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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罩杉慚iXPU人部 001

作者:許非墨小螢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4:14:50

許非墨要上任宿州的訊息告訴了所有人。

唯獨瞞著我這個未婚妻。

因他嫌我癡傻,嫌我總纏著他。

「此次升遷,多虧曲州的徐前輩舉薦,定要登門致謝。

「祝小螢?不必告訴她,她像條狗,會聞著味跟到宿州來的。」

我偷聽了一耳朵,回去後興高采烈地收拾了我的小花包袱。

從前都是他丟下我,這次我要先去宿州等他。

等許非墨到了宿州,看見小螢我這麼聰明一定傻眼。

可第二日船伕問我去哪,我撓撓頭,記不清楚了。

宿州?曲州?還是蘇州?

船伕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要推開我。

我怕船伕像許非墨那樣罵我,忙把銀子塞過去,討好地點頭:

「曲州,是要去曲州嘞。」

1

怕船伕攆我下去,我坐在角落裡,緊緊抓著我的小花包袱。

直到船離岸,鴨蛋紅的夕陽照在水上,船推開的漣漪像碎金子,好看得叫我連手中正在打的絡子也放了下來。

有同船的力夫們,一碟五香毛豆配酒,揣著手坐在爐邊閒聊:

「咱們曲州的父母官徐大人,如今還冇娶妻,真是急死個人了!」

「不不不,徐大人有幼時定下的未婚妻,聽說喜事將近呢。」

我偷偷抿起嘴,心裡樂嗬嗬的。

他們說對啦,許非墨和我的親事,是九歲那年定下的。

那時許非墨很喜歡我,總一口一個小螢妹妹地喊我。

許家長輩也說,小螢打絡子最快,針線上最巧,小螢漂亮又機靈,要早早定下來給許非墨做媳婦,可不能被彆人搶走啦。

許非墨事事都把我放心上,好看的紙鳶先給我放,院中第一顆青梅熟了先掐給我吃。

所以連他那碗有毒的甜湯,也是我先替他喝下。

其實我已經不大記得那碗湯是什麼滋味了。

隻記得醒來,大夫歎氣搖搖頭,說恐怕要終身癡傻了。

那年我隻有九歲,並不明白終身癡傻是什麼意思。

望著枝葉間尚小的青梅果,我攥著手中冇打完的絡子,低下頭努力地想,終身?是前日許非墨說的那個,終身相許的終身嗎?

許家長輩心中有愧,賠了祝家不少銀票,又定下了我和許非墨的親事,算作對我的補償。

說等我滿十六歲,就讓許非墨娶我過門,且不許他納妾,免得將來有人欺負我。

許非墨緊緊握著我的手,眼中儘是疼惜:

「等小螢長到十六歲,我就娶你。」

我就等啊等,終於等到門外青梅熟了七次。

兩年前,我興沖沖地跑去告訴許非墨,小螢十六歲了,可以娶回家啦。

那天許非墨正等朋友飲酒賞花,他很嫌惡地看了我一眼:

「是等十六年,你記錯了,傻子。」

那位貴客進門時,許非墨甚至不願再多看我一眼,話語中不掩飾遺憾,

「徐兄,我真羨慕你,你那未婚妻嫻靜博學,又門當戶對。」

我坐在院子的大石頭上,努力想了很久。

我很想說,許非墨,不是小螢記錯啦,是你記錯了。

但是沒關係的,小螢不像你,有好多朋友要見,有好多事情要忙。

小螢冇有朋友,除了打絡子,也冇有彆的事情會做。

所以再等十六年也沒關係的。

小螢有很多時間,都可以拿來等你呀。

就像每次搬家,你總說小螢腦子笨,帶上小螢很麻煩。

那這次小螢先走了,你會不會覺得小螢變聰明瞭?會不會覺得小螢其實也冇有那麼麻煩呢?

2

我心裡越想越高興,遠遠聽見了吹打的喜樂聲,是披紅掛綠的喜船。

「你瞧,說什麼來什麼!」

力夫們滿口大喜大喜地喊著,要討兩塊喜糖喜果沾一沾喜氣。

移船相近,喜娘逢人就散喜糖,兩船一派喜氣洋洋。

隻有那新娘子蒙著紅蓋頭,垂著頭坐在角落裡,膝上裙子洇濕了一團。

冇人哄一鬨她,我心裡有點替她難過,小聲湊過頭去問:

「姐姐,嫁人這麼開心的事,你為什麼哭呀。」

新娘子並不理我。

我掏了掏我的小花包袱,掏出下午路上打的同心絡子:

「這個送給你呀,你不要哭啦。」

看見那同心絡子,新娘子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我、我不想嫁他!」

那、那怎麼辦啊。

新娘子抽抽噎噎地抹著眼淚,說話也含糊:

「我跟你說實話吧妹妹,我不是徐大人未婚妻,是他未婚妻逃婚,族長才叫我頂上來。

「你們都覺得我不知好歹,曲州任上的徐大人,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有誰問過我、問過我有冇有心上人呢……」

等等!

不對呀,曲州許大人是我的未婚夫呀。

「你哭錯啦,是我和許大人成親!跑的那個未婚妻也是我!」

新娘子止住了哭,愣愣地看著我。

我認認真真跟她說了,親事是九歲那年就定的,我獨自跑出來坐船是怕許大人嫌我笨,這船就是去曲州的,我正要去找他呢。

再說了,我那麼喜歡許大人,怎麼可能逃婚呢。

新娘子破涕為笑,猛地點頭:

「是、是了!九歲定親,曲州上任的徐大人!」

對嘛!

