修保養的人員,也隨時準備撤離到巴達維亞。
她的車行可以這麼做,但是爺爺的百貨公司涉及到民生,還得運營, 餘家的船公司, 還在拚命地將物資運送往中國, 阿公捨不得兒子再冒險,他把兒子趕到了印度, 阿公親自坐鎮船公司,他們都說會看形勢撤離。
兩位長輩都冇離開星洲,葉應瀾無可奈何,卻也理解,就如同他們夫婦,該來還得來。
該來的,總會來的,日本在1941年12月8日淩晨,從航母上起飛了第一波飛機,衝向了珍珠港。
第一波偷襲成功後,第二批繼續攻擊,倉促應戰的美軍損失慘重。
日本偷襲珍珠港,拉開了日本進攻南洋的序幕,同日中午日軍進攻馬來亞,12月10日,英國最新戰列艦威爾士親王號被日軍的六枚魚雷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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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日軍還對美軍菲律賓的克拉克空軍基地進行空襲。
也在那一天進攻香港。
同日,日軍進攻剛剛改名為泰國的暹羅,冇幾天泰國就跟日本簽訂了《日泰同盟條約》。
這時緬甸已經危在旦夕,南僑機工們還在拚命地運那些積壓的物資。
好在天上現在有飛虎隊護航。
南洋淪陷,機工們跟家裡的聯絡徹底斷絕。
他們拚命在運輸,心裡記掛著南洋家裡。
這位兄弟拍電報給家裡,讓家裡儘快跑蘇門答臘島。
家裡覺得他在國內看打仗嚇傻了,星洲啊!是海峽殖民地首府,有英國八萬軍隊駐守的星洲,怎麼可能簡簡單單被攻占?
現實是,日軍橫掃南洋,日軍三萬多人進攻星洲,一週時間,裝備水平至少和日軍同一等級的八萬英軍正式向日軍投降,加上之前就已經投降的五萬人,投降人數多達十三萬。
這個訊息傳來,讓大家瞠目結舌。
冇裝備冇補給的中國軍隊都拖到了今天,裝備優良的大英帝國軍隊,居然如此不堪一擊?
“嘉鴻,那現在怎麼辦?”這位兄弟趁著休息間隙問餘嘉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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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夫妻倆也擔心阿公和爺爺,不知道爺爺和阿公,有冇有撤離?
餘嘉鴻搖頭:“事到如今,我也冇辦法。”
“會不會有事?”
餘嘉鴻沉聲:“會。”
*
星洲監牢,皮靴叩擊著地麵,門被打開,進來兩個揹著槍的日本人,拿槍指著餘老太爺。
餘老太爺站了起來。
日軍攻打馬來半島後,餘老太爺利用手裡的船,儘可能地多送走一些人,此刻已經冇辦法送遠了,隻能是周邊島嶼,他拿著喇叭囑咐,不要去大城市,去鄉村去叢林,活下來。
一船一船的人走了,進生走得也晚,鴻安百貨和鴻安平價商店最後一波貨賣完了,東西再也進不來了,進生上了去蘇門答臘的船,原本餘老太爺決定下一船他也過去,奈何船還冇來得及開,日軍的炮火就打了過來,船走不了了。
日軍五百人的軍隊,摧毀了印度七千人軍隊佈置在馬來半島的日德拉防線,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騎著自行車,一路上幾乎冇有抵抗地從馬來半島到了柔佛海峽。
在中國戰場遇到抵死抵抗的日本軍隊,在海峽殖民地取得勝利到了易如反掌的地步。
誰能想到英軍會如此不堪一擊?
冇走成就冇走成吧!其他人都安排好了,他也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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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老太爺被押著走出了牢房,進了一間房間。
中間兩個日本軍官,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邊上除了日本憲兵之外,還有鬍子剔成了一小撮衛生胡的張義鬆。
張義鬆走過來,到餘老太爺麵前:“敬堂兄,這可不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這纔多久?我投銀行失敗,你笑我。我今日卻不能做這麼一個落井下石,不講同鄉情誼的人。自從得知你進了監牢,我可是一直在為你奔走。”
“你可真好心。”
坐著的日本軍官說了一句話,站著的那個說:“餘敬堂先生,請坐。”
餘老太爺坐了下去。
坐著的那個軍官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站著的那個是翻譯說:“餘老先生,鑒於餘老先生在華商中的威望,皇軍決定對餘老先生網開一麵,給餘老先生一條生路。”
餘老太爺笑了一聲:“說來聽聽?”
“皇軍成立了南洋華僑協會,希望餘老先生出任會長,這是其一。”
餘老太爺笑:“其二呢?”
“其二就是,華僑支援重慶抗日,連年捐贈钜款。希望南洋華僑也為皇軍籌措資金,初期籌措五千萬元。”
“哦?”
“這是你們向皇軍贖罪的錢。”翻譯笑了一聲,“另外,你親筆寫信一封,在報章上公開告知你的兩位孫輩,讓他們不要再支援重慶政府。”
張義鬆彎腰說:“敬堂兄,皇軍看重你在華商裡的威望,這是你唯一的一次機會。”
餘老太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哦!”
“這些你都做好了,我們再談,你們家的生意如何與皇軍合作。”翻譯說。
餘老太爺笑:“餘家家規第一條出自《孟子》: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我今日若做漢奸,豈不是讓家族蒙羞萬古。冇得談!”
日本軍官勃然大怒,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翻譯說:“既然餘老先生這麼喜歡做榜樣,那就成全他。”
餘老太爺被綁著推上了一輛軍用吉普,他站在後車鬥裡,裡麵還有一個穿著軍裝的巫人。
那個年輕人對餘老太爺笑了笑,餘老太爺點頭。
車子開了出去,星洲的街道上,星洲的幾個主要街區,華人像是被趕鴨子一樣,驅趕著,排著長龍,一個人過去,套著黑頭套的人,向右指,這個人就可以離開了,向左臉上就被敲上了三角形的印章。
他們被推了下來,餘老太爺仰頭再看一次高高的椰子樹,他看向那個年輕的巫人,聽著喇叭裡,用華語和馬來語在喊,讓人來看這兩人就是反日的下場。
日軍攻入馬來半島,不費吹灰之力,唯獨有兩場戰爭遇到了抵抗,一個是在鴉片山上以巫人為主軍隊死守,守鴉片山的巫人官兵全部犧牲。
另外在城區外圍古萊河一帶有華僑義勇軍參戰的澳軍第27旅,兩百名名華僑義勇軍誓死不退,堅持與日軍死戰到底,全部戰死沙場。
巫人和華人平日有矛盾,但是外敵入侵,拿起槍跟人乾的,也就他們兩族。
廣播停止了,他們前麵的日本人舉起了槍,接連幾聲槍響,老太爺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識前,他想的是:“老太婆一定要記得,讓曾孫給我嗑幾個頭。”
馬來亞華商領袖之一的餘敬堂被殺了,這樣的震懾,並冇有讓檢證的速度加快,套著黑頭套的英國軍官、印度警察和華人漢奸們,一個下午認出來冇多少人。
日軍作戰處主任參謀辻政信大為光火,“你還在磨蹭什麼?我是要全新加坡一半人!”
從這一刻開始,不需要這些人來甄彆,戴眼鏡的,胖的,有錢的,身上有紋身的,什麼理由都可以,日軍覺得看著誰像,就往車上塞。
一輛接著一輛載滿人的卡車開走,有去無回。榜鵝、樟宜、聖淘沙這些美麗的海灘都被鮮血染紅……
整個星洲,猶如地獄一般,日本人終於逼著一個年逾古稀的華商出任了南洋華僑協會的會長,華商協會組織開會,籌集五千萬“奉納金”給日軍最高指揮官山下奉文。
這些訊息傳到國內,餘嘉鴻和葉應瀾對著星洲的方向跪下叩拜,兩人站起來看一眼車上,那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他們穿著破爛寬大的軍裝,腳上是草鞋,他們是中國遠征軍,他們即將進入緬甸與英軍一起作戰。
第 203 章
就像自己跟阿公說了無數次, 一旦日軍進攻南洋,星洲必然淪陷,阿公哪怕跟爺爺一起跑, 他也能有機會活下來, 他依舊等到了最後。
餘t嘉鴻經曆過一回緬甸淪陷,他也依舊接了車隊給臘戌的前方部隊運用軍火的任務。
送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這次,車隊開到臘戌郊區,看到了被炸成廢墟的村莊。
他立馬命令車隊掉頭往回, 在炮火中,他們生死時速撤離。
臘戌淪陷, 滇緬公路此刻無重兵把守,日軍沿著滇緬公路長驅直入,若是雲南淪陷, 下一步就是重慶。
炸斷怒江上的惠通橋是唯一的選擇,而怒江對岸還有三百多輛尚未過來的運輸車輛,在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了。
重生隻是給了他們希望, 讓他們知道戰爭終將結束, 但是重來一次,他們依舊踏上了回來的路,很多時候就是上輩子的痛苦再重來。
惠通橋一斷,機工們麵臨失業的窘境。
雖然之前的那點工資也不夠養活自己, 大多數靠著南洋家人救濟, 現在南洋也淪陷了, 原本給他們彙款的親人,不知生死, 彙款通道早就斷了,這點工資就成了他們活命的錢。
西南運輸通道切斷,西南運輸處縮編,運輸處要遣散南僑機工。
把機工們安置在昆明的運輸處訓練所,發黴的米加上爛菜葉子是機工們最日常的食物,就是這種的食物都不能得到保障。
已經提前做了準備的餘嘉鴻,在這一天到來的時候,依舊很難做得麵麵俱到。
餘家的橡膠廠,自從滇緬公路切斷,基本處於半停工狀態,能接收的人有限,葉家的兩個種植園可以容納七八百人,葉應瀾自己車行的人,還有餘家葉家出來的那些機工、跟著黃少呈過來的人,上門來的老家福建的……
自己有口飯吃,總不能看戰友們潦倒。在接濟同仁的同事,餘嘉鴻和領隊們一次次地找上麵。
兵荒馬亂的年代,加上支援抗戰的南洋華商領袖陳先生親共,上頭對機工的安置也不上心。
陳先生雖然遠在南洋,心卻一直關心著他招募組織起來的南僑機工,他委托摯友侯先生想辦法幫忙一起解決機工困境。
國內這裡,機工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他們組成了幫助小組,小梅和範大姐被指派聯絡和同仁,幫助生活上有困難的同仁。
侯先生在這樣危險的時刻來到昆明,解決機工生存問題。
葉應瀾也找到了喬家父子,這些年淘汰下來卡車這麼多,原本她想重操舊業,喬家父子倆指出,現在國內汽油要靠駝峰線,航空飛進來才能補給。國內出現了大量燒木柴的汽車,他們建議葉應瀾開廠改裝燒木柴的卡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剛好橡膠廠現在冇那麼多活,她從南洋帶過來的修理設備,從兩個站點可以拿出大部分來,就是拿不全,還有謝德元在。
經過多方的努力,機工們的境況總算是得到了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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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38年年頭回國,到現在已經四年多了,很多年輕的機工在這裡娶妻生子,鄒家興也終於等到了迎娶小梅的日子。
小梅的父母將小梅賣給葉家,早就斷了來往。在小梅婚禮前,餘嘉鴻和葉應瀾帶著小梅一起去了圓通寺,拜了菩薩,請了大師將小梅的名字改成葉應梅,以葉家小姐的名分出嫁。
葉應瀾和餘嘉鴻在昆明買了兩棟洋樓,一棟自己住,一棟給小梅作嫁妝,兩家隔開一條街道,也能有個照應。
小梅和鄒家興的婚禮辦在下關的種植園,主要考慮到,鄒家興所在的車隊、餘嘉鴻的車隊和興裕行的同事大多都安排在了下關種植園。
在這樣的日子裡,大家也可以藉著這個喜事熱鬨熱鬨。
大家鬨著新郎新娘,葉應瀾彎腰抱起一個小娃娃,逗著她吃糕糕。
“應瀾,如今也冇事做了,你和嘉鴻也該考慮要孩子了。”娃娃的媽媽跟她說。
葉應瀾這下倒是不好應,人忙的時候不會多想,一旦閒下來就會想些有的冇的。他們倆成婚好幾年了,雖然一直說忙,一直說不想要孩子,一直也儘可能避免,不是一直在一起嗎?以前怕意外,現在懷疑冇有意外,是不是有問題?
加上之前葉應瀾太累,月經時來時不來,葉應瀾歇下來就找了個老大夫看了一下,老大夫就說她氣虛,調養一下就好了,吃了半個月的湯藥,月經準了,現在她就希望能早日懷上。作為大家族的長房長媳,葉應瀾也希望能為餘家開枝散葉。
想要孩子了兩個月,月信按時到來,她倒是心裡吃不準了。
“再等等。”她給孩子擦嘴。
“不要等了,仗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你們總歸不能一直不生吧?”
葉應瀾隻能含糊其辭,先避過去,高高興興把小梅的婚禮給辦了。
婚禮結束,新人回房間,那幫子兄弟們歡樂地衝上去,要去鬨洞房聽牆角。
“還不給我睡覺去,就知道起鬨。”葉應瀾擰著小天的耳朵找宋師傅,“宋師傅,這小子給你了!”
宋師傅笑著把小天給拉走。
餘嘉鴻拍了拍小溪的腦袋:“你也回去睡覺了。”
“我想看。”
“等你娶媳婦了,你就懂了。”
其他人,就隨便他們吵吧!
兩人回到房間,隔著房門都能聽見吵鬨聲。
餘嘉鴻把插銷插上,一把抱起葉應瀾,葉應瀾叫:“他們洞房花燭,你乾什麼呀?”
“老夫老妻就不要了?”餘嘉鴻輕笑,“老夫老妻更懂其中樂趣。”
確實樂在其中,尤其是自從停下來之後,就算是為大家奔忙,到底不是像以前那樣日以繼夜。吃睡都規律了,身上肉也有了,體力也上來了。
葉應瀾汗涔涔地趴在餘嘉鴻的胸口:“嘉鴻,我會不會不能生啊?你說……”
“想什麼呢?吳大夫給你調理了,才吃了半個月,你不就好了嗎?不要著急。”餘嘉鴻安慰她。
也是啊!葉應瀾翻身過去睡,餘嘉鴻翻過來翻過去兩回之後說:“要不在等兩個月看看,要是還冇有,我去找吳大夫把把脈?興許問題出在我身上?”
他也擔心?
小梅的婚禮結束,葉應瀾拿了橡膠廠的一個車間,把修理廠開了起來,有張叔,還有宋師傅,還有興裕行原來的修理工,她開始乾起了老本行,收舊車,改舊車。
這個生意一開始冇那麼興旺,也不可能那麼興旺,畢竟冇有油,靠燒柴,一路開一路冒黑煙,還問題多,量總歸不會太多。
日軍把重心放到了南洋,對國內隻有零星轟炸,昆明的生活倒是安定了起來。
自從認識了西南聯大的教授,以前要送貨冇有時間,現在時間充裕了,葉應瀾時常去西南聯大聽課,她甚至怕餘嘉鴻閒出毛病,剛好西南聯大開辦了中學,缺英語老師,推薦他去應聘英語老師了。
兩人上學的上學,教書的教書,有空就去工廠裡看看,偶爾駕車回種植園看看已經進入榨季而忙著收甘蔗的同仁。
上課過程中,有些同學對某些結構理解困難,葉應瀾提出去她的汽車修理廠看。
她一個老修理工,一個老司機,對汽油和潤滑油的味道一直很適應,今天聞著味道特彆重,整個人有些發悶。
葉應瀾送走老師和同學,回辦公室想喝口水緩緩,一口水喝進去,胃裡翻江倒海,她去衛生間吐了,整個算是有些清爽了,但是還是冇那麼清爽。
葉應瀾提早出了工廠,叫了黃包車回家,如今有錢也買不到汽油,車子就彆想開了。
黃包車有些顛,讓她越發難受,回到家,葉應瀾洗了澡,上床躺著,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餘嘉鴻開了燈,過來坐下,低頭問:“聽劉嬸說你今天早就回來了,臉色不好?”
這一年人都輕鬆了,他們倆身上肉都回來了,皮膚也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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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應瀾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你不用去吳大夫那裡看了,我應該是有了。”
“啊?”餘嘉鴻撐在她身側。
“月經過了半個月冇來,我還吐了,應該不會錯。”
餘嘉鴻低頭親她:“真的。”
“再過些日子應該能確定吧?”剛開始她挺有信心的,他這麼一問自己又不確定了。
“要不你去讓吳大夫把把脈?”
還以為他不太在意呢!原來心裡也t著急,經過吳大夫把脈確認,確實有了。
餘嘉鴻也給餘嘉鵬去信告訴他們夫婦這個好訊息,餘嘉鵬也回信,說何六已經四個月了已經顯懷了。這麼一算兩個孩子就差兩個月?
葉應瀾扯了布料,做起了嬰孩的衣服來。她做男女各一套,餘嘉鴻說:“不用這麼早做吧?”
“你想什麼呢?是做給六姐姐的,她從小舞槍弄棒,針線不會。縱然那裡有錢買得到,總歸是我們的一份心意。”葉應瀾踩著縫紉機說。
餘嘉鴻坐沙發上:“說起這個做衣服,霞姨跟我說過,當年我媽跟你乾過同樣的事。我和嘉鵬也就差了半年,當時我媽懷我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做了兩套,我媽做好送二嬸了,二嬸說我媽巴著她生女兒。”
“為什麼?”
“說我媽做男孩的衣服是不得已,真心想做女孩的衣服。”
“這不是冇事找事嗎?”葉應瀾剪斷了線頭說,“六姐姐纔不會呢!”
“何六自然不會,我就看見你在做衣服。”
葉應瀾轉念:“不過二嬸嬸看見了六姐姐,你說會怎麼樣?”
“你擔心什麼?何六一個眼神,我估計二嬸嬸就不敢說話了。”
“也是。”
葉應瀾又給孩子買了些用品,買了個黃金長命鎖,也買了些雲南的特產,尤其是給何六拿了一堆的各種蘑菇乾,鮮貨吃不到,吃乾貨,生完孩子燉母雞吃。
餘嘉鴻也許久冇見餘嘉鵬,現在葉應瀾月份不大,他還能離開,去跑一趟,等何六生的時候,他不可能離開一個多月。
四個月後何六生下了個男孩,剛好謝德元有貨要送這裡,餘嘉鵬讓他送了東西過來,裡麵虎頭帽虎頭鞋,撥浪鼓,黃金小木魚,很是可愛,另外給她補身體用的乾益母草、紅棗和核桃,也放了一大堆,還有餘嘉鵬給娃娃拍的一張照片滿月照。寶貝大名餘見德,取自成語見德思齊,小名球球。
葉應瀾也到了快生產的時節,小梅過來陪她,小梅摸著她的肚子說:“求菩薩保佑,讓大姐一舉得男。”
葉應瀾敲她的腦袋:“男女都好,我生個姑娘,嘉鵬家的小子也能帶著妹妹玩。”
一語成讖,葉應瀾果然生了個姑娘。既然哥哥叫見德,他們這個就叫思齊了。跟哥哥一樣是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小名就叫圓圓了。
孩子的出生,讓夫妻倆忙碌起來,秉承餘家家訓,不能請乳母,葉應瀾自己餵養寶寶,晚上小娃娃哭,餘嘉鴻先醒,去絞了熱毛巾,給葉應瀾擦過,葉應瀾再起來喂孩子。
看著小寶寶從軟嫩嫩到可以抬頭,到床上爬,再到坐起來,圓圓七個月大,1944年4月,歐洲戰場戰局轉變,盟軍進攻德國,日本也已經到了強虜之末,中國軍隊強渡怒江,開始了滇西大反攻。
軍隊號召南僑機工支援,給前線運送槍支彈藥,餘嘉鴻告彆妻子和對著他咯咯笑的女兒,再次帶隊出發。
昆明汽車修理廠的宋師傅和張叔也帶著修理工們跟著車隊去了。
第 204 章
機工們駕駛著幾百輛美式卡車把軍火源源不斷地往龍陵運, 到了龍陵,山地崎嶇,補給卸下車, 騾馱馬揹著送上去。
機工們幫著一起裝車, 送著官兵和老百姓拖拉著貨物上戰場。
六月雲南雨季來臨,怒江水暴漲, 遠征軍的官兵們在滾滾江水中架起了簡易橋梁,讓車子得以通過。
小溪把傷員塞上車,小天和宋師傅一起修理機炮, 趕走日本鬼子,是他們從回國到至今都未變的信念。
一枚炮彈落下, 宋師傅撲倒小天,把小天緊緊地護在身下,宋師傅為了救小天炸斷了一條腿。
餘嘉鴻送走了黃少呈, 他先一步回南洋,做什麼他冇說,餘嘉鴻知道,盟軍培訓了部分南僑機工, 讓他們回到熟悉的家鄉收集情報。
餘嘉鴻抱住黃少呈:“少呈哥, 我們在星洲彙合。”
“一定。”
鬆山戰役打得異常艱難,最終在九月,讓日本第一次喊出了“玉碎”,命令重傷員自殺, 殺死了鬆山的部分朝鮮籍慰安婦, 幾個慰安婦逃了出來, 日軍慰安婦這才被國際社會廣泛報道。
鬆山戰役贏了,他們將中國軍隊、補給送到騰衝, 送到龍陵,追著潰逃的日軍到芒市,最終中國軍隊贏得滇西緬北會戰的勝利。
餘嘉鴻碰到了惠通橋炸斷後冇能過橋的同仁,他們當中有人加入了中國遠征軍。
1945年1月,中印公路終於通車了,2月第一批從印度出發的國際援助到了昆明,葉應瀾和餘嘉鴻抱著圓圓一起去歡迎運送國際援助車輛。
這條路通了,同時貫通的還有從加爾各答到昆明的輸油管道,汽油的問題可以解決了。
他們也收到了加爾各答的來信,時隔三年鄭安順再次看到了女兒的照片,鄭安順抱著祖孫三代的照片,無法抑製地慟哭起來。
盟軍對日本開始持續的轟炸,從三月九日的東京大轟炸,這個時候日本防空能力已經消耗乾淨,美軍的飛機投下□□後揚長而卻,東京陷入一片火海,這一場轟炸死了將近十萬人,另有十萬人受傷,百萬人無家可歸。
隔日盟軍又轟炸了名古屋炸掉了日本的飛機製造中心,又過了兩天大阪也被炸了,大阪市中心付之一炬,接下去神戶……
訊息傳到中國,人們爭相慶賀。
這樣慘烈的轟炸,葉應瀾不覺得殘酷,隻覺得這是報應。
日本敗局已定,但是據不投降,這樣的轟炸在接下去幾個月裡成了家常便飯。
餘嘉鴻和葉應瀾商量後決定,提前變賣國內的資產,等日本投降了儘快回家。
葉家的種植園葉應瀾可以做主,餘家的橡膠廠餘嘉鴻還是要跟餘嘉鵬一起商量。
圓圓從出生到現在都冇見過她叔叔嬸嬸和球球哥哥,中印公路開了,輸油管也連接了,車子又有油了,路上也好走了很多。
夫妻倆帶著孩子去十裡鋪,出了火車站就看見嘉鵬夫婦帶著孩子等著。
餘嘉鵬見到他們,把手裡的胖小子放下來,他蹲下來指著他們跟孩子說了兩句,孩子跑了過來。
餘嘉鴻放下自家小丫頭:“這是哥哥。”
圓圓跑過去,球球要牽她的手,圓圓轉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葉應瀾,葉應瀾從包裡找了兩顆糖出來,她拿了一顆:“哥哥。”
“第一次出遠門,怕她鬨,又不敢給她多吃糖。隻能哄她,見到哥哥才能吃。”葉應瀾勾住何六說。
一起上了車,葉應瀾和何六帶著孩子們坐後座,弟兄倆坐前排,餘嘉鴻跟堂弟聊要結束這裡的生意和他的打算。
“哥,我們本來就冇打算來這裡賺錢,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餘嘉鵬說,“十裡鋪這裡的廠房設備都轉給老趙他們,這個我和謝大哥私下都商量過,他們也派了人來我們這裡做學徒。”
“那是最好不過。”
從火車站出來,一路上都是廠房,日軍占領了沿海工業城市,工廠往裡搬在西北開辟了這樣一個工業重鎮。
車子進了家門,兩個小東西爭先恐後從車上下來,哥哥要帶妹妹去看狗狗。
葉應瀾和何六跟著兩個娃娃去看狗,家裡拴著一條大狼狗,球球小短腿跑過去,抱住狼狗的脖子。
葉應瀾抱著圓圓:“我還擔心圓圓回去遇到大蜥蜴會嚇哭,球球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我把跟著我的幾個手腳殘了的兄弟都帶在了身邊。他們一個個都寵著球球,球球野得,真的是……”
“姐,把他們都帶上,一起去星洲吧!”
宋師傅也冇家人了,一條腿也冇了,小天認了宋師傅做乾爹,以後給宋師傅養老,餘嘉鴻那裡也有幾個,他們打算帶上一起回星洲。
“帶上,他們也隻能跟我吃飯了。”
晚上,餘嘉鵬除了請了謝德元之外,還請了餘嘉鴻相熟的幾位。
這些年餘家倆兄弟,為陝北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幾位也希望兄弟倆能留下,看到這個國家和平統一的到來。
餘嘉鴻以茶代酒:“海外華人的血脈來自中國,中國是我們的母國,然當我們祖輩走出國門,我們在異國出生,那裡是我們的故鄉。馬來亞被日本占領這麼幾年,也是百廢待興。而且經過這次,我們也看到了,殖民者是不會為了那片土地拚命的。我們要回家,回到生我們養我們地方。”
“也不知道今t日一彆,何日再見。”
“無論我們在哪裡,我們都知道我們的根在這裡。和平之日,我們回來做生意?”
“歡迎。”
接下去的幾天夫妻倆跟餘嘉鵬和謝德元商量了接下去的安排。
餘嘉鵬的意思,不折騰運設備回去了,星洲是港口城市,戰後買設備也比較方便。十裡鋪的工廠轉給陝北這裡。謝德元也是這個意思,不管是多少錢,拿著這些本金,回到星洲再重頭來過。
他感慨:“嘉鴻,若非認識你,若非你安排琳琅去美國,我也不會來這裡,原以為是回來支援母國,現在想想倒是陰差陽錯,反而倒是保全了我們父女。回家,我已經五年多冇見到我家琳琅了。”
夫妻倆從十裡鋪回到昆明,就開始著手處理兩家橡膠廠和兩個種植園的股份。
輸油管道通了,汽油還是緊張,總歸冇有以前那麼緊張,兩家橡膠廠生意好了,葉應瀾在昆明開的汽車修理廠生意也好了。
橡膠廠轉給了合作方,修理廠是喬老先生介紹的朋友盤了下來。
兩個種植園,原本何六的股份是朱勇剛他們軍中的資產,朱勇剛找了人來接手。
這麼一算倒是手裡有不少錢,他們離開之前,餘家和葉家已經存了部分資產進美資銀行,兩家在香港還買了不少千年契約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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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本金,也夠他們重新來過了。
國內這些錢,餘嘉鴻給餘嘉鵬發了電報,說了一下他們夫妻倆的安排,。
像上輩子一樣,好多戰友已經在這裡娶妻生子,也購置了房產,中國本就是華人的家,他們不打算回南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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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打算捐一部分錢給互助會和華子弟學校。南洋被日軍蹂躪,就像自己上輩子回家的時候,早已家破人亡,大家要重新生活,他也留了一部分給決定回去的同仁用作安家費。人總歸有親疏遠近,惠及大家的事要做,當初跟著他們來國內餘家和葉家的職員,另外有一份安家費。
餘嘉鵬回信,完全支援。
德國投降了,日本還在負隅頑抗,轟炸一直在繼續,東京經過幾次轟炸,已經成了廢墟。
7月25日,美國、英國和中華民國發表了《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投降。日本政府依舊拒絕接受《波茨坦公告》。
終於,8月5日,美軍飛機攜帶著一顆名為“小男孩”的新型炸彈,飛臨廣島上空……
8月9日,又一顆可以毀天滅地的新型炸彈在長崎爆炸。
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終於,黑暗過去了,迎來了黎明。
機工們,麵臨著人生的又一次抉擇,留下還是回家,有人辦好了手續,因為妻兒又決定留下,也有人得知南洋親人已經無人活著而放棄。
餘嘉鴻和葉應瀾幫著一起做了初步的協調,他們決定先回星洲,在那裡迎接大家回來。
餘修禮發來電報,興泰輪船恢複停靠海防港,一家三口從昆明飛到河內,機場出來,餘修禮夫婦站在那裡,幾年不見,才四十多的夫妻倆已經滿頭白髮。
餘嘉鴻難忍心頭酸楚,跑到父母跟前,屈膝跪下:“爸、媽……”
蔡月娥抱住兒子痛哭,葉應瀾牽著圓圓的小手:“圓圓,這是阿公,嫲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阿公,嫲嫲!”
餘修禮擦了眼淚,彎腰抱起孩子,親了親她:“圓圓,我們回家。”
“回家!”
204 第 204 章
◎正文完結下◎
機工們駕駛著幾百輛美式卡車把軍火源源不斷地往龍陵運, 到了龍陵,山地崎嶇,補給卸下車, 騾馱馬揹著人拉著送上去。
六月雲南雨季來臨, 怒江水暴漲, 遠征軍的官兵們跳入滾滾江水中架起了簡易橋梁,讓車子得以通過。
司機們下車抬傷員,修理工們除了修車,還主動幫忙修起了機炮, 隻要能趕走日本鬼子,他們都會儘力做。
一枚炮彈落下,宋師傅撲倒小天,把小天緊緊地護在身下,宋師傅為了救小天炸斷了一條腿。
餘嘉鴻送走了黃少呈, 他先一步回南洋, 做什麼他冇說,餘嘉鴻知道, 盟軍培訓了部分南僑機工, 讓他們回到熟悉的家鄉收集情報。
餘嘉鴻抱住黃少呈:“少呈哥, 我們在星洲彙合。”
“一定。”
鬆山戰役打得異常艱難,最終在九月, 讓日本第一次喊出了“玉碎”, 命令重傷員自殺,殺死了鬆山的部分朝鮮籍慰安婦, 幾個慰安婦逃了出來, 日軍慰安婦這才被國際社會廣泛報道。
鬆山戰役贏了, 他們將中國軍隊、補給送到騰衝, 送到龍陵,追著潰逃的日軍到芒市,最終中國軍隊贏得滇西緬北會戰的勝利。
餘嘉鴻碰到了惠通橋炸斷後冇能過橋的同仁,他們當中有人加入了中國遠征軍。
1945年1月,中印公路終於通車了,2月第一批從印度出發的國際援助到了昆明,葉應瀾和餘嘉鴻抱著圓圓一起去歡迎運送國際援助車輛。
這條路通了,同時貫通的還有從加爾各答到昆明的輸油管道,汽油的問題可以解決了。
他們也收到了加爾各答的來信,時隔三年鄭安順再次看到了女兒的照片,鄭安順抱著祖孫三代的照片,無法抑製地慟哭起來。
盟軍對日本開始持續的轟炸,從三月九日的東京大轟炸,這個時候日本防空能力已經消耗乾淨,美軍的飛機投下□□後揚長而卻,東京陷入一片火海,這一場轟炸死了將近十萬人,另有十萬人受傷,百萬人無家可歸。
隔日盟軍又轟炸了名古屋炸掉了日本的飛機製造中心,又過了兩天大阪也被炸了,大阪市中心付之一炬,接下去神戶……
訊息傳到中國,人們爭相慶賀。
這樣慘烈的轟炸,葉應瀾不覺得殘酷,隻覺得這是報應。
日本敗局已定,但是拒不投降,這樣的轟炸在接下去幾個月裡幾百架的美軍飛機,成群結隊對日本大城市轟炸,成了家常便飯。
餘嘉鴻和葉應瀾商量後決定,提前變賣國內的資產,等日本投降了儘快回家。
葉家的種植園葉應瀾可以做主,餘家的橡膠廠餘嘉鴻還是要跟餘嘉鵬一起商量。
圓圓從出生到現在都冇見過她叔叔嬸嬸和球球哥哥。
中印公路開了,輸油管也連接了,車子又有油了,路上也好走了很多,夫妻倆帶著孩子去十裡鋪,出了火車站就看見嘉鵬夫婦帶著孩子等著。
餘嘉鵬見到他們,把手裡的胖小子放下來,他蹲下來指著他們跟孩子說了兩句,孩子跑了過來。
餘嘉鴻放下自家小丫頭:“這是哥哥。”
圓圓跑過去,球球要牽她的手,圓圓轉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葉應瀾,葉應瀾從包裡找了兩顆糖出來,她拿了一顆:“哥哥。”
“第一次出遠門,怕她鬨,又不敢給她多吃糖。隻能哄她,見到哥哥才能吃。”葉應瀾勾住何六說。
一起上了車,葉應瀾和何六帶著孩子們坐後座,弟兄倆坐前排,餘嘉鴻跟堂弟聊要結束這裡的生意和他的打算。
“哥,我們本來就冇打算來這裡賺錢,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餘嘉鵬說,“十裡鋪這裡的廠房設備都轉給老趙他們,這個我和謝大哥私下都商量過,我們兩家廠裡本來就有很多他們的人,他們接手過去,可以順利運營。”
“那是最好不過。”
從火車站出來,一路上都是廠房,日軍占領了沿海工業城市,工廠往裡搬在西北開辟了這樣一個工業重鎮。
車子進了家門,兩個小東西爭先恐後從車上下來,哥哥要帶妹妹去看狗狗。
葉應瀾和何六跟著兩個娃娃去看狗,家裡拴著一條大狼狗,球球小短腿跑過去,抱住狼狗的脖子。
葉應瀾抱著圓圓:“我還擔心圓圓回去遇到大蜥蜴會嚇哭,球球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我把跟著我的幾個手腳殘了的兄弟都帶在了身邊。他們一個個都寵著球球,球球野得,真的是……”
“姐,把他們都帶上,一起去星洲吧!”
宋師傅也冇家人了,一條腿也冇了,小天認了宋師傅做乾爹,以後給宋師傅養老,餘嘉鴻那裡也有幾個,他們打算帶上一起回星洲。
“帶上,他們也隻能跟我吃飯了。”
晚上,餘嘉鵬除了請了謝德元之外,還請了餘嘉鴻相熟的幾位。
這些年餘家倆兄弟,為陝北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幾位也希望兄弟倆能留下,看到這個國家和平統一的到來。
餘嘉鴻以茶代酒:“海外華人的血脈來自中國,中國是我們的母國,然當我們祖輩走出國門,我們在異國出生,那裡是我們的故鄉。馬來亞被日本占領這麼幾年,也是百廢待興。而且經過這次,我們也看到了,殖民者是不會為了那片土地拚命的。我們要回家,回到生我們養我們地方。”
“也不知道今日一彆,何日再見。”
“無論我們在哪裡,我們都知道我們的根在這裡。和平之日,我們回來做生意?”
“歡迎。”
接下去的幾天夫妻倆跟餘嘉鵬和謝德元商量如何安排後續。
餘嘉鵬的意思,不折騰運設備回去了,星洲是港口城市,戰後買設備也比較方便。十裡鋪的工廠轉給陝北這裡。謝德元也是這個意思,不管是多少錢,拿著這些本金,回到星洲再重頭來過。
他感慨:“嘉鴻,若非認識你,若非你安排琳琅去美國,我也不會來這裡,原以為是回來支援母國,現在想想倒是陰差陽錯,反而倒是保全了我們父女。回家,我已經五年多冇見到我家琳琅了。”
天下太平了,總歸有機會的。
夫妻倆從十裡鋪回到昆明,就開始著手處理兩家橡膠廠和兩個種植園的股份。
輸油管道通了,汽油還是緊張,總歸冇有以前那麼緊張,兩家橡膠廠生意轉好了,葉應瀾在昆明開的汽車修理廠一下子就旺了起來。
橡膠廠轉給了合作方,修理廠是喬老先生介紹的朋友盤了下來。
兩個種植園,原本何六的股份是朱勇剛他們軍中的資產,朱勇剛找了人來接手。
這麼一算倒是手裡有不少錢,他們離開之前,餘家和葉家已經存了部分資產進美資銀行,兩家在香港還買了不少千年契約的土地。
那些做本金,也夠他們重新來過了。
國內這些錢,餘嘉鴻給餘嘉鵬發了電報,說了一下他們夫妻倆的想法。
像上輩子一樣,好多戰友已經在這裡娶妻生子,也購置了房產,中國本就是華人的家,他們不打算回南洋了。
他們打算捐一部分錢給互助會和華子弟學校。南洋被日軍蹂躪,就像自己上輩子回家的時候,早已家破人亡,大家要重新生活,他也留了一部分給決定回去的同仁用作安家費。人總歸有親疏遠近,惠及大家的事要做,當初跟著他們來國內餘家和葉家的職員,另外有一份安家費。
餘嘉鵬回信,阿公一直在捐款,他們這樣處置相信阿公在天之靈也會安慰。
德國投降了,日本還在負隅頑抗,轟炸一直在繼續,東京經過幾次轟炸,已經成了廢墟。
7月25日,美國、英國和中華民國發表了《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投降。日本政府依舊拒絕接受《波茨坦公告》。
終於,8月5日,美軍飛機攜帶著一顆名為“小男孩”的新型炸彈,飛臨廣島上空……
8月9日,又一顆可以毀天滅地的新型炸彈在長崎爆炸。
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終於,黑暗過去了,迎來了黎明。
機工們,麵臨著人生的又一次抉擇,留下還是回家,有人辦好了手續,因為妻兒又決定留下,也有人得知南洋親人已經無人活著而放棄。
餘嘉鴻和葉應瀾幫著一起做了初步的協調,他們決定先回星洲,在那裡迎接大家回來。
餘修禮發來電報,興泰輪船恢複停靠海防港,一家三口從昆明飛到河內,機場出來,餘修禮夫婦站在那裡,幾年不見,才四十多的夫妻倆已經滿頭白髮。
餘嘉鴻難忍心頭酸楚,跑到父母跟前,屈膝跪下:“爸、媽……”
蔡月娥抱住兒子痛哭,葉應瀾牽著圓圓的小手:“圓圓,這是阿公,嫲嫲!”
圓圓仰頭“阿公,嫲嫲!”
蔡月娥見到孫女,臉上掛著淚彎腰抱起孩子,親了親她:“圓圓,我們回家。”
“回家!”餘修禮接過葉應瀾手裡的行李。
205 番外一
◎戰後星洲◎
闊彆六年, 葉應瀾和餘嘉鴻早早地站在甲板上眺望家鄉,星洲漸漸到了眼前,然而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讓葉應瀾有些迷茫。
曾經帶著濃鬱英國風情的海港, 如今是一片破敗。
他們的船靠港, 一家子一起走下去。
葉應瀾看見爺爺已經等在碼頭上,她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
“爺爺!”
葉老太爺抱著孫女:“應瀾。”
久彆重逢,縱有千言萬語,彙成一句:“回來就好。”
走上碼頭, 黃少呈站在車邊,笑看著他們。看到他好好的,餘嘉鴻過去捶了他一拳。
黃少呈說:“我說過,我在家裡等你們回來。”
葉應瀾看著前後站著兩排黑衣人,有些奇怪。黃少呈說:“弟妹, 上車了, 有什麼回去再說。”
葉應瀾陪著爺爺坐進了黃少呈的車裡。
餘嘉鴻坐在副駕駛,黃少呈說:“我跟你們說, 現在的星洲跟以前可不一樣, 餘家的招牌已經不好用了……”
葉應瀾一邊聽著黃少呈說現在星洲怎麼怎麼亂, 一邊看著車窗外曾經繁華的街道,處處都是殘垣斷壁, 她的興裕行亦是如此, 房子坍塌了一半。
葉老太爺說,餘家的宅子在日占期間, 被日本的一家企業拿去做了辦公樓, 如今日本人已經跑了, 需要重新修繕, 所以他們先住在葉家的老宅裡。
葉家的老宅本就不大,僥倖冇有被占,裡麵毀損不嚴重,回來清理之後,葉老太爺請餘修禮夫婦先住過去。
車子開到葉家老宅的街區,他們前麵有房子被炸燬了,現在還是一堆廢墟。
這麼一比,花園裡花草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子蕭瑟,原本漂亮的白色洋樓,現在牆壁上猶如衣服打了布丁,一個個彈孔用水泥臨時糊了,千瘡百孔堵住了,印跡卻還在,這已經都不算事了。
黃少呈把他們送到了,他去後麵的車裡把圓圓抱了出來:“圓圓,還記得伯伯嗎?”
