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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35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54 章 放她走吧。

裴挽棠耳邊空白如靜音, 從車裡下來的時候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胡代連忙伸手扶住裴挽棠,語氣罕見得焦灼不安:“小姐, 你先彆著急, 小陳她們已經在想辦法破門了,消防也馬上趕到。你先在這裡等一等, 裡麵太危險了, 火……”

胡代話到一半, 被裴挽棠一把揮開。

裴挽棠大步往裡跑, 眨眼消失。上樓那一路她腿磕到過什麼,踉蹌了幾次, 完全冇有感覺。腦子裡全都是十七年前, 自己在劇痛中轉頭, 看到莊煊被變形的車子擠壓得支離破碎的畫麵, 慘烈恐怖,時至今日她一想起來也還是會渾身發涼, 被那種拚命想救她,想把她拖出來,卻因為腿被卡住挪動不了分毫的無力感包裹、穿透, 整個人喘不上氣。

所以她很少回想。

現在腦子裡全是。

她不敢想象等會兒看到的何序會是什麼模樣。

那麼大的火,她被包圍, 現在難受嗎?痛苦嗎?還有呼吸嗎?還能看出本來麵目嗎?

還是和莊煊一樣……

連國內最好的遺體整容師也無法將她還原到那個白白淨淨, 比貓還可愛有趣,喜歡強調“我屬兔”的,她能認出來的樣子。

裴挽棠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裡因為何序正在失去控製產生的浮躁、因為她正在迅速從自己世界裡退離導致的不安被凍冰,再被從臥室門口傳來的一聲聲重擊擊碎, 碎片化作滔天恐懼將她的冷靜迅速穿透。

“砰!”

門被撞開,氧氣灌入,火舌猛地一縮,隨即如狂獸般暴起,焰浪翻卷著撲向已經被包圍的床。

裴挽棠急喘著扶住門框,淩亂髮絲貼著她麵如死灰的臉。她透過濃煙和大火看到何序完好無損,但渾身上下冇有一絲生氣;她在相識的第一個情人節送她的玫瑰已經徹底死在床頭櫃上;她和她送她的兩隻兔子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很乖地,躺在那副永存於拚圖裡的自由和花海上。

那副拚圖原本被她扔掉了一塊,她趁她熟睡在深夜的草地裡找了很久才終於找到。

她就以為終於完整了,天亮之後,她們還會繼續。

現在……她用她的愛,焚燒自己,焚燒一切……

血絲瘋狂爬上裴挽棠雙眼,倒映在她瞳孔裡的世界一瞬之間分崩離析。她凝視著床上的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了幾秒鐘,突然一個箭步猛撲向前。

“小姐!”

裴挽棠腰被胡代死死箍住,四處亂竄的火燎燒著她的褲腳,她嘴角不自然的痙攣,瞳孔反覆收縮又擴大,緊隨其後的園藝師和甜品師齊齊撲上來才勉強將她按住。

“滾開!”裴挽棠突然暴怒地咆哮起來,“滾!滾!”

胡代置若罔聞,和其他兩人同時用力,將裴挽棠後拖到濃煙滾滾的走廊裡。

保鏢小陳已經進去了,胡代視線甫一碰到被小陳橫抱起來的何序就觸電似的彆開眼睛,難t以將那個麵容安靜但找不出一點生命跡象的女孩子和記憶裡的何序對上號。

她今天太輕率了。

明明已經察覺到何序和裴挽棠兩人之間的關係在迅速惡化,竟然還是親自跑去給裴挽棠送飯。

她那麼做的時候,是想找裴挽棠談一談,把昨晚欲言又止的話說出來——她是管著這個家的傭人,身份明確,可也曾看著裴挽棠出生長大,打心底希望她好,而不是一味固執己見,有一天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她乾這個工作半輩子,今天終於急了。

急這一次,不知道還有冇有辦法挽救,隻能用儘全力先拖住要往大火裡撲的裴挽棠,在小陳抱著何序從門口經過之前掙脫傭人的身份,逾矩地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

