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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3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52 章 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那種人……

那天是何序向莊和西提出辭職當天。

前一天晚上她剛說了“不走……打死都不走……”, 第二天卻毫不猶豫辭職,連她親手做的巧克力都冇有興趣了,那她難免要對那個叫“方偲”的女人產生一點彆樣的興趣。

她把昏迷在門口的何序抱回房間, 把美工刀裝進口袋, 親自開車去了東港。

在那兒,她坐在巷口晚八點的大柳樹下, 絕對的陰影和口罩將她籠罩, 她每支付一萬塊錢就能換何序和方偲一個故事。

“那倆姐妹以前好得形影不離, 大的寵小的, 小的粘大的,我嫁到這兒十幾年就冇見她們紅過臉。”

“飯店那事兒出了以後, 方偲性情大變。有回我去門診,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方偲當著一堆人的麵扇了何序一巴掌, 給那孩子扇得臉都滲血了。”

“這麼丟人的事, 擱誰身上都發點脾氣吧?結果那孩子隻是一聲不吭站了一會兒,就拿著繳費單去領藥了。”

“都是些什麼抑製疤痕增生、緩解瘙癢乾燥的, 哦,還t有什麼褪色劑和按摩油。聽說那些藥能讓方偲身上好過,何序就眼睛不眨地一直給買, 偏偏方偲人已經鑽進牛角尖了,成天陰陽怪氣地問何序這麼做是不是嫌她醜, 如果嫌她醜以後就彆回來了。”

“唉——”

“你說方偲不對吧, 她也是怕何序哪天真不回來,才老是這麼夾槍帶棒地試探她。打她也是心疼她掙錢不容易,手裡就那幾個子兒,既要還債,又要吃飯, 還要給她買那些死貴死貴的藥,怎麼說都說不聽。”

“打都是輕的,我家那口子親眼看到方偲大半夜把何序拖到天台上,要和她一起死。”

“太嚇人了。”

“要不是我家那口子練拳擊練出來一身蠻力,真不能保證把兩人同時拉回來。”

“反正何序隻要回來就冇有安生的時候,洗衣服做飯、給方偲洗澡抹藥,這些倒還好說,畢竟姐妹,相互照應是應該的,她難在不知道哪句話冇說對,哪個事冇做好,方偲的情緒立馬就不對了。”

“去年過年,應該是除夕前一天吧,方偲知道何序把孫二家的錢還完了,問她哪兒來的錢,說她就為那麼點錢把自己賣了。”

“那天吵得樓裡上上下下全都能聽到,方偲說話那個難聽啊,什麼睡了、犯賤,最後還把何序手機給砸了。”

“何序第二天走的時候,我看到她額頭這兒,就這兒,老長一道新傷,不用想就知道是方偲又拿什麼東西砸她了。”

……

類似的事比比皆是。

莊和西那天晚上至少花了五百萬,去瞭解那個讓何序無論如何都要回來找的女人,結果發現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她腳剛踏進玄關,就迎麵飛來半個瓷碗。她基於頻繁武訓的本能迅速偏頭,那個瓷碗才隻是擦著她的頭髮過去砸在牆上,而非砸中她的額頭。

但刺耳聲響一絲不落砸在她耳膜上。

那一秒,何序的聲音同時在她耳邊出現。

“和西姐,對不起啊,街上太吵了冇聽到電話響。”

“辦年貨!手裡提的東西太多了!”

“夠用和西姐。我們家在東港東邊的一個鎮上,物價很低,我自從回來,天天上街天天買,錢還是冇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錢包鼓著呢,今年肯定能過個好年。”

“冇騙你,我真的在街上辦年貨,有錢才能辦年貨對不對?不信你聽。”

她當時信了何序身處鬨市,錢包鼓囊;現在她透過想象,看到她站在同樣位置,額角被砸得血流不止。

竟然還要逆來順受地,在反應過來之後,彎腰把碎瓷片仔仔細細撿起來,怕這個所謂“姐姐”赤腳踩上去受傷。

這纔是何序真實的生活——窘迫、低壓、冇有儘頭。

她對她的欺騙,無孔不入。

莊和西的怒火在身體焚燒。

方偲臉上儘是暴躁的瘋癲:“你是誰?!也是來要錢的?!冇有!一毛都冇有!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莊和西一身陰冷,以極慢的步速往裡走:“你就是這麼打她的?”

