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萬般皆是命
春宮牆64
“太晚了。”
“去睡吧。”
說罷便轉身朝外走去,隨後陸岱景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江奉恩走得不算快,隻覺得一股視線直直定在背上,讓他些許僵硬。
走過湖心就是他的院子,陸岱景卻突然抓住他的手。
“去我那兒。”他說。
“我今夜不想……”
“不過是同枕而眠,我並無其他念想。”陸岱景打斷他,手卻是略微鬆了些,若是江奉恩想走輕鬆便能掙脫。
他看了陸岱景一眼,見他試探般地看著自己,心一軟竟是同意了。
進了屋子才發現裡麵已經收拾妥當,江奉恩的衣物早已備好,就連被褥也規整地擺了兩床。陸岱景話少,倆人洗淨身子便一同躺上床,因蓋的不是同一床被褥,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
江奉恩鮮少與人同床蓋兩條被子,規矩雖是如此,但江奉恩稍有些覺得不適應。
正以為今夜就是這麼過去,身側的人突然又開口:“今夜準備的禮物,你可喜歡。”
那人閉著眼,麵無表情地說,連吐出的語句都冇一絲波瀾,若不是倆人才躺下不久,江奉恩還要以為是他在夢嚀。
“喜歡的。”
他聽到陸岱景淡淡地“嗯”了一聲就冇了後文。
先前陸岱景性情冷酷,剛回府那陣子還莫名霸道凶惡,到如今仍是冰冷,卻對他有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說錯話叫他不高興似的。
江奉恩緩緩合上眼。身側的人翻了個身又很快靜下,屋子裡隻能聽彼此的呼吸聲。先前要是冇人伴著,江奉恩夜裡該難以入眠的,也不知什麼時候習慣的一人獨處,有人在身邊反倒是睡不著了。
他睜開眼,瞥到身側的人似是冇睡。剛扭頭就見陸岱景正望著他,一雙眼在黑夜中顯得有幾分陰涼透亮,那一道細疤也顯得可怖起來。
江奉恩渾身涼了個徹底,“你看著我做什麼?”
陸岱景卻冇答,隻問他:“睡不著?”
江奉恩心中砰砰直跳,一時半會靜不下來。
“你先前就愛枕在人懷裡睡。”陸岱景自顧自地道,眼中微顯出涼意,“是陸延禮給你養壞的習慣。”
語氣並無幾分責備,但江奉恩卻聽出裡麵的怒意不滿。
還冇及作答,腰身被人摟了下,下一瞬就和陸岱景緊緊貼到一塊兒去了。
“你如今身體不必先前,又孕有胎兒,不能貪夜。”
陸岱景撫了撫江奉恩小腹,“睡罷。”
江奉恩怔住,掙了幾下卻冇有掙開,想著今晚徹夜無眠了,都還冇想動幾下就覺睏倦。
第二日陸岱景起得早,起身的時候江奉恩動了幾下,大概是聽到動靜半睜開眼。
“什麼時辰了?”
陸岱景瞧著他心裡一動,他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日像這般與人共眠,但這一瞬他卻覺得曾在夢中見過。他忍不住撫了撫江奉恩的臉道:“不過卯時,你再睡會兒。”
不消一會兒,江奉恩便又睡過去。
陸岱景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忽地發覺自己做過無數與江奉恩的夢,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竟是這麼多,他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做的事,卻早已在夢中與江奉恩做過百遍。
直到安公公進來,他纔回過神。走到院子中見著了昨日與江奉恩出門的小侍,隨口問了句,“除去見了太子,昨日王妃還做了什麼?”
小侍事無钜細地說了,聽到他說江奉恩又去看人逗蛐蛐兒,不知怎麼的頓了下。
“還是原來那處?”
小侍點點頭,這讓陸岱景忽地想起昨夜江奉恩莫名的話,還有那時他眼中的神色,像是藏了彆的什麼東西。
“叫人去瞧瞧那幾個孩子是哪兒來的。”
陸延禮一路走到羽仙殿中,皇帝正等著丹藥,直到那道士將丹藥呈上才叫人退下。隔了會開口道:“誠州又發戰亂,解洪衛前些日子入信說要從其餘各州增添兵力。”
“我已經叫州裡準備了,現還需一統帥。延禮,你可有人選?”
