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千百轉
進了禦書房,陸岱景便在案前跪下。他麵上戴紗,隻露出一雙眼睛,衣著也是樸素的白,頭髮隨意地朝後綰起,與這煌煌大殿格格不入。
瞧著他的模樣,不知怎麼的,皇帝突然心生憐憫。陸岱景與他母親實在相像,尤其是那雙眼睛,照著一筆一劃長出來似的,如今這般模樣跪在自己麵前,恍惚以為這是怡妃當年。
手下還壓著從入溪宮中找出的信箋,皇帝心中更是酸澀,他忍了忍,開口道:“為何戴著麵紗,入了殿中便取下罷。”
陸岱景仍是垂著眼,“在林中時無意傷了臉,實在醜陋,怕驚嚇了父皇。”
“無事。”
陸岱景聞言才取下,他抬起頭,那張精雕細琢的臉上赫然印著一道細長的刀疤,像是作畫者在美人像上錯手劃出的一道硃砂痕,皇帝猛地皺緊眉道:“怎麼弄成這般?!”
“不過是無意之中弄出的傷痕,父皇無需在意。”
皇帝麵上陰沉,他前些日子便聽聞陸延禮以陸岱景出逃為由入了林中,陸延禮如今權傾朝野,就連自己都未能製衡得了,便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想他竟是如此猖狂,陸岱景臉上的傷定與他脫不了關係。
陸延禮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但這麼多年的皇位,即便是自己的兒子,他也不願拱手相讓,便是愈發急著吃丹祭拜,求命延百千年。
換一步說,即便自己早死,這本就該是陸延禮的位置,不知他為何如此心急。自陸墨非削去爵位……不、該說自他賜李氏婚約之後,便愈發毫不遮掩。
皇帝頓了頓,又抬眼望朝陸岱景。
莫不是因為他府中那太子妃?若真是這般,那才叫是愚蠢昏庸!
可如今近侍大臣們都輔佐在他左右,朝中衛兵也聽他派遣,自己早已壓製不住他。
皇帝覺得腦裡又是一陣疼痛,他扶額垂下眼,低頭便瞧見信上的兩行字。
[阿堇年幼,不懂宮中是非,牽連至此,實屬無辜。]
他心中一慟,若說無辜,怡妃又何不無辜,此事於她而言簡直無妄之災,至此還丟了性命。
“阿堇,當年之事,是我辜負了你母親……那時候,她可曾留過什麼話?”
陸岱景垂眼斂下鬱色,當初怡妃彌留時早已瘋癲不似人樣,又怎會留話。
“孃親整日坐在院中。”
“說要等您來看她。”
皇帝眼中酸澀,怡妃到最後大概是想要兒子好好度過餘生,他歎了口氣,“若不是你當初陷害太子,又何能落到這般田地。”
陸岱景沉默半響,突然道:“父皇,若我說此事與我無關,你可信?”
皇帝抬眼瞧過去,陸岱景征戰四年,在軍營中有大批親信,就連解家人都為他求情。
他心裡忽地有了打算。
怡妃案一被翻出,第二日晨時皇帝便恢複九皇子爵位,將其從竹屋放出,又叫大理寺重新徹查太子被誣陷一事。皇後也因當初怡妃案的疏忽被皇帝罰在佛堂抄經。
短短一日的功夫,朝中又變了天。
早朝之後,皇帝將陸延禮留在宮中用膳。
飯間隻有父子二人,陸延禮沉默不言,還未動筷,皇帝就先開口道:“我赦了老九的罰,你可是怪我?”
“兒臣不敢。”
皇帝又道:“當初你被冤枉一事,許與他無關,若不查出真凶,叫你白遭威脅不成,反倒還冤枉了老九。”
“你放心,此事定會徹查,還你公道。”
陸延禮眼神不動。他冇想到陸岱景還能藏這麼深,突然憑空消失的證物、鬆口說出真相的太監,還有那一封封書信,看來是在先前就已經準備好的。
他在林中休整,反而成了自己為他在外麵掃清障礙。如今他弄這麼一出感情戲,勾起皇帝的憐憫回宮,坐收漁翁之利。
倒是他小瞧了陸岱景。陸延禮麵上不露,垂眼道:“謝父皇。”
飯後陸延禮正要請退回府,皇帝又突然開口道:“九王妃的屍身可有找著了?”
“尚未。”
“阿堇對他那王妃十分中意,出了這種事他心中也不好受,你既為兄,還是派人趕緊尋回的好。”
陸延禮眸子暗了暗,“是。”
說罷便退下了,皇帝目送著他的身影,眯了眯眼。
陸延禮走後冇有回府,而是先是去了佛堂一趟,皇後正在抄經,麵上卻是十分陰沉,想必她已經自己與皇帝用膳時的談話。
停下筆帶她與陸延禮進了後屋,皇後這才望向他,直直問道:“你府中的太子妃是誰?”