圓圓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黃少呈,立馬扯開嗓子大哭起來,黃少呈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把她還給餘嘉鴻:“一年冇見,就不記得我了?”
兩歲出頭的小丫頭,一年冇見能記得什麼?
餘嘉鴻哄著圓圓,黃少呈說:“嘉鴻,我還有事,你先跟家人聚聚,過兩天我們兄弟再一起吃飯。”
圓圓不哭了,餘嘉鴻舉著圓圓的小手:“跟伯伯說再見。”
圓圓臉上掛著淚珠:“伯伯再見。”
一家人進屋,葉應瀾的陪嫁廚娘芳姐,第一個過來:“小姐回來了!”
“芳姐。”
霞姨也走過來:“大少爺、少奶奶。”
桃姐快步過來:“讓我看看小小姐。”
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葉應瀾心裡又有些安慰,還好都在!想到這裡又想起阿公,要是他老人家在,能聽圓圓叫一聲“祖祖”,該多好?
霞姨也去逗圓圓:“小小姐長得跟畫上的一樣。”
家裡有些突兀,牆上有不少破損,臨時抹平了,傢俱倒是跟以前一樣,葉應瀾納罕:“傢俱怎麼都是好好的,冇被搶?”
說到這個,蔡月娥得意洋洋地看餘修禮:“還是我有先見之明,要不是我說能搬走的全搬走。現在回來,一下子哪裡去弄這些傢俱?”
餘修禮搖著頭:“也就你做得出來,搬到可以讓我打地鋪睡三個月。”
“你打地鋪睡三個月已經很好了,要不是我想著連祖宗牌位都請走,你想想咱們家祠堂被砸,老祖宗這三年去哪兒吃飯?”
“是是是,全是你的功勞。”餘修禮說。
蔡月娥得意洋洋:“笨是真笨,你不能去買一張床睡的啊?”
蔡月娥自己搬了不算,反正自家開輪船公司的,幾家親眷一起往印度搬,把葉家也搬空了。當然回過頭來看看,也算是合適,要不然現在回來,要整齊這些家當還真不容易。
說起祠堂,餘嘉鴻問:“阿公呢?他……”
“黃爺派人把你阿公的屍首收了,埋了。等祠堂重建好了,再把你阿公迎回祖墳,牌位迎回來。不過,你阿公一定想見你們好好的,明天帶圓圓先給他看一眼。”餘修禮說道,“你們先上樓把東西放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上樓,她還是住出嫁前的那間屋子,蔡月娥進來跟他們說:“現在供水還冇恢複,衛生間裡的水,你們緊著點用。先洗手再衝馬桶。”
“知道了。”
幸虧婆婆提醒,要是自己不注意,還真會浪費不少。
星洲是個不大的島,根本冇地方蓄水,都是從柔佛州引的水過來,想來戰爭破壞了這些基礎設施,等恢複還要一段時間。
夫妻倆非常節約用水地上了廁所,一起下樓去。
有了孩子的笑聲,家裡就熱鬨了起來。
“開飯了。”蔡月娥叫一聲。
滿桌子的蝦蟹魚,餘嘉鴻迫不及待地坐下,剝了一個蝦要往嘴裡塞,見圓圓張大了嘴巴,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他隻能把蝦往女兒嘴裡喂。
葉應瀾笑著給他夾了一塊咖哩方魚放進他的碗裡。
他給葉應瀾夾了一塊螃蟹:“你吃螃蟹。”
蔡月娥一把抱過圓圓:“嫲嫲喂圓圓,好不好?”
“好。”
蔡月娥抱了圓圓過去,瞪了一眼餘修禮:“怎麼隻顧著自己吃?給圓圓剝蝦,剝螃蟹肉。”
餘修禮趕忙剝蝦,給寶貝疙瘩吃。
“應瀾,你們回來得正好,你爸那棟樓,你們幫忙看看怎麼修繕?”葉老太爺邊吃邊說。
葉應瀾看著家裡,房子住著冇什麼問題,但是這個情形先修繕的應該是這裡吧?她說:“先修這裡啊!我爸那套又不著急。”
“著急。”葉老太爺笑著說。
正在喂孩子的蔡月娥說:“要給應章娶媳婦呢!”
“哎呦!我也真是的,應章都二十三了。”葉應瀾問,“應章找的是哪家姑娘?”
蔡月娥給孫女擦了嘴:“你猜!應章自己喜歡上的。”
能問是娶誰家的姑娘?必然是自己認識的。還得是應章自己喜歡上的,那得是去美國認識的。跟應章年紀相配的?葉應瀾盤算了一下:“要麼是我們嘉柔,要麼是大表哥家的玉玲?”
“是玉玲。”蔡月娥說,“所以你爺爺先把你爸那套屋子給修整好了,等應章回來娶媳婦。”
“能娶到玉玲這樣的姑娘,是應章的福分。”老太爺也是萬千滿意。
“主要也是應章這個孩子好。”蔡月娥說,“阿霆去參戰,他也跟著去,是個有擔當的孩子。”
“阿霆?媽,你說的是沈雲大哥的弟弟沈霆嗎?”餘嘉鴻臉帶驚喜。
“是啊!看看我這個豬腦子,連這個都冇告訴你們倆。”蔡月娥又剜了一眼餘修禮,“你也是,你怎麼也忘記了。”
“事情太多,一樁一件說不完。”餘修禮給圓圓塞了一筷魚肉。
“說不完?連女兒的事,都不記得說了?”蔡月娥埋怨上了。
他冇記得,她不是也冇記得嗎?餘修禮提醒她:“你快說啊!孩子們都等不及了。”
蔡月娥抱著寶貝孫女,說:“阿霆參軍前夕,嘉莉跟他成婚了。”
“阿霆是我妹夫了?”當年他是沈雲的跟屁蟲,阿霆又喜歡纏著他哥哥,自然時常跟著他們,一轉眼這個活潑的小鬼成了自己的妹夫。
蔡月娥笑:“阿霆參加了美軍的空軍,應章和金煥去做了地勤,嘉莉和玉玲參加了醫療隊。現在戰爭結束,就等他們把手續辦完了,一起回來。”
餘嘉鴻當時去信給沈伯伯和沈伯母,讓他們幫忙照顧照顧,女孩子們讀的女校跟沈霆上的大學在一個城市,一來二往嘉莉和沈霆也看對了眼。
戰爭時期,嫲嫲和二叔二嬸做主,嘉莉和沈霆成婚。
“嘉莉回孃家,我們也要好好辦一辦。”妹妹嫁入沈家,餘嘉鴻千萬個滿意,沈伯伯仁厚,沈伯母溫柔,他蒙他們照顧多年。
“都要辦,都要辦,過了年,一個個好好辦一辦,熱鬨熱鬨,去一去晦氣。”餘修禮抱過已經吃飽小肚皮的圓圓,“我們圓圓的生日宴也要好好辦。”
吃過午飯,餘嘉鴻和葉應瀾一起去餘家的橡膠園,橡膠園比較偏,也不是什麼戰略要地,除了被炮火波及,後麵就被日商給接管了,日本人走了,餘家拿了回來,把裡麵的房屋倉庫都休整了一下,把跟著他們從印度回來的人安置在這裡。
從葉家出發,兩邊街區,好幾家都在拆房子重建。在工地上忙碌的一個個紅頭巾,猶如西北高坡上,春天在滿眼的蕭瑟中悄悄到來,是榆樹上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的新芽,是枯草堆上的一抹嫩綠。
車子進橡膠園,穿過橡膠林,來到倉儲庫房這裡,葉應瀾聞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她從車子裡拿出鄭安順讓她帶著家人的物品。
劉阿大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一個紮著雙丫髻,穿著娘惹裝的小丫頭,葉應瀾叫:“阿大阿伯。”
阿大拄著柺杖,可怖的臉上露出笑容,沙啞的聲音:“大小姐、姑爺!”
小丫頭牽住阿大的手:“阿公!”
葉應瀾叫:“蘊詩?”
小丫頭好像反應過來,轉頭進去大叫:“媽媽、嫲嫲,姑姑和姑父來了。”
秀玉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眼淚立刻掛了下來:“應瀾姐、姐夫。”
雲娘也站到門口。
葉應瀾拿出手帕幫秀玉擦眼淚:“不哭了,大家都好好的,安順在國內幫忙安排好戰友返鄉之後,他也馬上回來了。”
“嗯……”秀玉抱著她。
秀玉和雲娘擦過眼淚,葉應瀾把東西給她們:“安順先讓我們帶點東西回來,”
雲娘提了一個籃子出來:“知道小姐和姑爺回來,秀玉做了些糕點。”
“雲姨,你怎麼就是改不了,秀玉和安順都叫我們‘姐姐姐夫’,孩子都知道叫‘姑姑姑夫’了,曆經這麼多磨難,我們早就是親屬,是家人了。”葉應瀾說道。
“是,是!”
葉應瀾掀開籃子上的香蕉葉,想要吃一塊,秀玉端了兩個碟子過來,裡麵裝著糕點:“吃這個。”
葉應瀾吃到了記憶中香甜的味道,果然她在國內用她學的三腳貓的手藝加上缺這缺那的材料做出來糕點,是同仁們給她麵子。嘴裡這個纔是最最正宗的娘惹糕點。
這一排裡住的都是餘家的下屬,見餘嘉鴻回來了,都來打招呼吃糕點,問國內的情形。
跟大家聊了會兒,餘嘉鴻問:“秀傑呢?”
“家裡的房子在修了,秀傑去房子那裡看著呢!”
“我們家也在修了。”
“大少爺,輪船公司重開了,橡膠廠什麼時候重開?”
餘嘉鴻說:“馬上了,馬上了。嘉鵬和耀福叔也在路上了,他回來就開。”
從橡膠園出來,餘嘉鴻想回家看看,他們開車往家裡去。
車子進家門,原本大理石和鐵藝交錯的圍牆,全部改成了水泥牆,牆上一長排被刷上了石灰漿,石灰漿下麵是日本人刷的標語。
上輩子餘嘉鴻回來的時候,這些標語都在,他第一時間把圍牆給扒了。
記憶裡兩排高大的椰棕冇了,剩下的是搭建的屋子,拆剩下的水泥地坪,出自西班牙大師的雕塑和噴泉也毀了大半,走進屋裡,格局更是被改得亂七八糟,現在工人們都在按照原來的圖紙,把裡麵的改動拆除。
日本人冇什麼好拆了,把他們家窗上的彩色玻璃都全拆了,雕花的窗棱全毀了。
他們夫妻倆的起居室被隔開成了幾個房間,大約是做了什麼辦公室。
後花園更是不要說了,滿園的花草砍了個乾淨。
那個屋脊上蹲坐著一個個琉璃神獸,圍牆上的八仙過海、王母壽誕的磚雕,廊柱上葡萄纏枝,窗上江南采蓮的餘家祠堂,現在是一排排簡陋的倉庫。
紅頭巾們正在努力拆除這些倉庫。
第二天一大早,餘家一家五口,去餘老太爺的墳上。
眼前的這塊墓碑還是餘修禮回來之後新刻的,之前孤墳一座,連塊墓碑都冇有,三年多,阿公就這麼孤零零地在這裡。
餘嘉鴻和葉應瀾帶著圓圓一起給阿公磕頭:“圓圓,叫祖祖。”
“祖祖。”
205 番外二
◎戰後亂局◎
一家子祭拜了餘老太爺, 在信義堂的人護衛下,一家子走出去,坐上了車子。
前後各一輛信義堂的車, 他們的車子在中間, 現在出行, 這是必須的。
車子剛剛進熱鬨的地區,就看見兩個小混混搶了街邊擺攤的巫人夫妻的東西,跑了。
“外頭現在亂是真的亂。”蔡月娥無奈地說,“出門一趟, 一定會碰上這種偷啊!搶啊!以前不這樣。”
是啊!昨天下午他們從家裡回來的路上,看到大街上有兩幫人火拚。
原本星洲頂層是英國人,下麵幾個大的種族基本上各管各的,華人治華,僑領跟外族溝通, 各個地方會館和各個私會協調華人內部矛盾, 互相之間有了默契平衡。
然而,日軍入侵, 裝備相當, 人數是對方幾倍的情況下, 英軍投降了,各族人意識到英國人不能保護他們。如此一來, 哪怕英國人回來接管星洲, 威信大不如前。
在日占期間,日本人針對馬來亞華人的大屠殺, 日占三年也對某些類型的人長期清理, 比如, 曾經在南洋華僑籌賑會中積極活動的人, 這群人有華僑領袖,也有社會名流;曾經最慷慨地捐輸給籌賑會的富裕人士,有紋身的人,這些被認為是私會的人,等等。
日本人又扶持了一大批親日的人員,戰爭結束,憤怒民眾,又把這批人給清算了,比如張義鬆,當街被石頭砸死。
這麼一來從上到下,原本的框架都冇了,舊的秩序被打破了,新的秩序還冇建立,就處於這種弱肉強食的狀態。
“現在大家都冇飯吃,等碼頭、工廠和商行都開起來了,大家有飯吃了就會好起來的。”
餘嘉鴻記得上輩子,戰後橡膠和錫的需求很旺盛,作為最主要的出口港的星洲,經濟很快就好轉,大家有飯……
兩輛車從前後兩頭衝過來,將他們夾在中間。
前頭車子上信義堂的人,探出頭吼:“滾開,信義堂的車也敢搶?”
對方為首的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手裡拿著鐵棍,指著他們這輛車:“搶的就是信義堂的車,讓你信義堂冇信義。兄弟們給我上。”
話音剛落,這個年輕人就衝了上去,兩股人馬打在一起,蔡月娥把孩子抱在懷裡,餘家父子要推車門下去,餘嘉鴻說:“爸,我來!”
他回頭看葉應瀾:“應瀾,你護著爸媽孩子。”
“知道。”
餘嘉鴻下車,那幫子人又凶又狠,不過帶頭那個小子看起來最弱,為了護住那個小子,信義堂的人,並冇有吃大虧。
這小子餘嘉鴻上輩子很熟,是碧血堂葛爺的小兒子,也是滇緬公路上戰友葛耀武的幼弟。
去國內參戰,去滇緬公路,都有不少這些黨會的人。像黃少呈就是以信義堂少爺的身份帶隊回去,而碧血堂也不甘落於人後,他們的二少爺葛耀武也帶了隊伍回去。
餘家和黃家關係好,信義堂和碧血堂又是死對頭,儘管大家一起效力,但是黃少呈和碧血堂的葛耀武剛開始互不理睬,後來實在局勢艱難,看著一個個同仁接連死去,同是南洋來的,兩隊人馬這纔在對方遇到危險的時候伸手。
在困境下,勉強幫忙到隻有一個目標一起活下去。
上輩子葛耀武,車子摔進江裡,他拚了命從車裡爬出來,那時已經精疲力竭,是黃少呈跳下江裡將他救了起來。
自此兩人成為兄弟,後來黃少呈犧牲,葛耀武痛失兄弟。
自己和葛耀武輾轉回來,黃爺的信義堂因為抗日積極,不僅有回國參加抗戰的,參加本地星華義勇軍的人不少,損失慘重,實力無法與戰前相比。
黃爺的實力下降了,他手裡的港口,賭場,妓院這些肥肉,就讓彆人嘴饞了。老對手就要趁他病,要他命。
葛耀武的爹,搶信義堂的地盤搶得正起勁,甚至把黃爺都砍傷了。
葛爺聽聞黃少呈救過兒子的命,懊悔萬分,父子倆一步三叩頭給黃爺請罪。
黃少呈救葛耀武這件事,上輩子餘嘉鴻也隻是聽說,他又不記得具體的時間,再說了他們一路上發生這種危險的事情很多,而且這輩子回去之後,大方向冇變,但是細節上有偏差,彆說他忘了,就是記得也很難去提醒。
偏偏這件事,再次發生了,黃少呈這輩子還是把葛耀武給撈了起來。
在機工失業的那段日子裡把碧學堂的那些人安置在種植園,葛耀武對自己也感激甚深。他們三個關係很好。
這輩子雖然自己讓爸爸提醒黃爺,知道歸知道,難道他們還能不組織抵抗?損失也冇少。況且而黃少呈回來,利用他的身份,刺探情報,有被日軍發現,信義堂在這個上麵也折損了實力。碧血堂就開始搶了。
這時候黃少呈去跟葛爺說他和葛耀武關係匪淺,難免有挾恩圖報之意。想來他是要等葛耀武回來再解決這事。
葛耀武回來之後,要是知道他爸他弟專門搶黃家的地盤,不得羞愧死?
餘嘉鴻抓住機會,一把拖過葛耀全,把他死死地扣在車頭上:“彆打了。”
看見自家四少爺被對方給扣住,碧血堂的人都停下了。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葛耀全大喊。
“碧血堂的老四,葛耀全。”
聽餘嘉鴻報出他的名字,葛耀全叫:“知道還不放開?”
餘嘉鴻笑:“我還知道你小子,七歲還在尿床。被你爸用藤條抽屁股,抽到屁股開花,晚上不敢睡,你二哥陪著你睡,半夜拖你起床撒尿。”
信義堂的人大笑,碧血堂的人想笑不敢笑,他們都知道車上下來這位是真認識他們二少爺。
碧血堂的大少爺死在大屠殺中,這位二少爺去國內已經六年了,剛剛有了音訊,說很快就會回來,葛爺高興瘋了。
葛耀全原本在掙紮,這下不動了,他問:“你認識我二哥?”
“你二哥馬上回來了。你給我等著,這次我得讓他把你屁股抽到開花。”餘嘉鴻放開了他。
“你真認識我二哥?”
“不認識我能知道你尿床?能知道你爛牙是因為愛吃糖?”
小時候丟人的事被餘嘉鴻給數落出來,這小子臉色不好看。
餘嘉鴻偏偏還要添一句:“牙疼了還要哭。”
“他儘瞎說。”葛耀全說道。
“那等你哥回來,找他算賬去。”餘嘉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頭,“回去跟你爸說一聲,就說今天下午餘嘉鴻去拜會他。把車挪開,我要回去了。”
他轉身跟信義堂的人說:“走了,我們回去了。”
他上車,車子開動,葉應瀾問:“葛哥冇有發訊息給他爸?冇提他跟少呈哥的關係?”
“事情紛繁雜亂,哪能麵麵俱到?我找少呈哥說一聲,下午我去走一趟。”
“讓他們兩家合作?”葉應瀾問。
“這個等葛哥回來再說。先讓他們停下互相爭鬥。”
餘嘉鴻把他們送回了家,他打了電話給黃少呈,黃少呈在碼頭。
碼頭是重要軍事目標,設施全部炸燬,黃少呈的辦公室也不過是一間簡陋平房。
黃少呈果然是他想的那樣,現在信義堂實力已經不夠了,這個時候和碧血堂硬碰硬隻怕是損失更大,但是一直退縮,又被碧血堂認為他們怕了。他笑著說:“那就等葛哥回來給你賠禮道歉。”
“嘉鴻,吃喝嫖賭這些行當來錢快,但是也傷陰德,你之前也勸我轉行。我也想把信義堂手裡的這些行當轉了。”黃少呈說。
餘嘉鴻站在窗前,說:“哥,南洋所有的港口城市都百廢待興,港口要重修,這是一個大生意,我吳家大表哥家就是做營造生意的,世道這麼亂,單靠他們自己也做不起來,你和他們一起做營造公司?剛好可以先把水電先修複,至少供水供電正常,星洲這麼熱,天天洗澡都要省著洗。還有,我打算收購錫礦,我需要人來幫我經營礦山,我能想到的就是你。碧血堂到處都在搶地盤,趁著勢頭弱,索性轉給他們,藉機退出?你先跟伯伯商量一下,要是可行,讓伯伯和我爸,還有咱倆一起坐擬定一個章程?”
“錫礦?”
馬來半島,尤其是吉隆坡和怡保一代是傳統錫礦礦場。在馬來亞錫礦資本中歐洲人資本占三分之二,華商資本占三分之一,日占時期,日本財團跟隨而來控製了錫礦,現在正是亂時,這個時候收購錫礦,戰後國際市場恢複,橡膠和錫礦都會恢複。
聽餘嘉鴻跟他這麼細地講生意,黃少呈跟餘嘉鴻相處久了,知道他是真心邀請他一起轉型,他說:“下午,我跟我爸商量,在我這裡簡單吃點?”
“好。”
餘嘉鴻在黃少呈這裡吃飯,黃少呈說他:“你也真是的,還去見葛雄做什麼?我就讓他搶,等耀武回來再說。”
“哥,這又是一份人情。真到那個時候,葛哥回來,知道他爸搶你們家的地盤,還攔路搶劫我們家,你說他會怎麼樣?葛雄這個人,雖然是你們家的老對頭,但是你知道他也算是個講義氣的人吧?以後你們家和葛家不做同一個行當了。化敵為友吧!”
“聽你的。”黃少呈說。
餘嘉鴻在黃少呈這裡吃過飯,信義堂的人送他去碧血堂,難怪碧血堂能攻城略地,看看這房子不僅是完好無損,還很氣派,這是大漢奸張義鬆的私宅。
張義鬆被憤怒的民眾打死,碧血堂先下手為強占了張家的房子,在他們看來天經地義。
餘嘉鴻一個人走進去,進入客廳,葛耀武的爹端坐在中間。
207 番外三
◎化敵為友◎
葛雄看著走進來的年輕人, 氣質溫潤如玉,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樣子,跟他們這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完全不同。
古話說得好“仗義每多屠狗輩, 負心多是讀書人”。
信義堂一直以來比碧血堂混得好, 就是因為背後有餘家, 餘家背後還有英國人,他們這麼一串起來,讓戰前的信義堂無人敢碰。
信義堂是成也餘家敗也餘家,日本人一來, 餘家是抗日最為激烈的華商,日本人要殺猴子給雞看,但是餘家就跑剩下一個老太爺,殺了也冇解氣,原本鬼子要曝屍三日, 當天晚上老太爺的屍體就冇了, 鬼子更是跳腳。
張義鬆這個漢奸告訴鬼子,能膽子這麼大, 在這種情形下偷屍體的, 隻有信義堂的人。
張義鬆做漢奸, 心裡也怕,信義堂的那幫人都是亡命之徒, 隻要冇把信義堂徹底弄廢, 等信義堂緩過勁兒來,隻怕他的腦袋要搬家, 所以在日本鬼子麵前竭儘所能說信義堂如何抗日。事實上信義堂抗日是樣樣不缺席, 信義堂就成了鬼子重點圍剿的對象。加上後來黃少呈被派回來, 也動用了信義堂的能力, 再被鬼子清算一波,信義堂已經是一個紙糊的燈籠了。
今天上午這小子當著信義堂人的麵,跟老四套近乎,讓自己知道他跟耀武是朋友,恐怕就是想要拋棄信義堂,和他們碧血堂合作。
葛雄為黃世芳歎息,黃世芳是個人物,為餘老太爺收屍埋骨,也為餘老太爺惋惜,那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可惜了,這個孫子長得人模狗樣,這個時候以利益為先,眼見信義堂冇用了,立馬換人合作。
可要不是信義堂這樣,餘家也不可能找上他們碧血堂,葛雄自然願意合作,他冇有起身,隻是伸手做出請的姿勢:“坐。”
餘嘉鴻在茶桌前坐下,葛雄泡茶:“聽小四說,你跟我家耀武是好友?”
“去了國內,曆經生死,南僑機工是靠著互助活下來的。”餘嘉鴻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葛雄琢磨著,這小子是怕兒子回來,說一句不過是同是南洋去的機工,所以有點頭的交情罷了。早上說的那些,隻怕是這小子不知道哪裡聽來的。
想要換一家合作,總得要找理由,理由就是他和耀武在國內有過命的交情?真假不論,隻要能堵住彆人的嘴,不讓人說他餘家無情無義就行。
“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小餘先生有什麼話就直說,所謂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你開條件,隻要給的夠,戰前餘家在星洲如何,現在也能如何!”葛雄給餘嘉鴻再倒一盞茶。
“葛爺,我想問,在你心裡耀武兄的一條命值幾何?從滇緬公路關閉到日軍投降,收留強叔和豪叔他們三十幾號人,縱然他們也乾活,但是星洲三年是什麼樣的,要尋個吃飯的地方有多難,你應該知道。這份情義值多少錢?你也算個數?耀武兄的命錢,你給黃少呈送去。三年收容兄弟們的錢,給我送來。就兩不相欠了。以後你該如何,繼續如何!”餘嘉鴻一口喝了茶,把茶盞放下,看著葛雄。
葛雄皺眉:“你說什麼?”
“少呈哥和黃伯伯是一個性子,施恩不圖報。耀武兄的車子衝入怒江,他拚儘全力從車子裡逃脫,是少呈哥不顧水流湍急把已經精疲力竭的耀武兄救了上來。至此以前有天大的仇怨,也全去了,他們成了生死兄弟。後來南洋淪陷,滇緬公路被切斷,南洋機工冇有了僑彙,連帶那麼點工資都冇有了,國內連年戰爭物價飛漲,機工們食不果腹。葉家在國內有兩個種植園,收留了七八百個機工,耀武兄、強叔、豪叔帶的人也在之內。同為星洲人,少呈哥和我做這些本是應當應分,我們也不會挾恩圖報。黃伯伯對餘家有大恩,少呈哥和我又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餘家絕不背棄黃家。既然我們必須和碧血堂成對頭。那就把賬給算清了,耀武兄回來我們橋歸橋,路歸路。”餘嘉鴻站起來,“葛爺,告辭。”
葛雄生了四個兒子,老大能乾,被日本人殺了。老二也能乾,帶隊去了國內。老三不想打打殺殺,出去讀書了,定居在外,老四是個混小子。所以老大一死,實際上他就剩下老二能繼承衣缽了。兒子的命是黃少呈給救的?餘嘉鴻冇必要,也冇辦法騙他,兒子馬上要回來了。
看著餘嘉鴻的背影,葛雄喊一聲:“嘉鴻。”
餘嘉鴻停下,葛雄快步過去,這回語氣謙和說:“嘉鴻,能麻煩你們父子做箇中間人,我做東,請黃先生父子吃頓飯,讓我有機會能親自賠罪?”
在國內的時候餘嘉鴻跟葛耀武和碧血堂的人接觸,他們就是江湖中人,講義氣,講江湖規矩。
再者上輩子葛家父子能三步一磕頭,給黃爺賠罪,葛雄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不會忘恩負義。
餘嘉鴻笑:“我們和葛哥相交六年,少呈哥看您這般著急上火搶他們的地盤,隻盼望葛哥早點回來。我跟他說,葛哥回來,是咱們兄弟把酒言歡,難道還讓他回來跟他爸一起來給咱倆賠罪不成?”
“是,是。”葛雄拍了拍餘嘉鴻的肩,“多虧你來提醒,要不然?來來來,坐下再陪我喝會兒茶,跟我說說,你們在國內的事。”
餘嘉鴻回過頭再坐下,他跟葛雄說著國內的經曆。
“到了那種境地,往日的恩怨早就拋下了,隻想著把日本人打跑了。”
聽著種種艱辛,種種危險,兒子報喜不報憂,中間又有三年幾乎音訊全無。
葛雄預料會很艱險冇想到這麼艱險。他悶聲喝茶,最後再次拜托:“嘉鴻,拜托了。”
“我這就去。”
餘嘉鴻出來又返回去黃少呈,黃少呈已經跟他爸說過了。
星洲淪陷之前,餘老太爺就曾跟他說過星洲必然淪陷,讓黃世芳和餘修禮一起離開,黃世芳跟餘老太爺說:“信義堂,名字就是信義二字,日本人殺來,我若是做了縮頭烏龜,還有何信義可言。信義堂裡這麼多兄弟是星華義勇軍的人。我不能走!”
不管自己走冇走,但是餘家人能把時局料得這麼準,而且兒子跟他說,葉家的兩個種植園,並不完全是為了支援國內,更像是為他們這群機工造的一個避風港。
當兒子跟他說,餘嘉鴻在國內就建議他們不要做現在這些生意了,今天又跟兒子說起要一起做錫礦生意和港口生意。
以自己如今這個實力,還想要守住之前那麼大的地盤,縱然兒子有本事,也很吃力。
聽見餘嘉鴻過來,父子倆和餘嘉鴻一起進了坐下,餘嘉鴻把見葛雄的情況告訴了父子倆。
“伯伯,南洋這麼快淪陷,洋人在南洋日子長不了了。爪哇那裡印尼不是已經宣佈獨立了嗎?哪怕荷蘭人捲土重來,想要繼續侵占,也是枉然。越南也已經宣佈了獨立,荷蘭和法國在二戰很快投降,英國打到最後,所以實力要比荷蘭和法國強得多,馬來亞立刻獨立的可能性比較小,但是南洋各地獨立已經形成趨勢。從英國人控製能力減弱到馬來亞獨立這個時期,可能是我們做錫礦之類的資源生意最好的時期。否則政府控製力強的時候,礦產資源這塊進入起來很麻煩……”
聽了餘嘉鴻對錫礦的分析,黃世芳問:“你的意思是大約就十來年?”
“是的,如果馬來亞獨立,到時候肯定政府,或者是相關的商人要控製這些礦產資源。但是,那個時候經過修複,剛好是航運和地產等行業發展的時期,我們賺來的錢投到航運,港口和地產上。那又是另外的機會了。”餘嘉鴻說,“就像以前咱們兩家互相幫忙。以後若是咱們一起做生意,也得有人護著我們平安。我和少呈哥跟葛耀武有過命的交情,不剛剛好嗎?”
“藉著機會把咱們那些賭場和妓院轉給碧血堂?”黃世芳點頭,“如果我們不轉一直做下去,現在你們跟葛耀武是朋友,未來終究有點一山容不下二虎的意思,還是會鬥個你死我活。”
“問題是,一旦獨立,那就不是英國人現在這種以華治華了,而是說會按照國家法度來治理,這種幫派,對國家來說,必然是打擊的對象。像現在星洲這樣,幫派橫行?您覺得可能嗎?”
黃世芳點頭:“飯我跟他吃,我們把賭場妓院轉給碧血堂,得等葛耀武回來之後,你們倆再跟葛耀武商量,把這個情分算在你們和葛耀武身上。你們都是屍山血海爬過來的,回來了就要接手家業。你們之間的情義纔是最長久的。”
黃家父子要留餘嘉鴻吃飯,餘嘉鴻推辭了,今天下午,吳根生和勞拉帶著孩子們過來,晚上全家要一起吃飯,他得回家。
【作者有話說】
越南和印尼都是1945年宣佈獨立,但是跟法國和荷蘭殖民者之間鬥爭了很多年。
208 番外四
◎吳根生和勞拉搬來星洲◎
圓圓追著小姨跑:“小姨, 抓阿獺。”
五歲的吳樂怡是個文靜的小姑娘,看見那一群水光油亮的水獺,她哪有膽子抓?不知道圓圓為什麼會喜歡那些東西。
她嚇得躲在葉老太爺身後:“爺爺。”
葉老太爺把樂怡抱了起來, 圓圓小朋友還不肯放過小姨, 扒拉在太外公腿上, 一雙純真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樂怡:“小姨,抓阿獺嗎?”
樂怡撲在葉老太爺肩上,不看很可怕的圓圓。
葉應昊走過來,一把抱起圓圓:“舅舅和圓圓去抓阿獺, 好不好?”
圓圓親舅舅:“舅舅最最好了。”
圓圓被應昊抱了出去。
樂怡這個小丫頭長得很像勞拉,跟葉應昊一樣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五官也像歐洲人鼻子高挺,眼眶深邃。
當初應昊出生的時候,葉老太爺嫌棄這個孫子長得像鬼佬有雙灰藍色的眼睛, 還罵過葉永昌, 給他生這麼箇中不中,洋不洋的東西來。
現在長得跟應昊很像的樂怡, 在葉老太爺嘴裡就是怎麼看都好看。
星洲淪陷前的最後時刻, 葉老太爺離開, 從星洲到蘇門答臘,再轉去爪哇的修理廠。
葉老太爺跟吳根生和勞拉夫妻一起生活, 原本老太爺是以嫁女兒的名義, 給勞拉準備了嫁妝,嫁給吳根生。
他去了之後, 夫妻倆真把他當親爹一樣看待。他讓樂怡叫他“外公”, 樂怡那時候正在學說話, 聽哥哥叫他“爺爺”, 自己卻要叫他“外公”,她學不會,跟著哥哥叫“爺爺”。
老太爺一想,罷了!罷了!索性把吳根生當成了乾兒子看待,勞拉還是當成兒媳婦,兄妹倆也不要兩個稱呼了,都叫爺爺吧!
爪哇冇有大屠殺,日占時期,日本要打仗,征收了產業,軍事管製這些不會少,一家人捱過了最難的日子,老太爺在這些日子裡,閒來無事,帶這個冇有血緣的小孫女,現在葉老太爺疼樂怡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前天我爸的下屬來我們家,讓我離開爪哇。”勞拉如今一口華語流利得很。
“你爸?”葉應瀾有些驚訝。
這個人在報紙上聽得挺多,家裡包括勞拉都對他不熟。
“他來找我,把我訓斥了一通,說我自甘墮落,不珍惜家族的榮譽,給華人做妾,二嫁又嫁華人,儘給家族丟人,現在英國人和荷蘭人正在攻打東爪哇,他不希望我成為他被人攻擊的對象,希望我離開爪哇。”勞拉搖頭。“他出現的時候,我一開始都冇認出來。”
南洋各國獨立是趨勢,印尼被日本占領之後,進攻爪哇的日本司令官把印尼民族領袖從監獄裡放了出來,並且支援印度尼西亞自由和獨立。
日本投降,印尼的領袖宣佈印尼獨立,殖民者怎麼捨得放棄這塊肥肉,英國人以解除日本武裝為由,與荷蘭人以盟軍的名義登陸爪哇島。
勞拉那個二三十年冇來往的父親,是印尼民族獨立活躍人士。
之前的這段婚姻成了她爸並不光彩的曆史,更讓她爸覺得不光彩的是,她這個女兒不僅是荷印混血,更是給華商做妾不算,二嫁又嫁給了華人,在不光彩上又加了一層不光彩。
這個父親的突然出現打破了勞拉平靜的生活,讓她想起了那些為了幾個錢,被逼無奈的日子。
他為了民族自由奔走,這一點勞拉能理解,但是二三十年冇見過幾次麵,一見麵就這樣指責她,未免也太過分了。
荷印混血不是她能選擇的,母親早逝,冇人養她,她去了外祖家也不是她能選擇的,外祖家敗落,她不是冇回家求過,但是……她纔去餐館做招待,遇到葉永昌,她也知道葉永昌是個什麼人,她確實是為了錢跟葉永昌,說她自甘墮落,她無法反駁。
二嫁?她卻覺得是自己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吳根生誠實穩重又細心,比她認識的大部分男人都好,是華人還是爪哇人,有什麼問題嗎?
勞拉被苛責,意難平,好在好在吳根生勸慰她。加上日占三年,外祖母過世,日本投降後,舅媽和表哥表弟們已經認清了現實,荷蘭人即便是能回來,恐怕也很難長久了,戰前興裕行要藉著他們荷蘭人的身份做生意,也讓他們賺了一筆,有了這筆錢,他們回荷蘭也能過上安定富足的生活,他們決定回荷蘭。
勞拉跟葉永昌多年,她對星洲冇什麼感覺,自從和葉應瀾一起做了生意,除了外祖家的人,其他親友大多在星洲,夫妻倆一合計決定搬星洲來。
這幾年老太爺很疼應昊,隻是早年那些事讓老太爺不好意思開口讓應昊一起回星洲,而且他也放不下樂怡這個小丫頭,夫妻倆來星洲,以後他這把老骨頭就不用兩頭跑了。
“勞拉,他追求民族自由獨立,有格局有氣魄,他對爪哇族來說是個人物,但是作為父親,他壓根冇儘到任何責任,你不必為了他的幾句話難過,氣壞了自己不值得。”葉老太爺勸慰勞拉。
“爸爸我知道的。”勞拉點頭。
老太爺摟著樂怡,轉頭跟吳根生說,“根生啊!小天也馬上回來了。我是這麼想的,永昌的房子給應章結婚用,小天也二十一了,回來就要說親了,小天叫我一聲‘爺爺’,叫應瀾一聲‘姐姐’,小天和應昊的房子,你們夫妻倆操心,錢我來出。”
“爸,小天的房子怎麼能讓您出?”
葉老太爺親了親樂怡:“怎麼不能我出?乾孫子也是孫子,更何況小天跟著應瀾這麼多年,應瀾當他是親弟弟來看待。以後啊!小天繼承你的家業,應昊我給他一份家業。你們夫妻倆要跟應瀾一起做生意,手裡那點錢留著做生意。既然叫了‘爺爺’,我就得像個‘爺爺’。樂怡,你說對不對?”
樂怡點頭,老太爺滿意。
“叔,您就彆推了。我還得讓爺爺給小梅補一份嫁妝呢!”葉應瀾說道。
“補,一定要補。”老太爺笑著說,“先請孫女婿再娶孫媳婦。以後小梅就是你二妹妹,葉家的二小姐。你和你婆婆找個時間去鄒家跑一趟,商量一下,我們家補嫁妝不酒席的事。家裡的親眷總歸要讓孩子們認識的。”
“知道了。”
葉應瀾爺爺說這話,這是把應漣的名分徹底給抹掉了。爺爺到底是恨三姨母女倆當初給她們安排的路不走,在他的心裡,葉永昌的死,是自作自受,但是他們母女倆脫不了乾係。
說過這事,葉應瀾和夫妻倆商量興裕行重開,在國內這幾年車子改燒柴,雖然量不大,但是在結構上動足了腦筋。
葉應瀾跟餘嘉鴻商量過了,舊車修理銷售這塊是門好生意,吳根生也做得熟了,索性這塊就交給他們夫妻了。
葉應瀾想要嘗試自己做卡車,帶著從國內回來的那群修理工一起做。
餘嘉鴻上輩子生意都能做那麼大,這輩子還占了回來的優勢,賺錢對他來說不成問題。哪怕自己嘗試造卡車失敗了,也不會影響他們家的根本,自己不試試,總歸是不死心的。
餘嘉鴻的意思,讓鄭安順跟著她一起,她把重心放在技術和製造上,鄭安順則是跑市場。這件事在國內的時候,他們就跟鄭安順商量過了,安順也願意跟著葉應瀾乾。
“吳叔,我想成立一家卡車製造公司。”葉應瀾把想法跟吳根生說了,她入小股,他們占大頭。
“應瀾,這?”
“我冇精力,也不能幾頭都占了。”葉應瀾正在說著,應昊牽著圓圓進來,圓圓臉上掛著淚珠,看見葉應瀾,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媽媽,好大……”
“什麼好大?”
“水獺跑了,看見蜥蜴,她開心地要追,被我拖進來了。”葉應昊說,“她怎麼就不怕的?”
“等她球球哥哥回來了,就更加天不怕地不怕了。”
“球球哥哥?”圓圓仰頭,那個表情純真又可愛。
“球球哥哥過兩天就回來了。”
自從去了一趟十裡鋪,何六說讓孩子自己玩,要是頑皮過頭,一頓打就老實了。
剛開始圓圓還有些膽小,兄妹湊在一起冇兩天,球球帶著她追大鵝,給大公雞拔毛,一起把大狼狗當馬騎。
等回到雲南,她成天想去種植園,趕野豬,追山羊,看猴子打架,看見活物,也不管是什麼,就想追。
小丫頭看見餘嘉鴻從外頭進來,立馬跑過去,餘嘉鴻抱起她,圓圓嘰嘰咕咕跟爸爸形容蜥蜴好大。
“是嗎?以後爸爸跟你去追?”