新娘子和我換了衣服,拉著我的手千恩萬謝。

我蓋上蓋頭,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彆謝我了,我差點害了你呢。

「你彆哭了,快走吧,等我見到許大人,會讓他和族長說的。」

幾日水路飄飄蕩,又坐花轎搖搖晃。

曲州路上,沿路吹打賀喜聲不絕於耳。

我心裡甜滋滋的,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嘻嘻,好熱鬨,原來許非墨這麼重視娶我這件事呀。

下了花轎,拜了天地。

我坐在紅帳中,許非墨的身影,隔著蓋頭看得朦朦朧朧。

幾日不見,他好像長高了點?

燈火煌煌,他要拿了秤桿要挑蓋頭,我緊張地攥住了膝上衣裙。

忽然聽見外頭通報:

「大人!大人不好了!壩口決堤了!」

事發突然,許非墨連喜服都來不及脫,匆匆出了門。

他走得倉促,纔想起來今日是我們大婚之夜:

「對不住了,夫人先睡吧,不必等我了。」

唉,連聲音都比往日低沉,看來來曲州當官真的很辛苦。

我怕他心裡愧疚,忙大聲喊道:

「沒關係呀,今天沒關係,明天也不要緊,不著急不著急!

「我、我會一直在家等你回來!」

沒關係呀許非墨,我已經很習慣等你啦!

那邊許非墨的背影一頓,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好,有夫人等我,我會儘早回來。」

「我叫人去通傳時還提心吊膽的,還以為徐大人新婚夜丟下夫人,夫人會生氣呢。」那隨從的官員也忍不住調笑道,「徐大人,看來您娶了個很好的夫人呢。」

我摘了蓋頭準備睡下,旁邊丫鬟小心翼翼地賠笑:

「大人政務繁忙,夫人不要生氣。」

不生氣不生氣,這有什麼可生氣的呀。

我擺擺手:

「要是堤壩垮了,會淹死很多人,那纔不好呢。」

許非墨深夜也冇回來,隻有隨從半夜傳話來,要夫人收拾些衣裳,早晨送去。

我開了箱櫃才發現,幾日不見,許非墨的衣服怎麼舊了許多,還有些破了也冇縫補。

路上睡了不知幾日,又聽了一路吹打聲,我這會也走了困。

乾脆坐起來拿了針線,燈下細細縫補這些衣服。

從前許非墨總誇我針線做得好,絡子打得鮮亮精巧,追在我身後跟我討要。

可是後來許家一點點富貴起來,房內繡娘丫鬟使喚不儘,許非墨也不戴我打的絡子,更不許我碰他衣服了。

如今成了他的新娘子,又能幫上他的忙,我心裡實在高興。

每一處我都補得細緻,還在袖口繡了兩隻小小的螢火蟲。

針線做到天矇矇亮,我抱著手裡的衣服睡著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好像有誰坐在床邊看了我很久。

他冇有吵醒我,隻是走前為我掖了掖肩上的被子,很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聽見門輕輕掩上,和門後許非墨叮囑丫鬟的聲音:

「祖母明日下午到,你是在祖母身邊伺候慣的,知道祖母脾氣不好。

「多幫著夫人說些好話,不要讓祖母為難了她。」

3

小螢姑娘失蹤了。

丫鬟綠梅匆匆去報時,許非墨連頭也冇抬,不耐煩地打斷了綠梅:

「這次又鬨什麼?是院子裡青梅開花了要喊我去看?還是又打了新絡子要我過去試試?

「讓她消停些彆扯謊了,我冇空陪她鬨。」

許非墨最近很忙。

眼下要上任宿州,準備著打點上下同僚。

聽說曲州同窗的前輩徐風清娶了親,徐兄台多次提攜他,對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人家大喜的日子,他還要精心為他夫妻二人備一份大禮,親自登門道賀。

忙完了手頭的公文,天色已經暗下來。

飯畢,廚娘們收拾了碗碟,小螢的位子始終是空的。

許非墨冷臉吩咐下去:

「不吃就餓著,不許給她留飯!」

丫鬟們見綠梅受了罰,不敢再言語。

半夜風起,外頭春風尚有寒意,吹動書房外的青梅枝。

許非墨抬手要去關窗,卻瞧見枝葉下尚小的青梅果子輕輕晃動,累實可愛。

他忽然想到當初年少,他為了給小螢摘樹上最大的那顆青梅,還摔得頭破血流。

看他受傷,小螢眼裡蓄著淚,讓他的心疼得酸皺了起來。

那會他怕疼,也怕見血,但是更怕小螢掉眼淚:

「彆哭啦小螢,不疼,一點也不疼的。

「我是故意摔的,衣服破了你就能給我補,還繡螢火蟲呢!」

那種心疼是什麼時候變成不耐煩的呢?

對了,是後來,後來姨娘給湯裡下了毒,小螢替他喝下了。

一開始他心疼又愧疚,日日陪在她身邊,像從前一樣為她摘花戴,陪她放紙鳶。

時間一點點地過,許非墨變得很忙。

他要上學唸書,要結交朋友,要知道世上原來有這麼多好姑娘,小螢並不是最漂亮。

他長到了爬樹會害臊,放紙鳶會被笑的年紀。

可小螢永遠不可能變聰明,也永遠不可能長大了。

許非墨心中忽然一痛,連著語氣也軟了下去:

「餓了這麼久,她也該知道錯了。

「綠梅,讓廚房做碗甜湯送去吧。」

綠梅才哭著跪下:

「主子恕罪!小螢姑娘昨日就失蹤了。」

丫鬟們跪了一地,麵麵相覷。

自家主子不是一直瞧不上這位癡癡傻傻的未婚妻嗎?

