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 第68章 尋路記

清晨八點半，德德家居客服部的打卡機剛發出第一聲“滴”，奧奧就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剛列印好的排班表。她穿著一身乾練的淺灰色職業套裝，齊肩短髮利落地彆在耳後，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幾分沉穩——作為客服主管，這是她在德德家居度過的第三個年頭，也是她手下“未成年”員工越來越多的一年。

“奧奧姐，早！”前台的小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塊冇吃完的草莓麪包。小星今年剛滿十七歲，是通過校企合作進來的實習生，臉上總帶著冇褪去的嬰兒肥，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隻好奇的小鹿。

奧奧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她手裡的麪包：“上班時間不能吃零食，趕緊收起來，一會兒經理過來巡場了。”

“知道啦！”小星吐了吐舌頭，飛快地把麪包塞進了抽屜裡，然後湊到奧奧身邊，壓低聲音問：“奧奧姐，你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船長’啊？昨天我跟我媽打電話，她說讓我趕緊找個靠譜的船長，不然以後在社會上不好立足呢。”

奧奧聞言，心裡輕輕歎了口氣。“找船長”，這幾乎是德德家居所有人掛在嘴邊的話題。這家成立不過五年的家居公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氛圍——公司裡超過一半的員工都是二十歲以下的“未成年”，他們要麼是剛畢業的實習生，要麼是輟學出來打工的年輕人，一個個都像冇斷奶的孩子，總想著找個“船長”來依靠。

在他們眼裡，“船長”就像是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能出錢出力，能遮風擋雨，能把他們從迷茫和困境裡拉出來。可奧奧心裡清楚，哪有那麼容易找到的船長？她自己當初剛進公司的時候，也抱著這樣的幻想，可兜兜轉轉了三年，才慢慢明白，這世界上最靠譜的船長，其實是自己。

“彆著急，”奧奧拍了拍小星的肩膀，語氣溫和，“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等你足夠優秀了，自然會遇到屬於你的船長。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學會自己掌舵。”

小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客服部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奧奧立刻收起思緒，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接起電話：“您好，德德家居客服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你們這什麼破沙發啊？我上週剛買的，今天坐上去就塌了！趕緊給我退了，不然我就去消費者協會投訴你們！”

奧奧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標準的微笑，聲音依舊溫柔：“女士，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了不好的體驗。您先彆著急，能跟我說一下您購買的沙髮型號和訂單編號嗎？我這邊馬上幫您查詢一下，安排售後人員上門檢修。”

就這樣，奧奧開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接不完的投訴電話，處理不完的客戶糾紛，還要給手下的幾個年輕客服做培訓，解答他們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些年輕員工大多冇什麼社會經驗，遇到一點小事就慌慌張張的，總想著讓奧奧來幫他們解決。

“奧奧姐，這個客戶說要退貨，但是他已經超過七天無理由退換期了，怎麼辦啊？”客服組的小宇拿著平板電腦跑過來，臉上滿是焦慮。小宇今年十八歲，剛高中畢業，說話還帶著點稚氣，遇到難纏的客戶就手足無措。

奧奧接過平板電腦，仔細看了看訂單資訊，然後對小宇說：“你先跟客戶溝通一下，瞭解一下他退貨的具體原因。如果是產品質量問題，咱們可以按照公司的售後政策給他免費維修或者更換；如果隻是他自己不喜歡了，超過了退換期，就跟他好好解釋一下，看看能不能給他一些補償，比如贈送一張優惠券什麼的，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可是他要是不同意怎麼辦啊？”小宇還是很擔心。

“那就再想其他辦法，”奧奧看著他，眼神堅定，“做客服就是這樣，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客戶，不能一遇到問題就退縮，要學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你不能總指望我幫你，我不可能永遠都在你身邊。”

小宇低下頭，小聲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拿著平板電腦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奧奧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這些年輕的“船員”，總是渴望找到一個能為他們遮風擋雨的“船長”，卻忘了自己也可以成為船長。

下午的時候，奧奧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奧奧啊，最近工作忙不忙？身體怎麼樣？”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濃濃的關切。

“媽，我挺好的，工作也不算太忙，您放心吧。”奧奧一邊說，一邊手裡還在處理著一份客戶的售後申請。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頓了頓，然後又說：“對了，奧奧，你弟弟最近找工作不太順利，你能不能多幫幫他？他還小，剛畢業，冇什麼經驗，你作為姐姐，得多指點指點他。”

奧奧聽到這裡，心裡忍不住皺了皺眉。她弟弟比她小五歲，今年剛大學畢業，卻總想著不勞而獲，找工作挑三揀四，高不成低不就，還總想著靠家裡人幫忙。之前媽媽已經跟她說過好幾次，讓她托關係給弟弟找個好工作，都被她拒絕了。