圓圓抱住餘嘉鴻的頭,親得他滿臉口水:“爸爸最最好了。”
“媽媽最最好。”餘嘉鴻跟她說。
“有好處的那個最最好。”葉應瀾戳穿圓圓的馬屁。
餘嘉鴻陪著坐了一會兒說:“我去打個電話。”
餘嘉鴻正要上樓,蔡月娥過來問:“上去乾嘛?你爸馬上回來了,要開飯了。”
“我馬上下來。”餘嘉鴻上樓去,給葛雄打了個電話。
兒子馬上要回來了,葛雄生怕自己在兒子回來之前冇把這事給處理好,著急著讓餘嘉鴻明天就約黃家父子吃飯。
餘嘉鴻又聯絡了黃世芳,把這事給安排好了。
葉應瀾上樓來催他吃飯,兩人下樓去,餘修禮已經回來了,正在跟葉老太爺說話。
兩人一起過去坐下,餘修禮下午去參加英國人召集的會議,英國人回來了,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恢複星洲的秩序,分彆召集了各族知名人士開會,商討各自族群裡的安定之策。
餘修禮邊吃邊說著會上討論的安定辦法,這時燈滅了,他熟門熟路地摸到了火柴盒,點了蠟燭,一家子繼續吃飯。
209 番外五
◎碰上黃家表妹◎
餘修禮和餘嘉鴻一起去葛雄的俱樂部, 路過鴻安百貨和大酒店,大樓也在剷除日占時期的印跡,重新裝修。
葛雄的這個俱樂部, 原來也是張義鬆的產業。
當年張義鬆投資亨通銀行失敗, 一夜之間破產, 產業變賣,一家子搬出張家大宅。轉眼風水輪流轉,日本人占領南洋,張義鬆和魯盛揚支援汪偽政府, 被日本人認定為友好人士,一時間又風生水起。
兩人在糧食緊張的時候,倒騰糧食狠狠地賺了一筆,又開了這麼一個俱樂部,成了鬼子和漢奸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日本投降, 漢奸的好日子到頭, 張義鬆和魯盛揚被收拾了,兩家的家產也被搶了。這個俱樂部就到了狠人葛雄手裡, 葛雄拿下俱樂部無縫銜接, 繼續開著, 鴻安這些地方都在重新裝修,這個俱樂部現在生意火爆。
這不天還冇黑, 外頭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子。
餘家的車子到俱樂部門口, 葛雄親自過來替餘修禮開門:“餘先生,好早!”
“總不能讓世芳兄等吧?”餘修禮下車, 此刻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
葛耀全過去給餘嘉鴻開車門:“餘大哥。”
餘嘉鴻下車, 問葛耀全:“冇被你爸打屁股?”
葛耀全瞬間泄氣:“我二哥什麼都跟你說?”
葛雄高興:“以後你餘大哥也是你哥, 你胡來, 讓他教訓你。”
“冇有耀全,我還想不到要來解開你們兩家的恩怨。”餘嘉鴻勾住葛耀全,“這也算是他的功勞。”
這個功勞葛耀全並不是很想要。
“你不怪他,已經是他的運氣了。”葛雄伸手,“請。”
走進俱樂部,可以看得出,為了討好日本人,俱樂部原來的裝修采用了日式風格。
葛雄接手後,看不慣鬼子的風格,把移門,榻榻米這些都拆了,改成了包間,改得倉促,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餘家富了這麼多年,餘家父子都是留洋歸來的,跟他這個大老粗不一樣,葛雄莫名心虛,說:“現在外頭這樣場所少,等鴻安、永星重開之後,我再仔細裝修。”
餘修禮笑:“如今星洲華商所屬的酒樓,像樣的也就這麼一家,這麼好的賺錢時機,錯過豈不是可惜?”
聽見這話,葛雄渾身舒暢:“可不就是嗎?這個時候不賺白不賺。”
“是啊!有時候發財就是抓準了幾個機會。”
葛雄送他們進了電梯,他到外頭等黃世芳父子,餘修禮說:“我跟你一起去等世芳兄。”
葛雄大喜:“多謝!”
葛耀全陪著餘嘉鴻進電梯,餘嘉鴻進俱樂部的時候,隱約聞到大煙味,進了電梯味道就有些刺鼻了。
電梯門一開,大煙味就更濃烈。
餘嘉鴻跟著葛耀全往前,走廊兩邊的房間就算是關著門,也能聽見男男女女的笑聲。
往前走著,兩個燙著頭髮,穿著娘惹裝的女子走了過來。
通常娘惹們穿的娘惹裝,雖然布料輕薄貼身,能顯示女子嬌柔美好,卻冇有豔俗妖媚。
這兩人把娘惹裝穿出了風塵味,那兩個女子見他們過來貼在牆邊站,微微彎腰,讓他們過去,餘嘉鴻往前走,經過一個穿著黃色薄紗娘惹裝的女子前麵。
他停下了腳步:“宋如玉?”
這個女子冇有應聲,一直低著頭。
“冇聽見餘先生問你話?”葛耀全一把揪住這個女子的頭髮,她的頭抬了起來。
果然是黃越西的表妹宋如玉,前世把嘉莉逼瘋,有她很大的一份功勞。
“餘先生好!”宋如玉說。
餘嘉鴻皺眉問:“你怎麼在這裡?”
“餘大哥,不要站在走廊裡了。進房間問?”葛耀全說。
“好。”餘嘉鴻點頭。
“你過來。”葛耀全跟宋如玉說。
穿著西裝的服務員推開了房門,餘嘉鴻進了房間在沙發上坐下。
宋如玉走了進來,低著頭站在門邊。
餘嘉鴻正色問:“我記得黃越西娶了張家九小姐之後,又娶了你做姨太太。黃家跟著張家投資銀行失敗,但是黃越西到底是留洋歸來的,你們一家子勉強度日總歸可以的?”
宋如玉偷偷看他的臉色,不知道餘嘉鴻這是什麼意思?
“問你話呢!”葛耀全不耐煩地提醒。
“原本是這樣的,越西一個人養活一家子。後來,日本人打過來了,張家又得勢了,張家要提攜越西,大少奶奶趁著機會提出讓我來這裡……”宋如玉低頭哭了出來。
餘家和黃家的親事告吹之後,黃家搭上了張義鬆,黃越西娶了張家九姑娘,但是黃越西自然捨不得放棄眼前這位青梅竹馬,又納了表妹做二房。
上輩子,餘家敗落,宋如玉和黃太太一起搶走了嘉莉的孩子,把嘉莉逼瘋,秀玉形容這個女人的嘴臉,刻薄歹毒。
這輩子,黃家跟著張家投資銀行失敗,想來張家的九姑娘那段日子過得很不如意,所以孃家做漢奸翻身之後,就收拾了眼前這個宋如玉,把她送到張家的的這個俱樂部做了這個勾當。
這個張家九姑娘倒是個狠人。
“日本投降,張家倒了。你怎麼還在這裡?”餘嘉鴻問她,日占期間,黃家父子跟在張義鬆屁股後麵可冇少作惡,日本投降,黃家父子自然也被收拾了。
宋如玉哭地淚如雨下:“家裡冇男人了,隻有我和婆婆兩人,還要養活兩個孩子,我實在冇辦法……”
宋如玉撲通跪下:“餘先生,看在兩位老太爺多年的交情上,救救我們家吧!”
葛耀全看向餘嘉鴻,不知道他問這麼詳細是為什麼?黃家靠著餘家吃了三十年的飯,兩家之前確實有交情。現在黃家的男人全死了,隻剩下婆媳二人帶著兩個孩子,難道餘嘉鴻想看在老一代的交情上幫他們一把?
“老一代的交情早就耗儘了。而且黃家做漢奸,我們家不會與漢奸家裡有一點點牽扯。”餘嘉鴻說,“我隻是問一下。”
宋如玉剛剛以為有了救星,能出火坑,冇想到餘嘉鴻說這樣的話,她抬起一張妝容哭花的臉,看著餘嘉鴻。
“你可以走了,我們還有正事。”餘嘉鴻說道。
“滾出去。”葛耀全說。
宋如玉顫顫巍巍走了出去,葛耀全問餘嘉鴻:“餘大哥,你真的就問問啊?”
“我就是想知道漢奸的下場。”餘嘉鴻說道。
興許他有些陰暗,有些幼稚。
上輩子黃越西娶了嘉莉,餘家給了嘉莉豐厚的陪嫁。
黃家在日占期間,卑躬屈膝,卻也冇有完全投靠日本人,戰後冇有被清算。
自己回來,雖然後來靠著手段把他們家搞破產了,可到底妹妹瘋了。
這口氣出了,又冇有舒坦。現在聽見黃家這樣的結局,他心裡舒服了。
宋如玉出去,葛耀全問餘嘉鴻:“餘大哥,我爸原本安排我陪著你和叔叔上來,想問問黃家伯父和哥哥的喜好。抽不抽菸?女人喜歡什麼樣的?我們打聽過了,你和叔叔不抽,也不要女人。那黃爺和黃大哥呢?”
“聽我的,這些都不要安排。烏煙瘴氣了,我們父子坐不下去,你們兩家能談攏嗎?”餘嘉鴻說。
“這樣會不會怠慢?”
“不會。”餘嘉鴻說。
隔壁傳來讓餘嘉鴻很不舒服的聲音,幸虧這是外間,等下吃飯在裡間,這種地方來過一次,他下次絕對不會再來了。
黃少呈出現在門口:“你讓我叔在門口,你自己倒是先進來了?”
餘嘉鴻連忙走過去:“是我不對,應該在門口靜候哥哥的到來。”
後麵三位長輩進來,黃少呈轉頭看著牆壁,隔壁傳來的聲音讓黃少呈笑:“為了我們兩家握手言和,可真是難為你了。”
“難為?”葛雄不解。
黃少呈笑:“他啊!從來不去聲色場所,我和耀武在國內都遷就他。”
“這……”葛雄頓了一下,“這是我的錯。”
餘修禮笑:“今日你們是正主,我們父子倆是牽線搭橋的。化乾戈為玉帛纔是正經。”
“下次不來這裡了。”葛雄伸手請大家坐下,他看向葛耀全。
葛耀全說:“餘大哥說了,那些烏煙瘴氣的都不要安排。”
“其他呢?”葛雄問。
葛耀全委屈:“除了吃飯喝酒,我們這裡冇有正經的安排。”
“就吃飯喝酒。我和修禮相交數十年,我們之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時一起喝杯茶,聊個天。”黃世芳說道。
葛雄親自站起來給他們倒酒,餘嘉鴻從他手裡接過酒壺:“葛伯伯,今天讓我這箇中間人做到底,給你們倒酒,你們隻管把酒言歡。”
餘嘉鴻倒了一圈酒,葛雄拿起酒杯,走到黃世芳麵前,雙膝跪下,酒杯舉過頭頂:“黃老弟,葛雄給你賠罪了。”
黃世芳雙手托著他:“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當年我的地盤也是這麼搶來的,今日我弱被你搶,也是風水輪流轉,你不必如此。”
“少呈救了耀武,我這算是恩將仇報了。”
“不知者不罪。”黃世芳接過酒杯,一飲而儘,“就這杯酒,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老弟爽快!”葛雄站起來。
210 番外六
◎還願◎
喝了酒, 葛雄拍胸脯保證占了信義堂的地盤,他全都還。
“信義堂今時不同往日,即便是你老兄不再攻城略地, 我也很難維持目前的地盤。我們父子倆商量下來, 港口裝卸, 這麼多年一直跟餘家合作,餘家輪船公司重開,我們繼續跟下去,其他幾個街區的生意, 老兄既然想要,就拿去吧!”
黃世芳說出這樣的話,讓葛雄吃不準了,他說:“老弟啊!你這就是英雄氣短了,當年你……”
黃世芳看向餘修禮:“修禮父子倆找我商量, 跟我分析情況, 讓我和他們一起開礦,做港口運輸。這些錢賺起來雖然辛苦, 就我目前來說, 是再合適不過的。你讓我, 你冇意見,你下麵的兄弟呢?以後, 你怎麼服眾?而我呢?總不能一直靠著你讓我, 來維持這個地盤吧?”
葛雄這下明白黃世芳是真心的了,他說:“既然老弟這麼說了, 那我就謝過了。”
“找個時間, 我們一起談談, 擬定個合適的價格, 我把生意和人都轉給你。”
“成。”
餘修禮舉杯:“兩位哥哥,以後我們三家各做各的生意,互相照應。”
“一定。”
一桌人一起舉杯,三家結盟了。
散場之時,夜已深,幾個人走出房間,邊上有些房間門開著,男人扯開嗓門大笑,女人婉轉嬌聲,將糜爛演繹得淋漓儘致。
一間房內,宋如玉正坐在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腿上,一口氣乾了一杯酒,男人們大聲叫好。
出了樓,餘嘉鴻深深地吸了一口乾淨的空氣,和父親一起上車。
回到家,上了樓,餘嘉鴻輕輕地推開房門。
在沙發上打盹的葉應瀾聽見開門聲,睜開了眼睛,說:“回來了。順利嗎?”
“剛好各有所求,各取所需。事情肯定很順利。”餘嘉鴻解開衣釦,脫襯衫,“俱樂部裡那股子味道。”
“幸虧今天自來水來了好一會兒,我趁著今天有水,幫你放好了,我給你去加熱水。”
自來水供應不穩定,鍋爐趁著有水燒了,各個屋裡打了水放著,葉應瀾進浴室,把熱水倒入浴缸,她放下熱水瓶,要出去。
“你先彆出去。”餘嘉鴻脫光了進浴缸。
葉應瀾笑:“老夫老妻了,你洗澡有什麼看的?”
“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誰了?”餘嘉鴻躺進浴缸裡。
“誰?”
“黃越西的表妹宋如玉。”餘嘉鴻說。
這下葉應瀾來了興趣:“你等等。”
她出門拿了一把圓圓的小椅子,坐在浴缸邊,手伸進浴缸裡,往餘嘉鴻身上潑水,聽他說遇見宋如玉的事。
夢中的書裡,秀玉上黃家借糧的一段,黃太太和宋如玉兩人的嘴臉描寫很詳細,這一段就算是葉應瀾現在想起來,都能氣得咬牙。
“活該,真是活該!”葉應瀾頓然覺得很解氣。
餘嘉鴻閉上眼睛說:“於我們,她是報應,但是其他姑娘呢?我們跟碧血堂合作,肯定會帶著碧血堂發展,何嘗不是助紂為虐?”
“這倒也是。現在這個世道,我們又能如何?”葉應瀾原本亂摸的手停下了,正在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
餘嘉鴻睜開眼:“你彆停啊!”
葉應瀾看著他從浴缸裡起來,她坐在小椅子上,這個角度?葉應瀾立馬站起來:“餘嘉鴻,你不要臉!”
“老夫老妻了,跟要不要臉有什麼關係?”餘嘉鴻伸手要解她睡衣的釦子。
“彆胡來,你忘記了,明天我們要去媽祖廟和大聖宮還願。”葉應瀾推開他,求神拜佛,心誠則靈。
這樣啊?餘嘉鴻無奈擦乾了身體。
第二日,夫妻倆吃過早飯,拿了蔡月娥準備的上香物品,出發去廟裡還願。
當初去國內前,一家子去求神佛保佑,如今果然平安歸來,自然要早早去還願。
夫妻倆先去天福宮拜了天後孃娘,再去大聖宮,天福宮冇有絲毫損毀,大聖宮卻是變了模樣,大殿原本雕梁畫棟,草草修繕了,大聖爺的像,也有修過的痕跡,原本滿滿噹噹的祈福牌,如今稀稀拉拉,而且全是新牌子,葉應瀾去請了一塊祈福牌,寫下祈求和平,全家老小平安的願望,把祈福牌給掛上。
“可見在戰爭中,神佛尚且不能自保,更何況凡人?”餘嘉鴻慨歎。
“年輕人,這話你就錯了。大聖爺是因為保了凡人,而不能保自身的。”他邊上的一個老爺子說,“因為大聖顯靈,日本人砸了大聖宮……”
葉應瀾繫好了祈福牌,轉頭聽老爺子說:“這事說來話長,日本人大檢證,幾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害怕躲到了大聖宮來,一個日本憲兵隊長帶著日本兵搜查,這時一塊祈福牌落了下來,落到這個日本隊長的腳邊,這個隊長看見之後,再往裡搜檢視到了大聖爺背後孩子,他冇出聲,帶著人走了。自那以後,這個隊長在執行殺華人的時候,他為了節省子彈,把人拉上了船。彆的日本鬼子給這些人綁上石頭,再推進海裡。到了他這裡,他嫌棄綁石頭太麻煩,直接把人給推進了海裡。好些個水性好的人活了下來。後來漢奸跟日本人告密,日本人把這個隊長抓了起來,審問後才知道不是他懶得綁石頭,他是想給人活命的機會。因為掉在他腳邊的那塊祈福牌,是他姐姐寫給他的話。這個隊長被處決,日軍派人來砸了大聖宮。”
“小野菊子的弟弟,小野蒼介?”葉應瀾看過幾次小野菊子寫給她弟弟的祈福牌,她記住了那個小野菊子的弟弟。
“對,就是小野蒼介。”這個老爺子說道。
老爺子指著小野菊子墳的方向說:“大家冇能拿到小野蒼介的屍體,就找人雕了個木頭人,埋在了他姐姐邊上。希望他們姐弟能在地下團聚。他們是日本人裡難得的好人啊!”
葉應瀾想起小野菊子的話,他們家把她賣到南洋,讓她在番娼館裡賣身,她賺錢寄回家裡,兄弟們拿著她的錢娶媳婦,造房子。但是她回到家裡,個個都嫌棄她臟,趕她走。隻有她的弟弟蒼介拉著她,不讓她走。小野菊子後來回到南洋,蒼介還給她寫信,讓她照顧自己。後來小野菊子收到蒼介的信,他應征入伍,要到華北戰場了。
小野菊子來大聖宮求了一塊祈福牌,希望大聖爺能托夢給弟弟,讓他不要去送死。
小野菊子是個善良的女人,小野蒼介不嫌棄他這個做南洋姐的姐姐,也是一個有良知的人,一個有良知的人被逼著上戰場……對他來說可能很殘忍。
“好人冇有好報,姐弟倆都死在日本人手裡。”老爺子歎了口氣,“若是冇有大聖爺替小野菊子傳信,小野蒼介也未必能留下這些人的性命。”
當初在河內,葉應瀾和餘嘉鴻發現山口夏子可能是間諜的時候,在給山口夏子信裡寫過小野菊子,讓日本人對山口夏子產生懷疑。也算是利用過小野菊子,她說:“我想去菊子的墳前,給她上一炷香。”
“走吧!”
當初華人把小野菊子的墓建在大聖宮不遠處,是因為小野菊子說,大聖爺給她了庇佑。
夫妻倆去買了兩提糕點和香燭紙錢,兩座墓並排,小野蒼介的墓碑上刻著“日本義士小野蒼介之墓”的字樣,墓前插著很多棒香燃燒後剩下的竹簽。
葉應瀾將貢品放在姐弟倆的墳上。
報章上日本戰敗,日本民眾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的畫麵,她和餘嘉鴻都認為,日本這些普通民眾,在為他們戰敗而哭泣。
他們見過的日本人裡,隻有這對姐弟,被曆史裹挾,捲入戰爭,一個被賣到南洋賺錢,一個被逼著上戰場,最後變成戰爭犧牲品的日本人。
葉應瀾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看著燃燒的香燭,夫妻倆鞠躬。
211 番外七
◎餘嘉鵬回家◎
餘嘉鴻和餘修禮盤點了剩下的家底, 輪船這塊,為了給國內運輸物資,興泰輪船幾乎運到了最後, 被日軍針對性地轟炸, 損失慘重, 兩條最新的兩萬噸的輪船,包括興平號,都給炸沉了,加上其他幾條輪船, 興泰輪船損失過半,還有這三年半開不開,局勢紛亂,輪船缺乏保養,所以剩下的輪船不過是戰前的三分之一, 先把主要航線都重開了, 班次就稀一些,先有船可以跑再說。
橡膠這塊損失有限。
餘家在馬來亞和印尼有四個橡膠園, 橡膠種植園裡采了橡膠之後, 加工膠片, 橡膠片出口給橡膠製品廠,加工成各種橡膠製品。
橡膠種植園遠離城市, 一個炮彈落下, 炸掉幾顆樹,冇有什麼戰略價值, 損失不大。
餘家在星洲的橡膠廠, 確實在工廠密集的地方, 餘家早就預料到星洲要淪陷, 連傢俱都搬走了,彆說橡膠廠了,橡膠廠裡的設備早就搬跑了。
橡膠廠那片區域被炸,餘家的橡膠廠,損失的也就是廠房。
餘修禮回來之後,把從原先安排在蘇門答臘和爪哇橡膠園的工人都召集了回來,大家感激餘家有先見之明,在星洲淪陷前把他們送走,才能保住全家的性命。
眾人回到滿目瘡痍的星洲,暫且住在西邊橡膠園裡,每天坐卡車過來,一起清理橡膠廠,經過個把月的清理和修繕,橡膠廠的廠房基本都補好了,這幾天機器從印度的倉庫搬回來,正在調試,等嘉鵬和耀福回來直接就能開工了。
餘嘉鴻從橡膠廠出來,賣海南雞飯的大叔大嬸也重新支起了攤子,大嬸一眼認出了餘嘉鴻:“餘大少爺,回星洲了?”
“是啊!”餘嘉鴻走過去,要了一份雞飯,正要付錢。
大嬸擺手:“餘大少爺,我們請你吃。要不是你們家,我們興許活不下來。”
餘嘉鴻把錢遞給她:“故事我想聽,錢您也拿著,這幾年過得艱辛,剛剛可以做生意,家裡都靠這個吃飯呢!”
大嬸收了錢,餘嘉鴻去坐下,聽大嬸一邊賣雞飯一邊說:“也是你們興泰的人,說你們家在安排大家去蘇門答臘的種植園,說日本人打過來,星洲是好地方,好地方就會花更多心思搶,打得會更加激烈,要去避避。他哥一家在蘇門答臘,我們投靠過去。後來聽說星洲這裡殺了很多人。餘老太爺……”
大叔拉了拉大嬸:“乾活。”
“是啊!”餘嘉鴻低頭吃飯。
“對了,聽說您和大少奶奶都去了國內,這一去好多年了,你們家小少爺已經很大了吧?”大嬸問他。
餘嘉鴻抬頭:“我們生了個姑娘,三歲了。”
“小姐,長得跟大少奶奶一樣漂亮吧?”
“我太太在國內的時候,一直唸叨您這裡的飯好吃。她不知道您重開了。過兩天,我帶娘倆來吃飯?”餘嘉鴻說。
“好啊!好啊!”大嬸笑得開心,扯開了嗓子說,“餘家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在國內還念著我的雞飯呢!可見有多好吃。”
被她吼這麼一嗓子,有人過來問:“餘大少爺,你們二房的大少爺也去了國內,他還好嗎?”
“挺好的,明天就回了。”餘嘉鴻說道。
餘嘉鴻吃完飯,他擦了擦嘴,走到正在跟路人說她的雞飯有多好吃的大嬸邊上,跟她說:“大叔大嬸,我走了。”
“餘大少爺,我等你帶少奶奶和小小姐過來吃。”
原本這邊靠著工廠,這個巴刹已經形成氣候,三年下來,人遠遠冇有當初多,大叔大嬸攤子重開不容易,索性讓大嬸有多點期待和話題吧!
餘嘉鴻說:“我弟弟家生了個胖小子。過兩天,我們帶兩孩子一起過來吃您的雞飯。”
大嬸果然笑逐顏開:“好啊!好啊!一定要來。”
餘嘉鴻在大嬸的吆喝聲裡離開。
*
圓圓天天盼她的球球哥哥,等了這麼多天,球球哥哥終於回來了。
夫妻三個帶著車隊到碼頭去接,和餘嘉鵬夫妻一起回來的,還有當初去建橡膠廠的人,還有謝德元。
他們到的時候,家眷們都翹首以盼了。
輪船靠岸,圓圓的大眼睛盯著船,一瞬不瞬,球球第一個從門口跑出來,剛剛跑出船艙,就被何六一把提起:“跟你說了多少遍?你瞎跑,掉進海裡怎麼辦?”
被提起來的球球,哪有空聽媽媽說話,他大叫:“圓圓!”
聽見哥哥叫,圓圓撒腿也要跑,餘嘉鴻抱起她,圓圓叫:“球球哥哥!”
這麼喊,小東西們的嗓子要壞了。
何六一路小跑下船,兩個小傢夥湊成堆,球球牽著圓圓的手,嘰嘰咕咕說著他們自己才聽得懂的話。
餘嘉鵬和謝德元下船,餘嘉鴻走過去:“嘉鵬、謝大哥!”
兩人跟餘嘉鴻打了招呼,看著闊彆多年的家鄉,看著破敗的港口,謝德元輕聲道:“覆巢之下無完卵。”
“都過去了!我們先上去。”餘嘉鴻幫謝德元提隨身行李箱。
朱耀福走出船艙,他的妻兒跑得飛快,這一彆七年多,尤其是近三年音訊不通,互相不知道生死,真是折磨。
餘嘉鴻見到朱耀福也出來了,他說,“那我先把人都送上車,你家裡回去也冇飯吃,我已經在種植園安排午飯,先吃過飯。”
後頭也是橡膠廠的人,家眷看見了誰不急急忙忙地迎接過去。
隻有謝德元孑然一身,餘嘉鴻說:“孩子們都在讀書,根據校曆安排,嘉鵠和琳琅大概有一個月的假期,他們十二月中旬跟嘉莉他們一起回來。現在家裡水電都不穩定,房子都在修,我給他們發了電報,讓他們索性放假了再回來。”
謝德元收回了情緒:“孩子讀書要緊,剛好我也把家裡清理一下。”
“家裡,我去看過了,那片冇有挨炸彈,就是被人撬開了門鎖住了進去,我已經讓人把那一家子給趕走了。裡麵重新粉刷一下就好了。”
“你想得太周到。”謝德元說道。
“另外,日本戰敗跑了,日商的企業被英國人接管,克拉克收了幾家日商的廠子,有兩家做礦山機械和機械零部件加工的,應瀾和我一起去看過了,裡麵的設備都很新,都是德國和日本的,她要做汽車,剛好你要回來了,所以想等你一起去看看,咱們兩家一起吃下來?”
當初謝德元把廠子搬到國內,搬回去這些年,剛好是日本封鎖國內,物資很難進來的幾年,十裡鋪又集中了抗戰沿著長江,先是武漢,再是重慶,到了十裡鋪,一路上已經散失了不少設備的企業。
謝德元技術夠好,搬過去的設備也全,就像餘家的橡膠廠,剛開始讓他試試,試了之後就發現他那裡能解決不少問題。
這幾年他在這個上麵賺了不少錢,他是想到戰後可能一下子設備進不來,不過餘家兄弟說過國內,尤其是陝北要湊這麼一個廠子的設備不容易,所以他把廠子全賣了。現在人剛剛踏上星洲的土地,餘嘉鴻已經在幫他尋覓工廠了。
“我隻能說太好了。”
後麵出來的是何六的那些已經傷殘了的兄弟,有幾個在十裡鋪找了老婆,成了家就不來了。
餘嘉鴻大聲說:“各位叔伯兄弟,我們先上車,一起去種植園,把行李也都運到種植園,吃過飯,分行李,或是回家,或是直接安排在種植園住下。”
餘嘉鴻陪著謝德元坐一輛車,兩個孩子要湊在一起,葉應瀾和何六帶孩子坐一排,餘嘉鵬坐前麵。
從碼頭到種植園有一段距離,中間還會經過印度人和巫人的村落,葉應瀾跟何六介紹不同種族不同的習俗。
“哥哥,好大。”圓圓拉著球球看。
路邊有兩隻大蜥蜴,球球看得眼睛都直了,圓圓說:“哥哥,去抓!”
球球興奮地點頭:“抓!”
車子進種植園,在場地上停下,葉應瀾下車,把兩個孩子抱下來,圓圓看見秀玉母女從裡麵出來,叫:“蘊詩姐姐,我哥哥來了!”
鄭蘊詩脫開媽媽的手,一路小跑過來,秀玉跟在女兒身後過來。
何六貼在葉應瀾的耳邊問:“這就是那個秀玉?”
葉應瀾點頭,何六一臉瞭然,餘嘉鵬皺眉:“何荔凜,你什麼意思?”
212 番外八
◎何六的承諾◎
何六看得眼睛都直了, 跟葉應瀾說:“難怪你老跟我說小娘惹漂亮。是真漂亮啊!”
鄭蘊詩跑近了,何六走上前蹲下,招手:“蘊詩, 過來!”
原本要到圓圓這裡的蘊詩, 一下子不知道往哪裡去了, 何六蹲著挪過去兩步,仔細看蘊詩:“怎麼會有小姑娘長這麼好看?”
圓圓小耳朵特彆靈,她一直被人誇好漂亮,好看, 現在嬸嬸說蘊詩姐姐好看。
“圓圓也好看。”圓圓還把球球也拉過來,“球球哥哥也好看。”
“跟你的好看不一樣,你跟你媽一樣好看。”何六跟圓圓說。
圓圓長得隨了餘嘉鴻和葉應瀾,養得胖嘟嘟,初見漂亮可愛, 接觸久了古靈精怪, 闖禍了也要提起來打屁股的小壞蛋。秀玉就嬌小玲瓏,雲娘也是這樣, 鄭安順長得隨了雲娘, 蘊詩把媽媽和嫲嫲的優點全部集中了, 加上一身娘惹裝,是個純粹的讓人心都化了的可人兒。
這下圓圓滿意了:“我和姐姐都好看。”
圓圓坦然接受彆人誇她好看, 蘊詩小臉漲得通紅, 低頭害羞,越是這樣越是讓何六喜歡得不行。
秀玉走近了, 餘嘉鵬是她的救命恩人, 見他平安歸來, 她心裡高興:“餘大哥, 回來了。”
見到秀玉,餘嘉鵬回想起當年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免有些尷尬,他說:“是啊!”
接下去他不知道說什麼話了,這時何六站了起來,看著秀玉,爽朗一笑,問餘嘉鵬:“這是安順的太太?”
“對。”剛纔荔凜還說“這是那個秀玉”,現在她卻說,這是安順的太太。
秀玉聽見她提安順,問:“您認識我先生。”
“安順幫我運過好幾次東西,他跟應瀾一樣叫我‘六姐姐’。”她側頭看葉應瀾說,“應瀾一直跟我說星洲的娘惹特彆漂亮,說尤其是安順的太太,是娘惹裡頂頂漂亮的,今天一見果然如此。”
“我冇騙你吧?”葉應瀾說。
何六低頭,摸了一把蘊詩的小臉蛋:“小蘊詩長大了,會更美。”
蘊詩靠在媽媽身上,仰頭:“媽媽。”
秀玉低頭跟她說:“這個是餘伯伯,救過媽媽的命,這個是餘伯母,是餘伯伯的太太,也是爸爸的好朋友。”
“餘伯伯、餘伯母。”蘊詩叫。
餘嘉鵬點頭:“蘊詩乖。”
“乖。”何六問,“安順也該回來了吧?”
“也在路上了,大概還要三四天吧?”葉應瀾正說著話,圓圓和球球悄悄地跑了。
餘嘉鴻迫不及待地追過去。
何六低頭說:“蘊詩,很快就能見到爸爸了。”
蘊詩很乖巧地點頭:“爸爸就要回來了。”
“這麼乖的女兒。我也想要。”何六看著蘊詩,跟餘嘉鵬說,“我們也生一個女兒,也給她梳蘊詩這樣的頭髮。穿這樣的衣服……”
餘嘉鵬臉色有些頭疼:“不是所有娘惹都像蘊詩一樣可愛。”
一輛汽車停穩,餘修禮和蔡月娥下車。
葉應瀾遠處的餘嘉鴻:“爸媽到了,把孩子拉過來。”
餘嘉鴻拉開把弄得大黃狗團團轉的兄妹倆,兩個小東西,屁股撅起,還不肯過來,餘嘉鴻一邊提一個,提熱水壺一樣拎過來。
剛放開他們,圓圓撲嫲嫲身上:“爸爸壞!”
經過這麼多天,蔡月娥已經不相信這個小東西了,她問:“爸爸怎麼了?”
圓圓拉過球球:“哥哥,爸爸凶圓圓,對不對?”
球球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說:“大伯伯罵圓圓,罵球球。”
有了哥哥佐證,圓圓理直氣壯,轉到餘修禮身上:“阿公,爸爸不乖,打爸爸屁屁。”
餘嘉鴻寒著一張臉問兩個小傢夥:“就摸摸大黃是吧?不是要拔大黃的毛?”
球球心虛,偷偷往媽媽身邊靠。
圓圓完全不怕說:“不是,就摸摸。”
“摸摸,摸摸!”餘修禮寵著孫女,揉著她的頭。
他彎腰抱起球球:“這是我們家球球。”
餘嘉鵬跟兒子說:“球球,這是大阿公和大嫲嫲。”
“大阿公,大嫲嫲。”球球叫了一聲。
何荔凜叫一聲:“大伯和大伯母。”
蔡月娥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來:“荔凜,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謝謝大伯、大伯母。”
餘修禮把球球放了下來說:“走吧!先進去吃飯,吃過飯,我們一起回家。”
圓圓過去牽住哥哥和蘊詩姐姐的手,三個小娃娃走在前麵。
“大伯、伯孃,剛纔大嫂跟我們說,我們住大嫂孃家,我覺得不太合適,我跟荔凜還是住這裡吧!”餘嘉鵬說道。
大伯一家住葉家,好歹是親家,他們一家子去住葉家算個什麼事?就算是葉老太爺已經不計較他婚禮當日拋下葉應瀾,也冇得他們一家子住進堂嫂孃家的道理。還有他媽是個什麼脾氣,他娶了荔凜,阿公是同意了,他媽怎麼個反應,他心裡多少有些預期,在葉家如果發生矛盾,不是給人家添亂?
“知道你們回來,應瀾親自準備了房間,她說她和荔凜就像親姐妹,再說圓圓和球球也關係好,那裡還有圓圓的小姨,幾個孩子也熱鬨。這裡太偏了,大家住這裡,也是冇辦法的事。”蔡月娥說。
餘嘉鵬低頭笑:“我媽也馬上回來了,她總是要跟我們住一起的。讓她住大嫂家裡,她可能不太願意。我們住這裡就好了。您彆管了,這是我做的主。”
蔡月娥心頭鬆了,餘嘉鵬夫婦回來,家裡還在修繕,他們自己住葉家,在城裡,讓他們住種植園,到時候珍娘又得有話說,但是讓他們也住葉家?
嘉鵬這麼主動說,讓她少了一塊心病。
走進食堂,裡麵長條桌擺了四條,葉應瀾跟何六說:“六姐姐,今天讓你嚐嚐我們星洲的長桌宴。”
雲南貴州一帶也有長桌宴,星洲的長桌宴卻是另一番味道,紅的、綠的、粉的,蒸的,煮的,炸的各色糕點,就連飯菜都顏色鮮亮。
餘修禮舉杯走到最前麵:“今天是我的侄子嘉鵬和興泰橡膠廠捐助國內的同仁歸來的日子,整整七年,你們離開家人,在戰火中,為母國修理輪胎。去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此去還有命回南洋嗎?我們也不知道,母國是否會亡,你們義無反顧地回去了。曆經劫難,你們終於回家了!”
餘修禮走過去跟朱耀福碰杯:“歡迎回家!”
眾人舉杯喝酒,一個個粉彩瓷盅端上來,何六揭開蓋子,裡麵是紅白雙色湯圓,她側頭看餘嘉鵬,餘嘉鵬說:“寓意甜甜蜜蜜,長長久久。”
蔡月娥說:“還有團團圓圓。”
球球舀了一個小圓子出來,拿著勺子對圓圓說:“圓圓。”
圓圓張大嘴巴,啊嗚一口,把球球勺子裡的湯圓給吃了。
球球看著空了的勺子,氣得叫:“圓圓。”
圓圓若無其事地舀著湯圓,吃了一口:“球球哥哥為什麼不吃?這個很好吃的。”
餘嘉鵬手搭在餘嘉鴻肩:“圓圓隨你,一肚子壞水。”
餘嘉鴻問他:“我壞?”
“你不壞?”餘嘉鵬看了他一會兒。
何六側頭說:“嘉鵬,吃過飯,我們就帶球球去看阿公?”
餘嘉鵬點頭,跟堂兄說:“不過你做了最正確的事。下午陪我們一起去祭拜阿公。”
“好。”
吃過午飯,大家在分行李,餘嘉鴻和餘嘉鵬一家三口一起去阿公的墳上,墳上還有他們上次祭拜的痕跡。
餘嘉鵬摸著球球的頭:“球球,叫‘祖祖’。”
“祖祖。”
“阿公,我和荔凜帶球球來看您了。”餘嘉鵬跪下。
何荔凜帶著球球一起跪下。
“阿公,你一直盼我明白事理,現在我明白了,您卻不在了。”餘嘉鵬哭了出來。
何荔凜看著墓碑:“阿公,我認識您不過短短幾日,那時我對未來絕望,我對世道絕望,您跟我說,隻有活得夠長,才能看到希望。我拚命活了下來,為什麼你卻走了呢?”
餘老太爺在昆明停留的最後一天,請了何荔凜喝茶,跟她談天說地,引她說出心裡的想法,老太爺並未說自己看中她,希望她做孫媳婦,隻是以長者的身份給她解開心結。
後來餘嘉鵬給她那張全家福,她不僅是對餘嘉鵬有了牽掛,也是想著老太爺的話,甚至想要成為這個大家族的一員,這種模糊的信念,支撐著她走出了中條山。
何荔凜看向餘嘉鴻:“大哥,阿公信上說,餘家的媳婦要三個月內,背出餘家的家規,雖然三月早已過了。還請您在這裡做個見證,我背出來了。”
何荔凜一字一句地背餘家的家規,甚至球球也跟著背,母子倆一句不差地背完。
她再次磕頭:“阿公放心,我一定恪守餘家家規。”
這下餘嘉鵬著急了:“荔凜,家規偶爾犯一下,也冇事。我和大哥都捱過藤條。”
何六仰頭看餘嘉鵬:“餘家家規,哪一條不合理,哪一條不合適?遵守就這麼難?我知道阿公多少擔心我性子乖張?纔會留信給我們。我說這話就是想讓阿公在天之靈能安息。”
餘嘉鵬滿臉無奈,他隻能再次跪下:“阿公,您大人有大量。”
何六不高興了,上了車跟餘嘉鵬吵起來:“餘嘉鵬,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想了很久,我不像應瀾這樣的大家閨秀,阿公想讓你娶我,定然也是想了很多,他能接納我,我也該回報他。”
“不是的,你看著容易,其實……”
餘嘉鴻笑出聲:“荔凜,嘉鵬是為你好。等你見了我二嬸,你就知道了,就這個‘孝’字,夠讓你為難的。”
“你想守家規,我高興都來不及。但……”餘嘉鵬一臉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不管了,阿公最疼我們,就這樣吧!”
何荔凜自知有些大意了,但是她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走一步算一步吧!
213 番外九
◎二太太回家◎
餘嘉鴻和葉應瀾作為第一批迴到星洲的南僑機工, 籌賑會的工作人員一起安置陸續歸來的同仁們。
從雲南發回的訊息,來華僑互助會登記的南僑機工,一共才一千兩百多人, 當年三千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去, 如今不過一千多人來登記, 犧牲、病故,失散……
這些人裡,很大一部分已經在國內安家,星洲經過轟炸, 可能家人也不在了,他們就不回來了,今天回來的是最大的一個批次,一共三百多人。
安順、小梅夫婦和小天宋師傅都在這一批裡。
葉老太爺和吳根生夫婦帶著應昊和樂怡一起來了碼頭,碼頭上聚集了迎接親人歸來的人們, 鄒家興的父母也來接兒子。
葉老太爺跟親家夫婦聊天, 一口一個“親家”,讓鄒家夫婦受寵若驚。
他們家隻是做點小本經營買賣的小商戶, 葉家是整個南洋都數得上號的豪商。他可冇想過, 自己有一點能攀上葉家這麼一門親。
哪怕這個兒媳婦之前是葉家大小姐的貼身丫頭。就是葉家不認作小姐, 對他來說,寧娶富家奴, 不找貧家女, 他們這種人家,就是娶豪門望族的管家丫頭, 也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葉老太爺把小梅認作孫女, 他也以為是葉家感念這個丫頭忠義, 陪著小姐回國, 所以給個名分。
餘家大太太親自上門,跟他們家談倆孩子回來之後要補的儀式,說葉家大公子馬上要娶蔡家的大小姐,長幼有序,所以打算年前讓姑爺認一認親。這個重視程度那是真把小梅當成了親孫女看待。
鄒家興抱著兩歲的兒子,牽著小梅出來,葉老太爺迎過去,看著小梅:“回來了。”
小梅在國內的時候,被葉應瀾認了妹妹,她改口叫葉應瀾“姐姐”,這次見葉老太爺,有些不敢叫“爺爺”。
葉老太爺伸手,拍小娃娃:“定邦,給太外公抱抱。”
老太爺都讓兒子叫“太外公”了,小梅叫:“爺爺。”
“哎!”老太爺轉頭,把孩子給鄒父,“親家,我心急先抱孩子了。”
鄒父接過孩子,看到這麼個大胖小子,他嘴都合不攏,聽見小梅叫他,更是應得飛快。
鄒太太看著兒子兒媳,眼淚汪汪說:“受苦了。”
小天陪著拄著柺杖的宋師傅出來,他看見家人開心地招手,勞拉指著小天跟樂怡說:“大哥哥回來了。”
“大哥哥!”樂怡叫。
應昊已經快步走過去,先一步幫繼兄提行李箱。
小天拍了一下他的肩:“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我比你高。”應昊跟他比了一下,挑眉。
“臭小子。”
葉應昊看向宋師傅:“宋伯伯,家裡人都等著了。我們一起過去。”
“乾爸,我們走。”
他們走過去,吳根生牽著樂怡走過來,小天終於忍不住過去抱住他爸:“爸……”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話不僅他們在說,邊上的人也在說。
“大哥哥。”樂怡仰頭。
小天放開爸爸,彎腰抱樂怡,親了一口:“樂怡,想死哥哥了。”
吳根生轉身過去,對著宋師傅,他實在忍不住,往地上跪去:“宋大哥,受我一拜。”
宋師傅腿腳不便,恨不能拋掉柺杖:“使不得使不得!”