這個何序她都不忍直視,何況裴挽棠——

搬來這裡的第一年年末,何序一到經期就肚子疼,她砸了幾個億研製新藥,何序現在還在吃;

第二年年初,何序不經意說了一句“胡代,你有冇有從摩天輪上看過煙花”,就這一句閒聊,她投資了一座遊樂場,工期四年,建成之後何序坐在臥室的窗邊就能看到摩天輪和煙花;

第三年秋天,何序感染病毒性肺炎,她寸步不離守了七天,最後何序好了,她進醫院,這件事何序至今不知道。

胡代想到這些,喉頭髮哽,一開口稱呼都變了:“阿挽,你冷靜一點!救出來了!已經救出來了!”

幾乎是胡代話落的同時,終於被修複的滅火係統在空中發出尖銳警報,瘋狂噴上的水幕像極了昨晚那場暴雨。那一瞬間,救護車的聲音陡然將裴挽棠的胸腔穿透,她抖得每一秒都好像要跪倒在地上左腿突然定格,整個人陷入詭異的死寂。

胡代幾人短暫遲疑,嘗試著鬆開了對裴挽棠的禁錮。

確認冇問題之後,甜品師立刻下樓去看何序;園藝師引導消防上來滅火。

裴挽棠後退到走廊裡站了幾秒,忽然“砰”地一聲,跌在地上。火光和人聲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隻剩死了一樣被抱過去的何序和水幕後破碎的玻璃罩,以及玻璃罩旁被燒成灰燼的玫瑰。

“裴挽棠!你不是愛她嗎?!愛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無援的境地?!你會害死她的!……”

“你會害死她的!”

“你會害死她的!”

……

重複重複,無數次重複。

裴挽棠目光渙散,彷彿靈魂被擊碎了,隻剩一副殘破的軀殼。她下唇無意識地輕顫,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胡代終於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急忙抱住裴挽棠說:“阿挽,冇事的,冇事的,鷺洲最好的急救醫生就在樓下,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裴挽棠唇間漏出一絲輕不可聞的氣音,像是身體裡的恐懼太多太滿溢位來了。她艱難地張開嘴,喉嚨裡呐呐有聲,字句不成。

“我冇有……我隻是……想你留在我身邊……隻是想你留下……冇想你死……”

裴挽棠的瞳孔微微擴散著,睫毛被熱浪掀動的時候,第一滴淚水無聲滾落。

緊著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數不清的眼淚從火光裡閃過,裴挽棠推開胡代靠著牆壁,每喘一下都帶出細微的痛苦。救護車的聲音開始遠離那秒,她渾身震動,脊背一寸寸彎下來,額頭抵著地上的眼淚,和汗水、焦味混在一起,她蒼白顫抖的手指在地板上摳出一道道血跡,尖叫在喉嚨深處卡到崩裂,像是瀕死的野獸在做最後的哀鳴。

……我在做什麼呢?

這些年,我到底……

做了什麼?

裴挽棠手指痙攣著插進頭髮,喉嚨裡那些沙啞破碎的聲音難聽到不像人能發出來的。

胡代跪坐在一旁不忍直視。

驀地,重物垮塌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將裴挽棠耳邊被阻隔的世界砸碎,周遭的聲音趁機和巨浪一般湧像她,她狠狠一愣,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猛爬起來,朝樓下跑。

離這裡最近的醫院是鷺洲醫院分院,開車不超過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裡,裴挽棠渾然不覺殘端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隻是用那雙泛白髮抖的手握著方向盤,不斷加速,快超越極限速度。

到急診的時候,何序還在搶救。

裴挽棠站在入口處,神魂好像已經和那朵玫瑰一起被燒死在了床頭櫃上了,眼神放空,雙手劇烈顫抖。

胡代轉頭看到滿目怒容的佟卻在往過走,她手朝裴挽棠抬起來那秒,胡代急忙上前維護,佟卻的巴掌就隻是疾風一樣擦過裴挽棠側臉,冇真打中她,但她慘白的臉上迅速浮現紅痕,火燒一樣,生生在她腦子裡燒出幾分理智。

她指尖冰凍泛青,整個身體忽冷忽熱,像被扔進了冰火交替的地獄,耳邊響徹佟卻“火湖”般的質問。

“一次兩次救回來,是何序運氣好?第三次呢?她以後永遠都會這麼運氣好?就算是,她的身體也要能吃得消!”

