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 第47章 流水線旁的晨光

奧奧踩著七點五十的晨光走進德德家居工業園時，門口的保安老張正對著登記表皺眉。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餘溫，吹得園區裡那排桂花樹沙沙響，細碎的花瓣落在她米色的帆布鞋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張叔，今天門口咋這麼多人？”奧奧把工牌在感應器上貼了一下，“嘀”的輕響後，玻璃門緩緩滑開。她順手幫後麵拎著物料箱的倉庫小哥扶了扶門，眼角餘光瞥見廠門外的人行道上，攢著十幾個穿工裝的姑娘，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手裡攥著手機，臉上是藏不住的好奇。

老張把保溫杯往桌上一頓，歎了口氣：“彆提了，從早上六點多就來了個小夥子，穿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見著姑娘就遞紙條要微信。你猜怎麼著？倆小時不到，聽說已經加了快一百個了。”

奧奧腳步頓了頓。德德家居是本地有名的傢俱製造商，園區裡光女工就有兩千多，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要麼在流水線上組裝衣櫃抽屜，要麼在包裝車間疊泡沫紙，平時三點一線，圈子小得很。這會兒出了這麼個“奇人”，難怪大家都跑去看熱鬨。

“冇鬨事兒吧？”奧奧問。她是客服部的主管，管著二十來個客服專員，雖說不管廠區治安，但真要是出了糾紛，最後多半還得行政部牽頭協調，她少不了要去湊個人頭。

“暫時冇鬨，就是那小夥子說話怪得很。”老張回憶著，“剛纔有個姑娘問他為啥要這麼多人微信，你猜他咋說？他說‘廣撒網才能撈著最合心意的魚’，還說‘結婚又不是買傢俱，不用看品牌看配置，看對眼就行’。”

奧奧忍不住笑了。這話要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多半會被當成耍流氓，但聽老張的語氣，倒像是覺得這小夥子有點憨直。她抬手看了眼手錶，八點零二分，客服部的早會要開始了，便不再多問，快步往辦公樓走去。

客服部在辦公樓三樓，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廠區的流水線。奧奧推開門時，二十個客服專員已經整整齊齊地坐在工位上，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客服這行不好乾，尤其是家居客服，客戶要麼是嫌傢俱送貨慢，要麼是覺得安裝有問題，每天接不完的投訴電話，受不完的氣。

“先通報一下昨天的工單情況。”奧奧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調出數據報表，“昨天總工單量是386單，其中投訴單89單，比前天下降了12單，這是個好趨勢。但需要注意的是，關於‘衣櫃門合頁鬆動’的投訴，昨天有17單，比上週同期增加了9單，售後組已經去跟生產部對接了，後續有進展我會及時同步。”

她說話時，目光掃過台下的員工。坐在第一排的曉曉正偷偷用手機刷著朋友圈，螢幕亮了一下，奧奧正好看見朋友圈裡的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男生舉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求個微信，說不定我們能結婚”，背景正是德德家居的廠門口。

奧奧清了清嗓子，曉曉猛地把手機收起來，紅著臉低下頭。奧奧冇點名批評，隻是接著說：“還有個事兒要跟大家說一下，剛纔在樓下聽說，廠門口有個小夥子在跟員工要微信，大家要是遇到了，注意保護好個人資訊，要是覺得對方有騷擾行為，直接聯絡保安室，或者跟我說也行。”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響起了竊竊私語。坐在角落的莉莉小聲跟旁邊的同事說：“我剛纔來的時候也看見了，那小夥子長得還挺清秀的，不像壞人。”另一個同事接話：“聽說他已經加了好多人了，剛纔我閨蜜還發訊息說，那小夥子加了她之後，直接就說‘我覺得你挺合適的，要不要跟我處對象結婚’，笑死我了。”

奧奧敲了敲桌子，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好了，彆討論無關的事了。今天重點跟進‘合頁鬆動’的投訴，每個客服專員要主動聯絡涉及的客戶，跟他們說明情況，安撫好情緒。另外，下週三要進行季度考覈，考覈內容包括工單處理速度、客戶滿意度、產品知識掌握程度，大家提前準備一下。”

早會開了二十分鐘，散會後，奧奧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很小，隻有十幾平米，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還有一張小小的沙發，是給來溝通工作的同事準備的。她剛坐下，就聽見有人敲門，是客服部的老員工陳姐。

“奧主管，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陳姐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剛纔我接到一個客戶的電話，說他上個月買的沙發，昨天發現坐墊底下有個破洞，要求退換貨。但按照公司規定，沙發屬於大件傢俱，退換貨需要上門檢測，確認是質量問題才能處理。可那客戶脾氣特彆差，說要是今天不給答覆，就去消費者協會投訴。”

奧奧接過檔案夾，翻開看了看。客戶叫王建國，上個月15號在德德家居的線上旗艦店買了一套真皮沙發，總價八千多。訂單備註裡寫著“送貨上門並安裝”，安裝師傅的反饋是“客戶驗收合格，無異議”。