“媽，不是我不幫他，”奧奧耐著性子說，“找工作得靠他自己，我就算幫他找到了，他自己不努力，也乾不長久。他都已經二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該學會自己承擔責任了。”

“可他是你弟弟啊！”媽媽的語氣有些激動，“你現在好歹是個主管，認識的人多，幫他一把怎麼了？我和你爸養你們這麼大，難道這點忙你都不肯幫嗎？”

“媽，我不是不肯幫，”奧奧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但我不能慣著他這種啃老的毛病。您想想，要是他一直這樣，總想著靠彆人，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您和我爸能養他一輩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媽媽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我這不是擔心他嘛……你弟弟從小就嬌生慣養，冇吃過什麼苦，我怕他一個人在外邊受委屈。”

“媽，受點委屈冇什麼，”奧奧放緩了語氣，“隻有經曆過挫折，他才能真正長大。您要是一直把他護在翅膀底下，他永遠都長不大。您還記得我剛畢業的時候嗎？那時候我找工作也處處碰壁，您也冇幫我找關係，我不也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嗎？”

媽媽歎了口氣：“唉，你跟你弟弟不一樣，你從小就懂事，能吃苦。他呀，就是被我們慣壞了。”

“所以更不能再慣著他了，”奧奧說，“讓他自己去闖一闖，就算失敗了，也是一種經驗。您放心，他要是真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我肯定會幫他的，但找工作這種事，必須得他自己來。”

掛了電話，奧奧心裡有些沉重。她知道媽媽是出於好意，但這種“好意”，其實是在害弟弟。在德德家居，像弟弟這樣啃老的“未成年”員工也不在少數。他們總想著靠家裡人出錢出力，把家裡當成自己的“親船長”，卻忘了“親船長”也有老的一天，也有撐不起船的時候。

奧奧想起自己剛畢業的時候，家裡條件並不好，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冇什麼錢，也冇什麼人脈。她找工作的時候，投了幾十份簡曆，麵試了十幾家公司，都屢屢碰壁。那時候她也很迷茫，也想過讓家裡人幫忙，但她知道，家裡幫不了她，她隻能靠自己。

後來，她終於收到了德德家居的錄用通知，從一名普通的客服做起，每天加班加點地學習業務知識，處理客戶投訴，一點點積累經驗，慢慢從普通客服升到了客服主管。這一路走來，她靠的不是彆人，而是自己。

她也見過不少啃老的人，他們把父母當成無底洞，不斷地向父母索取，直到父母耗儘所有的精力和積蓄。他們以為父母會永遠為他們遮風擋雨，卻忘了父母也會老去，也會離開。等到父母不在了，他們才發現，自己連掌舵的能力都冇有，隻能在茫茫大海中隨波逐流，最終被海浪吞噬。

奧奧始終覺得，真正的“親船長”，不是父母無底線的付出，而是父母教會孩子獨立，讓孩子擁有自己掌舵的能力。而作為孩子，也應該懂得感恩，學會自己努力，不啃老，不依賴，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未來。隻有這樣，才能成為自己人生的船長，才能在人生的大海中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晚上下班的時候，奧奧剛走出公司大門，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林浩。

林浩是奧奧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的前男友。兩人在大學的時候談了兩年戀愛，畢業之後因為工作原因分了手，後來又在一次同學聚會上重逢，之後就一直保持著聯絡。

“下班了？”林浩笑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杯熱奶茶，“知道你喜歡喝這個，特意給你買的。”

奧奧接過奶茶，心裡暖暖的：“謝謝，你怎麼來了？”

“冇事，剛好路過這邊，就想著過來看看你，”林浩說，“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老樣子，每天都挺忙的。”奧奧喝了一口奶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兩人沿著路邊慢慢走著，聊著各自的生活和工作。聊著聊著，林浩突然說：“奧奧，我們複合吧。”

奧奧愣了一下，停下腳步，看著林浩：“林浩，我們已經分手兩年了，而且我們當初分手的原因，你忘了嗎？”

林浩苦笑了一下：“我冇忘。當初是我不好，太自私了，總想著讓你圍著我轉，冇有考慮你的感受。但我現在改了，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奧奧搖了搖頭：“不是我不給你機會，而是我們不合適。林浩，你還記得我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什麼嗎？你說你想找一個溫柔體貼、能照顧你生活的女朋友，就像公主身邊的侍女一樣，圍著你轉。可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有我自己的工作和追求，我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屬品。”

林浩的臉色有些難看：“我那時候不是年輕不懂事嘛，現在我明白了，兩個人在一起，是需要互相包容、互相理解的。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要求你了，我們可以一起努力，一起奮鬥。”

“可你還是冇明白，”奧奧看著他，眼神認真，“我想要的不是一個需要我圍著他轉的人，而是一個能和我並肩同行的人，一個能和我一起掌舵的‘船長’。而你，從始至終，都隻想做一個被人伺候的‘王子’，你想要的是一個能圍著你轉的‘格格’，而不是一個能和你一起麵對風雨的夥伴。”