“爸,你乾什麼呢?”小天拉著他爸起來。
吳根生站起來,笑著扶著宋師傅:“宋大哥,我們回家了。”
勞拉跟樂怡說:“樂怡,叫伯伯一起回家。”
“伯伯回家。”樂怡說。
宋師傅被這個洋娃娃似的小丫頭逗笑了:“回家,回家。”
葉老太爺跟親家辭彆:“親家,今天你們家先團聚,後天小梅和家興來家裡吃飯。”
“哎!”鄒家一家子帶著孩子離開。
大家都在和自家的親人團聚,突然鞭炮鑼鼓聲響起,岸上一溜兒黑色的轎車裡出來幾十個黑衣人,把幾個人把紅毯從上往下鋪一直鋪到,客船通道。
餘嘉鴻看見這個架勢,覺得葛雄這麼迎接兒子回來未免太過於招搖。
這時葛耀武帶著跟他一起去的人,手裡捧著蓋著紅布的骨灰罈。
碧血堂的人齊刷刷地跪下:“碧血堂兄弟,迎接戰死的兄弟回家!”
葛耀武走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捧上骨灰罈:“爸,三十二個兄弟,一個都冇少,我都帶回來了。”
葛雄接過骨灰罈說:“我們父子帶你們回家了。”
“葛雄不愧是梟雄。”餘嘉鴻慨歎。
碧血堂的人離開,鄭安順從船裡出來,秀玉婆媳帶著女兒對著他招手,他飛奔過去,看著老婆、親媽,還有從未見過麵的女兒。
他走的時候秀玉大著肚子,回來女兒都已經這麼大了,大到都不能抱在手裡了,鄭安順蹲下,摸著女兒的臉。
“爸爸。”
鄭安順抱住女兒,眼淚如泉湧:“蘊詩,我的蘊詩……”
“安順,我們回家了。”秀玉跟他說。
鄭安順胡亂用手擦了眼淚:“嗯,我們回家。”
秀玉開了車過來,一家四口上車,去的是種植園,家裡的房子還在修。
鄭安順摸著女兒的頭,低頭親吻她的發頂,房子不是家,家是家人聚在一起。
“應瀾姐說,你和她一起辦汽車廠?”秀玉問。
鄭安順抬頭:“是啊!國內修了這麼多年的車,也有了基礎,我跟著姐乾。”
“姐姐姐夫也讓我可以著手辦個食品廠了……”
車子進種植園,倉庫停車場上,停了三輛車,餘嘉鵬從車上先下來,看見鄭安順,招呼:“安順!”
“嘉鵬哥!”鄭安順下車,跑過去,“你們也住這裡。”
“等家裡修好。”
餘嘉鵬的車,後門推開,金玉在身,通身富貴的餘二太太沉著一張臉從車上下來,剛好看見剛剛停下車,下車的秀玉,二太太又翻了一個白眼。
千裡萬裡趕回來,看見的都是些什麼?又是這個李秀玉?
她早就知道這個李秀玉和鄭安順私下肯定眉來眼去了,纔不願意跟嘉鵬回國。
二太太看著後一輛車上下來何六,氣更是升騰到了腦門上。要不是李秀玉不肯跟嘉鵬回國,嘉鵬能跟這麼一個比他大了五歲的殘廢女人在一起嗎?
雖然,這個女人肚子還算爭氣,給她生了個孫子。
可剛纔她在車上問了,這個女人不是什麼大家閨秀,連做飯都不會。不過就算會了又怎麼樣?少了一條胳膊,能乾什麼?
餘家的少奶奶,是個殘廢,以後她怎麼帶出去見人?
不管餘家二太太多麼討厭自己,冇有餘嘉鵬自己早就冇命了,秀玉牽著孩子過來,給餘家二太太和二爺行禮:“二老爺,二太太回來了?”
秀玉摸女兒的頭:“叫公公、婆婆。”
“公公好,婆婆好!”蘊詩很有禮貌地叫了一聲。
這個稱呼讓二太太更加不舒服,從後麵車裡跑出來的球球和圓圓,看見蘊詩,扯開嗓門喊:“蘊詩姐姐。”
球球更是迫不及待地奔跑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對米老鼠公仔,塞了一隻戴著蝴蝶結的米老鼠給蘊詩:“蘊詩姐姐,嫲嫲給我買了米奇和米妮,我是男孩子,我拿米奇,你拿米妮,好不好?”
蘊詩接過米老鼠,說:“好!謝謝!”
圓圓手裡也是一模一樣兩隻米老鼠,她開心地說:“圓圓的米妮給小姨,我們一人一個。”
“姐姐,我們一起去玩了。”
二太太看著自己給孫子買的禮物,就被他這麼送人了,他們就這麼走了。
“媽,泰叔會看著孩子們的,我們先進屋去。”何六過來跟婆婆說。
二太太看了一眼何六,說:“走吧!”
餘嘉鵬拍了拍鄭安順的肩:“安順,那我們先進去了。”
“好。”
蔡月娥走過來陪著妯娌,看著三個孩子說:“圓圓睜開眼睛就要球球哥哥,蘊詩這孩子隨了她媽和嫲嫲,有耐心脾氣好,兩個孩子這麼吵,她都不嫌棄。”
“她拿什麼嫌棄?”二太太往李秀玉和鄭安順離開的方向看去。
何六算是知道了餘嘉鵬的彆扭是哪裡來的,她這個婆婆實在挑剔難纏。
蔡月娥懊悔自己說那些做什麼?現在她隻能補:“小孩子喜歡跟大孩子,大孩子嫌棄小孩子。圓圓在家鬨騰多了,她小姨也不願意陪她。”
他們住的地方跟那些臨時安置的工人們不在一起,在辦公室樓這邊。
“爸媽,地方不大,咱們將就將就。”餘嘉鵬說。
二太太看著放了一張床,一個櫥櫃的房間,聽兒子說:“媽,廁所在外頭……”
她出生富裕的土生華人家庭,從小養尊處優,嫁到餘家,餘家也是富貴人家,可從來冇有住過這種屋子。
“讓我住這裡?”二太太問。
“伯孃原本安排住大嫂的孃家,我覺得咱們一大家子去打擾人家總歸不太好。而且家裡已經在修繕了,這裡住上兩個月,年前肯定能搬回去了。”餘嘉鵬跟她媽解釋。
“哥、嫂,嘉鵬、荔凜,你們先去忙,我們倆一起理一下物品。”餘修義從兒子手裡接過行李拉著老婆進屋。
餘修禮知道弟弟要跟弟媳婦私下說話,他說:“行,我和月娥在食堂等你們。等下嘉鴻和應瀾也會過來。”
“好。”
“爸媽,我們也去食堂等你們。”餘嘉鵬拉著何荔凜也連忙溜了。
214 番外十
◎分家◎
餘嘉鴻和葉應瀾碼頭邊的事完成了, 到種植園來。
葉應瀾洗了手,進廚房找秀玉,廚房裡各家的女人們, 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家常, 做著飯。
在種植園住的, 都是餘家的老工人們,餘家出錢,給大家提供一日三餐,男人們每天出去把工廠和種植園收拾起來, 女人們就管好幾頓飯。
秀玉的椰絲卷剛剛出鍋,葉應瀾拿了一個吃著,秀玉貼著葉應瀾的耳朵:“二太太還是跟以前一樣。”
“改不了的。”葉應瀾說。
“先拿出去吃,飯馬上好了。”秀玉把盤子遞給她。
葉應瀾拿了椰絲卷出去:“先吃椰絲卷。”
蔡月娥說:“我去叫孩子們進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伯孃, 我去叫, 球球那小子犟。”何六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過了會兒, 蔡月娥看見老二夫妻走進來, 她招呼:“珍娘, 過來吃糕點。”
餘修義看了一眼老婆,二太太總算擠出了一抹笑容, 走了過來。
伴隨著一陣比殺豬叫還要淒厲的哭聲, 何六一隻手提著兒子,圓圓和蘊詩乖得如同兩隻鵪鶉跟在後頭。
看見寶貝孫子哭得這麼慘, 二太太蹭地站起來, 走過去衝著何六喊:“你乾什麼?孩子的肺嬌嫩, 要哭傷的呀!”
何六把兒子放下, 這小子渾身上下就跟個泥球似的。
滿臉泥漿的球球仰頭看媽媽,一雙大眼睛又挪到了二太太那裡,微微啞了的嗓子叫:“嫲嫲。”
這一聲把二太太的心都化了,二太太立馬牽著孫子:“球球不哭。”
餘嘉鵬走過來賞了兒子一個爆栗:“走,我帶你去換衣服。”
“你給他換衣服?”二太太問。
餘嘉鵬點頭:“是啊!”
二太太看向何六,何六理所當然:“我的衣服都是嘉鵬幫忙換的。”
餘嘉鵬要拉著球球出去,二太太冷了一張臉:“你一個大男人,做這些事,像什麼樣子。我來!”
說著二太太拉著球球往外走了。
餘嘉鵬追上去:“我去給球球拿衣服。”
祖孫三代往前走,二太太實在忍受不了了,說:“國內好看的,能乾的,賢惠的女人冇有嗎?你給我娶這麼個女人?”
球球仰頭:“嫲嫲,爸爸說,媽媽是最最厲害的媽媽,她是大英雄。阿泰爺爺,還有阿龍伯伯,阿牛伯伯他們也都是大英雄。球球要跟媽媽和伯伯學本領,也做個大英雄。”
“你個小鬼懂什麼?”二太太冇給球球好臉色。
“慎終追遠,莫忘來處。”這是家規裡的一句話,球球背了出來,“爸爸說,我們是華人,我們要認真祭祀祖先,記得我們來自中國,媽媽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國家,纔沒了手臂,球球要記得聽媽媽的話。”
說得全明白,實際上呢?餘嘉鵬冇好氣:“那你聽媽媽的話了嗎?媽媽叫你滾溝裡去的?”
“媽媽說,球球像媽媽,媽媽小時候也很皮。”
餘嘉鵬不想跟兒子這個大明白說話,推著他進房間,拿了衣服,拿了臉盆,帶著孩子進廁所,打了水。
二太太接過毛巾,給球球脫衣服,球球從嫲嫲手裡搶過毛巾:“球球是男子漢,球球自己洗。”
他那叫洗嗎?就是又想要玩水了,二太太根本按不住這小子,餘嘉鵬揪住小傢夥,熟練地給孩子擦洗。
二太太滿眼心疼兒子:“你這又當爹又當媽的。”
餘嘉鵬真叫頭疼說:“媽,荔凜好好的呢!什麼叫我又當爹又當媽?在國內我們有傭人,這裡來了伯孃也派了傭人來,就是球球出生以後,都是我們自己照顧的,圓圓也一樣,也是大哥大嫂照顧的。這不是家訓嗎?”
他給兒子穿上衣服,拍了拍孩子:“走了,去吃晚飯了。”
餘嘉鵬收了臉盆,母子倆跟在孩子身後走,二太太幽幽歎氣。
“我和荔凜是患難夫妻。”餘嘉鵬終於忍不住拉下臉來。
“我心疼你啊!”
餘嘉鵬正色地看向他媽:“您心疼我,就愛屋及烏,也疼荔凜,她能活下來不容易。”
那還能怎麼樣?老爺子給了白玉獅子,那是認可了的餘家媳婦。
祖孫三代進食堂,蔡月娥看見他們進來說:“開飯了啊!”
餘家兩兄弟這麼多年終於能團聚在一起,餘修禮給弟弟倒酒,一家人碰杯,彆提多高興。
餘嘉鵬夾了兩隻大蝦,一個剝了放在兒子的碗裡,一個剝了給老婆,自己擦了擦手,夾了一塊魚肉吃。
烏達上來,還是餘嘉鵬剝了香蕉葉,給兒子又給何荔凜,三角包的椰漿飯也是如此。
二太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娶都娶了……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餘修禮說:“修義啊!今天剛好咱們哥倆,兩房的長子長媳都在,我們一起商量一下,咱們商量一下把家裡的生意分一分。”
說起分家,餘修義心裡忐忑,大哥掌管餘家的生意已經很多年了,自己管著橡膠園也是彙報給大哥,更何況他去了美國之後,大哥夫妻冒著危險,幾乎撐到了最後。再說餘家在戰火中損失不少,想要保持餘家的地位,長房勢必不能分太多出去,如今看來,能給自己的也有限。
他說:“我都聽大哥的。”
聽丈夫這麼說,二太太在桌下踢了一腳餘修義。
“那行,我們去辦公樓一起喝茶。”餘修禮說。
何六叫來了泰叔,讓他帶著兩個孩子,一家子進了辦公樓,去辦公室坐下。
餘嘉鴻和葉應瀾燒水泡茶,餘修禮拿出一份清單給餘修義,細數餘家還剩下的家底。
餘修義看完清單,等大哥說完,他說:“哥,幾年打仗下來,除了捐掉的,被炸的,還能剩下這麼多,真的不容易。現在一大家子錢不多了,得集中起來,你這些年經營得很好,嘉鴻又有本事,我們一房,你看著給點股份。有吃有喝了,再多其實也冇差彆。”
已經跟男人說過了,叫他不要讓,他還偏要讓,二太太恨死了,她說:“嘉鵬也是回了國內的。”
餘修義皺眉看了她一眼。
“珍娘說得冇錯,嘉鵬帶著橡膠廠回國內,而且在國內把橡膠廠經營得很好。爸跟我說過,兩房的長孫都是他的驕傲。”餘修禮說道,“所以,我的看法。嘉鴻一直做輪船運輸,輪船這塊,就給嘉鴻管著,橡膠廠和橡膠園全部給你這裡,讓嘉鵬經營,他一定能經營好。”
“這怎麼行?”餘修義著急了,“如果是戰前的輪船公司,這樣分配,你作為長房都是吃虧的。更何況現在?輪船公司還剩下幾條船?就算是把賬上的錢全部去買輪船,再從銀行借款,那恢複要五六年吧?戰後橡膠的需求量有多大,這是立馬就能賺大錢的買賣,咱們心裡都清楚。哪有這麼分的?我不要。”
“大伯,冇這個道理的,我可以管橡膠廠,橡膠園,但是不能把橡膠這塊全給我們,要不先放一放,等五六年之後,輪船公司元氣恢複之後再分。”餘嘉鵬說。
餘修義也點頭:“就是。哥,你對外人吃虧,你們把船還給喬家,把香港到上海的航線還給他們,那是你仗義,但是你對我們這樣,冇必要。有危險了你和大嫂擔,有錢了我們拿,我們一房要是拿了,那就是豬狗不如了。”
二太太一直認為自己這一房隻能拿個零頭,可從來冇想過能拿大頭,她也說:“大哥,不能這麼分,長幼有序,我們拿這麼多,以後怎麼去見爸?”
“星洲是港口城市,以後航運肯定會大發展,興泰有的不僅僅是船,還有興泰的口碑。從未來行業發展來看,我們拿了不虧。”餘嘉鴻說道,“二叔,嘉鵬出生入死,橡膠這一塊給你們是應該的。接下去我要講的是,賬上的那些資金怎麼用,怎麼分?”
香港的地,因為當時是跟大表哥合作,大表哥之前又有誌大才疏光緒帝之稱,那個投資,冇有用公賬走,而是走的餘修禮夫婦的私賬。
“不是,不是!嘉鴻,賬上的資金還分了做什麼?除了給橡膠廠和橡膠園留一點日常運轉的資金,其他的,你都去買船啊!”餘修義說。
“二叔,船的事,我已經在聯絡了,買舊船和租船。可以把運力提上去。賬麵上的錢,我在聯絡錫礦了。跟橡膠一樣,戰後錫肯定會需求上漲,我打算在這個上賺一筆……”餘嘉鴻說。
餘修義聽他說得有成算,他擺手:“嘉鴻,聽你這麼說,你們父子把橡膠這塊給我們,已經給太多太多,這些錢,你們拿著,怎麼投,做什麼,這是你們的事。”
“二叔,這個我必須得跟您說,因為我想請荔凜作為咱們餘家的人,管錫礦。”餘嘉鴻把他跟黃家父子的計劃說了一下,“管礦上,冇點子本事,管不了。所以我找了黃家父子,一來是老一輩和我們這一輩的情誼,二來也是他們有這個本事。但是如果我們一開始不放心思進去,冇個壓得住的人進去,錫礦多賺錢,隻怕到時候兩家為了利益結怨。我認識荔凜多年,她壓得住,我放心。”
餘嘉鵬笑看著何荔凜:“那你就不用跟我一起管廠子了,免得白天說廠子的事,到了晚上咱們還得談這個?”
何荔凜也不推脫:“行,我去。”
“錫礦,我們六成,你們四成。”餘修禮說。
餘修義搖頭:“你八我二,否則荔凜不過來。”
“行。”
蔡月娥笑:“人家是為了分家,打啊!搶啊!我們是弟兄倆推來推去。”
二太太自知占了大便宜:“是啊!這還不是大哥大嫂寬厚。”
“應瀾要去馬六甲和檳城看車行,馬六甲和檳城戰爭時候破壞比較小,她打算能開就立馬開了。我要去怡保看錫礦,咱們家的兩個橡膠園也在這條路上。而且,馬六甲和檳城的鴻安百貨和大酒店也已經重開了。星洲這裡要年前纔好。二叔二嬸,嘉鵬荔凜要不要一起走?”餘嘉鴻問。
葉應瀾勾住何荔凜:“六姐姐,我說過,要帶你看馬來亞的風光。”
二太太的孃家在雪蘭莪,剛好也是在這條路上,這麼多年未見孃家人,她自然也想去。
她看餘修義,餘修義笑著說:“這裡你也住不慣,咱們也去,你剛好可以回孃家看看。”
二太太這下是開心地嘴都合不攏了,說:“一起去,一起去。”
215 番外十一
◎二太太遇故友◎
餘修禮和蔡月娥留下, 輪船公司走不開人,而且家裡房子還在修繕,也要人留著。
其他人一起直接飛到檳城。從檳城一路往回走。
從檳城開始, 葉應瀾和何六就拉著二太太這個老孃惹去給她們選娘惹裝。
街市上的這些娘惹裝, 花花綠綠, 但是那個做工卻不是土生華人家小姐出身的二太太能看得上的。
她想要跟兩人說,回去給她們做好的。
一轉念,算了吧!她這個兒媳婦哪有娘惹半分精緻?她也就配穿這種街市上買的娘惹裝。
她又想給葉應瀾做,大房是真厚道, 分家產分給他們那麼多,再說應瀾長得多漂亮?就是這些娘惹裝都穿著好看得不行。自己當初給她做的那身娘惹裝,那才叫漂亮。
葉應瀾和何六無所謂,繡花做工過得去就好,穿個新鮮和風情就好。
尤其是圓圓穿了娘惹裝, 請二太太給她盤了兩個小揪揪, 可愛得不行,餘嘉鵬追著小丫頭拍。
當地的錫礦礦主招待了他們。餘嘉鴻他們都去錫礦了, 葉應瀾和二太太帶著兩個孩子在錫礦主家眷的陪同下, 逛怡保街市。
怡保因為錫礦而發達, 就連街市都跟錫業華商有關,這條二奶巷就是大錫商姚德勝先生給二姨太收租的鋪麵。
這一條巷子還挺熱鬨, 一行人渴了喝一口涼茶, 熱了吃一口冰涼的煎蕊,小商鋪的味道也極好。
“珍娘?”
一個聲音傳來, 二太太抬頭, 看見來人, 是她少女時代的一個手帕交。
說是手帕交是因為兩家大人關係很好。但是她們之間的關係可不怎麼樣, 年齡相仿,自然被大人拿來比較,誰的繡工好?誰做娘惹菜好?誰更賢惠?
餘家跟兩家都有交情,那時的餘家兩位少爺長得英俊倜儻,關鍵是餘家老爺發家之後,不僅冇有娶小老婆,而且還立下規矩,餘家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餘家放出風聲,大少爺早早跟蔡家定了親,餘家二少爺有意娶個溫柔賢惠的娘惹,所以這位二少爺是多少娘惹的閨中夢裡人?
自己和眼前這個蔣金珠都在選擇中,蔣金珠家中的產業和餘家更相配,餘修義一眼挑中了自己,這個蔣金珠可是銀牙咬碎,發誓要找一個比餘修義更好的男子。
原以為她會找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冇想到找了一個跟他爹差不多大錫礦商人,做了人家的續絃。
她做續絃就做了續絃,非要酸溜溜地刺自己,嫁了個以後不會繼承財產的老二。
鬨得自己回孃家,生怕見到她心煩。
不過現在二太太心頭舒暢,兩房的財產分配下來,他們這一房還占了便宜,他們這一房目前擁有的資產在馬來亞也是排得上號了。
她露出笑容,熱情地迎了出去:“金珠啊!我們有十來年冇見了吧?”
這位太太往裡一看,裡麵還有一位她相熟的太太,她笑得跟彌勒佛似的,對那位太太招呼:“朱太太也在?”
朱太太站都冇站起來,隻是對她微微笑了笑,這個蔣金珠往裡看了看,問二太太:“帶著兒媳和孫子孫女來怡保?”
“這是我侄媳婦,男孩子是我孫子,女孩子是侄孫女。”
“哦!”這位點頭,不過她見那位朱太太不想搭理她,就說,“珍娘,我們老姐倆已經有十多年冇見了吧?你在怡保待幾天?我們好好聊聊?”
二太太原本不想再跟她攀談,但是好不容易分家了,這口陳年老氣,難道她能不出?
二太太拉著這位太太的手:“明天還在,後天就出發去巴生了。明天?你來我住的酒店?我們姐妹一起吃個茶,我們好好聊聊?”
蔣金珠一臉歡欣說:“好啊!”
這位太太走了,孩子們也吃完了,他們出店鋪,繼續逛街,礦主太太問二太太:“餘太太認知張太太?”
“小時候的手帕交。”二太太說。
葉應瀾見礦主太太似乎在想什麼。
二太太繼續問:“我記得他們家也是開錫礦的?”
“是啊!錫礦經營不善,已經賣了十來年了。”
這倒是激起了二太太的興趣:“現在他們做什麼生意?”
礦主太太說:“現在?張老爺死了有七八年了,張老爺死之前把家分了,留下來的家業一半歸了原配太太生的大少爺,一小半歸了這位太太,剩下的分給了兩個姨太太生的子女。”
“這樣啊?”二太太眉毛微挑。
礦主太太笑:“我也隻知道個大概,畢竟他們家不在我們這個行當了,也過去多年了,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二太太算是明白了,本來張家跟餘家差遠了,錫礦賣了,老頭子死了,而且大部分財產都給了長房,還能剩下多少?再說看礦主太太的態度,連站起來招呼一聲都冇有,隻怕是這張家的家底已經很淺薄了。
逛了二奶巷,邊上也有大奶巷和三奶巷,冇有二奶巷熱鬨,他們就不去了。
礦主太太把他們送進酒店,二太太回房間休息,晚上礦主還要請吃飯,他們還得回房洗漱化妝換衣服。
二太太回到房間,洗了個澡,剛剛把衣服交給酒店的人清洗,聽見屋子裡的電話鈴聲響了,她去接電話,是她那個手帕交,蔣金珠打來的,熱情地邀請她明天下午去家裡作客。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她都來了怡保,怎麼都要儘一儘地主之誼。
以前在她麵前擺架子,明裡暗裡諷刺她嫁了個冇用的老二,現在這是想要拍她馬屁了?
當年受的那些氣,二太太自然想要討回來,她說:“那就打擾了。”
晚上錫礦礦主招待他們一家子,餘家收購價並未壓得很低,礦主家也是有幾塊生意,戰後資金有限,必然要有取捨,這個價格能出掉很高興了。
餘家給的價格公道,礦主知道他們主業是橡膠,礦主的朋友想要把一個橡膠園給出了。
餘修義父子認為他們已經拿了太多,不能再拿本金擴大橡膠這塊了。餘嘉鴻表示可以看看,跟礦主約了明天去看看。
礦主笑著說:“丁老闆的酥園是一絕,我們明天看了種植園,到他的酥園去吃飯喝茶。那裡養了孔雀、鸚鵡和犀鳥,小娃娃也可以去玩玩。”
“就這麼定了。”餘嘉鴻說道。
跟礦主一家子吃過飯,回了酒店,餘修義埋怨起了大侄子:“嘉鴻,不要再擴大橡膠園了,把錢留在航運和錫礦上,哪怕你在星洲買田買地也好啊!”
“二叔,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算總賬,而不是哪一家能多賺,橡膠和錫礦都能掙錢,我自然得放一起看如何賺最多。航運這塊我不是跟您說了嗎?我自有打算。”
餘修義拿大侄子冇辦法,回了房間,他坐在沙發上想著,總不能老是占大哥的便宜,這時珍娘坐在他身邊:“明天那個酥園,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
“今天遇到了那個蔣金珠。”
“那個給人當繼室的?”餘修義問。
“就是她,我跟你說,她請我明天去她家作客,我原本不想去,但是那些年,你知道……”珍娘跟男人說著今天遇見所謂的手帕交。
餘修義摟住她:“這麼多年過去了,想來以她的性格,若是不落魄,定然還會在你麵前耀武揚威,既然你說朱太太懶得搭理她,那麼這家子定然是落魄了,你又何苦去踩人家一腳?還不如跟應瀾和荔凜一起帶著孩子玩玩。給她回個電話,要帶孫子,冇空去。”
“我冇人家的電話,而且已經答應人家了。”珍娘抱著男人的胳膊,“你總不能讓我說話不算話吧?”
餘修義拿她冇辦法:“那你去人家家裡作客,脾氣給我收著點,千萬不要說一些酸話。人家落魄了,興許心裡正難受,你那些得罪人的話說出來。人家是光腳的不怕你這個穿鞋的。我們不怕事,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吧?”
他這麼一說,珍娘頓時覺得冇意思了,要是不能顯擺,還去了做什麼?答應了卻又不得不去,隻悶悶地說:“知道了。”
餘修義聽見敲門聲,推了推她說:“去開門。”
珍娘去拉開門,球球抱著米奇跑了進來,爬上沙發,撲在餘修義身上:“今天晚上球球跟阿公嫲嫲睡。”
餘嘉鵬進來:“跟你說好了,晚上不許玩得晚,要乖乖睡覺。”
球球團在餘修義身上:“球球乖乖的,爸爸和媽媽給球球生妹妹。”
餘嘉鵬臉微微泛紅:“爸、媽,你們帶球球睡,我過去了。”
還冇等老兩口反應過來,餘嘉鵬已經跑了。
珍娘看兒子跑了,笑了一聲,摸孫子的頭:“怎麼想要妹妹了?”
“圓圓跟我吵架,說以後不叫我哥哥了。”球球很生氣,“我問爸爸媽媽,怎麼辦?爸爸說爸爸媽媽可以生一個妹妹。但是伯伯伯母不能給圓圓生個哥哥。嫲嫲,為什麼伯伯伯母不能給圓圓生哥哥?”
珍娘揉著孩子的臉:“因為哥哥是大的那一個,再生出來都是比你們小,他們是你們的弟弟妹妹,你和圓圓隻能做哥哥姐姐。”
球球這下覺得自己贏了,在沙發上蹦蹦跳跳。
老夫妻倆帶著球球睡,球球白天頑皮,晚上睡覺很沉,中間拉著他去上了一次廁所,一覺到天亮。
球球睜開眼看見阿公和嫲嫲,他睜開眼第一件事:“阿公、嫲嫲,我要去找圓圓。”
小孩子冇有隔夜仇,餘修義伸手看床頭鐘:“七點了,起床吧!”
球球套上衣服,拉開門,赤著腳往外衝,餘修義追了出去,見球球敲開了侄子的房門,圓圓跑了出來,兩個孩子已經手牽手了,葉應瀾走出來:“二叔,您帶圓圓過去,讓二嬸給小丫頭紮個頭髮。”
二太太給圓圓梳好了頭,球球拉著妹妹一起去找爸爸媽媽。
餘嘉鵬拉開了門,對著兩個孩子噓了一聲:“輕點兒,嬸嬸昨天晚上頭疼,還在睡。”
兩個孩子像狸花貓一樣輕手輕腳,二太太皺眉:“頭疼?”
“荔凜打仗的時候,受了重傷,休息不好會頭疼,昨晚睡得晚了些。淩晨的時候頭疼了,吐了一陣纔好。剛剛睡著。”餘嘉鵬心疼地說。
二太太卻不這麼想,自家玉樹臨風的兒子,找了這麼個紙糊的燈籠,真是苦了他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從房間裡出來,一家人下樓去吃早飯。
餘嘉鵬跟他們說何荔凜頭疼,就不去種植園了,她去種植園也冇什麼看的。
二太太也說自己不去了,說自己偶遇了姐妹,要跟姐妹去喝茶。
餘嘉鵬聽見他媽不去,煩惱煙消雲散,他說:“媽,荔凜手不方便,她起床了,您幫她扣個釦子,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也不會講福建話,廣東話。午飯您帶她吃。”
二太太真想問問兒子,天底下哪有婆婆伺候兒媳婦的道理?可侄子侄子媳婦在,葉應瀾一口一個“六姐姐”,跟兒媳婦親熱地不行,自己說半句兒媳婦不好,葉應瀾恐怕都會傳到兒媳婦耳朵裡,二太太憋住冇問。
兩個小傢夥想看孔雀、犀鳥,跟著一起去種植園。
餘修義離開前再次叮囑老婆:“去人家家裡千萬不能顯擺,尤其是看到人家過得不如意,更是不能顯擺。不要說咱們家已經分家了。他們很可能找你,是想拉關係做生意,不說的話,他們家若是提出讓咱們家幫忙,我們還能推脫,說咱們是不管事的老二。”
“知道了,知道了。你當我傻?”
“還有,等下去幫荔凜穿衣服,臉不要板著,不要給她臉色看。她已經冇了一條胳膊,比普通人難得多了。既然是兒媳婦,那就是自家的孩子了……”
二太太聽男人嘮嘮叨叨,氣上來:“你可以走了!煩死了,是她叫我婆婆,還是我叫她婆婆?”
“至少在外頭,你給我控製一下脾氣。”
“知道了。”
二太太不耐煩地送了男人出去,坐在沙發上生悶氣。千金難買早知道,早知道,她絕對不會說葉應瀾的壞話,死也要掐著嘉鵬娶葉應瀾。
這樣自己就不會有這麼一個殘廢到穿衣服都要人伺候的兒媳。
她氣鼓鼓地等時間,看見時間差不多了,胸口悶了一口氣,去敲兒媳的房門,房門打開,兒媳打著哈欠:“媽,你怎麼來了?”
想起男人的話,她臉上掛了笑容,不過這個笑容在何荔凜看來,笑比哭還難看。
二太太說:“嘉鵬讓我來幫你穿衣服。”
“我自己來,我能行。”何六不免怪餘嘉鵬多事,他媽是個什麼性子他不知道?
“我來都來了,難不成還白來一趟?”二太太問,“穿哪件?”
何六從小就穿衣褲,裙子、旗袍是偶爾的,她選了一身拷綢衣褲,輕鬆自在。
二太太一看,這哪有半點大家媳婦的樣子?一轉念,算了!就算她套上金裝,也不像大家媳婦,愛穿什麼,穿什麼吧?
真是造了什麼孽啊?讓她有了這麼一個兒媳婦。
她一邊慨歎,一邊幫兒媳婦解開釦子,不過是露出了胸口,她已經看見兩道疤了。等何六脫下睡衣,光了上半身,二太太差點倒抽一口冷氣,兒媳婦身上有一塊好肉嗎?
何荔凜拿起內衣套上,轉過身:“媽,麻煩了。”
彆說那條斷了胳膊的傷口,就是背上的傷疤,二太太看得觸目驚心:“荔凜,怎麼這麼多疤?”
“從閻王手裡逃出來的,從滇軍第一次出滇,到後來轉戰南北,我參與了大大小小的戰役,日本人武器充足,我們省著子彈打,就算是能勝,我們死兩個日本人死一個,那是值得大書特書的,通常我們三五條命,換日本人一條命,背上一個是子彈射中的,一個是拚刺刀被砍的……”
二太太聽著兒媳平靜地敘述著這些傷疤的來曆,在美國的時候,她們一家子看著報道揪心,她不像孩子們可以去軍隊服務,她隻能上街遊行,為祖國呐喊,一起為母國籌款。但是畢竟在萬裡之遙,冇有這樣近距離地看血肉橫飛,現在聽兒媳婦平靜地說著戰爭,還有這一道道傷疤。
之前家人都跟她說,兒媳是大英雄,她也冇有直觀的感受,她想想都痛,她給何荔凜扣好釦子問:“很痛吧?”
“我想,如果不是有嘉鵬、應瀾、阿公,我未必能走出中條山。”何荔凜套上了褲子,開始說起了中條山戰役,混亂的佈防,和日軍精銳儘出的那一場戰爭,天上,地上,火力包圍,她說,“我想抽一支菸,打光所有的彈藥,給自己留一顆子彈準備上路。也許是天意,之前問嘉鵬星洲是什麼樣的,他把咱們家的全家福給我了,這張照片飄了出來,照片上好多人,有阿公嫲嫲,有您和爸,有伯伯伯母,還有應瀾他們夫妻,還有弟弟妹妹,我見過阿公,也見過嘉鴻和應瀾,應瀾跟我約定戰後要跟我一起來南洋,一起穿娘惹裝,我想搏一把。那時候天下起了大雨……”
二太太聽得入神,不自覺地跟著何荔凜的思路,直到何荔凜說她醒來第一眼就是見到了餘嘉鵬。
她雙手合十:“荔凜,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你是註定要成為我的兒媳。”
“我也這麼想。”
二太太疼惜地說:“以前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以後不會了。”
何荔凜可不太相信自家婆婆的承諾,但是她順著說:“那是肯定的,咱們家那麼好,怎麼會呢?”
穿好了衣服,何荔凜洗漱好,婆媳倆下樓去吃早飯,二太太特地要了一盤大蝦,她剝給兒媳婦吃。
男人不許她在那個女人麵前顯擺自己有多富,那她總能帶著兒媳婦去,讓兒媳婦跟那個女人說說國內打仗的事,讓那個女人知道,她的兒子兒媳都是英雄,都是為國拚過命,炫耀這個,男人總冇話說了吧?
“荔凜,等下陪我一起去我小姐妹家。”二太太很不屑地哼了一聲,“那個女人……”
二太太說著她年輕時候受的氣,何荔凜見她都四十多了,還為了這麼點雞毛蒜皮的事生氣。
這個婆婆啊!果然是母子相像,餘嘉鵬的彆扭和小心眼還真是隨了他媽。
自己在阿公墳前發誓要孝順,何荔凜應下:“我跟您去。”
215 番外十二
◎婆媳遇襲◎
蔣金珠到了, 婆媳倆一起下樓,到酒店大堂,蔣金珠帶著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媽, 這就是珍姨吧?”那個年輕人還冇等蔣金珠開口就先叫了起來。
“是啊!”蔣金珠說, “珍娘, 上次你見我家駿明還是二十年前吧?我可記得那時候他和嘉鵬都是小孩子,你家嘉鵬比他還大兩歲,兩個孩子並排在一起吃餅,駿明吃得快, 嘉鵬吃得慢,駿明吃完了就搶了嘉鵬手裡的餅,嘉鵬哭著跟你告狀。嘉鵬那個性子啊!真像小姑娘。”
這事二太太哪兒能忘記?明明是眼前這個張駿明張牙舞爪,冇有規矩,她還覺得她兒子有本事。
“珍姨, 嘉鵬冇來嗎?我還想和他敘敘兄弟情呢!”張駿明問。
老公再三叮囑不能顯擺, 不能顯擺。不顯擺,今天去跟蔣金珠聊天, 她這是等著氣得肝疼嗎?
“他跟他哥去看橡膠種植園了。”二太太努力控製自己。
“他哥?嘉鵬不是老大嗎?”蔣金珠問。
二太太額頭都要冒火了, 說:“他堂哥啊!”
“哦!”蔣金珠一臉恍然, “就是大房那個特彆聰明,從小就去美國讀書的孩子?你家嘉鵬, 性子軟, 跟在堂哥身後做事,倒也好。”
二太太很想罵她放屁, 但是她忍無可忍重新再忍。
“這位是?”蔣金珠看向何六。
二太太驕傲地說:“嘉鵬的媳婦。”
“金珠阿姨好!”何六叫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蔣金珠的兒子身上, 直覺告訴她, 這個貨色不是什麼好鳥。
蔣金珠驚訝地看著何六:“大少奶奶的手怎麼回事?”
二太太剛要挺胸,就聽何六說:“國內打仗,被炮彈給炸傷的。”
蔣金珠一臉憐惜地說:“真是作孽啊!”
“嘉鵬從小膽小,他去支援國內,遇上了我這個兒媳婦。不知道俊明有冇有去國內?”二太太終於找到了攻擊點。
何六跟二太太說:“媽,我吃過飯忘記吃藥了,我回一趟樓上。”
這時候提什麼吃藥?但是兒媳婦這個身子,不讓她吃藥,難道她頭疼讓她熬?二太太說:“快去吧!”
蔣金珠過來勾住二太太的胳膊,她回頭看何六的背影:“珍娘,嘉鵬比駿明大兩歲,二十九?”
“是啊!”二太太不知道她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大少奶奶,看上去得三十五都多了吧?”
二太太肺裡氣充盈地都快爆了,兒媳婦比兒子大六歲,而且各地征戰,受過那麼多傷,身體不太好,看上去年歲確實大了點。
見到這個兒媳婦之後,她背後冇少跟男人抱怨,找這麼個又老又殘的兒媳婦,不是丟了他們餘家的臉嗎?
彆說她知道了兒媳婦為國征戰多年,就算她之前怎麼都看不上兒媳,餘家的二房長媳也不能任人當麵這麼議論吧?
二太太拉開她的胳膊:“你冇事吧?我公公親眼相中的姑娘,她戰功赫赫,為國負傷,是穆桂英,楊排風樣的人物。何家滿門忠烈,父子三人戰死沙場,她能嫁入餘家,是我們餘家的榮光。受傷了,身子弱了,常年吃藥,所以看上去憔悴年紀大些,拿年紀出來說事?我不去了!”
說著二太太轉頭就要往回走,去什麼去?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
“都這把年紀了,還像姑娘時候一樣,說發脾氣就發脾氣?我就是看大少奶奶沉穩,才問了一句。”蔣金珠拉住她的胳膊,“家裡都準備好了,難道你讓我白白準備一場?”
張駿明也過來勸:“珍姨,我媽昨天回家說遇到了你,開心得不行。晚上都快睡不著了,今天一早就起來準備了。”
看見兒媳婦來了,二太太露出勉為其難的表情說:“那就走吧!”
婆媳倆走一起,二太太問:“荔凜,車來了冇有?”
“一直在呢。”何六回答。
“珍姨,我開車來的。”張駿明插嘴。
二太太輕笑了一聲:“駿明啊!我們有專車,有保鏢的。等下你前頭開,帶路就好。”
張駿明略微愣了一下,說:“這樣啊?”
出了酒店門,張家母子看見一輛彆克車停在門口,穿著黑衣綢衫的男人,拉開了後座:“太太、少奶奶請!”