怎麼如今人失蹤了,主子急得差點把城裡翻個底兒掉。

有自詡聰明的小廝猜測主子大張旗鼓去找,是怕落人口舌,做做樣子:

「主子,這是冇法子的事情,咱們也儘力了,祝家不止小螢姑娘一個女兒,眼下您仕途通達,他們哪裡會怪您,恐怕巴不得換個聰明女兒……」

小廝跪在地上,這話未說完,胸口已經結結實實捱了許非墨一腳。

頭一次看主子陰沉著臉,有膽大的下人戰戰兢兢地問:

「彆、彆是被柺子拐了,拐到賭場,花、酒館那兒的水就深了……」

許非墨知道小廝不敢說的話是什麼。

花樓娼館。

對,從前也有過。

那是兩年前,那天自己正等徐兄台飲酒賞花。

祝小螢說自己十六歲了,問自己什麼時候娶她。

「是等十六年,你記錯了,傻子。」

如今想來,這話太傷人,小螢難過地坐在後院石頭上想了很久。

後院有裝成賣糖人的老虔婆,哄了小螢跟她走。

還好徐兄發現得及時,那婆子正拉著小螢在花街口。

他去拉扯小螢,小螢竟然不聽,執意要和那婆子走。

晚上回去,自己發了好大的脾氣,罵她是蠢貨傻子,怎麼這麼蠢還這麼饞,彆人賣兩塊糖就要跟她走了。

小螢紅了眼圈,急著為自己辯解:

「不是的,不是嘴饞。

「是婆婆說她有聰明藥,我纔跟她走的。」

她低下頭,不住地擦眼淚,可是怎麼也擦不完,

「……小螢、小螢隻是想變聰明啊。」

小螢失蹤的這些日子。

許非墨常常夢見她。

夢見自己和她討要一串同心絡,說相許終身。

後院石頭上難過的背影,和那張淚流滿麵的臉。

也夢見那年十二歲,從青梅樹上摔得頭破血流的許非墨問他:

「那後來呢,後來許非墨把祝小螢娶回家了嗎?

「你們的娃娃叫什麼名字呀,是像你還是像她呢?」

許非墨猛然驚醒,正是月上梢頭。

窗外疏星缺月,一片寂寂,隻有風穿過青梅枝頭的聲音。

「主子!主子!」

下人匆匆來報,許非墨喜不自禁,卻故作鎮定地輕咳:

「讓她彆怕,我不罵她,叫後廚趕緊做些吃食送去。

「這幾日倒春寒,讓丫鬟們把暖爐也燒上,彆凍著了。」

思忖片刻,許非墨彎了彎唇角,

「再告訴她,明日我帶她去瞧瞧衣裳,定下日子。」

這話說完,窗外驟然吹來一陣風,叫他心頭清朗,如撥雲見月。

是的,早該娶她的。

是了,許非墨本來就要娶祝小螢為妻的。

「……不、不是小螢姑孃的事。」

下人臉色為難:

「您不是給曲州徐大人定了新婚賀禮麼,李掌櫃打好了,加急送來叫您看看樣子呢。」

精雕細鏤的紅木盒子打開。

那是一塊玉質溫潤的同心佩,祝他們鶼鰈情深,恩愛百年。

再並一塊長命百歲的小金鎖,願他們早生貴子,瓜瓞綿綿。

4

堤壩一日冇有修好,許非墨就一日冇有回來。

「昨日夫人補的衣服,主子翻來覆去看了,竟然捨不得穿呢。」

丫鬟紅雪為我盤發,調笑道,

「趙大人他們還笑主子,說夫人賢惠,害得他們也想早日成家了。」

這話說得我心裡實在高興,又叮囑紅雪下午出去買些好布好線,我想給許非墨再做幾身衣裳。

正說著,外頭小廝灑墨來傳話:

「主子說這些日子要委屈夫人了,問夫人可要什麼穿的戴的?」

我想了想,指著後院:

「不要什麼穿的戴的,那要花好多錢呢。

「後院光禿禿的,能栽棵青梅樹就好啦。」

又想到從前許非墨生氣砍掉的鞦韆,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要是、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想要個鞦韆。

「……我就坐在上麵,不會很吵的。

「……不行也沒關係的,我就問問。」

可是成婚後的許非墨變得很好很好,下午就有人來栽樹架鞦韆。

我坐在窗邊裁布,忽然聽見外頭吵吵嚷嚷。

「才當上正頭夫人,就擺上款了?過門一日就要好緞子?明日是不是要穿金戴銀?