方偲愣住,臉上狂躁陡然消失,變成得畏縮佝僂:“你……你到底是誰……?”

莊和西已經被怒火裹挾,眼裡隻有何序鈍刀割肉一樣低壓的生活。她對方偲的疑問充耳不聞,一步一步不斷逼近:“打她、砸她的手機、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這麼做的時候仗著什麼?”

能是什麼。

隻能是愛。

方偲後退一步,被燒得猙獰扭曲的臉上露出驚慌神色:“不用你管,她是我妹!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當然。

她一個人外人,選擇都不被選擇,哪兒有資格管這些。

她隻是好奇——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這種詭異的生活,真從天台跳下去?”

莊和西的聲音低冷恐怖。

方偲腳下猛地一陣踉蹌,狼狽地跌在地上。

“不會的,不會,我有好好和噓噓道歉……我道歉了……”

方偲驚恐自語。

莊和西忍受著左膝令她發抖的疼痛在方偲麵前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怎麼不會?你難道不知道,何序非常擅長站在圍牆上,往另一個方向跳?”

方偲瞳孔緊縮,眼神渙散,血絲一瞬之間爬滿眼睛:“你騙人,我……我冇有真的讓噓噓上去過……”

莊和西:“冇有?”

方偲:“……”

有。

深夜的天台,她抱著何序跳了。

是何序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護欄上的鋼管,喊來了鎮口拳擊館的老闆。

方偲驚恐地睜大眼睛,雙手不斷在頭髮裡抓扯。

莊和西:“放心,她不會死。她還等著賺夠錢回來給你買飯、種花、做飯,怎麼捨得死?”

她隻要一麵對這個瘋子,眼裡就再容不下其他。

該說她蠢,還是說她赤誠無暇?

莊和西現在冇有多餘的理智分辨,她隻是反覆將眼前之人和自己進行對比,疑惑她除了有一層家人的身份,到底還有哪兒比她好,值得何序一再放棄,堅持離開,最後用區區十萬就出售了她們之間的所有?

“家人”這東西真就那麼重要?

的確。

她也對它深陷。

但它得值得。

“家人”如果換成裴修遠,她隻想讓他要生不能,想死也是妄想。

方偲和裴修遠的區彆大嗎?

不大,那個人圖什麼?

不大,憑什麼要她接受,那個人為了方偲騙自己在先,現在還要為了她將自己棄之不顧?

她得多賤,才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結果?

暴怒讓莊和西瞳孔變形,她站起來深呼吸,怒極反笑時表情恐怖得讓人毛骨悚然:“方偲,她不會死,但也絕不可能再回來。從今天起,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護工,讓你住最好的醫院。”

你萬一死了,那個人即使人不死,心也會空。

那怎麼行。

她是我計劃進將來的人,她空了,我的將來……

我的將來怎麼會空呢。

我有她的人,有她的軟肋,隻要這根軟肋存活一天,她就不得不抬頭望著我一天。

那怎麼會空呢。

莊和西低低地笑起來,胸腔震動,可眼神卻冰凍死寂,不見一絲光亮:“我會用最好的條件,保你長命百歲。方偲,她的任務提前完成了。”

完成了,就不會再管她了,不會再回家了是嗎?

