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 第80章 家居職場紀事

奧奧，三號倉庫又鬨起來了！

奧奧猛地抬起頭，手指還夾著一支寫不出的黑色水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菸灰簌簌落在辦公桌上，和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投訴單混在一起。這是奧奧在德德家居的第七年，從客服專員爬到客服主管，頭髮倒是比職位掉得快。

“又是王曼？”奧奧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扯下椅背上的高定西裝，金屬鈕釦劃過肌理時，眉峰都未動一下，隻眸色沉了沉。金屬鈕釦硌得肋骨生疼。

助理周林垂著首，聲音壓得更低：“王姐帶質檢組去處理甲醛投訴，對方卻咬定我們換了檢測樣，現在正堵在會議室不肯走。”

小周苦笑著點頭：這次是客戶投訴傢俱甲醛超標。

奧奧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衝下樓，路過門衛室時瞥見那個新來的保安小陸正蹲在台階上啃煎餅果子。他總愛穿那身洗得發白的保安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奧奧忽然想起上週他說的那句話——我實踐過了，經過實踐，我發現我不喜歡談戀愛。

三號倉庫的爭吵聲像炸開的火藥桶，在二十米外就震得人耳膜發疼。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正用血紅色指甲戳到王姐鼻尖，尖細的嗓音刺破空氣：“欺詐！你們德德家居就是黑心騙子！我花三十萬買的實木衣櫃，到手全是拚接板！”她猛地扯下自己的珍珠耳墜摔在地上，“退一賠三！不然我就找電視台曝光，讓你們德德家居變成全城笑柄！”

王姐的西裝袖口被拽得變了形，臉頰漲得通紅：“李女士您冷靜點，我們檢測報告……”話音未落就被客戶尖利的笑聲打斷：“檢測報告？你們連樣品都能調包，誰知道報告是不是假的！”她突然抄起手邊的木質樣品往地上一砸，木屑飛濺中，圍觀的人群倒抽一口冷氣。

李女士，奧奧擠過人群，我是客服主管奧奧。您的情況我們非常重視，但檢測報告顯示甲醛含量完全符合國家標準。奧奧遞過手機，上麵是第三方檢測機構的電子報告，您看，這是實時監測數據，連溫度濕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貂皮女人猛地拽下左耳那對足有鴿子蛋大的珍珠耳釘，耳垂瞬間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反而將紅腫的手腕湊到奧奧眼前，指甲幾乎戳到對方鼻尖：“瞧見冇？這紅疹就是你們傢俱毒出來的！彆跟我扯什麼檢測報告，我今兒就賴定你們了——不賠三十萬精神損失費，我就帶著這‘人證’住你們倉庫不走了！再敢推脫，我立馬躺地上訛你們個傾家蕩產！”她說著竟真往潮濕的地麵一躺，貂皮大衣瞬間沾滿灰塵，卻仍扯著嗓子喊：“來人啊！來人啊！！”

奧奧注意到她耳垂上的針孔泛著不自然的青紫色。正當奧奧思索時，小陸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姐，您這耳釘該消毒了。

全場瞬間安靜。貂皮女人猛地轉身，看見小陸正蹲在台階上衝她笑。他手裡舉著個銀色的小盒子——是酒精棉片。

上週您來鬨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您耳垂紅腫。小陸站起來，身高竟有一米八五，那天您說耳釘是純銀的，可純銀不會讓麵板髮青成這樣。他掀開保安服的衣襬，露出腰間彆著的迷你急救包，我是紅十字會認證的急救員，需要幫您處理嗎？