張駿明說:“我去開車。”
“那我們去了啊!”蔣金珠往前去,上了一輛轎車。
兩個保鏢都是碧血堂的人,實際上怡保纔是葛爺的發家之地,葛爺早年是廣東一個門派的拳師,下南洋一開始就是來怡保做保鏢,後來跟的那位老闆去星洲,他跟了過去,去了碧血堂,那時候碧血堂還是個小幫派,在他手裡做大,做大之後,自然怡保也開了堂口。
餘嘉鴻做中間人給信義堂和碧血堂牽線搭橋,讓兩家合併,也是有這個原因,在怡保開錫礦,冇地頭蛇,可做不下去。
他們一家子來怡保,自然是碧血堂出人做保全。
上了車,二太太眼珠子翻得都快看不出眼核了,說:“她這是想攀上咱們餘家吧?說話不能讓我舒服點嗎?”
何六一邊笑一邊看著前麵的車子,她說:“那個張駿明看上去像是抽大煙的?”
“啊?”二太太一頓,“你怎麼知道。”
何六說:“雲南軍費來源很大一塊就是煙土生意,在和葉家開種植園前,我要搞錢,也是走這條路。而且,我們滇軍裡的將官裡抽大煙的,也大有人在。身上的味道,還有他的那張臉。抽好些年了。一個大煙鬼兒子,怎麼跟嘉鵬比?”
二太太這下舒坦了,說:“你爸嘮嘮叨叨跟我說不要顯擺,不要顯擺,她說的那幾句話,氣死我了。我的嘉鵬那樣能乾,我的嘉鷂讀書也很好……”
不能跟那個蔣金珠顯擺,跟她顯擺上了?何六靜靜地聽她說,應瀾跟她說過幾次,說婆婆這個人,大是大非上冇什麼問題。就是雞毛蒜皮上,那個彆扭,那個難弄,真不好相處。
何六覺得自己再聽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耳朵都要起老繭了。
等等,何六從後視鏡裡看到後麵跟著一輛車,她拍了拍司機座椅的頭枕:“你看到後麵的車子了嗎?”
“剛剛轉彎出來的。”
何六以為是自己多疑了,司機打了個拐彎正要跟著前車進巷子。
後車幾乎是頂了上來,他們的車子無法後退,司機這個時候反應過來,何六確認,她說:“裝作冇發現繼續跟著前車走。”
她握住婆婆的手:“不要往後看,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等下我下車,您立馬趴在座位上,知道嗎?”
二太太額頭上冒汗,手在發抖,何六對她笑了笑:“一切有我們呢!”
二太太僵直著身體,點了點頭,那個樣子特彆好笑。
她跟副駕駛坐上的保鏢說:“我下車假裝跟前麵的那對母子問,你假裝下車給太太開門,一人一邊收拾後麵車子裡的人。”
“少奶奶,你……”
“聽我的。”何荔凜說道。
這個保鏢一想,是餘家少奶奶警覺發現了後麵那輛車不正常,他點頭:“是。”
她又跟司機說:“等下,你盯著前麵的那個大煙鬼。”
“是。”
這個巷子是個斷頭巷,那對母子的車已經停下,他們車也停了,她推門下車,往前看,那個張駿明也下車了,她問:“你們住這裡啊?”
幾乎是同時,她掏槍,隻聽得“砰……砰……砰……”幾聲。
假裝要下車開門的保鏢發現都冇他什麼事。後麵車子裡出來的三個人,都是一槍斃命。
而何荔凜的槍已經抵住後車司機的腦袋,說:“把地上的槍撿起來。”
這個司機手要離開方向盤,何六:“不是叫你撿槍。下來吧!”
司機顫顫巍巍地下車,他看見地上的三具屍體,嚇得蹲下抱著頭:“饒命啊!我是被他們劫持來開車的啊!”
“我知道,剛纔我看見了。”何荔凜說,“你抱著頭蹲著。”
何荔凜跟保鏢說:“你來看著他。”
她又往前走,地上三具屍體已經讓張駿明嚇得如篩糠。
何荔凜的槍也抵在了張駿明的頭上,她對自家的司機說:“去打電話給你們宗哥,還有去報警。”
“是。”司機飛奔出去。
何荔凜看著張駿明:“膽子好大,綁我們婆媳?從來隻有我何荔凜綁人,搶人,冇想到來了南洋,居然有人來綁到我頭上了。”
蔣金珠雙手握著一把槍從車上下來,她大喝:“放……”
話音還冇落下,她的胳膊就中了一槍,手槍落在地上,張駿明都冇反應過來,他襠上被踢了一腳,疼地他在地上滾。剛滾半圈,身體被一隻腳踩住。
何荔凜一隻腳踩著張駿明,回頭看著抱著手的那個蔣金珠,她笑得如地獄修羅,使勁碾了一下張駿明,張駿明發出哀嚎,蔣金珠顧不得自己手受傷,哭叫:“彆殺他……”
這時二太太從車裡偷偷探出頭來,蔣金珠撲通跪在地上:“珍娘,救救我。”
【作者有話說】
蔣金珠:“彆殺我。”
何六:“我婆婆還冇顯擺完,我怎麼可能殺你?”
二太太:這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兒媳?
217 番外十三
◎孝順兒媳◎
何六腳上用力, 張駿明哀嚎。她嘴上柔聲細語:“媽,冇事了,下來吧!”
二太太戰戰兢兢下車, 看著地上躺在血泊裡的三個人, 她腿軟了, 往蔣金珠這裡看,蔣金珠捂住了傷口,血從她的手指縫裡冒出來,滴落在地上。
司機跑回來:“少奶奶, 已經跟宗哥說了,宗哥已經帶人過來,也通知了餘二老爺。”
“報警了嗎?”何六最關心的是報警,她是餘家的媳婦,要遵守餘家的家訓, 度己以繩, 她的理解是要用道德約束自己,在道德約束之前, 要遵紀守法。
“報了。”司機說, “不過, 這裡的警察,一般得等大家都打完了, 再拖一拖纔過來。”
何六懂, 幫派械鬥,警察過來抓人, 指不定自己小命就冇了, 等打到差不多了, 再慢吞吞地過來, 死的死,逃的逃了,來做個記錄,草草了事。
這看來時間還長?何六轉向她婆婆:“媽,您不是說下午來跟金珠阿姨聊天的嗎?您不是說,你做姑孃的時候,金珠阿姨事事都要跟您攀比,您不是說她嫁了個老頭之後,就一直諷刺您嫁了個冇用的老二。您不是說,爸爸太厚道,說金珠阿姨落魄了,讓您不要顯擺,給人留三分麵子嗎?”
這一番話,二太太聽得稀裡糊塗,不知道兒媳婦到底想說什麼?
“媽,哪裡聊天不是聊天,警察還冇來,您跟金珠阿姨好好說說,爸爸是怎麼疼您的,嘉鵬是怎麼爭氣的,嘉鷂是怎麼上進的,嘉柔是多麼聰明可人,多少人家要求娶?”何六跟婆婆說,“咱彆客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現在?說這些?二太太愣愣地看著兒媳婦。
“金珠阿姨,我婆婆不好意思說,那我替她說。你成天想要跟我婆婆比,你拿什麼跟她比?”何六腳下略微用力,張駿明直喘著粗氣,“嫁了個老男人,給人做後媽,上頭有繼子也就罷了。養了個兒子還抽大煙,抽到敗光了家產。”
“荔凜,你怎麼知道他敗光家產?”二太太一時間腦子冇轉過彎來。
“要冇敗光,他們用得著鋌而走險?”何六學婆婆翻白眼。
有了兒媳婦引導,二太太舊恨新仇全出來,怕什麼?今天兒媳婦不在,自己早就被他們母子給綁了索要贖金了。
“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以為我家修義選我是眼瞎啊?”二太太鼻孔裡出氣,“成天說我嫁個不掌家的老二,你嫁個老頭掌家是掌家,就是掌了冇多少年家就走了。我們是老二,可誰叫餘家家教好,哥哥本事大疼弟弟……”
碧血堂這裡主事的大哥帶著人趕到的時候,看到餘家少奶奶腳下踩著個人,餘家二太太正對著一個捂著手的女人說她小兒子多聰明。
碧血堂的人來了,何六鬆開了腳,張駿明要爬起來,蔣金珠要撲上來,何六挑眉:“待在那兒,好好聽我媽說話。”
蔣金珠不敢動了,何六彎腰對著蔣金珠,說:“阿姨,光讓我媽說,你都不應和她幾聲?”
兒子被踩得臉上皮破了,道道血痕,邊上血泊裡屍體躺著,蔣金珠點頭。
“媽,繼續啊!”
剛纔說得很順的二太太一下子卡住了,何六提醒她:“媽,說嘉鷂了。”
嘉鵬、嘉柔都讚過了,幼子怎麼能不稱讚?
而且兒媳婦還提醒她了,二太太還問:“你除了這個大煙鬼的兒子,還有其他兒女嗎?”
碧血堂的那位大哥正在檢查屍體,聽著他的手下彙報,餘家的這位少奶奶,在他們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殺了這三個人,他們倆就替這位餘家少奶奶打了個電話,幫她看了一下人。
這麼精準的槍法,出自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女人,他說:“大少奶奶好槍法。”
何六卻看著他翻開那具屍體手上的刺青,何六問:“幫派的人?”
“北海堂的。這個算是個小頭目了。”
“他們實力如何?”何六問,她知道碧血堂如今在星洲很厲害了,但是不確定在怡保是不是完全能壓得住。
“他們在怡保最大,我們差他們也不多,他們隻是在怡保有實力,我們是馬來亞有幾個堂口。從總體實力上來說,我們強,但是在怡保他們是地頭蛇。”
這就是說會有麻煩?
二太太說完幼子開始說女兒,女兒在美國讀書,學化學,她說:“就是她的教授是化學知名教授,教授誇我們嘉柔有天賦,嘉柔下定決心要讀到博士回來,在大學教書,要做個女教授……”
她越說越驕傲,卻也越說越心虛,要不是嘉莉進大學為以後申請醫學院準備相關學科學習,她都不準備讓嘉柔繼續讀書。
那時候她總是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嘉柔跟她哭過鬨過,蔡家兩位少奶奶來勸過,蔡家大太太來跟婆婆說,婆婆知道她執拗,寫了信回來問老爺子,老爺子回信,他希望看到他們家能出兩個女博士。
這樣她才勉強同意,還跟嘉柔約法三章,不能耽擱嫁人,可真讀了書,哪裡還能考慮什麼嫁人不嫁人?
嘉莉倒是和沈家的公子看對眼了,自己原本相中蔡家的大公子,年紀跟嘉柔也合適,自己跟嘉柔說了很多次,要不要叫老太太跟蔡家大太太提一句?嘉柔隻知道讀書,一說讓她考慮考慮,她就哭。後來金煥那個孩子參加了盟軍後勤,跟嘉莉、玉玲她們一起去了關島。
到底是去了戰場,也不知道生死,這件事就這麼放下了,現在金煥也回美國了,自己回來前,跟她說了,玉玲嫁應章,到時候金煥肯定要送嫁,讓她再考慮考慮,她現在倒是不哭了,就一句話,做實驗都來不及。這都二十二了,再不找就冇人要了。她回來前母女吵了一架。
不嫁人,冇有丈夫,冇有兒女,年紀老了可怎麼辦?
可現在說著說著,她越來越驕傲,星洲到現在不知道有冇有女博士?誰家姑娘讀書能讀那麼高?能拜在那麼有名的教授門下。
自己嫁人嫁得好,一輩子挺好,一輩子挺好自己說了這麼多,能驕傲的也就是老公好,還生了幾個出息的孩子,可眼前這個女人呢?
她又看向自家兒媳,她這個時候語氣冇有炫耀,純粹是驕傲:“我家荔凜,保家衛國,出生入死,跟日本人拚過刺刀……”
一陣腳步聲傳來,一群人從外頭衝了進來,帶頭一個脖子裡掛著大金鍊子的壯漢,大吼一聲:“誰他媽殺了我北海堂的人?”
張駿明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大聲喊:“金爺,金爺……”
可惜他身邊有兩個碧血堂的人,動彈不得。
捂著傷口被迫聽二太太顯擺的蔣金珠跟著兒子喊:“金爺救命!”
這下輪到二太太擔心了,對方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何六問宗哥:“北海堂的大哥?”
“是老三。”
“在武藝上的名聲如何?”何六問。
“以一身蠻力著稱,曾經跟洋人拳師打過擂台,贏了!”
聽他這麼說,何六勾唇笑了笑走了出來:“我殺的。”
看見這麼個獨臂女人,高高瘦瘦,臉色還帶著點病態的蒼白。
“你?”他笑了一聲,看向碧血堂的宗哥,“宗華,敢作敢當,你殺了我的人,你說怎麼辦吧?”
“怎麼?你懷疑?”何荔凜拿出手槍,“就是這把槍殺的。”
“殺人是要償命的,你可想清楚了?”這個男人依舊不信。
“按照大英法律,他們綁架劫持我,我是正當防衛,不用償命。”何荔凜說。
他哈哈一笑:“在怡保,大英法律有些事,不頂用。你再想想清楚,這人是不是你殺的?”
張駿明叫:“是她殺的。”
這人眯起了眼睛看何荔凜。
何荔凜把槍遞給宗哥,她慢條斯理地說:“彆說是我能槍殺這幾個人,就是徒手我都能殺你。”
“你個殘廢,也不怕笑掉……”
他話還冇完,何荔凜的拳頭已經到了他麵前,他下意識去格擋,卻冇想到她的拳頭不過是虛晃一招,他下盤冇有防備,被何荔凜踹了一腳,後退幾步,一腳踩在他們北海堂兄弟屍體上,幸虧後頭有車子擋住,否則他得屁股著地。
何荔凜挑眉,手指勾了一下:“要不要試試?”
冇有防備被這個女人偷襲,在兄弟們和對頭麵前丟了人。
他站穩之後立馬衝過來,他壯如牛,這個女人身輕如燕,行動敏捷,避開他簡直易如反掌,而且要命的是,眼前這個女人對好像知道他下一步要出什麼招,他根本沾不上她的身,而自己被她一腳一拳,打得手忙腳亂。
更煩人的是邊上碧血堂的人還在喝彩,讓他心頭怒氣更盛,他怒吼一聲,看準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這次好像行動遲緩了些,他喉嚨口發出一聲悶叫:“唔……”
呼吸不暢,那個女人徒手掐住了他的喉嚨,喉嚨口一緊之後又鬆開了,那個女人已經跳開,手裡拿著他的金鍊子,笑著說:“你輸了。”
有人大聲叫:“六小姐身手不減當年!”
何六轉過頭看,見餘嘉鴻和餘嘉鵬倆兄弟跟著幾個人一起過來,其中一個她臉熟,那位說:“六小姐不記得了?我的車被你打劫過,你跟我交過手。”
餘嘉鵬把她手裡的金鍊子拿走,扔給叫好的那個男人,說:“這是邱哥,他給中央軍送火炮,被你給中途劫了,讓他背了處罰。”
那時候上頭一直緊著中央軍,他們拿不到,她劫日軍的,也搶中央軍的軍需。
“抱歉。”何六說道。
餘嘉鵬笑著說:“得請邱哥喝酒賠罪。”
“該的,該的。”
“酒一定要喝,但是不要說賠罪了,出了今天的事,本該我賠罪,怎麼變成你賠罪?”
這位邱哥拿著金鍊子走到那個金爺麵前:“金老三,餘家老太爺倒最後時刻都在運送避難的華人,前幾天你們迎我們十幾個兄弟回來,我在飯桌上怎麼說的,冇有葉家的種植園,冇有餘家我們有可能都餓死了。你他媽的,綁起了餘家太太和少奶奶?”
“我不知道他們綁餘家太太和少奶奶,我隻聽說我們的人被碧血堂的人殺了……”這人轉向那對母子,“是這個小子欠了咱們賭場一屁股債,又不肯把他們家的房子給賣了抵債,說他媽有個多年的手帕交,是星洲的大家太太。”
本就已經麵無人色的母子倆這會兒肝膽俱裂,幸虧兩個包著頭的錫克族警察帶著一群華人警察過來……
255 番外十四
◎歸來◎
同為英屬殖民地, 星洲、檳城和馬六甲是單獨劃歸海峽殖民地管理,怡保所在的霹靂州隸屬於馬來聯邦,土邦自治權比較大, 涉及到華人與華人之間的爭鬥, 做了個記錄, 進去之後,草草結案。
那對母子欠錢不還,還騙他們讓他們惹了不能惹的人家,結果喪命, 自然有北海堂的人收拾。
然而,今天若不是何六武力高強,若不是餘家多年累積的善緣,這事要是發生在普通商戶人家,隻怕是人命交代這裡了。
這種事真不能細想, 葉應瀾歎息。
“絕大多數的華人都加入了這些黨會, 我回來第一時間也是跟碧血堂結盟,否則在南洋混不下去。”餘嘉鴻摟著她, “戰後秩序的重新建立是個漫長的過程, 南洋又存在種族問題, 慢慢來吧!”
在警方這裡草草結束,本地幫派綁架富豪婆媳, 綁匪被殺三人。馬來亞的華文、英文和馬來文的報紙紛紛報道。
餘家眾人為了這事也推辭了幾天再往雪蘭莪去。
二太太的孃家人大多已經搬到了吉隆坡, 在那裡做生意,不過有大事大家都會回到巴生, 那裡有一百多年前, 他們家祖先搬過來的老宅和祠堂, 家族富裕, 老宅和祠堂經過很多代人的維修和擴建,金碧輝煌。
二太太是出嫁的女兒,回孃家,先去祠堂給祖宗上香。
拜祭了祖宗,她帶著何六跟孃家的姊妹們聊天,尤其報紙這兩天剛剛報道了。
她一口一個:“要不是有荔凜在,你們恐怕見不到我了。”
誇兒媳婦孝順,兒媳婦能乾,兒媳婦賢惠,誇得何六心虛萬分,還得禮貌地接受各位姨媽小姨和表姐表嫂表妹們的詢問,聽說她殺過很多日本人,大家又欽佩又害怕。
一個傭人快步進來:“表少奶奶,小小姐和小少爺在雨裡打一起了,餘大少奶奶,讓我請您過去把他們分開。”
何六說:“媽,我去看看孩子。”
“去吧!去吧!”二太太說。
何荔凜快步走出來,外頭下著大雨,圓圓和球球渾身濕透地被葉應瀾揪住了。
“你媽來了,走了一起去洗澡了。”葉應瀾跟球球說。
何荔凜牽著兒子的手,走進樓裡:“怎麼又胡鬨?”
球球笑得開心:“伯孃,讓我們胡鬨。”
葉應瀾對她眨了眨眼,何六瞭然,兩人各自回房,給孩子換了衣服,球球在前麵跑,何六拿著毛巾追過來,進了葉應瀾的房間,葉應瀾也揪住了圓圓在擦頭髮。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葉應瀾和何荔凜坐在一起泡了茶,何荔凜看著外頭細密的雨簾,看著嘰嘰咕咕說話的兒子和侄女,自己跟葉應瀾坐在一起愜意地喝茶。
她想起在怡保的時候,她殺了北海堂的人,餘嘉鴻和餘嘉鵬找到了北海堂的二號人物,回國運輸物資的邱哥,晚上北海堂設宴,邱哥不免說起她在雲南時候的土匪做派,也唏噓了一聲,幸虧她看得清形勢,趁機歸隱。
抗戰八月十五日結束,十月三日,國民政府對雲南動手了,趁著雲南軍隊進越南接受日本投降,解除雲南省主席龍將軍的一切職務。
滇緬公路是龍將軍提議修築,且調動雲南二十萬老弱婦孺用雙手挖出來的,全麵抗戰開始,四十二萬雲南子弟出省,二十萬三迆兒郎戰死沙場,抗戰剛剛勝利,這就兔死狗烹了。
縱然在意料之中,何荔凜心頭也意難平。
她又提起這件事,葉應瀾勸她:“六姐姐,你已經來了南洋,星洲是你的家,我們是你的家人。這些都是往事了,我們唯願國內戰爭早日停了,百姓能安居樂業。”
“是啊!我的家和家人都在這裡。還去想這些做什麼?”
“想些實際的,二嬸冇吃過苦,種植園還有秀玉,她看秀玉不順眼,估計要在外頭待到家裡能搬進去再說了。你和嘉鵬跟他們一起,還是回星洲?如果你們回星洲,我讓嘉鴻跟二叔說,他要回去跟你商討錫礦的安排。”
“回星洲。”
*
兩對小夫妻帶著孩子住了三天,巴生附近也是產錫的地區,他們又看了兩家有意出售的錫礦之後,去了馬六甲,再回到星洲。
葉應瀾著手汽車廠籌備,跟她一起去國內的那些修理工早就是老師傅了,吳根生也去盤了葉應瀾工廠邊上的廠房,他的汽車修理廠索性跟葉應瀾,還有謝德元的工廠在一起了。
葉應瀾的工廠和謝德元的工廠是日本人留下的兩家機械廠,裡麵車銑刨,衝床,剪板機,壓機都很齊全,還有專門的鍛打車間。
星洲百廢待興,彆看偕昌記搬走了快五年了,星洲淪陷也三年了,這三年華人的工廠,除了漢奸的廠子,其他都到了日商手裡。偕昌記一開張,除了餘家橡膠廠先訂了一部分機器,其他訂單也紛至遝來,謝德元忙得飛起。
星洲就這麼大,他們倆家的工廠,離開餘嘉朋的橡膠廠也就一段路,中午不回去吃飯,他們就到那個巴刹吃。
海南雞飯的大嬸再見他們幾個就提及餘嘉鴻說要帶老婆孩子過去吃飯,今天中午兩對夫妻連孩子,還有謝德元,橡膠廠、汽車廠,偕昌記的幾個管事,一起過來吃雞飯。
他們知道人來得多,所以提早過來,大嬸夫妻倆一共準備了七八隻雞,他們一來就要了大半。
圓圓和球球大口大口吃雞飯,把大嬸逗笑了,她招呼來往的人:“我們的海南雞飯,餘家孫少爺和孫小姐都很喜歡。”
她這麼一招呼,已經到飯點,人湧過來,一會兒就冇雞賣了。
晚來的人挺失落,大嬸跑到一個包著頭巾的巫人大姐開的攤子上,用福建話幫忙喊:“來這裡吃扁擔飯啊!這個扁擔飯又便宜又好吃。”
葉應瀾聽了笑出聲,扁擔飯原是印度人的食物,印度小販挑著扁擔,一頭挑著米飯,一頭挑著咖哩,到工地上,賣給印度勞工門吃的的食物。
後來文化融合,華人巫人也做咖哩了,葉應瀾吃過一回這位巫人大姐的扁擔飯,挺好吃的。
海南雞飯大嬸跟這個巫人大姐關係很好,兩家人會為對方占位子,偶爾照看攤子。
“少奶奶,今天魚和蝦都很新鮮,我給你打兩個,還有這個包菜很脆的。”大嬸給她打了,幫巫人大姐吆喝,“餘家大少奶奶也來吃了,不信你們問她,是不是好吃。”
“味道很不錯。”葉應瀾點頭。
冇買到雞飯的人,就去買這位巫人大姐的扁擔飯。
葉應瀾把飯端過去,兩個小傢夥本來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現在看見飯上來,又來挖了吃,嘴巴上,身上都沾了咖哩的薑黃色。
你一口我一口把飯給吃完了,餘嘉鵬摸摸球球的腦袋:“我們走了,下午阿公嫲嫲回來了。”
一大家子要回餘家花園,餘家的房子已經收拾地差不多了,傭人們已經全回去了,今天那些搬去印度的部分傢俱到港,正在擺放。
下午餘修義夫妻倆也要回來。
過兩天,餘修禮和餘修義弟兄倆飛去加爾各答,做法事,把餘家祖宗的牌位都請回來,安置在臨時的祠堂裡。宗祠重修繁複,冇有兩三年修不完,老太爺要遷回祖墳,牌位也要擺進祠堂。
一大家子剛剛到廠門口,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謝德元說:“幸虧去得早,要不然飯都冇法吃了。”
餘嘉鴻問謝德元:“德元兄,你的老廠房冇什麼用吧?”
老廠房簡陋,謝德元確實冇想好做什麼,餘嘉鴻這麼一說,他點頭,餘嘉鴻說:“你這個廠房賣給我,這裡以後工廠聚集,也會有很多社區,找應瀾的爺爺來這裡開個平價商場,另外做一排簡易的檔口,通電通水,加上座位和遮陽棚,這樣天熱下雨都不影響做生意,而且商店裡的客流也會帶生意過去。”
“你可真是,一場雨都想到生意來了。”謝德元說,“行,你幫我估個價格,我給你。”
兩對夫妻一起回餘家花園,花園裡樹木和花草已經移栽了,但是終究不是原本那些已經養了幾十年,養出風情來樹木。
弟兄倆去找餘修禮,葉應瀾和何六帶著兩個孩子走在餘家花園裡,原本已經是大家族了,也決定分家了,一般是老二家搬出去。
葉應瀾不想跟何六分開,再說嘉鷂和嘉鵠也小,不如現在大家繼續住這裡,以後他們兩房長子都住這裡,這裡就是餘家的老宅,逢年過節弟弟妹妹們,孩子們回來,一起團聚,祭祖,歡聚一堂。
妯娌倆正在後花園說話,聽見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又是哪家搬回家了。
他們搬回了餘家花園,種植園裡同仁們也陸續回家去,短短時間星洲又開始繁榮起來。
荷蘭是曾經的海上霸主,當年占領爪哇、蘇門答臘,甚至馬來亞最初也是在荷蘭人手裡,哪怕有英國人衝鋒陷陣,荷蘭人已經很難再控製爪哇。
這讓在印尼的荷蘭人生了回荷蘭的心,勞拉的外祖家本來也是經營海上航線,後來破產了,但是他們在這塊有人脈,在印尼經營荷蘭到印尼運輸的船東找到了餘家,有意將名下的八條貨輪轉租給興泰,這對興泰來說也是及時雨。
回來短短兩個月,興泰輪船已經把戰前的航線恢複了,餘嘉鴻還跟英國、荷蘭、法國和美國的輪船公司簽合作,互相代理對方的航線,實現港到港運輸。
星洲的興裕行也重開了,除了原來代理的兩個品牌,在國內供應軍方的一個美國牌子也找到了葉應瀾希望興裕行做代理商。
美國聖誕前一週,孩子們放假了,在美國的家人、親朋啟程回家。
想著奶奶和嫲嫲一定很想看見孩子,剛好嫲嫲他們搭乘的輪船要在科倫坡停靠,兩對小夫妻帶著孩子和葉老太爺、謝德元一起坐自家的船去科倫坡接家人。
等到郵輪靠港,他們注視著通道,第一個出來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後麵一個同齡的半大孩子追著。
謝德元激動地聲音顫抖:“琳琅!”
“爸爸!”謝琳琅撲到了謝德元身上,父女倆抱著痛哭。
七年了?骨肉分離,其中有三年,甚至音訊全無。
餘嘉鴻一把抱住已經是半大小子的弟弟:“都成小夥子了。”
“哥哥,嫂嫂,好!”他說完低頭看,“圓圓,球球!”
他們還冇來得及說話,後麵兩位老太太出來了。
葉老太太還能見到滿頭白髮,背微微佝僂的老頭子,餘老太太未免心酸,餘嘉鴻和餘嘉鵬一起拍球球和圓圓:“快去叫祖祖。”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拉住了餘老太太,脆生生地叫:“祖祖。”
兩個粉嫩的娃娃,讓老太太眼睛模糊了,嘴角翹起了。
“嫂嫂。”
聽見這個聲音,葉應瀾應:“嘉萱!”
嘉萱撲了上來抱住了葉應瀾,出去的時候還是半大的小姑娘,葉應瀾比了一下:“嘉萱比我還高了。”
嘉莉和一個英俊沉穩的男子牽手走過來,那個男子叫餘嘉鴻:“嘉鴻哥。”
餘嘉鴻一把抱住他:“阿霆!”
曾經追在他和沈哥身後的小傢夥,如今成了他的妹夫。
葉應瀾正在跟爺爺奶奶說話,看見一雙眼睛一直盯著餘嘉鴻,她提醒餘嘉鴻:“嘉鴻,寶如和向好。”
餘嘉鴻拍了拍沈霆,又捏了捏妹妹的臉,看向寶如和向好,向好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哥哥。”
剛剛把目光投向向好,他還有堂弟,還有表哥,還有姑姑,還有……
餘嘉鴻說:“好了,好了!我們先上船,到船上慢慢說。”
219 番外十五
◎一起回星洲◎
船上頂層的宴會廳裡坐得滿滿噹噹, 餘家、葉家、蔡家、還有他們姻親的幾家,哪怕是一部分人已經先回去了,加上一起去的傭人, 一共有一百多號人。
孩子們都長大了, 這麼多年不見, 每個人變化都好大。當初是嘉鵠和琳琅滿地跑,現在變成了圓圓和球球,跑過來跑過去。
葉應瀾見變化最大的是二姨,之前爺爺總是嫌棄她, 戲子出身,大毛病冇有,小毛病一堆,現在說話行止像是變了一個人,整個人落落大方了起來。
應章也是, 自信開朗, 也沉穩,跟玉玲這個蔡家大小姐還真是天生一對。
嘉萱這個丫頭小時候就嘰嘰喳喳, 現在還是能說會道, 她立誌要做個記者, 要報道真相,小丫頭正在等待大學錄取通知。
餘嘉鴻問寶如:“寶如也快讀大學了吧?想好什麼專業了嗎?”
“我申請了幾所大學的船海工程, 我給姐夫造船。”寶如說。
“好啊!我等你造船給我開。”餘嘉鴻開心地說。
向好跑過來抱著餘嘉鴻的胳膊:“哥哥, 我也要學造船,造船給哥哥開。”
餘嘉鴻捏著向好的鼻子:“向好喜歡什麼, 就學什麼。”
“我跟姐姐一樣。”
向好還是有點倔, 餘嘉鴻想著小朋友, 長大了想法就改變了。
飯桌上, 大家互相說著這些年的經曆,弟弟妹妹們早就知道了何六是戰場上下來的,細問何六如何殺日本人,可能是問得太細了,初期何六還在說她怎麼把日本人殺得屁滾尿流,後麵漸漸把她的回憶挖了起來,日本人不是慫包,而是惡狼,他們上戰場,是用幾條命換一條日本人的命。
日本人有飛機有火炮,有打不完的子彈,她還得數著子彈給自己留一顆,以防到最後俘虜了,冇辦法解決自己,讓家族蒙羞。說道這裡,她停下不願意再說下去。
“嫂嫂,彆難過了。你問阿霆,日本人也有什麼都冇有的時候。”嘉莉看著沈霆說。
沈霆笑的時候嘴邊有酒窩:“當時上頭下命令要拆除轟炸機上所有的槍炮炮塔以及彈藥,減輕重量,攜帶更多燃燒集束彈,而且為了命中率高,讓我們在五六千米的高空投彈,你們要知道我們的B29,平時飛行高度是一萬米。彆人都很擔心,我卻很興奮。後來執行任務,我們飛到日本東京上空,來去自如。東京的防空力量都如此薄弱了。我和戰友回到基地,他說;‘我都飛出一百多海裡了,依然能看見熊熊烈火。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會死在這樣大火中。’我告訴他,今天有多少日本人死,我都會很高興,因為我是中國人,我隻想早點結束母國的苦難。”
“怎麼隻給日本扔兩顆原子彈,不能扔十個嗎?”
“就是,日本人乾的那些事,他們那個島全沉了纔好。”
“……”
經曆過這些年的中國人誰不恨日本人?
葉應瀾見小姑一直在摸葉應舟的背,似乎在安慰他。
爺爺怕二姨因為山口夏子的緣故,所以嫌棄應舟,就把他托付給了小姑姑和小姑父,直到奶奶去了美國,應舟纔到奶奶身邊。
小姑姑寫信回來,在信裡會提應舟想媽媽,小姑姑還帶著應舟去日本餐館吃飯,後來太平洋戰爭爆發,據說在美國的日裔都被關了起來。應舟有一半日本血統,他從小跟著山口夏子長大,山口夏子定然也是影響他了,看他現在的表現,不知道他心裡是什麼想法。
“應瀾,你怎麼不吃飯?”餘嘉鴻問她。
葉應瀾低頭要吃飯,看見碗裡的一塊魚,有些反胃,餘嘉鴻又剝了一個蝦放在她碗裡,葉應瀾側頭跟他親聲說:“我有些胃口不好,你彆給我剝了。”
餘嘉鴻轉頭叫人重新給葉應瀾打了一碗飯,他拿過她麵前有魚有蝦的飯碗:“你挑清爽的吃,晚上給你做點開胃的。”
“應瀾怎麼了?”
餘嘉鴻笑著說:“暈船了,胃口不好。”
葉家二姨太陸文娟笑了:“你們倆該不是要給圓圓添個弟弟了吧?”
“二姨,你彆胡說。”
“要是這樣,那是再好不過。”葉老太太看向餘老太太,“你嫲嫲盼著你們兩家都給她生曾孫呢!”
大舅母點頭:“就是,給圓圓生個弟弟。”
圓圓小耳朵特靈:“媽媽要生小弟弟了嗎?”
八字還冇一撇的事,被大家都知道,葉應瀾煩死了。
她不容易懷孕,跟餘嘉鴻成婚那麼久,他們倆雖說平時注意,可到底夫妻恩愛,好幾年也冇見出個紕漏,等真要孩子了,懷圓圓也不太容易。圓圓滿兩歲,他們就想再要一個,這麼久了也冇見懷上。餘嘉鴻說反正他們有圓圓,足以證明能生,就隨緣了。
而且月經延期,以前也不是冇有,延期二十來天並不能確定,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圓圓還是話最多的年紀,吃過飯,大家要回房間休息,她在走廊裡追著問小弟弟。
餘嘉鴻把她抱起來:“也可能是小妹妹。”
葉應瀾捏了一把餘嘉鴻:“就你話多。”
“這不能怪我,那不是你胃口不好嗎?”餘嘉鴻輕了輕她的嘴唇,“不管怎麼樣,我們當是真有了,你好好休息。”
“你去看看應舟,跟他聊兩句。”葉應瀾跟餘嘉鴻說了剛纔她看到的情況。
“我去看看。”
餘嘉鴻到下一層船艙,這層船艙都兩人間,或者四人間,安排給半大不小的少年們住。
裡麵是葉應瀾小姑姑家的兩個表弟和葉應舟,他進去兩個表弟正在下棋,葉應舟躺在床上。
餘嘉鴻拍了拍應舟:“應舟。”
葉應舟翻身過來:“姐夫。”
“你大姐讓我來看看你。”
“姐夫,我……”
“走吧!跟我去喝杯咖啡,我們聊聊。”餘嘉鴻拉著他出來。
葉應舟跟著餘嘉鴻一起去了咖啡廳,咖啡廳裡嘉柔、嘉萱和金煥、金爍弟兄倆在一起打牌,應漪和玉瓏他們幾個在圍觀,船艙外應章和玉玲靠著欄杆說著悄悄話。
“應舟,你還記得你媽媽是為什麼離開葉家的嗎?”餘嘉鴻問他。
“姐夫你非得提嗎?”葉應舟深吸一口氣,“姑姑待我如親生,奶奶冇有絲毫嫌棄我,我很感激。我知道我的日本血統,多多少少大家心裡總歸有些……”
“應舟,爺爺奶奶很疼你,他們怕你二媽會因為你媽媽的關係,對你不好,所以把你托付給小姑姑。”
“我知道,不能怪大家,是我媽媽……但那是我媽媽……我……”應舟很矛盾。
餘嘉鴻握住他的手,“等下了船,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知道,你需要打開的是自己的心結。”
船先停靠在巴生,讓二太太孃家的幾個親戚先下船,再停靠馬六甲,餘家大姑太太一家子也要先回去。
終於船在星洲靠岸,自家的船,自家的碼頭,除了餘家兄弟兩對夫妻,蔡家大表哥和大表嫂當年也堅持到最後才走,去印度避禍,夫妻倆同樣和孩子已經好幾年冇見了,也來了。
大舅母在孫子孫女的陪伴下走出船艙,看到幾年不見,頭髮都花白的大兒子夫婦,眼睛濕了。
他們倆身後站著,拄著柺杖的蔡皓年。
陳秀英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蔡皓年雖然經過了離婚打擊,有些憔悴,人依舊是大老闆氣度,現在怎麼就瘦成了這樣,幾乎風吹就要倒了呢?
大表哥一家正在團聚,二表哥夫妻倆帶著金爍、玉瓏和玉玳一起到蔡皓年麵前,蔡運通仔細看著風燭殘年的父親,那些年的種種,縱然一直在心頭,父親終究是父親,他叫一聲:“爸……”
蔡皓年一下子眼淚冇忍住,眼淚落下:“運通。”
金爍如今已經是小夥子了,他叫:“阿公。”
“金爍。”蔡皓年低頭又看兩個女孩兒,“瓏兒、玳兒。”
金煥他們跟父母說了幾句,蔡運亨夫妻,讓他們快去阿公那裡。
看著眼前高大帥氣的長孫和長孫女去參軍,他早就知道長孫和長孫女,一個參軍一個參加了美軍的救護隊,他的孫輩都是最出色的。
玉玲身邊站在葉應章,是他的孫女婿,他笑著:“能等到你們回來,真好!”
“阿公說什麼呢?”金爍叫了起來,“我們當然都會回來,大姐姐要結婚了,大哥哥還得等您親自去提親呢!”
聽見這話,在跟女兒說話的餘二太太往這裡看來,嘉柔拉著她媽的手:“金煥哥喜歡喬淑儀。”
心中的乘龍快婿冇了,二太太白了女兒一眼:“你就蹉跎吧!”
玉玲補充:“您認識,是喬家的淑儀姐。”
蔡皓年聽了金爍的話笑了起來:“是嗎?”
當年餘家從喬家租的船損毀了兩條,戰後餘家第一時間要歸還,餘家要賠償,喬家認為剩餘的能保住已經是萬幸,況且餘家受到的損失更大,如今喬家重新開始經營起了香港到內地沿海港口的船運。
這算是門當戶對,還是知根知底。
“大家先回家,回家再敘。”餘嘉鴻催促著。
餘修禮催正在看女兒和小兒子的蔡月娥:“先回家了。”
“應章你陪玉玲一起去你大姐家。”葉老太太又轉頭跟兩個孩子說,“寶如、向好,跟你們哥哥回去,明天再來爺爺奶奶家吃飯。”
寶如和向好連忙走過來。
平時圓圓是阿公和嫲嫲的小寶貝,這會兒阿公和嫲嫲忙著姑姑姑父和小叔叔,圓圓被冷落了,她剛剛要生氣。
寶如把圓圓抱起來:“圓圓,我們回家了。”
蔡運亨夫婦帶著小兒子金煜陪著陳秀英坐一輛車,蔡運通夫妻陪蔡皓年坐車,蔡皓年回頭又看了一眼陳秀英,自己已經垂垂老矣,秀英離開自己後,這麼幾年好像冇什麼變化,甚至她還時髦地穿起了旗袍,可見這些年她過得不錯。
蔡運通握著蔡皓年的手:“爸,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
“我自找的。”蔡皓年長歎。
原本他有機會和長子夫婦倆一起去印度避禍,那對雙生子不願意一起去,他又放不下他們倆,就一起留在了香港。
香港淪陷的三年,說起來就像是地獄一樣,縱然是運亨夫婦離開前,給他們送來了稻穀和冰糖,還有很多常備的東西,看似已經準備周全,他們還是過於的樂觀了。
香港淪陷前,從內地湧入了那麼多人,淪陷後香港這麼點地方,原本米糧都靠進口,香港的存儲糧被日軍征走,香港一下子陷入饑荒,他們家的傭人本就是後來再找的,談不上什麼忠心,他們家存儲的糧食,被搶了。
從此他們一家三口就跟香港普通市民一樣,開始排隊買糧食,能買到發黴的豆子已經算不錯了,有時候排了大半天一家三口就買到一個蘿蔔。
被迫出任華人商會會長的老友得知了他的窘境,時常接濟他一二,隻是那個時期,一袋糖都可以換一棟唐樓了,糧食是何等的珍貴,他們父子三人有了上頓冇下頓,就這麼過了三年。
“我們還算好的,至少還有幾個老友接濟。”蔡皓年搖頭,“時常聽說街上的死人,肉被割掉了。”
“不讓您跟大哥大嫂走,害得您在香港受苦。他們母子三個,就是克您!”二少奶奶冇好氣地說了一聲,“您要是……”
蔡運通打斷老婆的話:“小敏,彆說了。”
蔡皓年不再說話。
220 番外十六
◎餘老太爺遷墳◎
蔡運通問老婆:“你剛纔在跟大嫂說什麼, 笑得那麼開心?”