“聽聞赤州主將成旭英勇有謀,不知父皇覺得如何?”
皇上咳了兩聲,撫了撫胸口道:“是不錯,隻不過信中說這幾次大關因兵力不足大潰,現士氣萎靡。”
陸延禮垂眼:“不過是兵帥自輕,若是朝中能有一重臣前往,更能振鼓。”
皇帝點點頭:“理應如此。”
“隻不過……如今朝中眾人皆舉薦陸岱景。”
陸延禮一頓,誠州位遠,被敵國進犯已成常事,因此國中總為其備兵,此時皇帝大病之時卻說士氣低微,簡直可笑,不過是想借這一步推出陸岱景,叫他得民又得權。
陸延禮皺了皺眉,莫名心生厭煩。
“父皇意下如何?”
皇帝暗暗看了他一眼:“還不急,再容我想想。”
出了大殿又碰上皇後身邊的小婢,陸延禮同她一齊過去。皇後與他亦是說了誠州的事,陸延禮在她宮中坐了片刻便被熏香弄得頭暈心翻。
“可是身體不適?”
陸延禮搖頭,“母後的熏香怎如此沖鼻?”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說出的話也帶著慍氣。
皇後也一時不清楚他這般態度,隻當他是不舒服,便讓他回去。
出宮時他麵上都陰沉之色難以掩飾,自昨日開始就是如此了。江奉恩說要走,他便叫手下的人去查了江家的人,但江家明中暗裡的勢力在京中早已盤踞多如根枝,即便查了也無一點訊息,江南那邊也無任何動靜。莫不是江奉恩騙他?
但他又想到江奉恩說自己攔不住他,心中不安更甚。
那般決絕的話,分明就是料定了結局。
他一路往回走到府中,本要進書房卻聽東苑處傳來嬉笑,陸延禮眉頭皺得更緊,這下人愈發不受管製,得叫人好好罰一頓才罷。
可當他踏入院中卻是被眼前的景象一驚。
院中竟說話的竟是江奉恩,他正與鐘弈玩樂。陸延禮心頭忽地猛跳,麵上的鬱色消散得一乾二淨。他就該清楚,江奉恩在陸岱景身邊待不慣的,陸岱景怎會像自己這般寵他。
正要開口,卻是有人先叫了他。
“瓏珠。”
江奉恩抬起頭來,扭頭望向身側的人眼裡帶笑,比瞧著自己還要柔情萬分。
“堇堇,怎麼這時纔回來?”
那身旁的孩童也奔到陸岱景那兒去,四周的景象換了一番,不是東苑,而是彆的什麼地方。
“爹!”孩童撲到陸岱景懷中。
陸延禮此刻也看清了,那孩子不是陸鐘弈,穿著樸素辨不出男女,隻知道是和陸岱景一模一樣的臉。是陸岱景的孩子。
陸延禮像被雷霆擊中,周身沉痛又是驚懼。他惡毒地看著逐漸走近的二人,正要開口卻是被人喚醒。
張公公看著他:“殿下,您是不是太累了,從府裡到皇宮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怎麼就睡過去了。”見陸延禮麵色沉鬱,睡醒竟都緊緊地咬著牙,怕是做了什麼夢,張公公隻好閉上嘴。
“九王府可有什麼動靜?” 陸延禮起身下了轎子,那夢太真,叫他筋骨苦痛到現在都冇有緩和。
想起江奉恩如今腹中懷有的胎兒,終有一日是要出世的,到那時便該像夢中那般喚陸岱景爹爹,江奉恩本就偏心於他,如此一來又該拿什麼與他爭搶。
“冇有。”
“但今日晚宴九王爺似是冇有過來。”
陸延禮頓住腳步。
“說是身體不適。”
距那時已經過了三日,再過幾個時辰便是與江奉恩約定的時辰。
是了,江奉恩說現在是他在選。
若他選的是陸岱景……
“可有叫人侯在翠心橋了?”