貂皮女人的氣勢瞬間萎了。她接過酒精棉片時，奧奧看見她手腕上的紅疹正在消退——那根本不是過敏，而是情緒激動導致的蕁麻疹。

這樁糾紛以贈送全套除味劑收場。送走客戶後，王姐拍著小陸的肩膀直樂：行啊小夥子，比我這個老質檢還會看人！

小陸撓頭傻笑：我這不是實踐過嗎？上次在急診科實習，天天見這種症狀。

奧奧忽然想起他說的那些——不喜歡流水線，不喜歡銷售，不喜歡考公，不喜歡談戀愛，不喜歡送外賣。這些他真的都做過？

深夜的德德家居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有三號倉庫方向隱約傳來貨架的輕響。奧奧踩著五厘米高跟鞋穿過走廊，鞋跟與地磚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麵上般帶著迴音。她特意繞道門衛室，想找小陸聊聊白天那場鬨得沸沸揚揚的客戶糾紛——畢竟那貂皮女人摔耳釘時濺起的木屑，還沾在她西裝下襬冇來得及清理。

門衛室的玻璃窗透出暖黃的光，在夜色中投下一方溫柔的光暈。奧奧剛推開門，就被螢幕的藍光裹挾了視線。小陸正全神貫注盯著電腦，亞索在召喚師峽穀的疾風中穿梭，銀白色的長髮被風捲起，刀光如流星般劃過螢幕，每一次E技能突進都帶著破空之聲。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時而輕點Q技能放出旋風，時而猛按R鍵接大，嘴角還掛著抑製不住的笑意，連奧奧進門都冇察覺。

電腦旁擺著半杯涼透的咖啡，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暖光下閃爍如星。小陸的保安服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能請教你幾個問題嗎？奧奧搬了個凳子坐下。

他暫停遊戲，轉過頭時眼睛亮得驚人：奧主管請問，我知道您想問什麼。

你說你實踐過流水線？

去年在電子廠乾了三個月。他捲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的燙傷，那是給手機殼鍍膜的流水線，我每天要重複彎腰兩百次。第三天我就發現，這工作會讓我變成機器人。

銷售呢？

在汽車4S店當銷售顧問。他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晃了晃，我學會了看人下菜碟，但每天回家都噁心得想吐。有個客戶想買二十萬的車，我陪他試駕了三次，最後他買了十萬的車——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他老婆不同意。

考公呢？

筆試過了，麵試被刷。他扯下掛在脖子上的玉佩——那是他爺爺給的，麵試官問我為什麼想當公務員，我說想為人民服務。可他們問具體措施時，我連社區有幾棟樓都說不出來。後來我才明白，我連自己都服務不好。

戀愛呢？

他忽然笑了，露出虎牙：談過三次。第一次是高中，女生嫌我窮；第二次是大學，女生嫌我悶；第三次是去年，女生嫌我不上進。後來我發現，我根本不懂怎麼愛彆人——我連自己愛不愛吃香菜都不確定。

送外賣呢？

暴雨天摔過三次。他掀開褲腿，小腿上有道猙獰的疤痕，有次送餐超時，客戶罵我不如去死。那天晚上我在江邊坐了很久，突然想起爺爺說的話：人這一輩子，得先會當自己，再當彆人。

奧奧忽然想起他當保安的這半年。彆的保安總愛湊在一起抽菸抱怨，隻有他每天哼著歌巡邏。有次暴雨，他抱著受傷的流浪貓跑了兩公裡找獸醫；有次停電，他打著手電筒陪加班的女工走完整條生產線。

那你為什麼選擇當保安？

他指著窗外的星空：您看，那些星星。有的當恒星，有的當行星，有的當流星。我當保安，不是因為冇本事，是因為我試過所有可能，發現保安這份工作最接近我的。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筆記本，扉頁寫著實踐日誌四個字，您看，這是我嘗試過的所有職業記錄。每項都標註了實踐時長、不喜歡的原因、身體反應、心理感受。最後發現，隻有當保安時，我既不焦慮也不亢奮，就像溫水泡茶，自然舒展。

奧奧忽然想起自己。七年前大學畢業，奧奧明明想當作家，卻因為專業對口進了家居廠。這些年奧奧拚命往上爬，從客服專員到主管，可午夜夢迴時，總夢見自己坐在圖書館裡寫東西。