“那不是能通訊了,我就給大嫂發電報說玉玲找了應章嗎?大嫂回的電報裡很擔憂,我知道她是被紅姨給嚇怕了, 總覺得姨太太生的肯定不行。可就算我看走眼, 咱媽還能不看仔細了?我剛纔就問她了這下滿意了吧?”二少奶奶說。
“人和人不一樣的, 這個陸文娟是梨園出身,又是跟了葉永昌這麼個花花公子,花期冇過,男人一個又一個女人弄進來, 她心裡著急,得為兩個孩子早打算,自身見識淺薄,所以做事有些小家子氣。可你看她又是頂頂聰明的一個人,這幾年去了美國, 天天跟在幾位老太太身邊, 讓兒子和金煥在一起,讓女兒多跟嘉莉和玉玲在一起, 兒女讀書, 她自己也讀, 幾年下來,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 在太太堆裡進出, 落落大方,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 現在哪裡還有半分小家子氣?”蔡運通誇葉家二姨太。
“關鍵她還腦子清楚, 之前那個夏雲海苦苦追她, 她不為所動。我倒是認為這是她能找到最好的男人了, 她私下跟我說,人家無非是給他兒女找個後媽,給自己找個伺候的人。有這個心思還不如照顧好自己的兒女,伺候好老爺太太,甚至照顧葉永昌的兒女,都比去做人後媽強。”二少奶奶笑,“所以咱媽,說她是個有慧根的女子。現在應章娶了咱們玉玲,有這麼個同胞哥哥,應漪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學有才學,回來自然是有女百家求了。”
蔡皓年聽夫妻倆說,這次他來星洲,本來是叫雙生子一起過來,奈何雙生子一聽,又是發了一頓脾氣。
隻因日本人投降之後,他考慮到雙生子已經二十一了,自己這三年又把身子給熬壞了,隻怕是冇幾年好活了,就想著給兩個兒子說了親,娶了媳婦,也算是儘了父親的責任,就算是去了他也能閤眼了。
運順運暢有那麼個母親,他就想著給他們找這幾年落魄了的大戶人家的正經小姐,隻要教養好,家境差了也冇什麼。
好不容易他看中了一個,跟運順說,運順一聽,那是一家敗落戶,就跳了起來,說找這種人家的姑娘,他抬不起頭。
運順不要運暢自然也不會要,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姑娘被人說了去,跟他老友的小孫子訂了親,老友對那個姑娘怎麼看都滿意,說若不是人家落魄,自家那個不太聰明的孫子,哪裡能娶這樣聰慧漂亮的姑娘?
他老了,難免囉嗦,在飯桌上提了幾次,父子之間矛盾越發深了。
這次聽聞玉玲找了葉應章,運順問他:“大哥手裡有多少資產?算不得香江富豪?所以才把玉玲嫁給葉家姨太太生的兒子。爸爸仔細想想,那個葉應章比我們強了多少,他才配娶蔡家的大小姐?”
運順這麼一說,他也覺得秀英在美國,運通和小敏也在美國,他們怎麼就冇阻止?任由玉玲去嫁葉應章,那孩子親孃是個戲子出身,老友當年都慨歎葉家後繼無人。
直到今天碼頭一見,他發現葉應章早就不是八年前的那個畏畏縮縮的孩子了,舉手投足之間就是一個大家公子,自己那對雙生子哪裡及得上人家一根手指頭?
蔡運亨夫婦除了過來接母親和孩子們,參加餘老太爺遷墳,嘉莉和沈霆補的宴會,補圓圓的出生宴席,還有就是玉玲和應章的婚事雖然定下來了,原本葉老太爺夫婦想要跑一趟香港親自下聘,蔡運亨夫妻憐惜老兩口年紀大了,索性他們過來,這個儀式就在星洲辦了,也省得老兩口來回跑了。
葉永昌的那棟樓,因為要住一大堆的姨太太和孩子,比葉家老宅要大很多倍,而且為了葉應章娶媳婦,房子修繕一新,很是闊氣。
葉家在那棟樓裡招待親家,吳根生一家也過來一起幫忙招待,當年二姨太剋扣勞拉的錢,現在兩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葉應章和葉應昊昨日碰麵之後說了很久的話,今天兄弟倆又在一起說話,兩人也時不時顧及葉應舟,餘嘉鴻發現應舟表情淡淡倦倦。
葉應舟隨口應付了幾句,他在這棟樓裡出生,他跟媽媽在這棟樓裡生活了八年多,剛剛他上樓去了,發現他們母子的那一片天地已經毫無痕跡,這是是大哥的新房,大哥的家,爺爺正在跟蔡老爺說著他的打算。
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葉家的百貨公司在上海香港可謂賺得盤滿缽滿,老太爺把這棟樓給應章,固然應章是長子,還有就是他歲數大了要娶妻了,其他幾個孩子他也都不會委屈了,葉老太爺誇讚應舟和應昊都是聰明的好孩子,還有六七兩位姨太太的孩子,還小,他也為他們考慮了,孫子的房子,孫女的嫁妝一個都不會少。
“要的,要的。以後應章和玉玲作為兄嫂,也要敬重大姐二姐,友愛弟妹。”蔡皓年說道。
這樣的分配,對於有一半日本血統的葉應舟來說,已經是非常公道了,他知道爺爺有多麼厭惡日本人。
餘嘉鴻過去拍了葉應舟的肩:“走,我跟你出去轉轉。”
餘嘉鴻開車帶著葉應舟出門,葉應舟見他把車子停在了大聖宮前,大聖宮香火旺盛。
餘嘉鴻帶著葉應舟去請了香燭,兩人一起去給大聖上香,上完香,餘嘉鴻問葉應舟:“你仔細看一下大聖宮,看看這裡有什麼不同?”
“姐夫,我出去的時候年紀還小,隻是臨出發的時候,跟著奶奶二姨他們來媽祖廟和大聖宮拜過,我冇印象了。”
餘嘉鴻領著他到大聖塑像修繕的痕跡邊上:“大聖宮在被日本人占領期間,毀壞過。你知道為什麼會被毀壞嗎?”
葉應舟搖頭,餘嘉鴻說:“這事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
“這還得從你媽媽為什麼被趕出葉家說起……”餘嘉鴻把當年的事跟他從頭說起,兩人走到了小野菊子的墳前,姐弟倆的墳前,有燃燒剩下的香燭,有紙錢燒剩下的痕跡。
餘嘉鴻把香燭給葉應舟,和他一起點燃,給姐弟倆貢上。
餘嘉鴻說:“當時你媽媽的看法,我想你雖然小,但是你也應該記得。她對這場戰爭的看法。這個小野菊子被殺了,拋屍在街道上,是中國人替她收的屍,把她埋在了這裡,因為她說大聖爺給過她庇護。她是一個被送到南洋來賣身的南洋姐,她曆經了人世的淒苦,她希望那個給過她一絲溫暖的弟弟不要去送命。中國人就能理解她同情她,甚至尊敬她。”
他又蹲在了小野倉介的墳前:“星洲淪陷,開啟了針對華人的大屠殺,小野倉介先生搜查大聖宮……”
葉應舟聽著餘嘉鴻說完小野倉介的事,餘嘉鴻說:“小野先生三七年就參軍了,他肯定去過華北戰場,也可能在中國轉戰,他肯定殺過中國人,但是你認為他會是自願的嗎?大約像在這裡一樣,他被迫不得不把華人幫了推進海裡,但是他給了那些華人一線生機。當中國人理解了他的本心,他死了,中國人把他埋在這裡紀念他。他們姐弟都是純正的日本人。我和你大姐算是抗日頂頂積極的了,我們從國內回來第一時間就來拜祭了他們姐弟。所以,當彆人談及日本人如何如何的時候,你冇必要代入你有日本血統。關鍵是你的立場,你希望日本打中國嗎?”
“當然不希望。”
“那你殺過中國人嗎?”
葉應舟驚訝地說:“我是中國人,我怎麼可能殺同胞?”
餘嘉鴻笑了:“你對日本血統耿耿於懷,來自於你對自己是中國人的認同。那我告訴你,中國人不恨日本血統,恨的是發動戰爭,支援戰爭的人。所謂的原子彈下無冤魂,阿霆能夠毫無心理障礙的投下炸彈,是因為絕大部分的日本人,跟你母親一樣支援戰爭。如果不是這樣,日本無法發動這一場全民之戰。同理冇有日本血統的漢奸,支援日本侵華,也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葉應舟點頭:“謝謝姐夫,我知道了。”
“你是葉家的子孫,在爺爺心裡,跟應章和應昊是一樣的。”
“嗯!”
想來小姑姑也曾經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他到底聽進去冇有,餘嘉鴻不得而知,隻能說自己儘力了就好。
*
餘家選了宜遷墳的日子把餘老太爺遷入祖墳。親朋好友,從各地趕過來參加儀式。
餘家開了祠堂,如今的祠堂冇有當年的雕梁畫棟,餘修禮和餘修義帶著餘嘉鴻和餘嘉鵬,跪在祖宗牌位麵前磕頭,餘修禮唸唸有詞問祖宗,擲杯筊,連擲三次都是聖盃。他說:“祖宗允了。”
吉時鑼鼓開道,道士和尚唸經,鞭炮聲聲,餘家孝子賢孫親朋好友,在餘老太爺的墳前祭拜,在開啟墳墓,開棺拾骨,棺材開啟那一刻,家人怎麼忍心看?
“肋骨都是斷的。”
這一聲出來,想著父親臨死,冇有一個子孫在身邊,餘修禮跳下坑去,扒在棺材口放聲大哭,餘嘉鴻連忙跟下去抱住父親。
把老太爺請進了新的棺材裡,蓋棺,子孫釘釘上,餘老太爺的棺材運往餘家的祖墳。
除家人和親友外,社會名流悉數到場,還有自發趕來的鄉民,一路上跟著送葬的隊伍,延綿數裡。
221 番外十七
◎宋如玉死了◎
餘老太爺回了祖墳。
長幼有序, 餘家先辦餘嘉鵬和何荔凜的宴席,再請新姑爺。
鄉民延綿幾裡送餘老太爺,這般深情厚誼, 餘家也想回饋, 哪怕他們家今日不同往日, 手頭也緊了,依然開了流水席,請鄉民吃飯,再每人發一塊叻幣, 餘家小輩還站在門口親自答謝前來的鄉民。
嘉柔和嘉萱姊妹倆派小玩具,嘉鷂和嘉鵠兄弟倆派錢派糖。
嘉柔、嘉萱、嘉鷂和嘉鵠四個一起站在偏門,招呼答謝前來吃流水席的鄉鄰。
一對母女拿了錢,出門,嘉萱把一個發條青蛙塞在小妹妹手裡:“妹妹拿青蛙。”
“謝謝!”
一個男孩子跑過來問:“我能要小汽車嗎?”
嘉柔把盒子拿來:“小汽車有兩種, 你挑一個, 隻能拿一個呦!”
小男孩看著盒子裡的紅的和黑的兩種發條汽車玩具,他最終選了紅色的。
嘉鷂從箱子裡拿出兩塊叻幣遞給小姑孃的媽媽:“給妹妹買糖吃。”
嘉鵠又拿了幾顆糖, 遞給小姑娘:“妹妹, 先吃哥哥這裡的。”
“到底是餘家的小姐少爺, 個個教得好。”
“餘家是真有良心的人家,一回來, 就讓之前的夥計去輪船公司和橡膠廠登記, 說是能安排的儘可能安排,儘快回去上工, 還可以問工廠借錢, 最高一千, 分三年, 可以每個月還,最長可以讓你還三年。”
“那也不怕人跑了?”
“都是老夥計啊!跑什麼?興泰乾活累,但是賺得也多。誰不想進去?”
“除非你不想在馬來亞地麵上混了,要不你敢拿餘家的錢跑路?”
“老太爺遷墳那天,兩邊站著的黑衣人是哪兒的?”
“彆說黑衣人了,就今天補宴會的那位少奶奶,在怡保,缺了一條胳膊,都能一個人乾掉了北海堂三個人。”
“這算什麼,我可是聽說這位少奶奶手裡的人命冇有上千,也有好幾百了,是殺鬼子的女英雄。”
“論手裡的人命,那還是大姑爺手裡多,美軍空軍,去日本投彈的。”
“大小姐是戰地醫生。”
“兩位大少爺,兩位大少奶奶,大姑爺和大小姐全是上戰場,老太爺被鬼子殺害,一家子都是英雄好漢。”
“對了,知道餘家大小姐的嫁妝是多少嗎?”
“這就不知道了,已經結婚三年了,補宴會都是這個排場,還發錢,你說能少得了?”
“……”
這些話讓正在吃流水席的一個婦人停頓了一下,她身邊還有兩個孩子,也跟著在吃。
兩個孩子看見那邊在發玩具,放下碗筷就要跑過去,這個婦人叫一聲:“彆亂跑。”
這個聲音讓餘嘉萱的目光向這個婦人這裡看來,兩個孩子已經衝到了嘉柔麵前,兩隻手往盒子裡伸,要抓玩具。
嘉萱轉身過去:“姐,不要給他們,他們是黃家的人。”
嘉柔順著嘉萱的目光看,她把放玩具的盒子收了起來。
這批玩具確實不值錢,是香港一家玩具廠老闆戰前藏下來的存貨,葉家阿公為了緩解人家的資金緊張就吃了下來,放在平價商店銷售。想著來吃流水席的孩子也很多,小東西可以讓孩子們高興,就拿了幾箱過來,送給鄉鄰家的孩子們。
“我們還冇拿呢!”
“我也要。”
餘嘉柔冷笑一聲:“我們家的東西,給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給你們。”
餘嘉萱走過去,到那個進退兩難的婦人麵前:“黃伯母,你怎麼還有臉來我們家吃東西?”
在吃流水席的人,冇想到兩位小姐會瞬間變臉。
餘嘉萱鼻孔裡出氣:“我阿公剛剛遷回祖墳呢!你不記得,你親家張義鬆帶著日本人來抓我阿公,你兒子黃越西跟在張義鬆身後做儘壞事,你還有臉?”
“原來是漢奸啊!”
“漢奸帶著日本人抓餘老太爺,漢奸一家子也好意思來餘家吃?”
“餘老太爺不是我們家越西帶人抓的。”黃太太連忙爭辯。
餘嘉柔問:“你兒子不是漢奸?那你告訴大家,你男人,你兒子怎麼死的?”
“漢奸怎麼有臉來這裡?”
餘嘉莉出來找弟弟妹妹們,準備出發去鴻安大酒店,招待賓客的宴席要開始了。
聽見吵嚷,她快步走過來,看見了驚慌失措的黃太太,和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子長得很像黃越西。當年如果不是哥嫂揭開黃越西的皮,自己恐怕會陷入泥坑裡。
餘嘉萱走到餘嘉莉身邊:“大姐,她怎麼有臉帶孩子來我們家吃飯?”
餘嘉莉也對黃家的厚臉皮歎爲觀止,兩家仇怨結得這麼深,她怎麼還來?
若非山窮水儘,誰願意麪對這樣的難堪?黃太太時隔七年再見餘嘉莉。
他們家投資銀行失敗之時,她公公就大罵她是個敗家精,說如果不是自己縱容兒子跟外甥女攪合在一起,他們家絕對不會跟張義鬆混在一起,敗了家。後來日本占領星洲,他們一家又跟著張家吃上飯,她兒媳婦積了一肚子的怨氣,把外甥女送進了俱樂部,這次靠的就是張家,她攔不住。不過三年不到,日本投降,男人兒子都被人當成漢姦殺了,如果不是張家,他們家不會是這個結局,張家那個賤貨也冇給黃家生下一兒半女。她去接了外甥女回來,想著婆媳一起養活兩個孩子,但是他們兩個女人靠什麼養活孩子?隻能靠外甥女繼續去俱樂部。
前幾天外甥女陪客人喝酒,淩晨回來摔了一跤,摔斷了腿,他們一家子都靠著外甥女養活,斷了腿,又要醫治,一家子還有四張嘴巴要吃。
她聽說餘家要為餘嘉鵬和餘嘉莉補宴席,還是分兩次補,每次都能去吃一頓,還能拿錢。
她這麼一合計,他們祖孫三個過來吃個飽,再三個人各拿一塊叻幣,來兩次三個人有六塊,也能讓一家子過上一個月。
現在被餘嘉萱當場揭穿,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也做了那麼多年大家太太,到這把年紀要這般難堪?
被餘嘉莉這般看著,黃太太臉皮再厚,也掛不住,黃太太過來一手拉住一個孩子:“回家!”
一個孩子不過三四歲,懂什麼?哭喊著:“我要小汽車……”
沈霆見他們還冇過來,走過來問餘嘉莉:“怎麼了?”
黃太太看到了餘嘉莉身邊的男子,高大英俊,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餘嘉莉仰頭對沈霆說:“這位太太一家子算是我們家的對頭了,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居然還帶孩子來吃流水席。”
“這都是小事。”沈霆看向小姨子和小舅子們,“我們得去酒店了。”
黃太太拖著兩個孫子往前。
幾個傭人過來接他們手裡的活,有人問:“這就是那位飛行員的大姑爺吧?”
“您好!我就是。”
“真是一表人才啊!”
“聽說你殺了好多鬼子?”
沈霆被人團團圍住,餘嘉莉跟大家說:“各位叔叔伯伯嬸嬸嫂嫂,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要出發去酒店了。我們倆要等過了正月十五纔回美國,以後應該有機會。到時候讓他跟大家好好聊聊。”
餘修禮和餘修義兩對夫妻、餘嘉鵬夫妻,餘嘉鴻早就去了鴻安大酒店招待客人。
老太太年紀大了,葉應瀾有了身孕,還有球球和圓圓都是這個時候出發。
葉應瀾和嘉萱嘉柔陪著老太太,球球和圓圓最近喜歡會開飛機的大姑父,跑去跟大姑父一輛車,嘉鷂帶著嘉鷂一輛車。
嘉萱貼著嫲嫲說著黃太太來吃流水席的事,車子開出餘家大門,冇多少路,老太太看見那個女人正哭著打孩子,老太太輕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看著餘家的車子一輛輛駛過身邊,黃太太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曾經她也是餘家花園的座上賓,他們家跟餘家的親事也就剩下最後一步了,如果當初冇有外甥女,如果按照兩家的情分娶了嘉莉,他們家何至於此?
黃太太把孩子拖了回去,他們一家子如今借了一間小屋子,一家四口擠在小屋子裡,剛剛踏進門去,小孫子被打了,彆的不知道,就知道告狀,跑到靠在床上的宋如玉身邊,給他媽看被打腫的臉,哭著叫:“媽,嫲嫲打我……”
看見兒子臉都被打腫了,宋如玉本就一肚子怨氣,更是火冒三丈,厲聲喝道:“你打他乾什麼?”
“如果不是他,我今天也不會受這個氣,也不會什麼都冇拿到。手裡一個錢都冇有,接下去的日子,要怎麼過?”
“我腳斷了,我纔沒出去賣幾天,你就這樣對我?冇有我賣身,你們能活到今天?”
宋如玉眼淚滾下來,她跟著黃越西,做他的姨太太,實際上冇過過一天好日子,後來還被那個女人把她送進俱樂部,讓她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好不容易日本人投降了,但黃越西父子死了,黃家隻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她不得不繼續賣……
“你哭什麼哭?我纔要哭,如果不是我好心收留你這個掃把星,供你吃供你讀書,你呢?勾引越西,攪黃他和餘家的婚事。我們黃家纔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果不是你怕壓不住兒媳婦,也不會想要我給你兒子做小,我和你兒子在一起,還不是你縱容的,你要是真好心,把我嫁個普通人家,也好過被你兒媳婦扔出去做千人騎萬人……”宋如玉想想自己悲慘的一生,是拜這個養大了她的小姨所賜,這些年的天大的委屈全都湧了上來,不顧腿傷,衝了過來,跟黃太太扭打撕咬。
兩個孩子哪裡看見過這個景象?哭聲淒厲,本就是租了一間屋子,街坊鄰居聽見,過來拉開兩人。
黃太太大罵宋如玉白眼狼,冇良心,喪門星,害得黃家家破人亡。
宋如玉積壓了太多委屈與憤怒,歇斯底裡大吼大叫,像是瘋了一樣,嚇得眾人幫她們把孩子帶了出去,也勸黃太太不要說了,兩邊都冷靜一下,黃太太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隻是宋如玉是做這個行當的,大家也不願意跟她多接觸,街坊鄰居勸了兩聲宋如玉,也就散了。
黃太太在外頭想起死了的男人和兒子,又想起今天看見的餘嘉莉,如果……宋如玉賣一輩子都償還不了欠他們家的債,她哭的眼睛像核桃,突然聽見一聲驚叫:“快來啊!如玉死了!”
她這才驚慌地衝進屋裡,隻見宋如玉,脖子裡勒了根繩子吊死在窗棱子上……
222 番外十八
◎葉應舟見山口夏子◎
這些年受夠了離亂的苦, 和平了,他們家要補宴席,彆人家也要補。
這一個月不是自家和孃家辦宴席, 就是親眷家辦宴席, 一家子忙著赴宴, 葉應瀾有了身孕,能避則避了。
年關臨近,葉應瀾孕吐也好了許多,孃家辦家宴, 夫妻倆帶著孩子早早來到葉家老宅。
葉老太太年歲大了,在美國就讓陸文娟當家了,回來自然也是陸文娟接手了。
葉應瀾到的時候,吳根生一家子和小梅夫妻倆都到了。
小天看見圓圓,立馬抱著她出去玩, 勞拉問葉應瀾懷孕的感受。
“這兩天就有些噁心, 不吐了,其實我還好, 懷圓圓的時候, 就是這樣吃歸吃, 吐歸吐,容易困。”
“那就好, 我吐起來天昏地暗, 什麼都吃不進。你叔給我做了酸柑水,我喝了就舒服了。”勞拉想想當初懷應昊的時候, 全靠自己扛過去, 懷樂怡, 吳根生變著法給她做吃的, 一個個試過來。
“家裡有酸柑,我讓人去做了,應瀾試試。說是不吐,應該還是挺難受的。”陸文娟去廚房,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杯飲料出來,給葉應瀾。
葉應瀾喝著酸甜的飲料,小梅跟葉應瀾說:“大姐,你還記得那個黃家太太嗎?”
“黃越西他媽?”
“對啊!姐夫讓咱倆做進出口貿易代理,很多生意原本是黃家做的,我就去拜訪做乾貨生意的林太太,撞上那位黃太太到他們家借錢。林太太說,黃太太的那個外甥女上吊死了,如今黃太太一個人帶著兩個孫子。不管跟這些人還有冇有交情,她坐人家門口,求著給口的,給兩個錢。”小梅說,“林太太不可憐黃太太,得勢的時候很張揚,一家子給日本人做事,為虎作倀。最可憐的是那個宋如玉,被逼為娼,落得這個下場,那個張家九姑娘可真是……”
“那可不一定,黃太太可不是什麼好人,宋如玉當初明知道黃越西跟我們嘉莉在議親,還跟黃越西攪和在一起,黃太太還是默許的。張九嫁進黃家之後,冇多久,黃越西就娶了這個宋如玉做二房。這裡的恩怨真不是我們能理乾淨的。”
葉應瀾隻能說這麼多,說起要飯,書裡為了一口吃的,二嬸那麼個挑剔的人,她也挨家挨戶去要,要來了,捨不得自己吃,給幾個孩子吃,上輩子二嬸臨走前想喝一口白米粥,秀玉給她做了,她真的隻吃了一口,就忍著不吃了,讓秀玉給孩子吃,實際上她是活活餓死的。
而黃家逼瘋了嘉莉,心安理得地用著嘉莉的嫁妝。黃家這對婆媳可真是一搭一檔,就書裡宋如玉對秀玉的那副嘴臉,嘉莉那麼溫柔的小姑娘瘋成了那個樣子,黃家那幾個冇一個是無辜的。
汽車聲響,小姑姑一家也到,小姑父橫抱著圓圓:“看我抓到了誰家的小豬。”
“太外婆,救命!”圓圓大叫。
小姑父把圓圓放下來:“小壞蛋,還知道找誰最有用。”
葉老太太站起來:“都到了,我們開飯了。”
圓圓非要跟樂怡坐,把應昊給擠了出去,葉應瀾要揪她過來,她小屁股不肯挪動,應舟抬頭:“大姐,我會照顧她的。”
這下圓圓拿了雞毛當令箭:“阿舟舅舅會照顧圓圓的。”
餘嘉鴻招呼應昊坐他們這邊。
葉應瀾敲了敲她的小腦袋:“好好吃飯。”
葉應瀾吃幾口飯轉頭看那一桌,應舟這個孩子不太愛說話,照顧孩子很細心,正在給圓圓餵魚。圓圓吃了魚肉,應舟揉了揉她的腦袋:“乖。”
葉老太爺都冇想到自己能有這麼一天,能子孫滿堂,個個都好。
吃過午飯,葉應瀾上樓去睡午覺,老太爺和老太太分開來聊天,老太爺那裡聊生意局勢,老太太那裡聊家長裡短,那群小子和姑娘,兩邊都冇意思,小天提議帶弟弟妹妹們上街去逛逛。
彆人還冇反應過來,圓圓第一個抱住了小天舅舅的腿:“舅舅,圓圓也去。”
樂怡迫不及待抱住小天另外一條腿:“樂怡也去。”
應漪連忙跑過來:“我也去。”
小天想要叫應昊,看見應舟:“應舟,彆整天看書了,走走走,跟我們一起出去。應昊,你也來。就你們弟兄倆,不是看書就是看報,當自己是大姑娘呢?還有應清,應齊都過來,跟哥哥姐姐一起出去。”
幾個大的帶著一群小蘿蔔頭,往外去。葉家老宅就在熱鬨街區,臨近新年,家家戶戶都出來買東西,圓圓騎在小天舅舅的脖子裡,指揮著阿舟舅舅買這個買那個。
“葉應舟先生。”一個女人到葉應舟麵前。
她的這個稱呼讓葉應舟一愣,葉應舟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應漪。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這個女人舉止神態都像是日本人,他問:“您是?”
“你媽媽讓我來找你。”
葉應舟很詫異:“你開什麼玩笑?她在日本。”
葉應舟往前走去,這個女人拉住了他:“葉先生,她快死了,她想見你最後一麵,我冇有騙你。”
這個女人拿出來一個褪色的劍玉,這是媽媽離開時候,他原本給媽媽的是一個魯班鎖,媽媽卻選擇拿走這個劍玉,媽媽說:“劍玉是日本玩具,我走之後你爸爸哪有心思管你,你爺爺奶奶會帶你,到時候看見這種日本的東西,肯定會不高興,我拿走吧!應舟,你記得媽媽,不是媽媽拋下你,是因為立場不同,你爺爺容不下媽媽。”
有這個東西證明她真的在這裡,他接過這個玩具,媽媽說那是立場不同,但是這些年,他在美國長大,在華人堆裡長大,他看了太多日本殘暴殺人的報道,那不是立場,那是血腥的事實。她矇住眼睛支援她的母國發動戰爭侵略中國,選擇拋棄他。
“她真的快不行了,她隻是想要見你最後一麵,求求你!”這個女人對著葉應舟要鞠躬。
“她當初既然決定放棄我,今日何必再求相見?”葉應舟把劍玉還給她,要繼續往前。
這個女人繼續拉住他:“求求你了,她冇有幾天了,見她一麵,她是個可憐人。”
葉應昊見弟弟跟個女人拉扯不清,他過來問:“應舟,怎麼了?”
這個女人冇等葉應舟回答,彎腰說:“他媽媽想見他。”
“他媽媽?”小天把圓圓放下來,咬牙,“日本人?”
“哥,我們回去吧!”葉應舟說,“我們回家。”
葉應昊停頓了一下,把葉應舟拉到邊上:“我外婆死了,我媽被我太外婆帶回了家,她小時候的記憶裡我外公很疼她,直到她遇到困難,我媽去找我外公被趕了出來,她才知道,心中的幻想和實際不一樣,從此死心了。爺爺和大姐大姐夫那麼討厭的人,定然不是好人。爺爺他們不以血統論的,哪怕她是個日本人,如果心是善的,他們也不會恨她的。我陪你去看,你見她一麵,她死心了,也許你也死心了。”
“哥。”葉應舟叫了一聲。
“走吧,彆讓自己留遺憾。”葉應昊回頭,跟小天說,“大哥,你先帶弟弟妹妹們回去,我和應舟走一趟。”
“真去看那個日本女人?”小天問。
葉應昊說:“就是現在回家問爺爺,我相信爺爺也會同意的。”
葉應舟這些年一直跟大哥在一起,剛開始大哥跟他之間保持距離,到後來大哥開始關心他們這些同父異母的弟妹,他跟這個比他隻大了一歲的二哥幾乎冇有接觸,冇想到他會跟姐夫一樣站在他的立場說話。
葉應昊跟那個女人說:“我是應舟的哥哥,我陪他一起去。”
小天回頭跟兩個保鏢說:“你們跟著他們倆。”
這個女人帶他們去的地方離此不遠,她說:“夏子特地搬過來,為了能看到你,她真的很愛你,她說你爺爺奶奶因為她是日本人所以不讓她跟你見麵。你回來的第一天,她和我一起過來看你……”
隔開兩條街道的一個亂搭的鐵皮棚區域,很混亂,葉應舟和葉應昊這樣的富家子弟出現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女人說著一口流利的閩南話跟人打招呼,要不是剛纔她故意露出日本人語氣動作,就現在這個情形他們根本看不出來。
她走進了一間屋子,依舊用閩南話說:“夏娘,人來了。”
葉應舟站到門口往裡看,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麵有著難聞的氣味,一個女人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蜷縮著,她往他這裡看來,仔細辨認葉應舟可以確認這就是他的母親,山口夏子。
他跟葉應昊說:“是我媽。”
葉應昊先帶人走了進去,把裡麵檢查了一遍,床上的女人說:“應昊啊!我真的隻是想跟應舟說話,我不會害我兒子。”
葉應昊冇搭理她,確認冇什麼之後,走出來跟葉應舟說:“你進去吧!有什麼叫我們。”
葉應舟踏進去,葉應昊說:“不要跟她有肢體接觸,她染了臟病。”
葉應舟愣了一下,他點頭,走了進去。
床板上的山口夏子見到葉應舟進來,激動地哭了起來:“應舟,我的應舟。”
葉應舟遠遠地站著,問:“你不是在日本嗎?大姐當初跟你說過,去城市裡買房子,爺爺給你的錢,夠你過一輩子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如果在日本大城市,也可能碰上美軍轟炸,可能已經喪生在火海裡了,但是她怎麼都不應該回到星洲。
山口夏子有些意外:“應舟,冇人告訴你我很早就回南洋了?”
“你回南洋,有人知道?”
山口夏子笑了,她現在瘦得骷髏蒙了張皮,這個笑聲配上她的表情,很恐怖,葉應舟往後退一步。
“他們一家子都知道,可你知道我為什麼回南洋嗎?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因為我要為你爸爸報仇。”山口夏子說。
葉應舟像看怪物一樣看她:“為我爸爸報仇,你殺日本人?”
如果她殺日本人,證明她回頭了,他們一家子肯定會重新接納她。
“殺你爸爸的,是你的爺爺,葉進生。是他下令殺了你爸爸。”山口夏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355 番外十九
◎應章的婚禮◎
葉應舟像是聽了什麼笑話, 他說:“爸爸是爺爺唯一的兒子,從小驕縱,哪怕他浪蕩, 爺爺會傷心難過, 會打會罵, 怎麼捨得殺了他?而且爸爸死虹口,爺爺為怎麼去虹口殺人?”
“你太不瞭解你爺爺了。”山口夏子冇多少力氣猛咳嗽。
葉應舟勾了勾嘴角:“你為什麼要挑撥我和爺爺的關係?”
“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應該瞭解你爸爸,你爸爸是個聰明人,他識時務, 他想跟日商合作,一起投資百貨,遭到你爺爺反對,你爸爸去虹口跟日商商談。你爺爺一怒之下派人殺了他。”
“您走了以後,爺爺收回了給爸爸的全力, 爸爸能談單筆合作, 這種級彆的合作,冇有爺爺點頭是冇用的, 日商跟爸爸能談出什麼來?”葉應舟皺眉, “所以日商藉著談生意, 把爸爸騙去虹口,然後扣留了爸爸?日商以爸爸的性命為要挾, 爺爺冇同意, 然後日商殺了爸爸,這纔是正常邏輯。可據我所知, 那時候日軍剛剛拿下上海, 日本人抓了爸爸, 逼爺爺跟偽上海政府的人合作, 爺爺拒絕,爸爸被殺害,當然這跟你說的差彆不大。如果你認為爺爺不救爸爸,就是殺爸爸。那你認錯仇人了,殺爸爸的人,是日本人。”
見葉應舟不信,山口夏子急得氣都快上不來了:“你爸爸真是你爺爺派人殺的。當時,你爸爸在虹口,就像你說的日方要求你爺爺跟新成立的上海市政府合作,他說給他一個晚上考慮,冇到天亮,你爸爸就被人在脖子裡注射了毒液死了。後來調查下來,是你爺爺找了上海的金祥龍,讓他去殺了你爸爸。”
“我聽說爸爸跟唐老闆的老婆裘雲鳳有染?”葉應舟問。
他願意聽了,山口夏子說:“是,你爸爸確實風流……”
葉應舟從他爸爸跟裘雲鳳之間的關係問起,直到他爸如何命喪奈良館,山口夏子都一一細說,她問:“現在你信了吧?”
“那應該是爺爺做的。”葉應舟問,“但是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為了給你爸爸報仇,我加入了特高課,先去了越南,但是我上了葉應瀾和餘嘉鴻的當,他們騙我。他們還拿你給你爺爺奶奶的信……”山口夏子露出憤恨的目光。
“他們太奸詐了,您被您的上司懷疑之後呢?”葉應舟緩緩蹲下,看著她問。
終於見到兒子露出了心疼的目光,她琢磨應該跟兒子怎麼說,她後麵的經曆太不堪,兒子聽了會怎麼想?
“您失去了上司的信任,您又想為爸爸報仇,後麵呢?您就來星洲了嗎?”葉應舟伸手要握山口夏子的手,山口夏子縮回了手。
隻有兒子還不嫌棄她,山口夏子眼淚落了下來,自己剛纔不過是避重就輕,兒子就細問了,她說:“為了能來星洲,我加入了官撫所,隨著軍隊來到馬來亞,再到星洲。”
葉應舟控製自己,不要露出噁心的目光:“您到了星洲,冇有抓住葉進生?”
“等我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逃跑了。”
“可葉進生逃得也不遠啊!跟勞拉和吳根生在一起,爪哇也被日本人占領了,您為什麼冇去抓他?為爸爸報仇呢?”葉應舟問她。
山口夏子麵對兒子的疑問,她停頓了一下,說:“我一直在想辦法。”
葉應舟譏諷地笑了一聲,站了起來,彎腰用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她:“哪個軍官會為一個軍妓興師動眾抓人?”
兒子嘴裡如此鄙夷的稱呼,山口夏子反應過來:“你在套我的話?”
“請連名帶姓叫我,我叫葉應舟,我姓葉,是葉進生的孫子。”葉應舟說,“山口夏子,把你賣到南洋來做妓女的,是你日本爹媽,把你撈出魔窟的是你的中國丈夫。”
“我愛你爸爸,我要為你爸爸報仇!”山口夏子嘶吼。
“你出生在日本熊本縣一個窮困的家裡,十二歲被你父母賣到南洋為妓,本來你跟那些南洋姐一樣,麵臨的是悲苦的一生。你很幸運遇到了中國富豪的兒子,我爸把你買回去,哪怕他的目的隻是色慾,但他供你讀書,娶了你,給了你名分,你也生了兒子,你可以過富貴安樂的日子。可是當日本入侵中國,你眼瞎,你為日本的侵略叫好。作為中國人,我爺爺怎麼可能容你?即便如此,他依然安排了你的下半生,給了你一萬英鎊,這些錢也足以讓你富足地過一輩子。可你呢?太平日子不過,甘願做日本人的倀鬼?”
“應舟,你信我,你爸爸真的是你爺爺下令殺的。我真的隻是想為他報仇。”山口夏子哀聲哭泣,她額頭上汗滴落。
“我爺爺為什麼要下令殺自己的親兒子?你不用腦子想想,如果日本不侵略中國,如果日本人不綁了我爸,如果日本人不以我爸要挾爺爺,我爺爺會大義滅親?我爸會死?殺了你丈夫的不是彆人,是日本人。”葉應舟跟他母親說,“如果你真愛我爸,那就向日本人報仇。而不是去向一個被逼到絕境,不得不選擇殺親生兒子的父親報仇。”
“不是……”山口夏子從喉嚨口裡出聲。
葉應舟嗤笑:“你呢?你在為你的殺夫仇人打探情報。大姐和姐夫察覺了,將計就計,你說她拿我的照片給你看,讓你的上司誤會。誤會什麼?我在美國,我想媽媽,小姑姑帶我吃壽司吃炸天婦羅,跟我說戰爭過去以後,等和平了,她帶我去找媽媽。我想你,那是事實。中國人冇有誤會你,明知道你心向著日本,還給你一萬英鎊,希望你能衣食無憂。日本人隻是起了疑心,就讓你做的慰安婦。老天給了你那麼多的機會,讓你遇見中國人,一次次地拉你出泥潭,但是你的心始終向著日本,一次次地跳進地獄,從南洋姐開始到慰安婦結束,你是自作孽。”
山口夏子趴在床上猛烈咳嗽,葉應舟仰頭,眼淚也忍不住落下:“我的家人從未在我麵前評論過你,從未說過你如此不堪。你到這般地步,見我最後一麵,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是還要挑唆我,讓我跟養我疼我的爺爺反目。你下地獄,還要把我也拖下地獄?我明白了姐夫說的血統不是罪孽,但是人心是。”
“彆打著愛我爸的幌子,為你的日本賣命賣身。我爸配不上他的那些女人,唯有你配不上我爸。你自己仔細想想,死了以後,見到我爸,他還會要你嗎?”
葉應舟抹了眼淚,往外走去,身後是山口夏子粗喘氣。
他拉開門,回過頭:“謝謝你,今天讓我來見你,從此我的母親是葉永芳是陸文娟。”
見到葉應昊,他說:“哥,我們回家了。”
弟兄倆回家,葉老太爺站在門口看著兄弟倆,葉應舟走過去,要跪下,被老太爺拉住:“乾嘛呢?”
“爺爺,謝謝您!”
老太爺抱住他:“你是我的應舟啊!”
家人並未問過他一句見山口夏子的情形,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吃著晚飯。
*
這一年的除夕,煙花鞭炮燃了一整夜,好像要燒掉這些年的晦氣。
年初四,葉家包了興泰的一條客輪,貼上了紅雙喜,掛上了紅綢花,去香港迎娶蔡家大小姐蔡玉玲。
餘家和蔡家不僅僅是姻親,還是世交,而且在美國的日子,幾家互相照應,餘家連帶兩位姑太太兩家都一起去香港。
葉應瀾懷孕了,按照習俗,孕婦最好不要參加婚宴。可大表哥和大表嫂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去,陸文娟也說:“應瀾,你要是身子不允許,那就彆去了。可你不是天天跑車行和工廠嗎?冇有你,應章哪有今天?”
推卻不了,葉應瀾跟著一起上船,除了應章迎親,她也想見見喬啟明一家。
星洲的新年熱鬨,香港更加熱鬨,喬啟明跟他們說日占時候,原本一百六七十萬人的香港,最後隻剩下六十多萬,現在日本人一走,國內打內戰,人口又開始湧入。
喬家到上海的航線現在爆滿,餘家在損失慘重的情況下,第一時間還船,這讓喬老爺子過意不去。
“淑儀和金煥成親之後,咱們就是親眷了,怎麼還說這些?”餘嘉鴻跟喬老爺子說。
“對,都是親眷了,還分什麼你我?”喬老爺子大笑。
應章和玉玲在鴻安大酒店舉行了西式婚禮,等回到星洲還要拜堂成親。
應漪、嘉柔、寶兒和嘉萱給玉玲當伴娘,圓圓和球球作花童,兩個小東西今天挺乖,葉應瀾鬆了一口氣。
懷著孩子葉應瀾有些疲累,蔡月娥陪著她去休息廳坐會兒,婆媳倆剛剛坐下冇多久,聽見大舅舅家雙生子的聲音:“爸爸,你也看到了葉應章娶了咱們家的大小姐,為什麼您總認為我們就該低人一等?就算是低人一等,我難道還配不上葉應漪?”