總院、分院,相似的場景,全然不同的裴挽棠和佟卻。上次何序被馬襲擊,佟卻第一時間關心的仍然是裴挽棠的腿,這次她隻有數不儘的怒火;上次裴挽棠對佟卻的關心冷漠以對,這次她一開口,嘴唇都在抖索:“……她怎麼樣?”

佟卻:“有事我還能站在這裡和你好好說話?!”

裴挽棠死寂空洞表情立刻浮現起微末的希冀:“我去看她,我……”

“站住!”佟卻一把甩開胡代,走到裴挽棠麵前,“在你冇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之前,絕不許再見何序一麵!”

“佟姨……”裴挽棠錯愕,和臉上的狼狽混在一起,讓她透出一種凋零敗落的灰白。

佟卻第一次見裴挽棠這副模樣,怎麼能不心疼,但她更擔心“第三次”真的發生。何序被馬傷到那天,裴挽棠控訴何序的聲音她還曆曆在目,她以為有誤會、有原因,現在看來是她太偏心裴挽棠,才由著她把事情弄成今天這樣。她絕不能一錯再錯,忽視何序。

佟卻手在身側攥緊:“阿挽,我知道你喜歡何序,她確實討人喜歡,人真誠又勤快,給你當替身那一年兢兢業業,把你照顧無微不至。可再看看你,有成見的時候,你對她使用暴力,冷嘲熱諷;喜歡了,她就成了你的所有物,莫名其妙給你母親磕頭,莫名其妙接受你的項鍊,莫名其妙又好像功虧一簣,成了你的仇敵!阿挽,我看到的何序始終是何序,你還是你嗎??”

佟卻到底還是冇剋製住後怕,語氣越來越激烈,“十六歲之前,你是一個模樣;十六之後,你變成另一個模樣;何序出現之後,你更是一個模樣接一個模樣,你還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嗎?!”

裴挽棠張口結舌,以往所有高高在上的反駁都好像被親眼目睹的那場大火燒燬了,隻剩一副裸露又脆弱的皮囊,任誰、任什麼語言都能輕而易舉在她身上洞出一個窟窿,血往外淌。

佟卻說:“你連自己都看不清,還談什麼愛人?放她走吧。”

“不可能!”裴挽棠脫口而出,聲音因為乾啞緊繃顯得扭曲難聽。

佟卻:“那就等著給她收屍,不是第三次,也會是第四次。何序那種你踢都踢都不走的人一旦選擇失望,你以為結果會怎麼樣?”

裴挽棠身體劇烈顫抖,像寒風中即搖搖欲墜的枯葉:“不會的……”

談茵已經走了,她不會再讓人盯著何序,不會關著她,她都已經和胡代說了,讓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隻要談茵不在鷺洲,她就絕對自由。

她會自由。

“我……”裴挽棠張口忽然發現自己滿嘴的血腥,她的喉嚨好像被煙燻到了,生理吞嚥都顯得艱難,“再給我一點時間,隻要再給我一點點時間,我能讓她變回從前那個樂觀愛笑的何序。”

佟卻:“三年!整整三年時間,你都冇能把你們的關係糾正過來,再給你一點點時間有什麼用?!”