奧主管，他忽然湊近，您知道為什麼彆的保安總板著臉嗎？

奧奧搖頭。

因為他們從來冇實踐過。他指著不遠處抽菸的兩個保安，張哥總說想開出租車，可他連駕照都冇考過；李叔總說要回老家種柑橘，可他連柑橘樹怎麼嫁接都不知道。他們不是喜歡當保安，是害怕嘗試其他可能。他忽然壓低聲音，您看您，明明喜歡寫東西，卻非要當這個主管。

奧奧猛地抬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西裝下襬。他怎麼知道？

上次您幫客戶寫投訴回覆時，我在監控裡看見了。他指了指牆角的攝像頭，世外桃源是少數人的，爛攤子是大家的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可您寫完又刪掉，換成官方套話。

奧奧忽然想起上週整理舊物時翻出的日記本。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未完成的小說草稿。最末頁寫著：輸不丟人，怕才丟人。

那天晚上，奧奧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晨會上，奧奧宣佈辭去客服主管的職位。王姐驚得把茶杯摔在地上，小周以為奧奧要跳槽，連財務總監都來問奧奧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我要去實踐。奧奧對著全組人說，不是辭職，是停薪留職。我要用三個月時間，把當年冇寫完的小說寫完。

小陸在角落裡拚命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三個月後，奧奧的中篇小說《保安的實踐日誌》獲得省級文學獎。頒獎典禮上，小陸作為特邀嘉賓上台發言。他穿著嶄新的保安製服，腰間彆著迷你急救包，手裡舉著那本泛黃的實踐日誌。

各位評委老師，他聲音清亮，有人說保安是，可我覺得，能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併爲之堅持的人，纔是真正的勇士。他指著奧奧，就像奧奧老師，她敢於在三十歲重新開始寫小說；就像我，敢於在二十歲選擇當保安。

台下掌聲雷動。奧奧忽然看見，那些曾經板著臉的保安們，此刻都熱淚盈眶。他們中有人悄悄掏出手機，在招聘網站上搜尋出租車司機培訓；有人翻出塵封的柑橘種植手冊；還有人摸著口袋裡的吉他——那是他二十歲時冇敢追的音樂夢。

那天晚上，奧奧和小陸在江邊散步。他指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工廠：您看，德德家居的夜班工人又開始忙碌了。

奧奧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見流水線上的工人正在組裝傢俱，質檢組在仔細檢查每塊板材，而保安室裡，新來的小保安正在閱讀《實踐日誌》。

您知道嗎？他忽然說，我現在特彆幸福。

為什麼？

因為每一天，都是我確定想要的。他指著天上的月亮，就像月亮，有人想當太陽，有人想當星星，可我覺得當月亮挺好——白天吸收陽光，晚上照亮黑夜。

奧奧忽然想起他實踐過的所有職業。那些被排除的選項，不是失敗，而是通向的必經之路。就像德德家居的口號：德行天下，德配其位。真正的德行，不是勉強自己適應崗位，而是找到與自己德行相配的位置。

後來，德德家居成立了實踐角。想轉崗的員工可以申請短期實踐，去嘗試銷售、質檢、設計等不同崗位。而小陸的保安室，成了最熱門的實踐點——每天都有員工來問他：你覺得我適合當保安嗎？

他總是笑著說：先實踐三天，不行再換。

而奧奧，在小說結尾處寫道：世外桃源從來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那些敢於實踐、敢於排除錯誤選項的人，最終找到的歸處。輸不丟人，怕才丟人——因為害怕實踐的人，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如今，德德家居的保安室裡，總飄著咖啡香和墨香。小陸的實踐日誌已經更新到第三本，而奧奧的小說，也寫到了第三部。

有天深夜，奧奧加班路過門衛室，看見小陸正在教新來的保安認星座。他指著獵戶座說：你看，參宿四和參宿七中間那顆星，叫實踐星——它不亮，但能照見自己腳下的路。

奧奧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奧奧時的場景。那時他蹲在台階上啃煎餅果子，陽光穿過他的髮梢，在保安服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那時奧奧就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特彆的光芒。

現在奧奧知道那是什麼了——那是實踐過、選擇過、確定過的光芒。是知道我是誰的光芒。

而這種光芒，正在德德家居的每個角落，悄悄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