“你跟客戶說，今天下午之前，售後師傅會上門檢測。”奧奧把檔案夾遞給陳姐，“讓售後師傅仔細檢查一下破洞的情況，拍好照片，要是確實是質量問題，就按照規定走退換貨流程；要是人為損壞，就跟客戶解釋清楚，看看能不能協商維修。”

陳姐點點頭，剛要走，又停下來說：“對了，奧主管，剛纔我在樓下也聽說了那個要微信的小夥子，好像已經加了咱們部門的小敏了。小敏說那小夥子加了她之後，發了好長一段表白的話，還問她願不願意跟他結婚，小敏都懵了。”

奧奧皺了皺眉。小敏是客服部今年剛招的實習生，才十九歲，性格內向，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的。要是那小夥子真的騷擾小敏，她可不能不管。“你讓小敏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把那小夥子拉黑，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說。”

陳姐走後，奧奧打開電腦，剛登上工作微信，就看見行政部的李姐發來訊息：“奧奧，你們部門有冇有員工反映廠門口那個要微信的小夥子有問題？剛纔保安室已經接到三個投訴了，說那小夥子一直跟著她們，非要要微信。”

奧奧回覆：“目前還冇有員工正式跟我反映，但聽說已經加了幾個員工的微信，還發了表白訊息。我剛纔在早會上已經提醒大家注意保護個人資訊了，要是有員工反映，我會及時跟你說。”

李姐回覆：“好的，要是那小夥子再鬨事，我們就報警了。”

奧奧關掉聊天視窗，看著窗外。廠區的流水線上，工人們正在忙碌地組裝傢俱，一輛輛貨車在門口進進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可就在這繁忙的景象旁，卻上演著一場荒誕的求愛大戲，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剛纔曉曉發的那張照片下麵，已經有了好多評論。有人說“這小夥子也太敢了吧”，有人說“怕不是個瘋子吧”，還有人說“要是真能成，也算是一段佳話了”。奧奧往下翻了翻，竟然看到了小敏發的朋友圈，隻有一句話：“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有點害怕。”

奧奧給小敏發了條訊息：“彆害怕，要是那小夥子再騷擾你，就跟我說，我幫你處理。”

過了一會兒，小敏回覆：“謝謝奧主管，我已經把他拉黑了，他冇再發訊息了。”

奧奧鬆了口氣。她剛放下手機，就聽見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是前台打來的：“奧主管，有個叫林風的小夥子找你，說是跟你預約過的。”

奧奧愣了一下。她不認識叫林風的人，也冇跟任何人預約過。“他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前台回覆：“他說他是來跟你談合作的，關於傢俱售後的合作。”

奧奧更懵了。德德家居的售後合作商都是固定的，最近也冇有要更換合作商的計劃。她想了想，說：“讓他上來吧，我在302辦公室。”

掛了電話，奧奧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檔案，心裡有些疑惑。這個叫林風的人，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幾分鐘後，有人敲門。奧奧說了聲“請進”，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T恤的小夥子走了進來。奧奧抬頭一看，瞬間愣住了——這個小夥子，正是剛纔朋友圈裡那個舉著紙條要微信的人。

“你好，奧主管，我叫林風。”林風笑著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絲靦腆，“不好意思，剛纔在樓下跟你部門的員工要微信，給你添麻煩了。”

奧奧冇有伸手，隻是冷冷地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我不記得跟你預約過合作。”

林風收回手，也不尷尬，反而拉過旁邊的沙發坐下，說：“其實我不是來談合作的，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剛纔我在樓下要微信的時候，可能給你們部門的員工造成了困擾，尤其是那個叫小敏的實習生，我聽說她害怕了，所以特意來跟你道歉。”

奧奧皺了皺眉。這個林風，看起來不像是個壞人，但行為卻很奇怪。“道歉就不必了，你以後不要再在廠門口跟員工要微信了，要是再有人投訴，我們就報警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風連忙點頭，“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跟你打聽一下，你們公司有冇有員工願意跟我處對象結婚。我知道我冇房冇車冇存款，但我有手有腳，能賺錢，以後肯定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奧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林風，竟然跑到她的辦公室裡，跟她打聽有冇有員工願意跟他結婚。她壓了壓心裡的火氣，說：“林先生，我們公司的員工都是來工作的，不是來跟你處對象結婚的。請你離開，不要影響我們的工作。”

“奧主管，你彆生氣啊。”林風連忙站起來，“我是真心想找個對象結婚的。我今年二十五歲，老家是農村的，來城裡打工三年了，攢了一點錢，但不夠買房買車。我知道現在的姑娘都現實，但我覺得隻要兩個人真心相愛，冇房冇車也能過得幸福。我今天在樓下要微信，就是想多認識幾個姑娘，說不定就能遇到跟我想法一樣的人。”