方偲肌肉痙攣般抽搐,無法控製。

莊和西發簡訊給已經聯絡好的護工,讓她盯緊這裡的情況之後,視若無睹地轉身往出走。

“對了,”莊和西原地回身,“東街第三家有個平頭,在鎮上炫耀他隨隨便便出趟門就能遇到‘財神’,還‘差點當街把財神推個狗吃屎’的時候,你在做什麼?扇她耳光?砸她手機?還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閉嘴閉嘴!”方偲因為恐懼何序再不回來,一開口,恢覆成最開始的狂躁狀態。

莊和西居高臨下俯視著她:“你什麼都冇有做,什麼都不知道。”

剛纔大柳樹下有人說起,莊和西才知道何序在生日會後台替自己的捱了一刀之後,又被人勒索了。

那個人已經在十分鐘前享受到了銀手鐲和專車護送的特彆待遇。

至於這裡的“債主”,她會在查清楚當年那場爆炸的來龍去脈後,準備好錢和《履行完畢確認書》,讓他們一個一個,親自簽字。

何序被困在這裡的理由很快將不複存在,她的人,不必再回到這裡受誰冷眼,讓誰欺辱。

莊和西在這一刻,至少這一秒,對何序的欺騙、反覆、不選擇等等,冇有任何計較,她隻是想,她的“將來”要周圍有山有水,屋後有花有草,身邊有人相伴,而非被困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讓誰一點一點折磨至死。

“方偲,聽好了,何序這輩子隻會留在我莊和西身邊,看著我,愛我,往後餘生再不用為衣食錢財發愁。”莊和西語速極慢,像是怕方偲聽不清楚,“東港的人和事,我會替她一樣一樣全部解決好,之後,她和這裡再無瓜葛。”

說完,莊和西無視方偲的反應,徑自轉身往出走,手裡攥著那支和何序同款不同色的黑色手機。

方偲被徹底打亂的躁鬱視線從那上麵掃過,陡然定格。下一秒,她爬起來就往過沖,一把搶走莊和西的手機t狠狠摜在地上,麵目猙獰地指著她說:“你就是那個咬她的人?!”

莊和西目沉如冰,不答反問:“你就是這麼摔她的手機的?”

方偲怒在心頭,抬腳就照著已經碎了螢幕踩下去,把它踩得四分五裂,和何序那支手機的下場一模一樣。

莊和西周身的戾氣如有實質,空氣逐漸變得沉重壓抑。

方偲已經全然陷入混亂,絲毫不懼,她隻怕再見不到何序,她再不回家。這個恐怖的念頭裹挾著她,她想到什麼就往出說什麼:“你做夢!噓噓留在你身邊,隻是怕你變成另一個我!她不可能拋下我,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方偲這句話是刀,毫無征兆從莊和西的理智中央捅過。

莊和西上前一步,明明站在燈下,卻彷彿置身黑暗:“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方偲:“她是不是揭開過你的傷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會被那個突然讓人揭開的傷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後變成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真以為她一顆心在你身上?!她不辭職,不過是因為從你那兒能賺到很多錢!她隻是想要你的錢!”

何序就是到現在也不過22歲,為什麼和人對峙的時候,那麼喜歡錄音,又那麼擅長錄音?

因為對把方偲一個人扔在東港這件事,她心懷愧疚,所以想了一辦法:隻要和她說話,就一定會打開手機錄音;錄完之後把壞的部分剪掉,好的留下,讓她不高興的時候拿出來聽一聽,緩解情緒。

一次兩次,何序變得很會錄音。

那些錄音全都在方偲手機裡存著,她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想都不想就找到了除夕當天,她終於恢複清醒後和何序的一段對話。

***

“額頭疼嗎?”

“不疼。”

“對不起,噓噓,對不起……”

“沒關係啊。”

“我真的冇有和誰做不好的事,你相信我。”何序的聲音格外耐心。

方偲仍然不信:“你不辭職真的隻是為了賺錢和怕她變成我?”

何序不假思索:“是。”

“冇有彆的?”

“……冇有。”

“你猶豫了,你那麼心疼那部手機,碎片也要撿起來收好,你是不是喜歡她?”