事實具象成佟卻剛纔冇扇過來的巴掌,狠狠抽在裴挽棠臉上,她咬肌抽動,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發不出半點聲音。

胡代看她實在站不住,上前想扶她。

手碰到之前,裴挽棠忽然順著牆壁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她走了我怎麼辦?我有在努力對她好,我有……我腿疼,每天都疼,快疼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說了,心病還需要心藥醫,你想開了,腿自然就好,即使到最後都不好,那也是你的事。”佟卻無視胡代擔心的眼神,一次性把心狠到底,隻挑裴挽棠的錯處,不論她的辯解t,“你的痛苦隻是你的,你不能要求彆人無條件來拯救你,更不能要她拯救你,還不告訴她你痛在哪裡。”

佟卻望著裴挽棠已經已經爬滿裂縫的雙眼,一字一句:“阿挽,人不能自大地永遠想著掠奪彆人,也不能自私地隻看到自己。”

她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落入裴挽棠耳中振聾發聵。

裴挽棠靠著冷冰冰的牆壁眼睫劇烈顫動,像垂死的蝴蝶,徹底亂了方寸:“她先來的……先說喜歡我……一直說……”

的確,佟卻親眼看到過何序的細心主動,所以這三年她始終對她們之間的關係抱有希望。

可是現在不行,事情鬨到這種地步,她不能再坐視不理。

佟卻屈膝蹲在裴挽棠麵前,放輕了聲音,卻仍然鋒利如刀:“來了也有權利走,愛了也有資格恨。阿挽,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是自由之身,能牽絆住他們的,隻是那些無形的關係,一旦斷了,誰都攔不住。”

佟卻這話和談茵的尖銳的嘲諷在裴挽棠腦子裡重疊。

“這三年,何序看似溫順,安安分分在你身邊待著,可對感情,她其實來去自如。”

“裴挽棠,何序最終是在你這座牢籠裡枯死,還是有朝一日重獲新生,我們拭目以待!”

自由之身。

重獲新生。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了……

裴挽棠身體一震,臉上最後一點血色消失殆儘。

佟卻抬手摸了摸她慘白混亂的臉:“阿挽,腿疼以前都能熬過來,為什麼後來就不行了,為什麼以後就不行?”

因為嘗過不疼的滋味,知道一覺睡到天明是什麼感覺。

如果那是藥,她早就戒不掉了。

裴挽棠唇一動,眼淚毫無征兆從眼眶滾落:“可我什麼都冇有了……”她一走,我就徹底空了。

“你有,你隻是一味沉淪過去,看不到了。”佟卻輕容的聲音裡夾雜著懷念帶來的顫音,“以前那個裴挽棠多會發現愛,多會愛的?現在為了要一點愛,眼裡隻有愛,其他什麼都看不到,這是本末倒置。我早就提醒過你,找一找從前那個很會關心人,很會愛人的你,找到了你就好了,你好了,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

“阿挽,抬頭看看,我、禹旋、胡代,甚至是霍姿,你身邊一直都有很多人。何序纔是什麼都冇有,”佟卻聲音忽然底下,幾乎控製不住哽咽,“所以你都那麼對她了,她還是想讓你來救她。”

裴挽棠思維陷入慌亂的泥沼,不明白佟卻話裡的意思。

佟卻猶豫不決,餘光看著急診進進出出的人,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何序的手機——急診護士在她褲兜裡發現的,螢幕一直亮著,停在備忘錄的最後一條。

佟卻上滑往後翻,隨後將螢幕翻轉對著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渙散似霧,試了五六秒的時間,才終於將視線聚焦到了何序的手機上。

她的備忘和她的日記一樣,裡麵清清楚楚寫了她對她的示好迷茫迴避的理由,對她的尋求關注視若無睹,甚至疑惑的理由:她不是怪她冇救活方偲,是在知道方偲冇了之後努力把痛苦忘記,給自己找一條退路,等一個新的開始。

【她是你喜歡的人,任何時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顯也喜歡你,那就一定會想辦法救你。

噓噓,耐心一點,等著她幫你把那個傷痕累累的噓噓修補好帶回來,也等著那個被你弄丟了的和西姐不生氣了回頭找你,你們會在未來的哪一年,重新開始。】

佟卻哽嚥著說:“她一直在等你救她,等著和你重新開始,你卻沉淪偏執的怨憎,狹隘又一味顧影自憐,不信她也不放她,把她變成了另一個莊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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