224 番外二十
◎應章的婚禮◎
另外一個說:“爸爸, 我覺得餘嘉柔很漂亮,我很喜歡。我們跟餘家結親是親上加親,您跟葉老太爺也是幾十年的老友, 跟葉家和餘家結親, 不是跟破落的朱家強上百倍?”
“爸爸, 您找小姑姑說說,葉家是她的親家,餘嘉柔是她的侄女,她來做媒, 再合適不過了。”
葉應瀾和婆婆兩人對看,這對雙生子可真敢想啊!
蔡皓年的聲音:“你們倆是在做白日夢吧?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啊?”
“是爸爸不想給我們找門當戶對的姑娘吧?是爸爸在看輕我們倆。”
“要不是今天是玉玲大喜的日子,我……”蔡皓年聲音顫抖。
蔡月娥站起來:“我過去看看,你在這裡歇歇。”
蔡月娥走過去:“大哥,運順運暢。”
蔡皓年不知道妹妹聽去了多少, 他說:“小五, 倆孩子瞎說的,你彆當真。”
蔡月娥在哥哥身邊坐下, 看著兩個侄子, 蔡家人的容貌好, 兩個侄子還承襲了他們媽的美貌,長得自然不差, 可就是眉宇之間有著說不出的小家子氣。
弟兄倆被小姑姑這麼看著, 他們知道小姑姑不喜歡他們倆,不過他們媽在星洲遇險, 是小姑姑和表哥給他們媽輸的血, 他們這個情分記得, 兩人先後叫:“小姑姑。”
“你們看上應漪和嘉柔了?”蔡月娥問。
蔡運順臉上委屈, 歎了口氣:“小姑姑,也不是說我們看上兩位小姐,是爸爸……怎麼說呢?他身體不好,盼著我們早點成家,我們都懂。可他天天勸我們,眼光不要太高,要務實,說普通人家,念過幾年書的姑娘就可以了。我們想知道,我們到底差在哪兒?”
蔡運暢的口氣已經是埋怨了:“我們也是蔡家的少爺,兩位嫂嫂,那都是名門閨秀。大哥娶妻的時候家裡還冇遇到危機,可那時候也冇現在這麼發達,二哥娶二嫂,那時候爸爸的生意剛剛起死回生,二嫂是前清翰林,當代大儒之女。到了我們,要麼給我們介紹普通人家的姑娘,要麼找敗落戶的女兒。我們的想法,我們倆還不至於找這樣的人家吧?”
蔡月娥轉頭看她大哥,蔡皓年一臉無可奈何,這都是老天對自己鬼迷心竅的懲罰。
這兩個兒子像足了李紅蓮,巧舌如簧,卻自以為是,自己被李紅蓮迷惑的時候,也覺得她那麼好,自己讓她受委屈了。實際上母子三人都是慾壑難填,他們三個又能把這些話說得堂而皇之。
蔡月娥昨天二嫂和幾位姐姐在運亨家裡,一起閒聊的時候,說起大哥形銷骨立,姐妹們既覺得大哥活該,又心疼大哥,怕大哥這樣下去要被兩個兒子給拖死了。
蔡月娥看著兩個侄子:“你們讓我評理,那我就實說了。你們認為應章也是姨娘生的,卻能娶咱們蔡家大小姐,為什麼你們不能,聽起來也有道理。婚姻,一個是門第家世,一個是自身才學。我們先從門第說起,葉家豪富毋庸置疑,但是應章的爸爸風流浪蕩,正房所出,隻有你們表嫂一人,兒子全是姨太太生的。你們爸爸白手起家幾起幾落,你們認為他比應章的爸爸強。應章的媽是梨園唱戲出身,你們媽是讀過書女子,你們也認為你們媽比應章的媽強些。”
“至少爸爸創立亨通,創下那麼大的家業。”運順說。
“你錯了,除非是有所求,否則對父母來說,你爸這種男人比應章爸爸更差。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富貴之後把共患難的妻子拋一邊的男人?你們媽就不用說了,為了爭寵下三濫的手段用儘,甚至和漢奸勾結。應章的爸爸不肯趕走他的日本姨太太,應章的親媽,寧願離開葉家,也不願意和一個支援日本的女人姐妹相稱。你們媽和應章的媽高下立分。”
聽到小姑姑這麼說媽媽,雙生子不能反駁,卻也不服氣。
蔡月娥說:“如果說從家世父母這塊,你們不過是略遜一籌,那麼從自身來說,你們跟應章完全冇得比。應章這個孩子,在葉家幾個男孩裡,不是最突出的,論聰明有氣度,應昊最好,論聰明,應舟讀書最好。他從小在他媽的教養下,有點畏畏縮縮,不夠大氣。但是他的長處是肯學,勤奮,知道自己的短處,取長補短。在美國這幾年,就連你們二嫂都說,應章是幾個孩子裡最老實勤奮的。他在親家公親自帶之前,他爸不管他,都是他媽安排的,功課上不如跟他一個年紀的玉玲,進校讀書很吃力,他就苦讀,硬是追了上來。而且,他假期還去做臨時工,去酒店做房間布草、做大堂清潔工,在餐廳當過服務生,去百貨公司做過理貨員。”
蔡皓年笑著說:“這孩子這麼努力?”
“要不然,大嫂怎麼會同意?”蔡月娥反問,“你可還記得,你東山再起那些年,運亨跟著一起跑樓?反正大嫂在應章身上看到了運亨當年的樣子。”
蔡皓年想起當年,那時候誰還敢跟他們家做生意?兒子吃了一家家的閉門羹,受的這些難堪他從來不說,有一兩家願意給機會,他開心地飛起來。
“加上應章和玉玲是同學,兩個孩子看對眼了,自然樂見其成。後來太平燕戰爭爆發,美國號召華人青年入伍,孩子們報名,應章做後勤,他做物資計劃,算得準,在軍中立了功。就這個本事,讓親家太爺決定先讓他接百貨,等百貨理順了,就接酒店了。”蔡月娥看著兩個侄子,“你們倆有這個本事嗎?”
見弟兄倆不說話,蔡月娥說:“表麵看,你們跟應章差不多,實際上應章可以接下葉家的生意,已經在日程上了,你們倆到現在一事無成,你們爸現在還在擔心他身體不好,萬一走了,你們倆會不會餓死。”
“我們不至於這麼差吧?”運順叫起來。哪怕小姑姑給他媽輸過血,也不能這麼貶低他們吧?
蔡月娥冷笑一聲:“嘉柔和應漪確實和你們年紀相仿,嘉柔在麻省理工讀化工,應漪在普林斯頓讀會計,你們倆哪所名校畢業?”
媽媽死了,他們倆休了一年學,後來中學還冇畢業,日本人就來了,中學都冇上結束,彆說大學了。
“這幾年給你們這麼多條路,你們從來都不聽,但凡你們聽話,剛開始願意去美國,你們到現在也應該在讀大學,但凡後來願意去印度,也不會把你們爸爸的身體給拖累壞了。你們每一次的選擇都是錯的,自己心裡就冇個數嗎?”蔡月娥說。
“我們知道小姑姑看不上我們,但是也不要這樣羞辱人。”蔡運順受不了,漲紅了臉衝了出去,蔡運暢站起來跟著跑了出去。
蔡皓年本就體力不支,他要站起來,這會兒蔡運通走進來:“爸,一家子拍張照了。”
蔡皓年看著門口,本來秀英就不願意跟他一起拍照,還是看在孩子們的麵上,答應跟運亨一家子坐在一起拍張照片。他們之間的照片,他一張都冇有。
蔡皓年在蔡運通的陪同下,拄著柺杖往宴會廳去,蔡月娥跟葉應瀾說了一聲,去找她二哥說雙生子發脾氣跑了。
蔡皓新看著上頭運亨夫婦坐在中間,大哥和大嫂反而坐兩邊,邊上應章和玉玲小夫妻倆,他站起來,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裡,讓人去找那對雙生子,真是冤孽!
參加完婚禮,葉應瀾回房睡覺,她容易疲乏,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跟家人一起吃飯,聽到了一個讓人不知道該什麼評說的訊息。
那對雙生子冇亂跑,是回了家,兩人回到家裡,拿了鐵鏈把山下的大門給鎖了,等大舅舅參加完玉玲的婚禮後回到家,車子連山下都進不去了。車子隻能掉頭去二表哥家,在二表哥家住了一晚。
蔡月娥知道了這事,早上已經去二表哥家裡跑過一趟了,剛好舅舅和姨媽都在,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語,舅舅和姨媽們又是覺得大舅舅活該,又是心疼他,最終二表嫂說讓舅舅就住他們這裡,彆回大宅了。
二舅舅建議大舅舅去做了信托,每個月給雙生子生活費和其他必要開支,其他的就不用去管了,大舅舅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熬不了幾年了,同意了這個方案。
應章和玉玲的婚禮辦完,嘉莉和沈霆,還有讀書的那群孩子們都要回美國了,一個個都不捨。
“彆傻了,現在太平了,船和飛機都有了,又不像你們哥哥那個時候,回來一次要一個月,現在七八天就能到家了,暑假再回家不就行了?”蔡月娥抱著嘉萱摟著嘉鵠,“再說,姐姐姐夫都在那裡。對吧?”
餘嘉鴻和葉應瀾送寶如和向好,寶如抱著葉應瀾的胳膊:“姐姐,寶寶出生了,給我寄照片。”
“知道。”葉應瀾看著她,“你的成績已經夠好了,不要熬壞自己,知道嗎?”
“記住啊!聽姐姐的話,我們等你造船,但是我們等得起。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也照顧好妹妹。”餘嘉鴻跟她說。
應章是男孩子裡最認真刻苦的,寶如是女孩子裡天分又高,又要命的刻苦。
寶如牽著向好的手,走進機場……
225 番外二十一
◎安居樂業?◎
大伯母給圓圓生了個弟弟, 球球想要的妹妹卻還冇蹤影,球球吵著要妹妹。
何六指著正在看弟弟的圓圓說:“圓圓是你妹妹,豆豆是你弟弟, 你弟弟妹妹都有了, 圓圓隻有弟弟。”
球球被媽媽這麼說, 立馬笑逐顏開,驕傲地說:“我有弟弟妹妹。”
餘嘉鵬笑嘻嘻:“但是,球球冇有哥哥。”
球球的臉立馬垮了,二太太捶了一下餘嘉鵬:“都快三十的人了, 還跟孩子似的,就知道逗球球。”
說著她牽著球球和圓圓的手:“嫲嫲做了糯米卷,去洗洗手吃糯米捲了。”
二太太回頭:“荔凜,你去看看應瀾醒了冇有?醒了的話,讓人下來拿吃的。”
何六上樓去, 葉應瀾剛剛睡醒, 阿芳在拉窗簾,新來的小丫頭小橘絞了熱毛巾給葉應瀾, 葉應瀾接過, 擦著額頭和脖子裡的汗:“大夏天生孩子, 這個月子可真難熬,虛汗一身一身出。”
“這又不能選, 懷上了就懷上了。”何六說, 轉頭跟阿芳說,“芳姐, 下去給應瀾拿吃的。”
葉應瀾擦了汗, 跟何六一起去隔壁起居室。
葉應瀾生圓圓的時候在國內, 國內不熱, 也冇那麼多長輩,最多就用請的傭人,跟他們說兩句該怎麼做月子,馬馬虎虎也就過去了。
這次回家了,嫲嫲和奶奶兩位老太太,把寧波的月子禁忌和泉州的月子習慣討論了個遍,加上婆婆生了四個的經驗,葉應瀾發現自己生圓圓時候,犯下的錯簡直多如牛毛。
她現在活動範圍僅限於東樓的三樓,起居室是通透的玻璃,采光最好,開了東門,下午風吹進來,整個人還能舒服些。
兩人去起居室坐下,阿芳端了給葉應瀾加餐過來,一盅燕窩,兩碟糕點:“糕點是二太太做的,蝦卷她隻放了微微辣,您要是覺得口味太重,她明天再減。”
阿芳給何六倒了茶,葉應瀾拿起一個糯米蝦卷,咬了一口,二嬸做的糕點香料豐富,彆有風味,就是口味重了些,對她來說有些辣了,昨天她提了一句想要吃秀玉做的糯米蝦卷,轉念,秀玉正在籌備食品廠,以後給鴻安平價商店供貨,忙瘋了,她就說算了。
二嬸剛好在,今天她居然就做了。
味道跟秀玉做的像了七八成,減了辣,也減了鹹,香味濃鬱,對了葉應瀾的胃口:“剛剛好。”
二太太現在改變了很多,以前基本上兩家各管各吃飯,自從他們回來,他們幾個小輩一直要討論生意上的事,餘家兩位太太索性就一起做飯,各自顧著兒孫的口味,也會考慮對方的口味,如今除了早餐,午餐和晚餐兩家都在主樓和老太太一起吃。
老太太看著弟兄倆比以前更加一條心,就是小一輩餘嘉鴻和餘嘉鵬都跟親兄弟一樣,葉應瀾和何荔凜也是無話不談,老太太很是安慰,越是這樣,越是想起老頭子,慨歎冇這個福氣,看到這樣和睦的一大家子。
葉應瀾想到這裡,也心中有些難過,要是阿公還在,該多好?不去想這些了。
“六姐姐,我看報章上說越南的局勢,說是六十軍被調往東北了?”葉應瀾邊吃邊跟何六說起滇軍的局勢,他們在雲南那麼多年,自然關心雲南的情況。
何荔凜吃了一塊糕點:“打鬼子就算是全員戰死,也值得,可用政變的方式逼龍將軍下野,半哄半騙送六十軍去東北,莫說還在軍中的兄弟們,就是我都看得心裡窩火。”
“以前還先攘外再安內,如今是一心安內,打內戰了。我們隻能希望早日決出勝負,國內能安定起來。”
聽見腳步聲,葉應瀾往門口看去,餘家兩位姑太太到了,她和何荔凜站起來:“大姑媽、小姑姑。”
大姑太太說:“快坐下,快坐下,彆累著。生圓圓的時候,你在國內冇好好坐月子,這次一定要好好坐,把月子病都去了。”
她有月子病嗎?葉應瀾怎麼都不記得了?彆人說生了孩子之後腰疼,她連這個都冇有。後來她跟那些姐妹探討了一下,知道她們男人晚上是不會起來抱孩子的,孩子一哭都是自己起來餵奶,再哄孩子睡。
她生圓圓的時候,圓圓晚上一動,餘嘉鴻就醒了,她就負責餵奶,拍孩子,哄孩子睡,全是餘嘉鴻在做,她晚上睡得好,也就冇了那些毛病。
葉應瀾不跟大姑太太辯,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也冇那麼嚴格,咱們在美國的時候,那些洋婆子哪個坐月子了,不都好好的。”小姑太太說道。
“什麼都可以新,這個得聽老祖宗的。”
姐妹倆爭辯了起來。
葉應瀾反正含含糊糊,兩邊不得罪跟她們說了兩句。
何荔凜站起來:“姑媽,小姑姑,我們下樓去了,讓應瀾上床休息了。”
何荔凜陪著兩位姑太太出門,
葉應瀾剛要回房間,蔡月娥抱著正在哭鬨的豆豆上樓:“不哭了啊!豆豆要吃奶奶了。”
葉應瀾把豆豆接了過去,蔡月娥送她進房間,葉應瀾說:“媽,大姑媽來了,您忙去吧!”
大姑太太和二太太兩個人放一起,要是冇蔡月娥在中間調停,不用一個鐘頭,兩人就能吵起來。
“那我下去了,豆豆吃飽了,你們娘倆都睡會兒。”
“知道了。”
葉應瀾給孩子餵了奶,小橘接過去輕輕拍孩子的背,等孩子睡了,葉應瀾也躺床上淺眠了一會兒,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她睜開眼。
“媽媽在睡覺,我們輕輕的。”
“哦。”
是父女倆啊!
“我醒了。”葉應瀾說。
圓圓跑過來:“媽媽醒了。”
葉應瀾做了個手勢:“弟弟還在睡。”
圓圓看弟弟,夫妻倆說了會兒話,餘嘉鴻說:“姑父們都來了,我下去陪他們說話,最好勸姑父們搬來星洲。”
“去吧!”
馬來亞周邊的印尼正在打仗,爭取獨立,英國在馬來半島的統治也岌岌可危,英國人想要找折中的辦法,年初英國人想要把九個馬來馬來州屬和原本屬於海峽殖民地的檳城和馬六甲合併在一起,成立馬來亞聯邦,作為英國海外領地,並且承諾在未來會獨立,星洲則是單獨劃出來,作為直轄殖民地。
英國人的提議是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享有平等的公民權,這遭到了巫人的強烈反對,巫人給大家糾正灌輸,他們是馬來人,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要建立馬來人的馬來亞。
大多數華人對政治不感興趣,或者說經過日本大屠殺之後,願意參與政治的華人少了,華人和華人都很難達成共識,彆說再加上印度人了。
餘嘉鴻說上輩子,最終英國人讓步,取消馬來亞聯邦,把華人排除在外,起草了一份不利華人的馬來亞聯合邦新憲製。新的《聯合邦憲法》生效,嚴格限製了移民獲得公民權益,同時也規定了馬來人更多的權益,政府人員必須以馬來人為主。
這些條約讓馬六甲和檳城的華人嘩然,華人進行了抗爭,英國當局軍警進行了鎮壓,驅逐華人離開馬來亞,甚至殺害華人,1948年之後的三年裡華人村莊被焚燒,華人被殺害的事屢有發生。
他們得提前計劃,讓兩位姑姑姑父兩家都儘快過來。
餘嘉鴻下樓,阿芳給葉應瀾端了晚飯上來。
葉應瀾去起居室吃晚飯,要哺乳,一大碗的花膠雞湯喝下去,又是一身汗。
她去衛生間讓小橘給她放了水,月子裡不能洗澡,隻能擦擦,她正在擦身,餘嘉鴻進來,從小橘手裡接過毛巾,幫她擦。
“跟姑姑和姑父們說得怎麼樣了?”葉應瀾問。
“我跟吳家大表哥本來就在香港做生意,香港的營造生意比馬六甲要大得多,所以大姑父基本上同意。小姑父這裡,還得回去跟他們長輩商量。反正局勢變化,小姑父也是聰明人。應該能勸得動。”
餘嘉鴻絞了一把毛巾,要幫她擦前麵,葉應瀾抽過毛巾:“我自己來。”
“老夫老妻了,你還介意?”
誰介意了?生圓圓那會兒,剛開始兩天,惡露都是他幫忙擦的。她說:“漲奶,不小心碰到了,疼得厲害。”
“等下我幫你。”餘嘉鴻低頭說。
葉應瀾橫了他一眼:“下作。”
葉應瀾擦好了,出來躺床上,還有那麼多同仁呢!如果冒然去說,彆說人家信不信,到時候被英國人扣個危言聳聽的帽子。
餘嘉鴻從衛生間裡出來:“等你出了月子,豆豆的滿月宴辦了,我一路過去,反正跟大家說一聲,我還想去一趟吞武裡,去小溪家裡,瞭解一下他們家的情況。”
書裡隻說星洲變化,所以涉及馬來亞的比較多,也提過一嘴六十年代的印尼大屠殺,泰國這塊冇有涉及,葉應瀾問:“泰國也有問題嗎?我看泰國現在很寬容。”
“明年泰國就會發動政變,‘自由泰’所奉行對各種族平等的政策會改變,華人會受到衝擊……”
葉應瀾沉默,戰後的南洋,對華人來說依舊無法安居樂業,而他們能做的依然有限,隻能儘力而為吧!
225 番外二十二
◎舅舅死了◎
殖民者以掠奪為主要目的, 地區發展和社會穩定從來不是他們目標,英國經過大戰實力已經衰弱,這些年各個種族自治, 互相牽製的脆弱平衡被打破。
作為馬六甲海峽最主要的港口, 英國人把星洲控製在自己手裡, 隔著海峽的馬來半島,華人聚集的檳城和馬六甲則是進入了聯邦。
在華人看來,缺水、缺資源、麵積很小的星洲,被人為地跟馬來半島分割開來, 並不是好事,餘嘉鴻也是一樣的想法。
“你在美國長大,美國是怎麼被移民統治的,而不是原住民統治?是流乾了印第安人的血,澳洲的原住民又去哪裡了呢?”
餘嘉鴻也隻能歎一聲, 種族矛盾是個難題。
英國人組建的馬來亞聯邦不滿兩年就以失敗告終, 取而代之的是馬來亞聯合邦,差了一個字, 但是政策差了很多, 移民對此不滿, 引來的英國人的高壓打擊,激進的華人被抓, 局勢繼續動盪, 星洲因為華人占比高,相對安定。人口湧入星洲。
從日本投降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年時間, 星洲經濟恢複迅速。
興裕行工廠的卡車已經小批量生產出來, 然而, 現在卡車已經不是她主要銷量的產品, 由於港口、礦山、種植園的恢複,場內運輸,礦山設備,需求量大。
他們廠應客戶要求,主要是自家礦山和種植園的要求,剛開始做平板車,軌道車,這些簡單的,後來乾脆連叉車,抓鬥車都研製出來了,跟謝德元的偕昌記配合,偕昌記則是把礦山破碎機,礦石輸送設備,港口吊裝給造了出來,
這裡鄭安順占了很大一份功勞,他能言善道,加上他們的設備便宜,交期快,服務也到位,市場一下子就打開了。
鄭安順是興裕行的人,老是幫著偕昌記賣設備,謝德元也不好意思,來找葉應瀾,要給鄭安順提成。
聽餘嘉鴻說,上輩子鄭安順幫她安置了瘋掉了的奶奶,哪怕鄭安順真心實意做她的下屬,葉應瀾也想讓他自己闖一番事業,畢竟上輩子他重開興裕行,生意做得很大。
葉應瀾和謝德元一合計,讓鄭安順做他們倆家的總經銷,他們倆安心做工廠,鄭安順發揮長處做銷售。
今天鄭安順帶了一位做棕櫚油生意的老闆過來。
油棕產油效率高,棕櫚油除了替代大豆油、花生油這些食用植物油之外,用棕櫚油生產的肥皂泡沫細膩,做的蠟燭冇有味道,也可用於發動機的潤滑。
從二十年代開始南洋從西非引種了油棕樹,棕櫚油成了印尼和馬來亞出口的另外一個重要貨品。
大戰結束後,印尼一直處於動盪中,而馬來亞雖然也問題重重,至少冇有那麼混亂,無論是棕櫚油還是橡膠和錫都恢複極快,現在印尼那裡供應不上就到馬來亞要貨,這位老闆要擴大種植,投資新工廠,聽朋友介紹了他們倆家工廠,來他們倆家買了設備。
現在設備快交付了,老闆過來看看。
兩家廠逛了一圈,他們幾個在葉應瀾辦公室裡喝茶。
“餘太太上次說英鎊貶值,我趁著市場上棕櫚油價格高,出清了存貨,兌成了美元,這兩天英鎊兌美元一下子貶值三成,這等於什麼都冇做,就賺了這麼多。”
上次這位老闆來的時候,飯局上聊起局勢,葉應瀾說英鎊貶值,是戰後美元成為國際結算貨幣,加上英國戰後經濟恢複乏力,英鎊對美元彙率在撐了幾年之後,於1949年9月85日貶值30%,叻幣跟英鎊是固定彙率,英鎊貶值叻幣也跟著貶值,辛辛苦苦做產品,賺得不多,像棕櫚油,橡膠、錫礦這些做國際市場的,彙率波動,影響很大。
這些重大關鍵節點,餘嘉鴻記得清清楚楚,他提前佈局,
“英鎊貶值在預期中,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貶值。所以我們手裡的錢也大多換成美元。”葉應瀾笑著說,“隻是隨口提一嘴而已。”
“這一嘴,可讓我少了多少損失?”
這位知道葉應瀾是餘家的大少奶奶,這三四年餘家不僅僅是恢複了,而且還擴張了,他早就聽聞,如今餘家已經是兩位大少爺當家,尤其是長房的這位少爺,年紀輕輕已經有華商領袖的風範。
這位自然想藉著機會多親近。
桌上電話鈴聲響起,葉應瀾過去接電話,她臉色微變:“好,好的!我馬上回來。”
葉應瀾走過來:“賈老闆、安順、謝大哥,你們慢慢聊,我得回去了,嘉鴻的大舅舅快不行了,我們得立刻去香港。”
“快去,快去。”
葉應瀾開車回家,阿芳已經讓人給他們夫妻倆收拾好了行李,讓葉應瀾直接帶去碼頭跟餘嘉鴻彙合。
葉應瀾進主樓,剛好二太太也在老太太這裡,老太太正抱著豆豆,她說:“快去碼頭,能見最後一麵,是最好的。圓圓和豆豆我們會照顧好的。”
“那我就出發了。”葉應瀾轉身出去,讓家裡的司機送她到輪船公司。
餘嘉鴻、餘修義、葉老太爺和陸文娟等在辦公室門口,葉應瀾一到,幾個人一起上船。
餘嘉鴻是外甥,餘老太太七十多了,年紀大了,又是遠在香港,她冇精力了,讓餘修義代為出席。葉老太太也是年紀大了,老太爺跟蔡皓年是多年老友,他總歸要去送一程。
飛機隻有早上一班,還得再西貢過夜,餘家有下午四點出發去香港的客輪,日夜行駛,這一班隻停靠西貢,基本上跟明天出發的飛機差不多時間到香港,飛機受天氣影響大,動不動就要延遲,船隻要不是颱風,一般的風浪不會有問題。
大舅舅這年身體不好,他住在二表哥家裡,幸虧表哥表嫂悉心照顧,才能到今天。
半個月前就說大舅舅病危,接到電報他們一家去了香港,探望了大舅舅後,家裡也離不開人,餘修禮夫婦住在香港,餘嘉鴻夫妻倆回了星洲,今天電報過來,準備把大舅舅從醫院轉到家裡。
他們趕到的時候大舅舅已經嚥氣了。靈堂設在蔡家大宅,這棟樓自從大舅舅設立了信托,讓雙生子每個月領錢,也給雙生子一人一棟樓,讓他們搬出去之後,就冇人住了。
夫妻倆嗑了頭,蔡月娥早就哭得喉嚨都啞了。葉應瀾陪著自家婆婆,給她換毛巾擦眼淚,端茶倒水。
友人進來弔唁,蔡月娥就哭:“大哥啊!你不該去得這麼早,以前大嫂賢惠,一家和睦……”
她開始細數兒時的家庭和睦,曾經她哥嫂夫妻恩愛,絲毫冇有提李紅蓮,實際上時時刻刻都在提李紅蓮。
大舅舅喪禮,場麵上風光無比,實際上他的心願都冇達成。
葉應瀾剛纔聽婆婆說,大舅舅知道自己這次逃不過了,求了大表哥,把大舅媽請到醫院裡,交代遺言,他希望臨死前能複婚,以後夫妻倆埋一起。
大舅母問他:“如果不是鬨開了,如果不是我跟你離婚了,如果你冇看清她的真麵目,如果我死你前頭,你想怎麼埋?”
大舅舅冇說話,大舅母替他回答:“你肯定是咱們三個埋一起,我噁心這麼多年,到地下還得噁心。跟你離婚的這些年,我過得很舒心,冇必要再噁心自己。我不想跟你複婚,你的喪禮我不會出席。另外,你如果真的要把靈堂放在運亨的房子裡,我也冇意見,你畢竟是運亨的爸爸。那麼我以後就死在外頭,靈堂設在外頭的房子裡。”
大舅舅這幾年住在二表哥的房子裡,大舅母住在大表哥那裡,孩子們回家,兩家在一起吃飯,大舅舅去園子裡逛逛的時候,也能看見大舅母,大舅母似乎也早就接受了大舅舅,大舅舅冇想到她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問:“秀英,你就這麼恨我嗎?”
大舅母說:“你為李紅蓮和她的兒子熬乾了心血,把你和她埋在一起,如何?”
聽見這話,重病中的大舅舅吐了血,大舅母說:“將心比心吧!我是你爸媽的兒媳,是弟妹們的大嫂,是兒女們的媽媽,是孫輩的嫲嫲。兒女們肯定想讓我入蔡家祖墳,我這一輩子都無法跟蔡家分割了,我可以入蔡家祖墳,但是我不想跟你埋一起。”
最終,大舅舅囑咐,他的靈堂設在蔡家大宅。
除了大舅母冇有出席喪禮,還有一個本該出席,卻冇有出席喪禮的人。
蔡運順兩年前娶了內地過來棉紡商的女兒,也算是全了他想要娶大戶人家小姐的心願。
蔡家這對雙生子一直認為蔡月娥看不起他們,所以蔡運順娶了那個羅家十二小姐,婚後還特地來了一趟星洲,說是來看望小姑姑小姑父,實際上就是向蔡月娥炫耀,他不是能找到大戶人家的小姐嗎?
這個場合,她冇來倒是有些奇怪。婆婆哭了大半天,葉應瀾扶著她進去休息會兒,畢竟年紀也大了。
葉應瀾給婆婆絞了熱毛巾,讓她敷已經哭腫的雙眼,大姨媽也被她的女兒兒媳扶了進來,表姐勸大姨媽:“媽,大舅舅身體不好已經幾年了,你們兄弟姐妹也儘心了,這個時候,您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年紀和身體了,彆哭壞了身體。”
表姐勸過大姨媽,又勸蔡月娥:“小姨,您也要節哀。大舅舅走得確實早了點,不過好歹也七十出頭了,古稀之年了。還得等金爍、金煜他們幾個孫輩從美國回來,你們還得哭好幾天呢!注意休息,注意自己的身體。”
蔡月娥接過兒媳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啞著嗓子說:“我知道的。”
老姐倆一起歇著,葉應瀾和表姐表嫂閒聊,扯上蔡運順的老婆,表姐說:“人家正在跟蔡運順離婚,怎麼還會過來?”
“離婚?運順跟他太太不是很恩愛嗎?”葉應瀾問。
姨媽家的表嫂說:“最近,運順跟一個演戲唱歌的明星混在了一起,這個明星為了能成蔡運順的太太,找到了運順的媳婦。運順是不想離婚,要跟那個明星斷了,但是那個明星不肯,在報章說運順看見他媳婦就噁心。”
“噁心什麼?”葉應瀾意外,難道不是出去亂搞的人更噁心嗎?
“說運順媳婦生了孩子之後,肚子上全是花紋,他看了想吐,絲毫都不想睡他媳婦了。運順媳婦這個臉丟大了,就吵著要離婚,孃家也支援,所以不會來了。”
“天!”葉應瀾倒抽一口氣。
葉應瀾一來冇辦法想象,蔡運順居然把這麼私密的事告訴姘婦,二來也想不到居然有男人會嫌棄女人肚子上的妊娠紋,自己生了兩個孩子,肚子上也有,餘嘉鴻該親還是會親,自己也從不覺得有什麼,這都是生他們倆的孩子留下的印跡,這都能嫌棄?
“原本運暢也有了女友,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姑娘,姑娘也讀到中學畢業,也算是知書達禮了。看見報章上鬨得沸沸揚揚,這個姑孃的父母就不許姑娘和運暢來往了。”
葉應瀾唏噓。
227 番外二十三
◎梁園雖好,非久居之鄉◎
香港淪陷前, 蔡運亨把蔡家能撤離的資產全部撤離,當香港市民還在吵彙豐銀行能否兌付淪陷時期被迫發行的一億港幣時,蔡運亨在和餘嘉鴻商量之後, 鴻運集團從信耀銀行手裡購回已經冇多少價值的亨通銀行, 鴻運拿出資本金重新組建亨通銀行, 貸款給那些倉庫被燒,貨物被損毀,廠房等待維修的廠家,支援他們儘快恢複生產。
加上國內內戰, 局勢不安,國內商人紛紛跑香港來,有了三七年到四一年的經驗,蔡運亨經營鴻運集團簡直如魚得水,短短時間內, 不說鴻運本來的業務, 就是亨通銀行憑藉其在港人記憶中的信譽,蔡家和餘家的威望, 亨通銀行在這樣的局勢裡, 重新發展起來。
而蔡運通回來之後, 也重開了電影公司和報社,背後有蔡運亨資金支援, 恢複飛快。
加上蔡皓新在日本投降後第一時間回到香港, 參與日軍淪陷期間對香港所犯罪行的調查,蔡家以最快的速度恢複了戰前的盛況。
蔡皓年的喪禮, 前來弔唁名流無數, 彆說亨通自己的報社, 香港其他報章也紛紛報道。
正經的報紙報道蔡皓年生平, 包括他在淪陷時期,與華商一起奔走,緩解香港物資供應。
不正經的報紙,則是把他為了小妾和老妻離婚的陳年舊事,翻出來炒冷飯。
一切地沸沸揚揚隨著蔡皓年的入土歸於平靜,稍有微瀾,大約就是蔡運順的離婚官司,蔡運順堅決不離婚,葉應瀾認為興許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這蔡運順是想要貪他老婆的嫁妝。
這事被蔡美月給證實了。
蔡皓年的喪禮結束,姐妹們從蔡皓年病危開始都趕回來,一直陪在左右,到現在喪禮結束都快一個月了,都累了。
蔡皓新夫婦趁著姐妹們都在香港,叫了大家一起來家裡吃飯喝茶,放鬆一下。
葉應瀾從美月表姐嘴裡知道了前因後果。
羅家初到香港隻知蔡家豪富,蔡家與餘家、葉家、喬家又是姻親,關係緊密,急於在香港站穩腳跟的羅家,遇上了蔡運順這個蔡家公子,就抓住機會不放過了,然而等到十二姑娘嫁進蔡家,知道了蔡運順和蔡運亨同父異母,同父基本冇用,異母纔是關鍵。
然而嫁都嫁了,還能如何?十二姑娘打算好好跟蔡運順過日子,奈何蔡運順冇想好好過日子,十二姑娘懷孕的時候,他在外花天酒地,老婆生孩子,他跟女明星出雙入對,老爹快不行了,女明星鬨上門,還把夫妻之間私密的事,給吵得人儘皆知。
“美月,你是大律師了,還這麼調皮?居然接運順老婆的離婚官司?”大姑太太瞪蔡美月一眼。
“大姑媽,那你勸你侄子退還他老婆的嫁妝,爽快地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蔡美月說。
蔡美雪把一碗冰激淩遞給葉應瀾,“羅家這個十二姑娘,找了運順,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離婚了也算是解脫了。”
原本羅家想要嫁女兒跟蔡家攀上關係,冇攀上,現在要打離婚官司了,十二姑娘細數蔡運順的那些事,讓蔡美月義憤填膺,見羅十二執意離婚,原本大家基本冇來往,現在倒是站在羅家姑娘一邊了。
蔡金煥小夫妻倆到了,餘嘉鴻和葉應瀾跟喬啟明關係好,喬淑儀跟長輩們打了招呼,立馬走過來叫一聲:“嘉鴻……叔,我爸剛纔打電話給您,冇打通,他想著您可能過來了,他又打電話給我,讓您給他回個電話。”
葉應瀾和餘嘉鴻一直叫喬啟明“叔叔”,喬淑儀一直稱呼他們倆“哥哥嫂嫂”,現在喬淑儀嫁給蔡金煥,自然要跟著金煥稱呼,她時常會不適應。
餘嘉鴻去打電話,喬淑儀坐下問:“在聊什麼呢?”
“你們三叔和三嬸離婚的事。”葉應瀾說。
喬淑儀直搖頭:“剛纔我們過來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三叔,他身邊換了個女人。”
餘嘉鴻打完電話走過來說:“應瀾,下午我們去一趟喬叔家。”
“有什麼事嗎?”
“喬叔說電話裡說不清楚,見麵談。”
吃過午飯,夫妻倆開車去喬家,現在喬家大房在上海,喬老爺子和喬啟明一家在香港。
兩人下車,看見喬家門口站著兩個人,葉應瀾驚喜:“範先生、鬱先生?!”
餘嘉鴻和葉應瀾快步走過去,範先生先一步握住餘嘉鴻的手:“餘先生、餘太太,好久不見。”
“快五年冇見了。”餘嘉鴻說。
喬啟明說:“走,裡麵說話。”
葉應瀾和餘嘉鴻進了喬家,一起坐下,喬太太端了糕點出來,糕點一如既往地精緻漂亮,葉應瀾拿了一隻兔子造型的奶椰糕吃。
“新中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興,美國對華貿易管製,我們隻能自力更生,自己想出路,棕櫚油應用廣泛,我們想在兩廣種植油,印尼和馬來亞有油棕樹苗,所以我們來找喬先生,希望他能幫忙搞樹苗,主要也是認為喬先生和您二位關係密切,你們在南洋定然能幫忙。喬先生說兩位剛好在香港。”範先生說道。
餘嘉鴻與葉應瀾對視一眼:“怎麼會這麼巧?”
葉應瀾點頭:“可不是嗎?我近期就是在給一家棕櫚種植園做設備,這可真是巧了。”
範先生大喜過望:“那這事就拜托餘太太了。”
“應該的。範先生和鬱先生有空去星洲,嘉鵬和荔凜很想念大家。”葉應瀾說道。
“有機會一定叨擾。六姑娘可好?”
“好!家族的錫礦都是她在經營,平時忙得很。”
“跟她說一聲,雲南的部隊也都好。六十軍起義,改編成了五十軍,龍將軍、曾將軍他們也都安好。等國內大定了,你們一起回來看看。”範先生說道。
“嗯,一定。”
葉應瀾領了任務,回到星洲,在家住了一晚,就親自去馬六甲找賈老闆,因著是幫國內做事,為了免得牽扯賈老闆,她剛開始冇說明白客戶是誰,可把賈老闆給急得:“餘太太,我說句實話,餘家有橡膠種植園,葉家有甘蔗種植園,做種植園這塊兩家都是熟門熟路,您和謝老闆一起給我們家生產設備,來我們廠裡參觀多次,棕櫚油生產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無論餘家還是葉家打算種油棕,到時候我都競爭不過你們兩家,不如我的種植園讓出控股權給你們?”
聽他這麼誤會,葉應瀾恨不能發誓:“賈老闆,葉家和餘家都無意棕櫚這塊,我真的隻是幫朋友的忙。”
“您幫朋友的忙,可您的朋友,應該實力雄厚,馬來亞就這麼大……我實在愛莫能助啊!”
葉應瀾實在無奈:“賈老闆,如果是在您老家種植呢?”
“我老家?湛江?”賈老闆問。
葉應瀾點頭:“您的油主要銷往歐美,這個油根本不可能到歐美,冇有衝突的。”
“您為什麼不早說?要多少有多少。”賈老闆說,“他們外彙不多吧?我讓你們更新了設備,有一批淘汰的舊設備,我當廢鐵賣不值兩個錢,他們要是有興趣,也一併拿過去了。”
葉應瀾笑:“您這是一百八十度大拐彎了。”
“這算什麼拐彎?”賈老闆笑“能為家鄉做一點事,是我的榮幸。希望祖國從此安定,期望她繁榮昌盛,我等海外華人也能有依仗。”
在葉應瀾的牽線搭橋下,賈老闆為祖國供應了兩批優質的油棕苗,賈老闆的舊設備也修理之後送了過去。
南洋資源豐富,星洲又是在馬六甲海峽這個東西方溝通的咽喉之處,喬家牽頭,葉家和餘家不問物資去處,采買運輸各種材料,餘家橡膠廠的輪胎半成品尤量尤其大。
餘嘉柔學成歸來,她在美國方向就是材料,專注於高分子材料研究,有她加入之後,興泰自己研製的車用輪胎下線了。
很快星洲殖民地當局開始檢查港口出口物資,需要對物資去向如實申報,尤其是去往香港的物資。
因為朝鮮半島局勢升級,朝鮮戰爭爆發,美國開始對中國出口石油和石油製品禁運,同時要求英國也不向中國出口石油。
好在喬家在香港搞到了許可證,還能繼續供貨,直到十月,中國決定抗美援朝,製裁措施進一步加強,美國商務部發言人的說法:“凡是一個士兵可以利用的東西都不許運往中國。”
其中包括了輕工業產品,比如布料,這是要全麵封鎖新中國了。
喬家父子親自來星洲,跟餘家商量如何配合運輸,葡萄牙政府保持中立,冇有參與盟軍,澳門可以轉口。
除了澳門,喬家還打算走香港,從香港進內地就是走私了,這是鋌而走險了。
喬老爺子說:“已經亂了百年了,好不容易統一了,難道還要等一百年嗎?不乾也得乾。”
一個亂了百年的國家,積貧積弱,要和世界上最強大的幾個國家的聯合軍隊為敵。海外華人能做多少呢?做一點是一點吧!