「當初定親嫌我們哥兒小門小戶,如今哥兒出息了倒是巴巴地嫁過來了!」

我放下針線探頭去看。

紅雪扶著一個老太太,在一旁不住地陪著笑:

「老夫人,夫人並不是那樣的人,她要那些布和線……」「紅雪你閉嘴!」

老太太一開口,紅雪不敢再說了。

我猜這就是許非墨祖母了,從前她一直在莊子上養病,我冇見過她,卻知道她是很好的人。

她會給許非墨包很大的壓祟錢,連我也有一份。

那些錢夠我從初一的糖人買到元宵的花燈。

她會為我做主,責令許家長輩早日定下我和許非墨的親事。

祖母對小螢很好很好,小螢一直很想謝謝她呢。

「奶奶!」

我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親親熱熱地去挽奶奶的手臂,卻被她甩開。

「少來這套!這套對哥兒管用,對我這種老太婆可冇用!」

奶奶厭惡地撇開頭,慢條斯理地坐在窗邊。

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裁到一半的布上,冷笑道,

「才進門一天,就惦記著穿好的戴好的了?」

「是呀!」我欣然點點頭,「不止穿好衣服,我還要打漂亮絡子戴呢!」

是呀,我惦記著給許非墨做好衣服,打好絡子給他戴呢!

聽我這麼說,奶奶氣得重重把茶碗擱在一旁,指著我:

「你、你!」

「我、我給您也做一套!」我殷勤地展開那布,「但是奶奶您的衣服要等一等啦,等我做好許大人這件,立馬就給您做。」

……

奶奶一愣,臉上好像有點尷尬,

「這衣服是給哥兒做的?不是你的?」我點點頭。

……

「咳。」奶奶故作鎮定地喝了口水,目光又落在後頭園子裡,冷哼道,「那後院是你跟哥兒說要蓋園子?你可知道蓋園子要花多少錢,勞民傷財,到時候禦史參奏哥兒一本……」

「是我要架鞦韆呢!」

……

「就架個鞦韆?」「對呀!」我點點頭,忙討好地問,「奶奶,您喜歡盪鞦韆嗎,小螢可以推您,小螢推得可快了!」

……

奶奶好像不喜歡盪鞦韆,因為奶奶不吭聲了。

不喜歡盪鞦韆啊……

那捉蝴蝶,踢毽子,爬梅子樹呢?

那、那要是不行,奶奶你推小螢也行,小螢就給奶奶捉蝴蝶,摘果子。

紅雪把頭深深低下去,可我都看見啦,她在努力憋著笑呢。

可奶奶好像不喜歡捉蝴蝶,更不喜歡爬梅子樹。

因為奶奶深深吸了口氣,丟下一句就氣沖沖地走了:

「怎麼過了門也跟旁人一樣一口一個大人?

「冇有婦德!你要喚夫君!」

奶奶出了門,我不安地看著紅雪:

「奶奶是不是生我氣了?」

紅雪隻笑著搖頭:

「夫人手巧又賢惠,老太太都挑不出夫人的錯處。」

我才放下心來,繼續手上的活計。

關了門,門口丫鬟綠煙卻猶猶豫豫問紅雪:

「不是說夫人是遠近聞名的才女麼?

「我怎麼覺得咱們夫人好像……腦子不好使,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嫁妝也不是冇有,可你瞧夫人首飾也不捨得戴,衣服料子似乎也冇錢買好的。」

紅雪冷下臉:

「主子是咱們能議論的嗎?

「況且老太太的脾氣你知道,夫人這不是都裝傻應付過來了麼?

「彆以為我不知道,夫人蓋園子買緞子的事是誰跟老太太說的。

「綠煙,我勸你收收心思吧,你知道主子不要通房,也不納妾的。」綠煙悻悻地閉上嘴,卻並不大服氣。

她往房裡張望了許多眼,暗自留心。

第三日下午,紅雪出門替我買線,綠煙卻帶了兩個仆婦進來。

那仆婦打開匣子,滿匣子的珠寶首飾下壓著厚厚一遝銀票:

「聽說夫人想蓋園子,這是底下官員孝敬的。

「不過有件小事拜托夫人,要夫人跟徐大人說兩句話。」

平日許非墨不許我進他書房,更不許我和那些官員隨從說話,他說我蠢,隻會壞了他的事。

可如今我是他夫人,自然跟從前不一樣,我忙點點頭:

「什麼事情?夫君他知道麼?」

見我點頭,綠煙微微勾起唇角。

「小事小事,不過是個蠢婦要告她丈夫殺妻未遂呢。」仆婦諂笑道,「那蠢婦又冇死,不過毒啞了嗓子,況且她勢單力薄,翻不起什麼浪的,夫人是聰明人,收下吧。」

隻要收下這些,就算聰明人嗎?

望著那厚厚一遝銀票,我想這能買好多金絲線和好緞子呢。

5

徐風清忙得幾日冇有回家,本來擔心祖母不喜歡小螢。

可聽下人說祖母很滿意小螢,隻是派人傳話時嘴上嫌棄。

第一日祖母下船就罵罵咧咧:

「我早看拜高踩低的崔家人不順眼,你趕緊休了她。」

第四日,聽說他夫人每日去祖母房裡,纏著祖母說話呢。

「你那夫人像個家雀兒,嘰嘰呱呱說不完的話,吵得很,我不願意理她。」

第五日,祖母的口信晚了許久。

「……手倒巧。」

第六日,忽然就冇話傳了,徐風清差人去問,祖母卻說:

「咱娘倆的事,你一個大男人老打聽做什麼?」

徐風清無奈一笑,終於放下心來。

近日忙著修堤壩,安頓災民,舊日同窗許非墨一個月前寄來的信,他也還冇空拆開看。

今日終於趁著吃飯的空隙拆開,正讀到許非墨問他的那句:

「若是風清兄被迫娶自己不愛的女子,那女子蠢笨愚鈍,可幼時定下的婚約又不可背棄,風清兄當如何?」

不等他細細去想如何回答,簾子忽然被掀起。

來人風塵仆仆,正是舊友許非墨。

「來得巧,我還冇想好怎麼回信呢。」徐風清笑道,「果然是新官上任,忙碌憔悴了許多。」

許非墨不好解釋憔悴是他這幾日找小螢快找瘋了。

「灑墨你瞧,到底是冇成家的人,連袖子破了都不知道。」

知道二人的情誼,灑墨很有眼力地拿來徐風清換洗的衣服。

「這衣裳是我夫人做的,你愛惜著穿,記得洗好了托人還回來。」

許非墨接過衣服,纔要笑他小氣,忽然瞧見徐風清手中的信。

「那信不要看了,淨是蠢話。」

許非墨擺擺手,自懷中掏出紅木匣子放在案上,苦笑道,

「這禮並不貴重,不過一塊玉一把金鎖,是賀你和嫂子新婚之喜,我花自己的俸祿買的,你可彆對兄弟鐵麵無私。」

「說來慚愧,我也不知如何回你。」想到新婚夜,那個抱著他衣服睡著的夫人,徐風清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與你一樣都是幼時定親,我也有過顧慮。可過了門,說句不怕你笑的話,實在……實在是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自己死腦筋非要等婚期,後悔怎麼冇早日娶她過門。」

「你小子!」許非墨酸溜溜地捶了徐風清一肩膀,「還是你命好,這一路我都聽人說了,新婚夜丟下嫂子,嫂子好賢惠,竟然不跟你吵鬨,還連夜給你縫補了衣服帶去,你不知道我聽得有多羨慕。」

「正好我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好歹去我家喝口熱酒,和你嫂子打聲招呼再走。」

許非墨推脫不過。

柳堤綠煙,春光融融,拂麵微寒的風令人精神一振。

二人路過酒肆時打了壺冬釀,一如從前少年買酒同遊時。

還未走到前廳,就聽見後院有姑娘笑鬨的聲音,清如黃鸝,叫人莞爾。

徐風清笑道:

「新婦頑皮,孩子心性,見笑了。」

嘴上說著見笑,眼中卻滿是寵溺。

穿過抄手遊廊,遠遠瞥見鞦韆架下一抹鵝黃衣裙的背影,像一簇鮮嫩的迎春花,叫人眼前一亮。

那笑聲和背影讓許非墨想到了小螢,從前小螢也喜歡在後院同丫鬟們玩鬨,或盪鞦韆,或放紙鳶。

可是幾次來客們聽見問起,他都覺得很丟臉。

所以他叫人砍掉了小螢的鞦韆,和小螢玩鬨的丫鬟們都罰上半個月的月錢。

從那以後耳邊清淨了許多,彆說玩鬨,甚至冇有丫鬟敢和小螢說話。

許家如他所願安靜了許多。

冇有玩伴的小螢也不大笑了。

很多時候都是呆呆坐在石頭上一整天,看著水裡的小魚和天上的大雁。

可是冬日湖麵會結冰,大雁會去南方過冬。

冇有東西可看的時候,她還是坐在那裡。

冇人知道,也冇人好奇她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如今聽著那笑聲,許非墨心裡像是被攥住一樣,心疼得說不出話。

沒關係,等找到小螢,就給她再做個更好的鞦韆,還要再找一批聽話乖巧的丫鬟陪她玩耍。

他也會像風清兄疼惜自己的妻子一樣疼惜小螢,絕不拘束了她。

前廳,紅雪麵色有些為難:

「已經通傳了,但……夫人說在忙,冇空見客呢。」

「她在忙什麼?」

「夫人忙著、忙著編草兔子,還說等會給您也編一個。」

「那叫夫人費心,為夫那隻的兔耳朵要大些。」徐風清頗為認真地點點頭。

仰頭灌下一口冬釀,許非墨心中酸澀:

「風清兄夫妻情深,真是讓我羨慕。」

徐風清想到了許非墨的未婚妻。

他與她有過一麵之緣。

那是兩年前,他去許家喝茶,看見一個單弱的背影坐在院子裡的大石頭上。

她一身洗舊發灰的豆綠衣裙,呆呆坐在石頭上瞧水裡的魚兒,任由花落在衣裙和發上,也不知道伸手拂去。

那會是初春,還有些春寒,這樣坐在石頭上怕是要凍壞了。

可徐風清不知道她是誰,又是一位女眷,他不好貿然去問。

她一直垂著頭,想必是碰上什麼傷心事了。

可來往的丫鬟仆婦眾多,卻冇有一個人去哄一鬨她。

後來飲酒賞花間,徐風清狀若無意地提起,許非墨很難為情地說,那是他癡傻的未婚妻,讓風清兄看笑話了。

冇什麼可笑的,徐風清隻覺得這個姑娘很可憐,有點替她難過。

也是他出了許家門,又在路上看見那個豆綠衣衫的背影,傻乎乎地跟著婆子往花樓走。

他其實分不清姑孃家穿的戴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次竟然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她。

告訴許非墨以後,又怕好友尷尬,他尋個藉口匆匆告辭了。

說一麵之緣好像還有點勉強,應該說是隻見過她兩次背影罷了。

想起來她,徐風清心中不忍,想著為那個可憐的姑娘求求情:

「既然羨慕,你也早日成家,娶她過門吧。」

臨行前馬車上,許非墨掀起簾子,聲音苦澀:

「我也想啊,可是世事多變。

「風清兄,我很後悔兩年前冇有聽你的,早點娶她。」

馬車欲行時,隱約聽見徐家院落裡傳來甜糯糯的一聲夫君。

那聲夫君喚得許非墨心中一動。

幾乎可以想象那一定是個被夫君寵得嬌滴滴的女娘。

春日薄衣剗襪,她自鞦韆架上輕盈地跳下來,滿心歡喜地撲進風清兄的懷中撒嬌,問他自己編的小兔子好不好看。

風清兄溫柔地為她擦去額上細汗,為難地說兩個都冇有夫人好看。

那女娘回過頭,卻是小螢的臉。

陣陣雷聲轟鳴,許非墨猛地驚醒,車伕說快到驛站了,瞧著似要下雨。

他苦笑著搖搖頭,一定是累瘋了才做這個夢。

風清兄的妻子怎麼可能是小螢呢。

「主子回來了!」

紅雪告訴我堤壩的事情都忙完了,大人會有很長時間的休假,可以拿來陪我過一整個春天。

我實在高興壞了,見他回來,我忙從鞦韆架上跳來下,興高采烈地撲進他懷裡。

許非墨將我整個接住,溫溫柔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正要拿出小兔子問一問他好不好看,卻傻眼了:

「夫、夫夫君,你你你是誰啊?」

6

屋外大雨傾盆而下,室內燭火盈盈,照見徐大人眼神依舊是溫柔的。

「原來是這樣。」徐大人笑笑,「我原本也疑惑,那位崔家女不叫小螢,我還以為小螢是閨中小名,冇有細想。」

他越是溫聲細語。

我就越是內疚難過。

我聽許非墨說過,徐大人說他的上級,又對他有提攜之恩,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這樣好的人,莫名其妙被我攪了婚事。

許非墨說得對,我隻會闖禍,隻會給身邊的人惹麻煩,誰跟我在一起都會倒黴。

眼前炙羊肉和燒鴨子都是我喜歡吃的,可我現在一口都吃不下去,抱著一碗白飯自責得快掉下眼淚。

「大人您不要怪許非墨,都是小螢蠢。」

「小螢冇有做錯什麼,小螢會弄錯,是看那個姑娘哭得太傷心了,對不對?」徐大人往我碗裡夾了一塊炙羊肉,「我本來不想娶崔氏女,正好她也不想嫁我,小螢一下子幫了兩個人。」

我寧願他罵我一頓。

再不行餓一餓我,罰我不許吃飯也行。

可他偏偏、偏偏……

「那這隻兔子就當作小螢的賠禮,好不好?」

見我紅了眼圈,徐大人拿起那隻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燈下兔子的耳朵輕輕地晃,

「不要哭了,冇有人怪小螢呀。」

徐大人還想抬手,用袖子幫我擦一擦眼淚,又覺得不妥,遞給我一方帕子。

「怪的,如果小螢聰明,如果……」

我猛然想到綠煙領進來的人,忙拉住徐大人的衣袖,

「小螢還做了一件錯事!」

我把禮物退回去的事情告訴了徐大人。

「對不起啊……那麼多錢……又被小螢弄丟了……」

聽完綠煙領人進來,那仆婦口口聲聲說徐大人知道,他的臉色驟然冷了一刹。

我以為他生我氣了,聲音又低了低:

「她們說收下錢就是聰明人。

「做傻子很辛苦,小螢很想做聰明人。

「但是沒關係的,小螢已經習慣了做傻子了。

「可是那位姑娘要怎麼辦呐,她得有多難過啊。」

這一刻徐大人怔住了,他看我的眼神疼惜又動容,和十二歲的許非墨那樣相似。

我還想為她求一求情,可是徐大人輕輕止住了我:

「小螢冇有錯,一點也冇有。」

我小心翼翼去看大人的臉色,見他仍是帶笑的,才稍稍放下心來。

成親隻有短短半月,夫妻間該交代的事情似乎都說儘了。

那……往後小螢就不是徐風清的妻子,是許非墨的未婚妻了。

見我望著他,徐大人遲疑了許久,還是開了口:

「……那我會寫封信,托人帶給許賢弟。」

「……他會罵我的。」

兩下沉默。

「那我……」

「我……」

徐風清的眼神像被燭火燙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也抽痛了一下。

留下的念頭像竹筐裡亂糟糟的絨線,可留下的理由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頭緒。

幸好外頭忽然驚雷乍起,外頭雨大如澆。

是老天爺好心,給不想走和不好留的人找藉口。

徐大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今日大雨,萬一雨水浸濕信件,明日、明日我再寫信。」

我忙點頭:

「好、好。如果送信的人淋了大雨,也會生病。」

忽然外頭灑墨進來送信,聽了半茬:

「主子,您忘了咱們有上好的油紙,用蠟封了,就是丟進河裡泡三日也不爛的!再說那上好的雨具有蓑衣……」

「閉嘴!」

徐大人很不擅長扯謊,赧然彆過頭去。

不知為何,我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和雀躍。

外頭風雨如晦,屋內燭火寂然。

「夫人,窗開小些,叫風撲了又要頭痛了。」

徐風清寫著公文,他寫給祖母的信上總習慣稱我夫人,所以今日喚我夫人時頭也不曾抬,熟稔得好像我們已經做了許多年的夫妻。

外頭暴雨如澆,我不捨得關窗,潮氣一陣陣往人身上撲。

我怕萬一我不看著,這場雨就要停了。

也許怪我後半夜睡著了,第二天竟然是萬裡無雲的晴日,連風吹在臉上都暖。

可我和徐風清誰也不提那封雨停就要寫的信,連他帶我出門時還帶著傘:

「也許還會下雨,再等三日……」

「是、是啊,也許還會下雨呢。」

見我與徐大人要出門,連奶奶房裡的嬤嬤都悄悄塞給我一袋碎銀作零花,還叮囑徐大人看好夫人,奶奶說夫人單純好哄,彆叫人兩塊糖就騙走了。

這裡的人都待我很好。

欺負小螢的人會被攆出去。

徐大人會說小螢善良,奶奶會誇小螢心善手巧。

這裡冇人把小螢當傻子看。

春日晴光好,馬車搖搖晃。

掀起簾子,瞧著離徐家越來越遠,我心裡開始難過。

「夫……夫君,我們今天要去哪裡呀。」

我有些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生怕他要送我回去。

徐大人伸手為我係上披風,眼中儘是溫柔:

「我們去給小螢找聰明藥呀。」

醫館藥香嫋嫋。

我忐忑地看著那個白眉毛爺爺的眉心越皺越緊,像個死結。

「……治不好也不要緊的。」怕老爺爺為難,我忙擺手,「小螢習慣了。」

「你是她夫君?」白眉爺爺瞪了眼徐大人,「這毒中了有十餘年了,為何不早帶你夫人來看?你算哪門子的夫君?」

徐大人忙攬下罪名:

「是晚輩疏忽了,您看這病……」

「要說也不是治不好,就是拖得太晚了,治起來麻煩些。

「你家夫人從前看過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怎麼耽誤成這樣?」

我慢慢低下了頭。

冇有,冇有看過什麼大夫,也冇有吃過什麼藥。

九歲那年,許家大夫說了小螢會終身癡傻以後。

許家給了爹爹一筆錢,許非墨說以後可以娶我。

就再也冇人,再也冇人把小螢的病放在心上了。

「大夫說每日去醫館紮針,配上這一日三服的藥,再多教小螢說話做事,小螢慢慢就會變聰明的。

「真好呀,小螢要變聰明瞭,奶奶知道了也會替小螢高興的。」

回家路上,正是漫天紅霞,像火在雲上無邊無際地燒。

從前聽人說過,晚霞漂亮就是適合出遠門的日子。

晚霞照見徐大人的臉,無端又叫我掉下眼淚來。

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掉眼淚啊,我應該高興纔是啊。

高興這晚霞漂亮。

高興找到了聰明藥。

高興我的病,原來並不是那麼難治。

「怎麼哭了?是藥太苦了嗎?還是針紮得太痛了?」徐大人微微一頓,竟然也有幾分遲疑,「……還是小螢想回去了?」

晚風吹著湖邊柳,湖麵又起漣漪。

我停下腳,仰起頭望著徐風清,心裡也像吃了苦藥又紮針,又酸又痛:

「從昨天到今天,小螢一直在想。

「為什麼天要晴呢?

「為什麼您要對小螢這麼好呢?

「……為什麼小螢不是您的妻子呢?為什麼和小螢終身相許的不是您呢。」

為什麼他對我越好,我眼淚就掉得越厲害呢。

徐風清一怔,俯下身溫柔地幫我擦去眼淚,替我將碎髮彆到耳後:

「因為今天小螢要出門看病,所以天要放晴。

「因為小螢是好姑娘,值得所有人對她好。」

說到妻子,他也頓住了,溫溫笑道:

「我也很希望小螢是。

「可我很怕小螢不懂終身相許是什麼意思。

「終身相許,那是比做衣服,打絡子或是編兔子更複雜的事情。

「明知小螢不懂,還假裝小螢懂,這是在欺負你。」

我不知道,我聽不懂。

可我心動,可我心懂。

我的心要我像那日從鞦韆架上跳下來一樣,不管不顧地撲進他的懷裡,再耍賴喚他一聲夫君。

聽見我悶聲喚他夫君,徐風清身子一滯,卻下意識護著我,生怕傍晚的風將我吹冷。

不遠處馬蹄噠噠,似乎有人晝夜不歇,匆匆趕來。

我聽見身後聲音嘶啞,掩不住的妒意和惱怒:

「祝小螢!你叫他什麼!」

我回過頭。

那人勒繩下馬,是許非墨。

他不知趕了多少路,看著憔悴又疲憊。

手上正死死攥著那件我做給徐大人的衣服,臉色比死還難看。

7

那衣服上繡了兩隻螢火蟲。

「祝小螢,我找你找了半個月,連個好覺也冇有睡過,你呢?你在這……」

許非墨看著徐風清,強壓下怒火,對我伸出手,

「過來!」

我躲在徐風清身後,不願多看他一眼。

「小螢是傻子,這事不能怪她。」許非墨很快冷靜下來,他覺得憑我的腦子還想不到吃鍋望盆,「但是風清兄,我想你必須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未婚妻會在你這裡。」

不等徐風清解釋,我先開了口:

「跟我夫君無關!是我祝小螢不要做你許非墨的未婚妻了!」

聽到我喚徐風清夫君,許非墨滿臉不可置信:

「小螢,你不是一直想嫁給我嗎?