奧奧看著林風真誠的眼神，心裡的火氣消了一些。她能看出來，林風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想找個對象結婚。但他的方式，實在是太荒唐了。“林先生，找對象結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靠在廠門口要微信就能成的。你應該通過正常的渠道，比如朋友介紹、相親，或者在社交軟件上慢慢瞭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上來就跟人家說要結婚。”

“我知道這樣有點唐突，但我冇時間慢慢瞭解啊。”林風歎了口氣，“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就盼著我能早點結婚生子。我也想早點成家，讓他們放心。我在工廠裡上班，每天都是兩點一線，根本冇機會認識姑娘。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覺得你們公司姑娘多，所以今天一早就來門口等了。”

奧奧沉默了。她能理解林風的心情，農村出來的年輕人，大多承受著來自家庭的壓力，想早點成家立業。但他的這種方式，不僅容易引起彆人的反感，還可能會給公司帶來麻煩。

“這樣吧，林先生。”奧奧想了想，說，“你要是真的想找對象，可以去參加我們公司工會組織的相親活動。我們公司每個季度都會組織一次相親會，到時候會有很多單身員工參加，你可以去試試。但你以後不要再在廠門口跟員工要微信了，好嗎？”

林風眼睛一亮：“真的嗎？你們公司有相親會？什麼時候舉行啊？”

“下下個週末，具體時間和地點，工會到時候會通知。”奧奧說，“你要是感興趣，可以關注我們公司的公眾號，到時候會有報名鏈接。”

“好，好，我一定關注。”林風高興地說，“謝謝奧主管，你真是個好人。那我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先走了。”

林風走後，奧奧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她覺得這個林風，既荒唐又可憐。她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發現關於林風的討論還在繼續。有人說林風已經加了兩百多個微信了，還有人說林風給每個加了微信的姑娘都發了表白訊息，內容都一樣：“我叫林風，今年二十五歲，冇房冇車冇存款，但我想找個對象結婚，你願意嗎？”

奧奧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她不知道林風這樣做，最後能不能找到願意跟他結婚的姑娘。但她希望，林風能通過正常的方式找到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這種荒唐的方式去打擾彆人。

第二章工單裡的情緒

奧奧剛處理完一個關於“餐桌掉漆”的投訴工單，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爭吵聲。她皺了皺眉，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見客服部的曉曉正跟一個客戶打電話，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先生，我已經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餐桌掉漆可能是運輸過程中造成的，我們可以安排售後師傅上門維修，或者給你賠償一定的維修費。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呢？”曉曉對著電話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怒吼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語氣非常暴躁。曉曉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手裡緊緊攥著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奧奧走過去，拍了拍曉曉的肩膀，示意她把電話遞給自己。曉曉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把電話遞給奧奧，低著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您好，先生，我是德德家居客服部的主管奧奧。關於您反映的餐桌掉漆問題，我想跟您溝通一下。”奧奧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讓人舒服。

電話那頭的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會有主管來接電話，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怒氣：“你們到底能不能解決問題？我買的餐桌才用了一個月就掉漆了，你們的客服還跟我說是我自己弄的，這叫什麼事啊？”

“先生，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了不好的體驗。”奧奧先道歉，“餐桌掉漆的問題，不管是運輸過程中造成的，還是使用過程中造成的，我們都會負責到底。我剛纔看了您的訂單，您是上個月10號買的餐桌，還在保修期內。我現在就安排售後師傅明天上門檢測，要是確實是質量問題，我們可以給您更換一張新的餐桌，您看可以嗎？”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真的能更換新的？”

“是的，先生。”奧奧肯定地說，“隻要售後師傅檢測確認是質量問題，我們會立刻為您安排更換，並且承擔所有的運輸和安裝費用。”

“那行，我就等你們售後師傅明天上門。要是到時候解決不了，我還是會投訴的。”男人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下來。

“好的，先生，感謝您的理解。明天售後師傅上門之前，會提前跟您聯絡。要是您還有其他問題，隨時可以跟我們聯絡。”奧奧說完，掛了電話。

她轉過身，看見曉曉還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奧奧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曉曉旁邊，說：“彆難過了，做客服就是這樣，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客戶，有好說話的，也有不好說話的。剛纔那個客戶，可能也是因為餐桌掉漆的事心情不好，所以語氣才那麼差。”

曉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奧主管，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他剛纔一直在罵我，說我不負責任，還說要投訴我，我真的好委屈。”

奧奧拍了拍曉曉的手，說：“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要記住，客戶的怒氣不是針對你個人的，是針對這件事的。你不要把客戶的話放在心上，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或者客戶情緒太激動，就及時跟我說，我來處理。”

曉曉點了點頭：“謝謝奧主管，我知道了。”

奧奧站起來，說：“好了，彆再哭了，趕緊把剛纔那個客戶的工單處理一下，備註好明天售後上門檢測的資訊。還有，把情緒調整好，後麵還有很多電話要接呢。”

曉曉擦乾眼淚，拿起鼠標，開始處理工單。奧奧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就看見桌上的座機又響了。她拿起電話，是售後部的王主管打來的。

“奧奧，跟你說個事。”王主管的聲音有些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