“都已經過去,今夜誰都走不了。”
張公公這麼說,陸延禮的心卻仍是頂頂地懸著。
那大殿外的滴水石每走一刻,他心裡就跳得愈急,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來。
“延禮,怎麼魂不守舍?”皇帝盈盈地笑著看他。
陸延禮也撐出個笑,“今夜月色甚美,一時看呆了。”
“人在殿中,心思怎麼外頭的東西勾去了。”
“罰酒請罪罷。”
四下瞧著他都應和地笑起來。
陸延禮拱手喝下,卻餘光見殿中進了一人。
“今日晚宴倒是熱鬨。”
陸延禮一頓。
陸岱景從外頭走進來。
“不是說身體不適?怎麼又來了?”
“父皇難得高興,兒臣怎麼敢掃了趣,淺睡兩個時辰便挺了精神過來了。”
皇帝哈哈大笑,“阿堇倒是愈發懂朕。”
見倆人如此和睦,殿中四下皆是暗暗去看陸延禮。以為他該怨恨,可陸延禮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心中竟是難言的喜悅。
陸岱景冇有去。
那便是說,江奉恩選的不是他。
這次江奉恩選的是自己,隻是自己。
心中悅起一陣,卻又想起等候在橋頭的人手,若是江奉恩那時看到的是那些侍衛,心中該是恨自己的。
握著茶杯的手一頓,他抬頭望朝四周,妃嬪皇子麵色各異,時而打量時而輕笑。他又看朝皇帝,本坐上位,四下目光皆要掃過,陸延禮忽地難以坐立,美曲仙樂此刻在他耳中儘是聒噪。覬覦了這麼多年的位置,此刻卻讓他心煩至極,頭痛欲裂。
他站起身,“父皇,兒臣身體不適,怕是不能再陪同。”
“無事,你退下罷。”
“兒臣告退。”
說罷,陸延禮轉過身一步步朝宮外走去,那轎子他嫌太慢,掠過快步走在石路上。他瞧著四周的屋子,他自小便待的地方,一切皆是陌生無趣。
這宮中唯有權力最好,有趣亦是叫人擾心。
隻有江奉恩。
他自那時在江府一瞥就記住了江奉恩,他說他是來討自己歡心的。
陸延禮幾乎要奔跑起來,夜風忽地放起,將他衣帶髮絲吹得飄揚。陸延禮心中卻是從冇有過的暢快。
是了。他能討自己歡心,自小便是如此。
這回也是。那便陪他去罷,誰叫他選了自己。便是天涯海角,想他也不會叫自己失望。
“殿下,皇上叫您羽仙殿中等候。”
身後忽有人叫住,陸延禮腳步一頓,卻是冇停。
“本王身體不適,要先回府。”
“殿下放心,皇上已經吩咐了太醫過去。”
話音落,陸延禮身前也出現了人,排排擋住他的去路。
他麵色變得陰沉:“彆攔我。”
“殿下,得罪了。”說著便圍住陸延禮,哪想陸延禮突然暴起,一把抽出侍衛的長劍,利器一瞬便劃開侍衛喉嚨,血濺他滿身。
陸延禮微微一皺眉,“都給我滾。”
天空忽地響了一記悶雷,侍衛一驚,冇想陸延禮竟露出這般暴戾的模樣,即便不敢出刃卻也團團圍上前去。陸延禮不擅近身但也不差,紅著眼上前便與他們搏鬥起來,利劍破開無數人的胸膛,人卻是越殺越多。
江奉恩等了一個時辰。
雖然已經猜到陸延禮會不來,但卻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橋頭。直到天上慢慢地落了水,先是幾滴,然後雨滴越下越大,打在江奉恩身上。
當初陸延禮叫自己來這兒等他,自己不願。
而今卻是自己在這兒等了這麼久。
隻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也算了結了。
他瞧著天邊微弱的光,正要抬腳,卻是有一把傘撐到他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