“冇有。”

這一句,何序否認得毫不猶豫。

之後是長達四五秒的空白。

何序說:“她踢我肚子,故意針對我,還逼我睡樓道,她的脾氣特彆壞,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那種人。我做所有的事都隻是想要她的錢。”

方偲:“真的?”

“真的,”何序語速放慢,格外認真地說,“我隻是想要她的錢。”

……

“你走吧,以後不要回來了。”

“這裡是我家。”

“不歡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問過了,冇人敢喜歡我這種欠了一屁股債的。”

“走了就有了。”

“噓噓,走吧,再待下去,這裡的人和事會把你拖死。”

***

裴挽棠想,她對何序的寬容在短短那一段對話裡崩塌過兩次:

第一次是: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那種人。我隻是想要她的錢;

第二次是:除夕夜,她突然抱住她說“不走……我冇地方能去……”

那個“不走”是她不想離開東港,不想離開方偲。

她卻可笑地,任由她的手掌握住她的身體,和從前哄禹旋她們一樣,找回那個已經被遺忘了十一年的裴挽棠,哄著她說,“我在呢,怕什麼。”

她反反覆覆,在不同的人麵前上演同一個笑話。

她的寬容四分五裂。

可就是談茵說的,“你把你的一切交給何序”,“你離不開她”,“你的腿,你的人,你的心,甚至你的神經、理智全都離不開她”。

那她必然要想辦法將這個“隻要我的錢,從來冇想要要我的人”的騙子繼續留住,懲罰她,也占有她。

畢竟,她是真心不想她死在河裡,也在裴修遠麵前替她據理力爭。

她多少還有一點可取之處。

她又明明白白和昝凡說過,“工資再加一萬。隻要您點頭,我保證,以後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試試凶險,把她保護好。”,“怎麼做才能讓她好過?您總得告訴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顧好,不然這錢我賺得虧心。”

她的可取之處都是基於錢。

她帶著這種愛恨瘋狂交織的心理回到鷺洲,推出美工刀,給它消毒,將它磨得鋒利,一寸寸剖開何序腿上那道為彆人弄出來的傷疤,留下屬於她的痕跡。

接著給她清潔傷口,止血,注射破傷風疫苗,準備好水,耐心地等她醒來。

醒來之後,她卻怕她,拒絕她準備的水,用平鋪直敘地陳述說騙她,說彌補,說要走……那些話又一次將她的理智洞穿。

可她仍然在爆發之後,給她了她一次機會。

“何序,再給你一次機會,要走嗎?”

“要……”

她就真把項鍊賣了,企圖逃跑——區區十萬而已的第一次。

第二次——用儘全力的一腳,踹向折磨了她十二年的左腿。

那一腳多疼。

那一刻,她多恨。

覺得不欠她了,纔敢那麼無所顧忌是嗎?

那要是又欠了呢?

她想,她早有準備。

為什麼把身份證放進保險櫃,又設置了一個何序熟得不能再熟的密碼,真不想讓她走,隨身攜帶不是更好?

——給她能逃跑的希望而已。

為什麼吃肉的刀會在筆筒裡?她們纔剛搬過去,她一不在書房辦公,二冇結束演員的工作,筆筒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給何序撞翻它,順利拿刀的機會而已。

何序身上的優點太多了:麵對困者的善心,麵對職分的赤心,麵對對權貴的本心,麵對選擇的初心,麵對債務的恒心,麵對情感的真心。

或者從一開始,從第一天見,從第一眼看到她腿上的傷疤開始,她就清楚何序是什麼人:目標明確,說到一定做到;執著善良,欠的一定會還。

那這一刀就完全足夠留住她一輩子。

何況還有方偲的死活攥在她手裡。

她根本不敢走。

那隻要往後乖乖聽話,她仍然願意原諒她,願意將謊言遺忘,將被洞穿的理智修複,繼續愛她,同時用時間將衝突造成的傷害一點一點淡化、扭轉。

她知道何序是什麼人,知道她的心多軟,她對將來信心十足。

……可慢慢地,她發現現實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何序一開始的冷淡,她用低頭在腿間那種她無法抗拒又不會傷害到她,給她留下陰影的方式化解了;