林浩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難道你就不想找一個能依靠的人嗎？女孩子太強勢了，會很累的。”

“我想找一個能依靠的人，但我更想成為一個能讓自己依靠的人，”奧奧說，“我不需要彆人為我遮風擋雨，我自己可以撐起一片天。我也不需要圍著彆人轉，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航線。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個圍著你轉的人，那你找錯人了。”

說完，奧奧轉身就要走。林浩急忙拉住她的手：“奧奧，你再考慮考慮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歡你，我願意為你改變。”

奧奧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搖了搖頭：“林浩，我們不合適，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說完，奧奧頭也不回地走了。看著奧奧漸漸遠去的背影，林浩的心裡充滿了失落和不甘。他不明白，為什麼奧奧就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找一個能依靠的男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非要這麼強勢，這麼獨立。

其實，奧奧又何嘗不想找一個能和自己並肩同行的另一半？隻是她見過太多像林浩這樣的人，他們總想著讓對方圍著自己轉，把對方當成自己的附屬品，卻忘了愛情是相互的，需要兩個人共同付出，共同經營。

在德德家居，也有不少年輕的員工在尋找“另一半船長”。女孩子想找一個能出錢出力、能為自己遮風擋雨的“王子”，男孩子想找一個溫柔體貼、能照顧自己生活的“格格”。可現實往往是，女孩子圍著男孩子轉三圈，喊他“船長”，男孩子卻會說“滾，我纔不想當你船長，我想當你孫子”；男孩子想找一個能處處遷就自己的“格格”，女孩子卻隻想找一個能把自己寵成公主的“王子”。

大家都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想要從對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卻不願意為對方付出。這樣的感情，註定是走不長久的。奧奧始終覺得，真正的“另一半船長”，不是一方圍著另一方轉，而是兩個人互相扶持，互相理解，一起麵對生活中的風風雨雨，一起掌舵，一起駛向幸福的彼岸。如果找不到這樣的人，那她寧願一個人，也不願意將就。

週一早上，奧奧剛到公司，就被經理叫到了辦公室。

“奧奧，有個重要的客戶需要你去對接一下，”經理遞給她一份資料，“這位客戶是咱們公司的大客戶，每年在咱們這裡的采購量都很大，你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出任何差錯。”

奧奧接過資料，看了一眼客戶的資訊。客戶名叫張總，是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的老闆，這次想從德德家居采購一批傢俱，用於他們公司新開發的樓盤樣板間。

“放心吧經理，我一定會好好對接的。”奧奧說。

下午，奧奧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張總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張總已經到了，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名牌公文包，看起來派頭十足。

“張總，您好，我是德德家居的客服主管奧奧，很高興能和您合作。”奧奧主動伸出手，微笑著說。

張總象征性地和她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坐吧。”

兩人坐下後，奧奧開始向張總介紹德德家居的產品，包括產品的材質、款式、價格等。張總一邊聽，一邊時不時地提出一些問題，奧奧都一一耐心解答。

聊著聊著，張總突然話鋒一轉：“奧奧啊，我看你年紀輕輕的，能力倒是挺強的。不過，做客服主管是不是有點屈才了？有冇有想過換個更好的發展平台？”

奧奧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張總，謝謝您的賞識。我覺得德德家居是一個很好的平台，我在這裡工作得很開心，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暫時冇有換工作的打算。”

張總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但也要懂得抓住機會。你看我，白手起家，打拚了這麼多年，纔有了今天的成就。我手下有很多年輕人，隻要他們肯努力，肯為我做事，我都會給他們機會。”

奧奧聽出了張總的言外之意，他是想讓自己跳槽到他的公司，為他工作。但奧奧心裡清楚，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張總之所以願意給她機會，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能為他創造利益。

“張總，謝謝您的好意，”奧奧說，“不過我還是更傾向於在德德家居發展。而且，我覺得不管在哪個平台，想要獲得成功，都需要靠自己的努力，而不是靠彆人的施捨。”

張總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奧奧啊，你還是太年輕了，不懂現實的殘酷。現在這個社會，光靠自己努力是不夠的，還需要有人提攜，有人給你機會。我就像你的‘金主船長爸’，能給你出錢出力，能讓你少走很多彎路。隻要你跟著我乾，我保證你能很快升職加薪，過上好日子。”

“張總，我明白您的意思，”奧奧說，“但我覺得，您說的‘金主船長爸’，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船長。您願意給我機會，是因為您覺得我能為您創造價值，這是一種等價交換。您出錢出力，我為您付出勞動，我們之間是合作關係，而不是您單方麵的施捨。”

張總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麼清醒的年輕人。不錯，你說得對，我確實是看中了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