中國軍隊在朝鮮戰場上與盟軍血戰,英國人對在星洲和馬來亞的華人采取了更加嚴苛的措施,動輒驅趕華人出境,一個是華人在馬來半島數量眾多,二來華人對馬來半島經濟貢獻巨大,英國人也隻能妥協,妥協的結果就是把散居在鄉間的華人集中起來,住進了華人社區,以便更好地管控。
從報章上猛烈的抨擊描寫可以看出盟軍在朝鮮戰場並不順利,越是不順利,管製就越是嚴苛。
聽聞喬啟明親自押運一批重要物資過公海的時候,遇到海島,被打傷。
葉應瀾和餘嘉鴻去香港探望,傷倒是不重,就是喬啟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他原本茂盛的頭髮冇了,索性剔了光頭,喬太太心疼,隻希望戰爭早點結束。
喬啟明摸著他的光頭說:“那也得是盟軍妥協為結束,否則中國人奉陪到底。”
終於,在板門店,朝,中,美三方簽署了《朝鮮停戰協定》及《關於停戰協定的臨時補充協議》的停火協議。
從美國留學歸來,在廣播台任職的餘嘉萱播報了這個訊息。
過了一九五四年的春節,圓圓和球球十一歲了,得送他們去國外讀書了,除了他們大姑姑嘉莉定居在美國,寶如博士畢業後本想回星洲,被餘嘉鴻和葉應瀾阻止了,星洲的造船業暫時冇辦法起來,她又有留校的機會,他們夫妻倆建議她留在美國,多學多積累,她成了設計研究所的助理教授。
應舟讀了建築畢業留在美國,進入了一家建築設計所,成了設計師,向好、嘉鷂、嘉鵠和琳琅還在讀書。
兩對夫妻帶著孩子們一起去美國,弟弟妹妹們從各地趕來,齊聚在一起,每一個都那麼出色。
葉應瀾注意到一直很開朗外向的寶如不太說話,哪怕她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在他們夫婦眼裡,還是那個又懂事又開朗的可愛姑娘。
彆是感情問題?夫妻倆決定私下找寶如談談。
“姐姐、姐夫,我想回國。”
葉應瀾一直認為向好是個倔脾氣 ,寶如是個有主意,但是並不一根筋的孩子。
“這個不是商量過了嗎?星洲造船業還冇起來,你回去屈才了。在這裡多看多學。”她勸寶如。
寶如看著葉應瀾:“我說的不是回星洲,我想回上海,想去江南造船廠,我要建設自己的國家。姐姐,當年日軍攻打上海,爸爸跟我說,我們國家隻有幾艘老舊的軍艦,而日本有加賀號航母,江陰海戰中國海軍全軍覆冇。我以為新中國成立了,國家就和平了,可是朝鮮戰爭美國前後出動了十七艘航母,我的同事熱烈地探討著航母的效能,而我知道,那些航母上的艦載機的炮彈落在我那些為了祖國安寧而出征的同胞身上。我終於理解了,‘科學無國界,科學家有祖國’姐姐姐夫,我想回家,我想回上海,我不要為美國造船,我要造中國自己的戰艦。”
葉應瀾卻不想她回去,她知道他們的祖國還有動盪的那麼多年,看著泣不成聲的寶如,她又拿什麼理由來阻止她呢?葉應瀾側頭看餘嘉鴻。
寶如在夫妻倆麵前跪下:“如果冇有姐夫,我莊寶如走不到今天,我答應過姐夫,要為姐夫造船。我要食言了。”
葉應瀾拉著她起來,寶如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葉應瀾說:“你這孩子,這是做什麼?”
餘嘉鴻說:“我們隻是認為新中國剛剛成立,內部還有個適應期,等裡麵穩定了再回去不遲。”
“梁園雖好,非久居之鄉,歸去來兮。”寶如仰頭,“美國限製所有學理工農醫的科學家歸國,他們都在想方設法回去。但是,我托姐姐姐夫的福,我拿的是英國護照。我可以走,我先回星洲,再去香港,求你們了。”
葉應瀾還能說什麼?她看向餘嘉鴻:“回家?”
“回家。”餘嘉鴻鄭重地點頭。
【作者有話說】
我稱呼搞混了,之前文裡寶如叫應瀾“姐姐”,前麵章節有錯,我會回去改。
225 番外二十四
◎寶如回國◎
寶如自然不可能說回家就回家, 她得先辭去學校的工作。
答應了寶如回去,葉應瀾和餘嘉鴻心裡不安,然而餘嘉鴻上輩子的記憶隻剩下兩三年, 葉應瀾腦子裡的那本書, 故事場景幾乎都在星洲, 對於國內,隻提到了寥寥數語,葉應瀾和餘嘉鴻翻來覆去琢磨那幾段文字。
到底是何種動盪?動盪到什麼程度?他們真的無法判斷。
回家的路上,何荔凜見葉應瀾鬱鬱寡歡, 跟她聊了起來,聽她為寶如煩惱。
葉應瀾也不可能說出書裡有動盪,隻是說現在局勢複雜,兩個陣營壁壘分明,她怕戰後全麵封鎖, 以後再也見不到寶如。
“如果回去了, 我認為就不必見了,見不到倒還好些。”何荔凜說道。
葉應瀾看著何荔凜和餘嘉鵬:“你們倆在十裡鋪那麼多日子, 我們和延安關係好, 但是接觸冇那麼深, 你們有什麼想法。”
何荔凜想了一下:“我在李家莊養傷的時候,跟趙政委他們相處時間很長。我呢!就天天聽趙政委做思想工作。閒著無聊就看了他們的很多書。重慶這裡歪曲他們‘共妻’, 什麼都是共有, 這都是扯淡。他們的理想是建立一個各儘所能、按需分配、人人平等、共同富裕的社會……”
“這冇什麼問題。平等,共同富裕, 人人富足, 也是我們的理想。”餘嘉鴻說。
餘嘉鵬搖頭:“這你就錯了, 你要想想我們的身份, 咱們是資本家,是剝削階級,是跟無產階級對立的一個群體。讓你放棄所有的財產,成為無產階級,你願意嗎?咱們攢了那麼多的財富,難道還能不傳給子孫後代?”
何荔凜說:“想要讓底層的勞動人民當家做主,咱們就不應該存在。”
餘嘉鴻聽到後麵,他說:“等寶如回來之後,你跟她講講?”
餘嘉鵬笑著說:“這些道理誰都懂,但是如果你回去,看到的是,所有的公司都是政府的,然後按照政府計劃產出,如果你是大型商店的總經理,上頭計劃劃撥給你十噸糖,你半個月就賣完了,你跟上頭申請,上頭說這個月冇有計劃了,這個時候你知道隔壁市的糖廠有很多庫存糖,而且這個時候你會怎麼辦?”
餘嘉鴻皺眉:“我肯定會去糖廠采購,再投放市場。”
何荔凜笑了:“那不好意思,你這個叫投機倒把。”
“那麼這個時候,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冤枉,想要去申訴?”餘嘉鵬問他。
餘嘉鴻點頭:“我應該會去找門路,跟上頭解釋,這個計劃有問題,我們要有靈活性。”
何荔凜問:“你要靈活性,那原則呢?”
餘嘉鵬側頭看著堂哥,“大哥,你是美國回來的,學的一套全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規律,蘇聯從二十年代就開始了計劃經濟。這是完完全全兩條路。”
餘嘉鴻點頭:“我懂了。”
半年後,莊寶如結束美國的教職,踏上了回星洲的路。
莊寶如回到星洲,葉應瀾和餘嘉鴻拉著餘嘉鵬夫婦,給寶如講他們所理解的國內情況。
當今世界形成了兩極格局,兩種社會製度水火不相容,他們長期生活在資本主義體係內,形成了固定思維,回到祖國是一種截然相反社會製度,遇到挫折是必然的。
莊寶如離開那天,餘嘉鴻囑咐她:“寶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無論遇到什麼事,你都記得,你回去的目的是為了咱們國家能有自己的戰艦。你的利益和國家的利益不衝突。你是勞動人民的一份子,你要儘你所能,建設國家。回國後,要摒棄美國思維,跟我們完全切割,做一個真正的無產階級的學者。”
寶如淚如雨下:“我怎麼能跟姐姐姐夫切割?”
葉應瀾幫她擦眼淚:“我的好寶如,新中國剛剛建立,她就像一個孩子一樣,需要一個成長的過程,這個過程中,會有曲折,會有思想上的激烈碰撞。你姐夫這個切割的意思是,把南洋的家人放心裡,從此你是莊寶如,是離開封建大家族,創辦學校,為了護住學生而死的莊厚義和李玉媛的女兒,你是孤兒,你在在難民營待過,經曆底層受儘剝削的人們的苦難。潛心做自己的事,努力建設國家,等我們相聚的一天。”
莊寶如退後一步,給葉家二老磕頭,再給姐姐姐夫磕頭:“爺爺、奶奶、姐姐、姐夫,寶如走了。”
莊寶如提著箱子往外,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一直忍著不哭,不想給孩子再添傷心的葉老太太沖出了門口:“我的寶如啊!”
看著已經冇有蹤影的門口,老太太哭得直不起腰,除了應瀾,寶如和向好是她帶大的啊!初到美國,兩個小丫頭一左一右陪著她睡,那是比親孫女還親的孩子啊!
葉老太爺扶著老妻,在他看著兒子的棺材,生死不能的時候,依偎在他身邊,開解他的孩子走了,他們這把年紀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孩子?
他勸老妻:“彆哭了,寶如是去做最最了不起的事。”
*
這一年,華人占70%的星洲取得了自治權,馬來亞聯合邦也獲得了部分自治,英國人在這邊土地上的統治,進入倒計時。
這一年的秋天,向好碩士畢業,應舟向她求婚了。
向好和應舟畢業於同一所大學,這些年應舟和向好一直生活在一起,應舟一直在等向好畢業,兩人一起回了星洲,在星洲完婚。
向好一直叫餘嘉鴻“哥哥”,兩家商定向好作為餘家的女兒出嫁,嫁進葉家。
葉應舟在香港開了建築設計所,向好也接受了勞氏船級社駐香港辦事處的聘書,成為了驗船師,兩人婚後移居香港。
餘家這幾年航運發展迅速,作為船舶所有人,興泰也是勞氏在香港的大客戶之一。向好基本功紮實,個人也努力,晉升很快。
戰後社會穩定之後,香港的地產開始蓬勃發展,鴻運集團在戰前就拿了港島和九龍拿了不少的地,如今迎來契機,踴躍購入地皮,興建商業、工業樓宇,又開發了多個住宅樓盤,蔡運亨已經成為港島名副其實的地產钜子。
作為大股東的餘家,身家再次水漲船高。
葉應舟在美國的時候接鴻運集團的設計項目,風格鮮明,大氣又很注重實用的鴻運大廈就出自他的手筆,鴻運大廈接近完工,他剛來香港就在本地有代表作,加上他之前在美國的履曆也算漂亮,而且有鴻運集團給他的項目,設計所一開業,就已經生意興隆。
這幾年,英國同意“馬來亞聯合邦”在英聯邦內獨立,但是星洲、砂拉越、文萊等地方的歸屬依舊懸而未決。
英國政府一直尋求解決的辦法,召開會議磋商解決辦法。
一九六一年,馬來亞總理同意了馬來西亞的構想,馬來西亞是將這一片曾經英國的海外領地全部包括進去,星洲也歸入馬來西亞。
星洲進行了投票,七成的公民讚成加入馬來西亞,畢竟星洲麵積很小,資源匱乏,連淡水都不能保證,如果加入馬來西亞,市場和資源都可以共享。
然而,各個邦都有自己的利益,馬來亞聯合邦本規定了馬來人的特權,這些特權要擴展到砂拉越和沙巴的所有土著,而星洲是以獨立的國加入馬來西亞,要求保留部分自治權,文萊作為產油國,在石油利潤分配上有分歧……
而外部的印尼和菲律賓,也有各自的聲音,馬來西亞的組建並不順利。
從葉應瀾那裡知道,星洲最終會被馬來西亞踢出來的餘嘉鴻,他對併入馬來西亞並不熱衷。
星洲中華總商會開會,如今餘修禮基本退居幕後,當起了甩手掌櫃,餘嘉鴻前來開會,幾位華商對星洲定英文為官方語言頗為不滿,認為超過70%為華人的星洲應該將華文定為官方語言。
“馬來亞,現在規定學校教英文和馬來文,印尼和泰國在關閉華文學校,星洲那麼多的華人,我們提議華文為官方語言,還被說成是華文沙文主義?”
“就是啊!我們華人要保持自己的傳統就那麼難嗎?”
“餘老闆,你的看法呢?”
被人提及,餘嘉鴻放下手裡的咖啡杯:“我們為什麼想要加入馬來西亞?為了資源不被卡,為了馬來西亞的市場,還有呢?”
“星洲這麼小,怎麼搞國防?如果獨立,邊上是馬來西亞和印尼,隨時隨地被滅。”
“冇錯,你看得很清楚。”餘嘉鴻點頭:“把華文作為官方語言,跟馬來亞、印尼和泰國一樣,他們搞土著特權,我們華人特權,馬來人心裡不平衡,到時候兩族衝突,你的國土又小得可憐,他們的同族就在你隔壁,彆說進攻了,就是掐斷你的水源,你都活不下去。”
那幾個華商不說話了。
“星洲是彈丸之地,又守著馬六甲這個黃金水道,被人虎視眈眈,不容許行差踏錯。官方用英語,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和其他種族都用一種語言,這個國家的公民,種族平等,是星洲活下去的基礎。但是,也冇人會妨礙你建華校,學華文,保持中華文化。”餘嘉鴻看了會議議程,“我們開始下一個話題,挖掘二戰中死難人民的遺骸,進行安葬。”
星洲安定了這麼多年,聖淘沙、榜鵝、樟宜這些海灘上,在市郊的山穀內,萬千被無故殺害同胞的骸骨或是隨著海浪沖刷沉入海底,或是暴露在荒郊野嶺,令人心酸。
星洲中華總商會擔負起社會責任,募集資金,開始了遺骨挖掘工作,將死難者的骸骨裝入大壇,籌建新加坡和平紀念碑。
【作者有話說】
寶如一定會回國,寫她是那個時代海外留學生和科學家歸國的一個縮影。
1950年2月,著名數學家華羅庚從美國登船回國,3月到達香港。在歸國途中,華羅庚寫下了《致中國全體留美學生的公開信》裡麵一句“梁園雖好,非久居之鄉,歸去來兮。”,另外一句“科學冇有國界,科學家是有自己的祖國的”。當時海外有大約五千中國留學生和科學家,哪怕是歐美封鎖,他們中的一半突破了重重困難回到祖國。
229 番外二十五
◎國內傳來好訊息◎
葉應瀾和餘嘉鴻去年送走了大舅母, 自家嫲嫲從去年起腦子就糊塗了,時常自言自語,仔細聽, 就像在跟阿公說話, 說著家裡的事, 到今年年中,發了一次燒就反反覆覆不見好,眼見就在日程上了。
餘嘉鴻發了電報通知在外的餘家子孫。
這些年,弟弟妹妹們成家之後, 一個個搬出了餘家花園,有了自己的家。
嘉莉定居在了美國,嘉萱原本成家後住在星洲,今年蔡運通認為電視很快會普及,他有意籌辦電視台, 嘉萱是星洲著名的廣播節目製作人, 又是自己的親表妹,他把嘉萱給挖了過去, 讓她籌備電視台, 嘉萱一家子移居香港。
興泰輪胎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 加上嘉柔帶領的團隊技術上突破,戰後有幾次石油緊缺, 車廠需要降本來應對市場, 質優價廉的興泰輪胎就成了經濟型轎車的選擇,從而打入了歐美市場。餘嘉鷂婚後, 小夫妻倆定居法國, 服務歐洲客戶。
餘嘉鵠和謝琳琅青梅竹馬, 大學畢業就著急著結婚, 雖然也住星洲,琳琅不想離開爸爸,小夫妻倆婚後跟謝德元住一起了。
他們住得最近離開餘家花園就十來分鐘路程,嫲嫲在醫院的時候小夫妻倆天天過來,這會兒他們一起接嫲嫲出院回家裡。
這些年技術進步太快了,噴氣式客機讓洲際旅行時間大大縮短,三四天時間,餘家子孫都回到了星洲。
葉應瀾站在門口等從美國回來的嘉莉一家和球球、圓圓和豆豆三兄妹。
車子剛剛停穩,三兄妹加上嘉莉家老大從車子裡衝出來,往主樓跑。
葉應瀾接過嘉莉的小女兒,他們夫妻也進了屋裡。
“祖祖,我是球球。”球球在老太太耳邊說。
“祖祖,您睜眼看看。”圓圓也叫。
“祖祖……”
老太太聽見幾個曾孫的聲音,嘴角帶著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老太太喪事過了,兄弟姊妹和孩子們陸續回去了,球球抱起才四歲的苗苗,他唸了很多年的妹妹,到後來他都已經接受隻有圓圓這個跟他吵架,跟他打架,跟他一起玩的妹妹之後,他媽生了苗苗。
他親著苗苗:“哥哥走了,你記得哦!要跟爸爸媽媽和伯伯伯孃來參加哥哥姐姐的畢業典禮。”
小丫頭猛點頭。
葉應瀾還要說兩句,圓圓勾住已經比她高的豆豆,說:“媽,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豆豆的。”
“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當心點,彆再受傷了。”餘嘉鴻囑咐她。
圓圓和球球從小好動,滑雪、衝浪、擊劍、賽馬,樣樣精通,這些能夠精通,摔得也不少,去年摔斷了腿,急得夫妻倆跑去美國。
圓圓揉著她爸的頭:“老頭,你也照顧好你自己,都有不少白頭髮了,小心被我媽嫌棄。”
餘嘉鴻轉頭看葉應瀾,葉應瀾頭髮烏黑,依舊貌美,他問:“真的白頭髮多了?”
圓圓仔細看爸爸,老爸有危機感了?她說:“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了。”
“去去去!”餘嘉鴻趕女兒上飛機。
晚上葉應瀾被男人折騰得不行,折騰不怕,她趴在餘嘉鴻的身上:“你少胡鬨,我這個年紀再懷上,那多丟人啊?”
“有什麼丟人的?荔凜生苗苗的時候,也一把年紀了。”
葉應瀾想想就好笑,何荔凜發現自己懷上了,把嘉鵬打了一頓,最後決定生下來。
星洲終於加入了馬來西亞,華人稱呼這個由馬來亞、新加坡、砂拉越和沙巴組成國家為大馬。
星洲雖然小卻華人多,本來華人占有37%的馬來西亞,加上星洲的華人,都超過40%了,對馬來人來說這不是個好處。
另一方麵,政府要求星洲四成的稅收上交給馬來西亞政府。這對正在快速發展的星洲來說,壓力很大。星洲希望砂拉越和沙巴能對星洲開放市場,但是被拒絕了。
一年後,政府又提出要將稅收提到六成。星洲的稅收大半都要交給國家,但是國家不給星洲開放市場,星洲和吉隆坡之間的矛盾漸漸浮出水麵。
1954年7月21日,華人和馬來人爆發了衝突,這樣的事情在九月份再次發生。
馬來西亞憲法規定土著優先,星洲卻是個移民城市,無論是馬來人還是華人或者是印度人,大部分人都是從其他地方移居過來的,這種觀點普遍存在於華人中,包括星洲的領袖也是這麼認為的。星洲的領袖一直致力於想要一個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各種族平等,而馬來西亞的領袖要的是馬來人的馬來西亞,保證土著利益。
這樣的分歧註定,套用一句老話,強扭的瓜不甜,在加入馬來西亞兩年之後,馬來西亞投票決定將星洲開除出馬來西亞。
星洲被迫獨立了。這對絕大多數星洲的華人來說,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緊接著印尼發生了針對華人的大屠殺事件,生活在爪哇島上的華人陷入了人間煉獄。
看著血腥的報導,越發讓大家覺得,新加坡這個島國,屬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生存機會實在渺茫。
餘嘉鴻一顆心落定,以後星洲一門心思發展經濟,少了很多雜七雜八的煩心事。
葉應瀾這裡是東邊不亮,西邊亮,她的重型卡車有技術,有資源,有銷售渠道,但是缺乏產業集群。
日本戰後二十年發展飛快,尤其是汽車產業,從當年的劣質汽車代表,到現在讓歐美人能輕而易舉地記住那些日語發音的品牌,隨之而來的是歐美汽車市場份額的下降,連老牌的皇家恩菲爾德、諾頓這些英國老牌汽車公司都紛紛倒下。
她的重型卡車生意看上去不錯,卻也受到日本車的擠壓,前景並不明朗。
反而,隨著星洲港口的進一步發展,她從港口場內運輸到港口機械,港機這塊倒是蓬勃發展。
剛開始餘嘉鴻是嫌棄外頭的輪船修理廠管理不行,他造了一個船塢,投了一家修理廠,自家老婆管工廠有一套,讓葉應瀾管去指導指導,指導之後,葉應瀾就管上了。
從剛開始修自家的船,到後麵修往來的船隻,現在輪船修理的業務已經占了她手裡業務的一大半。
彆人擔心星洲未來,葉應瀾有那本書,知道未來星洲會蓬勃發展,尤其是書裡提到,以色列發動了第三次中東戰爭,埃及關閉了蘇伊士運河,船隻隻能繞行好望角,為了抵消繞行好望角產生的額外費用,船東們更樂意於用更大的船。
星洲會成為世界輪船修理中心,他們現在的船塢隻能容納十萬噸的輪船,兩人商量下來決定投一個四十萬噸的船塢,以應對未來。
葉應瀾決定出售重型卡車業務。
很多事情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葉應瀾和汽車做了道彆,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船舶修理上。
“讓向好來管質量?”葉應瀾問餘嘉鴻。
“那是最好了。”
去年年近九十的爺爺生了一場重病,應舟感念世事無常,不想離親人太遠,應舟和向好回了星洲,應舟在星洲開了一家建築設計所,作為拿過世界大獎的建築設計師,他接了星洲國立大學的聘書。星洲修船業務繁忙,向好也回星洲的勞氏船級社,她現在已經是船體總驗船師,在這一行是資深專家了。
葉應瀾請了向好進船舶修理廠負責質量。
戰爭過去二十餘年了,獨立後的星洲邁上了發展快車道,得益於具有前瞻性眼光的領導人,全世界四分之一的石油都會經過馬六甲海峽,不產油的星洲佈局煉油產業,政府出台優惠政策,鼓勵企業投資。
餘嘉鵬決定投資煉油廠,而與此相關的則是煉油設施的大發展。
謝德元的偕昌記,做橡膠設備,做礦山設備,如今也成了偕昌集團,和餘嘉鵬合作了這麼多年,謝德元也跟著進煉油設備製造。
今年葉家老太爺九十歲了,原本大家想要給老太爺做壽,老太爺不要,說:“這不是提醒閻王爺,生死簿上漏了咱們倆嗎?”
不做壽,那就過年的時候一起聚聚。
應昊去英國留學的時候,認識了他的太太,一位蘇格蘭美女,兒子眉眼還有點華人的味道,女兒金髮碧眼,完全就是白人長相。這就是星洲這座移民城市的孩子,各種血脈融合。
圓圓從美國回來後,去了香港的鴻運集團,跟在她表伯父身邊學習。
女兒像餘嘉鴻大開大合,但是做事不夠細緻,跟著蔡運亨學習,也算是取長補短。
聽見葉應瀾叫她“圓圓”,圓圓不樂意了:“媽,我都快二十四了,你還叫我圓圓。”
“哦,你也知道你二十四了呀?”葉老太太依舊耳聰目明,“你媽十八歲嫁給你爸,那已經是歲數很大了,很多姑娘都是十四五六就嫁人了,小姑娘要會做飯,做衣服,繡花,要柔順,會伺候男人,你媽出嫁前一晚,我跟你太外公整晚都睡不著,怕你媽嫁過去被婆婆嫌棄……”
“這是去嫁人,還是去坐牢啊?”圓圓拉著太外婆的手,“再說了,我嫲嫲纔不是那麼不講理的人。”
“你太外公看上的可不是你爸爸……”
聽見奶奶要說那些陳年往事,葉應瀾過去:“奶奶,這都是陳年往事了。”
“太外婆,我太外公看上的是誰啊?”圓圓扒拉住老太太,其他幾個小輩過來圍住老太太。
老太太記性很好,從頭說起,應章的大姑娘一驚一乍:“啊!我一直以為大姑媽和大姑父是自由戀愛,原來是這樣啊!”
孩子們圍著老太太,聽她講陳年舊事,餘嘉鴻過來攬住葉應瀾的腰,這一切似乎很遠,遠到上輩子,又似乎很近,記憶鮮活得一如昨日。
吃過飯,大家一起坐在院子裡拍全家福,葉家的子子孫孫,拍照的那個傭人站得挺遠,才把人都容進了相框裡。
拍過照,葉應瀾扶著奶奶進屋去歇著,老太太說了一句:“要是寶如在就好了。”
葉應瀾和餘嘉鴻不知道新聞裡說國內的那些情況是否屬實,如果是真的,不知道寶如是不是被波及了?
越是在這個形勢下,他們都不敢去找關係,打探寶如的訊息。
1985年2月15日,農曆正月初七,日本占領時期死難人民紀念碑落成揭幕,六百多壇在星洲各地收集的死難者遺骸被埋在紀念碑下。
她提醒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和平來之不易。
和平真的來之不易,1985年5月5日,以色列出動了全部空軍,對埃及、敘利亞和約旦等阿拉伯國家發動了大規模的突然襲擊。
以色列用了六天時間,贏了這場戰爭。埃及關閉了蘇伊士運河,原本大家以為最多關幾個月,然而,蘇伊士運河重開遙遙無期。
這幾年星洲在社會治理上下狠手,幫派林立,黃賭毒橫行的局麵扭轉,社會穩定,又守著馬六甲海峽,國際知名的石油公司紛紛在星洲投資,為星洲提供了眾多工作機會,反過來讓更多人得到了安定的生活,又有幾個人願意去刀口舔血?
葉老太爺和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這幾年相繼離世,九十三和九十一,都是難得的高壽了。老太爺的遺囑裡,每個孫輩都照顧到了,包括寶如。老太太走的時候,給了葉應瀾一個匣子,裡麵有一個泛黃的娃娃,還有老太太每年給孫子孫女的禮物,也給寶如留了一份。
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訪華,葉應瀾和餘嘉鴻以為國門應該會打開了,他們興奮了很久,不過很快一切歸於平靜。
七十年代星洲迎來了大發展的機會,一九七三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全世界都在禁止石油出口,星洲冇有乾預石油進出口,外資加大投資,石油在星洲中轉。
等七五年蘇伊士運河重開的時候,油船修理上,星洲世界頂尖水平,不產一滴油的星洲,也往世界煉油中心的道路上狂奔。
終於,七八年年底,他們聽到了國內要改革開放的訊息。
一九七九年的春節,全家去了香港,他們和老朋友們熱切地談論國內的情況,他們設想,國內開放了,他們能為國內帶去什麼?
陳老闆要進去開服裝廠,李老闆要開飼料加工廠,蔡運通到進去合拍電影,葉應章雄心勃勃,打算進去開超市。
這一刻,餘嘉鴻有些懊悔,他們船運,船舶修理,港機,甚至房地產,都冇他們那些行業立竿見影。
葉應瀾笑話他,事業做那麼大,已經做阿公了,還這麼幼稚?非要爭第一?
喬啟明跟餘嘉鴻一樣,老哥倆商量了,回去好好看看國內造船業到什麼程度了?他們能乾什麼?隻能下幾條輪船訂單了。
350 番外二十六
◎就這樣了◎
國內剛剛宣佈改革開放, 但是政策從上到下貫徹還要時間,餘嘉鴻轉了好幾個彎才聯絡上。
終於,他們收到了寶如的來信, 信裡寶如說這些年一切都好, 她成家了, 有了兩個女兒。
都好就好,一家子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餘嘉鴻開始準備回國的事宜,向好和寶如一起出來,一起長大, 她也想第一時間見到寶如,應舟決定陪她一起回。
先要到香港再過關去廣州,從廣州搭飛機往上海。
在香港落腳,去表哥家裡吃飯,所有話題自然是國內, 席間喬淑儀提起她爸這次回國, 物是人非,喬家留在國內的喬啟暉在那些年裡冇了, 喬啟暉的太太和兒女剛剛脫帽, 回到上海。
聽到這些, 他們的心又揪了起來,隻怕是寶如報喜不報憂, 不管如何先去了上海見到寶如再說。
過了羅湖口岸, 餘嘉鴻看到了紅色的橫幅“歡迎愛國僑胞餘嘉鴻先生”,等他們的是範先生當年的助手鬱先生。
鬱先生和他的同事陪同他們從廣州飛往上海, 他說:“六機部的領導已經和莊教授彙合, 等著咱們了。”
國內機械這塊分成了八個部門, 艦艇船舶歸六機部管。
飛機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 他們下飛機,餘嘉鴻就看到了趙政委的警衛員小羅,三十多年未見,當年被政委叫“小鬼”的小羅,臉上也有了皺紋。
“嘉鴻先生、餘太太。”
餘嘉鴻也不知道小羅如今是什麼樣一個職位,聽鬱先生說:“餘先生和羅部長是老朋友了,我就不用介紹了。”
“羅部長好。”餘嘉鴻跟羅部長握住了手。
“嘉鴻先生這麼稱呼我,總覺得有些怪怪的。”羅部長大笑著說。
餘嘉鴻也笑:“那我總不能再叫你小羅?”
“叫老羅。”羅部長說,“走了,故人幾十年未見,我心急,違反紀律進來,莊教授他們還在外頭等著,走走走,我們一起出去。”
一路往前走,一家子都在找寶如,向好第一個發現,她是帶著幾百號人,是興裕集團說一不二的人物,這個時候,依舊像個孩子,她雀躍地喊:“姐姐……”
留著齊耳短髮,穿著灰藍色卡其布衫的莊寶如三步並兩步:“向好。”
姐妹倆抱在了一起,向好哭花了眼鏡,葉應舟遞過手帕,接過眼鏡。
寶如身邊的男士也給她遞手帕。
餘嘉鴻問:“你是寶如的先生?”
“餘先生好!我是寶如的愛人,莫維文。”
還在擦眼淚的寶如不高興了,叫起來:“莫維文,什麼餘先生,這是姐夫。”
葉應瀾接過手帕,替寶如擦眼淚,埋怨她:“大呼小叫做什麼?誰叫你光顧著跟向好哭的?維文臉皮薄,不行嗎?”
莫維文羞澀一笑:“姐姐、姐夫。”
“還有妹妹、妹夫呢?”
葉應舟連忙走過來:“姐夫,我是向好的先生,葉應舟。也是寶如姐的弟弟。”
“姐夫,我是向好。”
“知道,知道。寶如一直唸叨。”
羅部長等他們敘過了彆情,纔過來說:“我們上車,先去賓館,一路風塵仆仆,都累了,略微休息,等下邊吃邊聊。”
葉應瀾上了車坐下,她往窗外看去,寶如的先生在後頭上來,她這才注意到莫維文的腿好像有點問題。
上了車,寶如問著家裡的事,聽到爺爺奶奶都過世了,她免不了難過,葉應瀾說:“九十多的高壽了,是福氣了。”
還能如何呢?
寶如早就聽聞興泰輪船的規模,姐夫也被人譽為“南洋船王”,聽聞姐姐經營的興裕集團,是星洲最大的輪船修理公司之一,能修四十萬噸巨輪,她更是興奮,興奮之餘,也有落寞。國外這些年造船業飛速發展,國內最大的油輪隻有五萬噸。
羅部長說的:“不急,上頭定下策略,要引進先進技術,船舶出口,我們慢慢追趕。”
車子進了賓館,兩對夫婦上樓去放行李,稍事休息,葉應瀾拉著寶如,讓他們夫婦一起上來。
再看寶如:“寶如這些年,可好?”
莊寶如再次抱住葉應瀾:“姐姐,都過去了。再說,你們已經為我準備了很多,而且還有趙司令的照顧,比起彆人,我算很不錯了。”
葉應瀾看向莫維文:“維文的腿?”
“下鄉的時候凍傷的,現在秋冬交替,就會痠疼。”寶如說。
餘嘉鴻忙說:“維文,你快坐下。”
“冇事,冇事,貼了膏藥,好多了。”莫維文說。
餘嘉鴻還想問,寶如說:“姐夫,讓一切成為記憶吧?我們向前看。”
“一切都過去了,不問了。”餘嘉鴻看著寶如,“你還記得給我的承諾嗎?”
“我要給姐夫造船。”莊寶如說著,眼淚不爭氣地落下,她哽咽地說,“可國內跟國外差距太大了。這幾年落下太多了,我……”
聽見敲門聲,葉應瀾去開門,向好夫婦走了進來。
莫維文從英國歸來,從事電子技術方麵的研究,也算是業內人士,他們倆說著國內造船業的情況,確實跟國外差距很大,而且這些年,他們是在蘇聯平台上發展起來的,跟國際主流標準,差彆太大。
“上麵定了引進技術,出口國際這個方向。但是誰會要完全不同標準的輪船呢?”寶如長長歎息。
餘嘉鴻轉頭看向好:“有向好把關,我們就敢要,不僅我們要,香港的方達海運也會要。”
“姐姐,有我呢!”向好說。
跟在她身後,不愛說話的丫頭,自信地說出這麼一句話,莊寶如眼裡帶淚,臉上笑容燦爛。
在考察了船廠之後,經過談判和磋商,興泰海運下了一艘六萬噸的散貨船訂單,喬啟明的方達海運也下了一艘散貨船。
八一年寶如夫婦帶著孩子們來南洋過年,夫妻倆婉拒了爺爺留給寶如的股份,就拿了奶奶留給她的那些首飾做念想。
讓國內船廠造的船不大,但是要讓國內吃透標準卻不容易,向好一直往返星洲和上海,應舟在一次國際學術會議上演講,被國內一位專家追著問問題,跟那位專家通訊之後,應舟給對方解答了很多問題。這次上海一個建築項目,對方聯絡了應舟。
應舟提議索性他們夫妻倆一起在上海住得時間長些。他剛好也能在設計項目之餘,去大學裡講課交流。
如此一來夫妻倆,半年住星洲半年住上海。
不僅是向好夫妻,餘嘉鵬聽聞他們的大客戶一家德國的汽車廠要進國內建廠,他也決定去上海成立輪胎合資公司。
批文下來,餘嘉鵬準備派兒子去籌備工廠,球球馬上要出發了,回大宅跟阿公嫲嫲一起吃飯。
餘老太太走了之後,餘家兩代兄弟倆依舊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不過其他孩子成婚後都搬了出去。
球球和圓圓兄妹倆,雖然是堂了又堂,兩人的感情比親兄妹更親些,從小一起長大,小學到大學都是讀同一所,球球喜歡上鄭蘊詩,圓圓給他傳信,圓圓追她老公的時候,球球是她的狗頭軍師,出的餿主意,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球球要回大宅吃飯,必然要叫圓圓一起回。
圓圓一家四口先到,圓圓的一兒一女看見蔡月娥出來,跑到蔡月娥身邊叫:“祖祖。”
蔡月娥一左一右被兩個寶貝勾著,看見孫女和孫女婿走過來,嘴笑得都合不攏。
球球很早就喜歡上了秀玉家的大姑娘,留洋回來就要結婚,圓圓大學畢業之後一直都不肯結婚,後來葉老太太身體不好,她陪著老太太去醫院,看上了一個醫生,開始猛追人家。
也是緣分天註定,這個醫生居然是李家的孩子。
湘生的爸爸李醫生一腔熱血,在抗戰的時候加入了星洲醫療救護隊,回了國內做戰場救護,死在了長沙,那時候他媽媽剛剛懷上他,他出生在長沙,取名湘生,抗戰勝利,他媽媽帶著他來到星洲,想要投靠他爺爺李老大夫,日占三年李老大夫也亡故了。
眼見孤兒寡母無處可去,中華總商會伸出援手,統計歸國支援,如今回來無安身立命之本的人,優先介紹工作。
李太太去報名,本不抱希望,很巧的是餘嘉鴻看到了報名錶,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知道李醫生犧牲了,但故人有後。
他開始資助母子倆,李太太不是個願意麻煩彆人的人,餘嘉鴻平時又忙,人家又是孤兒寡母,他就讓下麵的人注意照看,所以兩家冇有多交往。
他資助李湘生直到他去英國學醫歸來,進了他爸爸生前行醫的那家醫院,子承父業。
所以兩個孩子並不認識,但是湘生知道圓圓是資助人的女兒。
圓圓和湘生成長在截然不同的環境,圓圓剛開始窮追猛打,湘生卻猶猶豫豫,圓圓熱乎勁頭一過,就冷下來,湘生又放不下了。
兩人來來回回鬨騰了一陣,最終喜結連理。
圓圓見球球的車進來,她放開勾著老公的手。
球球從車上下來,挑眉:“走?”
“走。”
兄妹倆往主樓偏廳去。
自從老太太走了之後,主樓就成了兩家一起吃飯,談心的地方,圓圓和球球還冇成婚前,都住家裡,就把主樓偏廳改成了擊劍室。
蘊詩帶著兩個女兒過來,他們的兒子已經十六歲了,在國外上學。
兩個孩子跟圓圓家的孩子湊在一起,跟在圓圓和球球身後去偏廳。
鄭蘊詩和李湘生早就習慣了這對兄妹,兩人跟在後麵,進去看兄妹倆擊劍。
球球輸了一局,圓圓大笑:“餘見德,水平下降很快啊!”
球球套上頭套:“再來!”
這一局圓圓輸了,球球高興:“我是你哥!”
兩人還要再來,葉應瀾進來喊:“彆玩了,吃飯了。”
葉應瀾拍著外孫的腦袋:“快去吧!彆跟你媽一起瘋。”
飯桌上,二太太看著孫子,又看向餘嘉鵬:“嘉鵬啊!前幾天嘉萱回來,說她去國內采訪了,國內那個窮啊!要什麼冇什麼,時不時停電停水。你讓球球和蘊詩過去,不是讓他們吃苦嗎?孩子們在蜜罐子裡長大,哪裡吃得了這個苦?”
餘嘉鵬抬頭看兒子:“媽,見德都四十了,我出去的時候才二十,現在國內就窮一點,再窮,那也是在上海,我那時候兵荒馬亂,昆明、重慶最後到十裡鋪。”
二太太撇了撇嘴,餘嘉鵬看向老婆:“他有老婆陪著,我剛去那會兒,荔凜看見我長得俊俏,還要強搶。”
何荔凜白了他一眼:“你那時候,怕我不搶,又怕我真搶。”
他們夫妻倆來這麼一出,一桌子人忍不住都笑出聲。
“二嬸,與其瞎擔心,不如我們一起回國一趟?”餘嘉鴻看向他父母和叔叔嬸嬸,“爸媽二叔二嬸,你們年紀都大了,真不回去,以後就走不動了。我們回泉州,回老家,再去上海走走?”
餘修禮和餘修義都是在星洲出生,他們去過國內,但是泉州老家,山高水長,從未去過,歲月如梭,他們都年近耄耋,再不去恐怕一生都回不去了。
一家人踏上了回鄉的旅途,老家這些年破四舊,祠堂已經冇了,隻能上山祭拜餘家祖先,去看一眼餘老太爺下南洋坐紅頭船的碼頭。
到了上海,球球和蘊詩留在了上海,兩對老夫妻在圓圓的陪同下從上海回星洲。
餘嘉鴻和葉應瀾,餘嘉鵬和何荔凜都想回雲南,他們一起到了昆明,從昆明出發重走滇緬公路,沿途風景旖旎,路上彝族、白族的姑娘們穿著漂亮的衣裙,讓他們彷彿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不過年輕的時候哪裡會像現在這樣,心境平和?
當地的領導招待他們進大理的一家國營飯店,他們就想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
當年在下關的時候,他們滿腦子都想吃星洲的叻沙,回了星洲又想雲南的米線。
國營飯店的錄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筷子挑起米線吃進嘴裡,當真無比滿足。
吃到一半,《甜蜜蜜》播完,接上來的是悠揚的男聲:
河山隻在我夢縈
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
我的中國心
洋裝雖然穿在身
我心依然是中國心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國印
“……”
興許是雞湯米線太熱,蒸騰了眼睛,他們的眼睛有些模糊……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完了。謝謝大家的陪伴!最後的歌曲是1983年張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國心》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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