「半個月連貓狗都養不熟,你就死心塌地跟他走?」

是,半個月連隻貓兒狗兒都養不熟。

「可這半個月足夠小螢明白兩件事。」我定定望向他,「盪鞦韆是不會捱罵的,小螢的病是可以好的。」

聽到鞦韆和我的病,許非墨怔住了。

「你說你很擔心小螢,可你見到小螢,還是一口一個傻子地喊著。」

我冇有那麼想哭,可是眼淚卻不聽話。

「就像從前你罵小螢傻子蠢貨的時候,小螢不是聽不懂,不是不會難過。

「小螢每個字都聽懂了,可是聽懂了,難過了又能怎樣呢。

「小螢還是要原諒你,因為小螢冇有彆的地方能去了。」

許非墨怔住了,他猶豫著道了歉:

「是我錯了,不該這樣叫你,可你也不該跑到彆人家裡……」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天一個人出門,我其實很怕,怕人家看出來我是傻子,怕人家像你一樣嫌我礙事。

可是冇人在意我,也冇人為難我,甚至有人誇我打的絡子好看,多分我一把喜糖。

把喜糖塞進小花包袱裡時,小螢甚至沾沾自喜地想,原來自己也冇有那麼礙事呀。

「小螢是想去宿州等你的,可是我坐錯了船,我怕船伕像你一樣罵我蠢,就不敢再仔細問一問。

「我會坐錯花轎,是因為看那個新娘子哭得好傷心,卻冇有一個人問一問她,我很替她難過。」

看見她,我就想到了自己。

當初在許家,我坐在石頭上掉眼淚時,多希望能有一個人來問一問小螢在想什麼,在哭什麼。

可是冇有,一次也冇有。

「小螢,我已經後悔了!可是你若是為我想一想,如果癡傻的人是我,你難道就能一輩子對我好嗎?」許非墨質問我,「你難道會……」

「我會啊!」我忽然就淚流滿麵,「我會給你找聰明藥,我會打很多絡子賣錢,小螢會一直一直陪著你啊……」

看我滿臉的淚,許非墨怔住了。

他竟然紅了眼圈,哀求著要去拉我的手:

「回去我也給你搭鞦韆,再也不會嫌你吵鬨了。

「回去我們就成親,我也帶你去醫館看病,我們找最好的大夫……

「小螢不是九歲就答應要嫁給我嗎,你替我喝下那碗甜湯,你……」

我用力擦乾眼淚,搖搖頭:

「那碗甜湯的味道我已經不記得了。

「許非墨,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永遠也不要了。」

話已說清, 見我意已決,徐風清將我護在身後:

「許賢弟,珍寶棄於市,自然會有人撿回去奉養,要怪就怪自己有眼無珠。

「你與我妻的婚約, 要告要鬨都隨你, 但你我相識多年, 應當知道我這人護短的毛病。

「從前官場上處處維護你是, 如今對小螢也是。」

8

這一年過得快。

小螢識了許多字,也交了好些朋友。

白眉老爺爺說徐風清教得好, 小螢再吃半年苦藥,病就徹底好了。

所以我和徐風清的婚事, 定在第三年立春。

那些新婚賀禮徐風清大都退回了。

唯獨有三份留下了, 說是人家特意送我的。

有兩份是崔家姑娘送來的,還有一份是許非墨送的。

我以為盒子裡裝的是九歲那年定下的婚書,卻不想是一封信。

信上說了許多從前,字字皆是自覺虧欠,悔不當初。

那些舊事如今再提起, 我的眼睛和心裡都不會泛起波瀾了。

我聽徐風清說起過,我走以後,許家給許非墨挑了好些姑娘相看, 他一個也不肯見。

每次說起這事, 徐風清都頗為警惕:

「他至今不肯娶親, 到底是什麼居心?要我說不如趁早死心。」

盒子底下是一枝青梅花,算是快馬加鞭送來的, 打開時花香依舊清麗。

可畢竟顛簸幾日路程,那花從折下枝頭的那一刻,就註定開始枯萎。

徐風清假裝不在意, 卻不住地往盒子裡瞟。

瞧見那支青梅花,他莫名和窗外的花兒草兒置起氣來:

「夫人要是喜歡青梅, 明日我找花匠來, 把院子裡的花兒草兒都拔了。

「都種上梅子樹,咱們春天看, 夏天吃,秋天釀,冬天喝。」

我笑盈盈地摟住他的腰, 仰頭吸了吸鼻子:

「咦, 青梅冇有熟, 怎麼有好酸的味道。」

第三年夏, 到了小螢出嫁的日子。

三書六禮,每張紅箋子上都寫著小螢的名字。

這次的嫁衣都是量身裁的,合身得正正好。

奶奶笑盈盈地接過我奉上的茶,止不住的笑意:

「可見是月老牽線,差一個巧字都湊不成這段姻緣。」

紅燭高燒,照著徐風清的臉。

眉眼緋豔,好看得叫我羞赧低下頭去。

他抬起我的下巴,戲謔道:

「夫人仔細瞧瞧, 可彆再認錯了夫君。

「若是喚錯名字,我可不饒你的。」

季夏月, 夜星如雪。

溫風至,腐草為螢。

紅帳燈影裡, 飲罷合巹後,花好月圓。

看促織成雙, 唱白首偕老, 恩愛百年。

聽鴛鴦私語,說鶼鰈情深,瓜瓞綿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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