佛堂內冇一點聲音。
“江家的小兒子,是不是?”
陸延禮仍是冇說話,皇後氣得手抖。陸延禮身為嫡子,自小便是當做繼承人培養,有專門的學者教他成人成禮,學經書詩文,能懂尊卑幼序,禮義廉恥,精通騎射書畫。如今二十多年,天下人誰不知陸延禮溫良謙和,挑不出一點毛病。可他竟是暗地裡做出這般大逆不道之事。還是和那個人,陸岱景的王妃,那個怪胎,她咬牙切齒地問。
“那鐘弈……也是他生下的孩子?”
仍是沉默。
皇後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她突然將櫃上的書一股腦地砸向陸延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精心培育多年的兒子,“你想要什麼樣的,天下任你去找,可你為什麼偏偏……!”
“那是你的王娣!”皇後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你可知若是被天下人所知,你的聲名還要不要?!”
陸延禮抿著嘴,“不會的。即便父皇知道此事,但他不會……”
啪——
陸延禮被打得側過臉。
“你真是被他迷昏了頭了。”
“是,他是不會讓皇家的臉麵敗在你身上,但是你彆忘了,對於他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除後患。”
陸岱景回京的事鬨得很大,江奉恩也得了訊息。雖是驚訝,但莫名覺得也是情理之中,畢竟陸岱景的野心從來都不小。這幾日陸延禮都冇有來他院中,甚至很少回府,每每想見他一麵同他說話也冇有機會,像是又回到先前那會兒。
TUTU
江奉恩心中鬱鬱,放下小冊問身旁的婢女,“為何這幾日都不見江羽偏?”
“江公子像是犯事兒被禁足了……”聽到“江公子”這三個字江奉恩皺了皺眉,揮手打斷婢女的話。隔了會兒,小太監進來了。
“太子妃,殿下回府了。”
陸延禮回到府中便開口問:“東苑今日可有什麼事?”
張公公跟在他身側道:“無事。”
陸延禮朝著東苑走,張公公又道:“有客人來訪,在書房等著您。”
陸延禮腳下一頓,轉了個方向。
書房裡是皇後身邊的大太監,剛進屋那太監便開門見山地,“太子殿下,皇後孃娘叫我給您帶話。”
陸延禮走到案前坐下,“說吧。”
“皇後孃孃的意思是,太子妃一事還是不要拖延的好。”
“陛下此番動靜不過是煞煞您的銳氣。隻要您順著陛下的意思,那東西遲早是您的。”
陸延禮的手不自覺地揉亂了案上的紙,道:“順著他的意思?”
太監又恭敬地道:“若是殿下不願……”
“皇後孃娘說,陛下也可將江公子送出府到彆處養著,順著皇上的心意與李氏成禮,皇上對您放心了,那您想要的東西自然不會到彆人手上。”
陸延禮頓了頓。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下人的聲音,“太子妃,您怎麼在這兒?”
陸延禮心頭一跳,猛地起身,待他推門出去就隻見江奉恩快步離開的背影,他上前抓住江奉恩的手,“恩恩!”
江奉恩頓住腳步,扭頭看著他問:“隻能這麼做,是嗎。”
陸延禮抿著嘴,確實,如今最簡單的也隻有這一個辦法了,但不是唯一。他要做的,就是熬。皇帝時日不多,不過在這苟延殘喘之際想拿住自己以為還握在手中的權勢。
“我自然不會如此順從,但這段日子是要委屈你先到彆處去安頓,否則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
江奉恩望著他,“那要多久?”
“不會太久的。”
江奉恩又問:“多久?”
陸延禮沉默了會兒,“許是幾月,這要看他能撐多久。”
江奉恩緩慢地撫開了他的手,“這幾月裡,若他要你再娶妻,你不也要順從?”
他垂下眼,不再看陸延禮,“延禮,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這些日子,我好累。”
他夜裡總難入眠,即便是睡過去,也總做夢,夢到曾經,夢到他害怕的東西,比如陸延禮一身黃袍,可身側站的不是他。
他與陸延禮的關係本就不明不白,自己在他身邊甚至不是以江奉恩的身份,陸延禮如今給自己的承諾,等到陸延禮坐上那個位置,他還會記得嗎。自古來鮮有帝王身邊隻有一位妻子,等到那時,即便陸延禮辜負了自己,他又能如何?
插翅難逃,用一堵賭高牆圍住了他,將他一輩子困在陸延禮身邊。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好像確確實實總是選錯。
所以這一次。
“延禮,你來選吧。”
“什麼?”
可江奉恩卻不回答,隻說:“你來選,選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