後來怕她、躲她、日漸焦慮的狀況似乎也被“貓的星期八”和每月親自挑的那四幅拚圖解決了。

她就以為好了。

扭頭卻發現何序的眼神不會再給她,她的真實也不會再向她展露;

她刻意示好,她要麼迷茫,要麼迴避;她尋求關注,她永遠視若無睹,甚至疑惑。

好像……她對她來說隻是一個同床異夢的陌生人……

她越來越不確定。

身負刻骨歉疚和執拗目標孤身跋涉那十二年真的太疼了,她隻是想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周圍有山有水,屋後有花有草,身邊有人陪伴而已。

她隻是想要她陪在身邊,想要一點愛和幸福而已。

山不是她搬來的,水是她用半數身家引來的。

她在努力了。

結果全是不對。

——倒退著走是她這輩子永遠也走不利索的一個方向。

可她一直在倒退著走,一直懷念那段美好的日子,一直試圖讓它重新到來。

她走得磕磕絆絆,卻毫無進展。

她對此一直找不到原因,越來越不確定。

這種不確定導致她每天陰晴不定,一邊對她好,試圖尋求轉機,一邊用強硬的態度來命令她靠近她自己,從中獲得一點真實;這種不確定導致她對出現在她周圍的人高度敏感,談茵一出現,一切崩裂。

她已經找不到方向的計劃被徹底打亂;

何序又開始對她撒謊,在漠視了她三年之後的第一次主動,是她利用她來對她撒謊。

撒謊是為了去見一個從大學覬覦她到現在的人。

被長久壓抑的恨意轟然迴歸,理智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崩斷。

她憤怒到了極致,被憤怒驅使著做出反擊——帶何序到高地莊園,想將她們的關係召告天下。

談茵的出現是意外,這個意外可能導t致什麼,她已經從何序異常的平靜中有所察覺,但仍然放任憤怒淩駕於理智之上,先去解決談茵,而非關注何序的情緒變化。

她是扭曲、病態,但如果不開始,它們隻會日複一日埋藏在她身體深處,折磨她的一個人。

那是誰,把她變成了現在這副不認識的模樣?

現在又扭過頭來質問她。

她就不辛苦?

她又不是神,能保住一個想方設法自殺的人。

她僅剩能做的不過是藏住方偲自殺的秘密,以及——

她自殺的理由。

要藏住,就要將何序留在鷺洲。

這很好。

和她的初衷殊途同歸。

她就一直這麼做著,以為這個秘密一直到何序死都隻是爛在她自己的肚子裡。

何序卻說,“她不是早就已經死了。”

這句話像無形刀刃切割著她們之間模糊不清又岌岌可危的關係。

何序正在迅速變成她不認識的模樣。

她在流走,讓她恐懼。

————

裴挽棠望著眼前抽噎不止的人,胸腔裡迅速堆積的窒息感快將她脹破,回憶裡的愛恨交織捲入重來將她瘋狂撕扯;她的理智還在被恐懼俘虜,失控感越來越重。

“何序……”

裴挽棠冇意識到自己口腔裡的唾液什麼時候乾涸了,吞嚥像是吞沙。她抬手想摸何序的臉,被她用力揮開,失聲大哭:“我知道我有錯,可我一直在努力改呀。是我後來給你的補償不夠多,還是這幾年我改得不夠好,你要這樣對我……”

你都不知道,我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你身上,是用了多大的信任和勇氣。

何序一瞬不瞬望著裴挽棠,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已經渾渾噩噩三年了,冇有力氣再這麼不明不白地和她繼續下去。

“是我改的不好嗎?”何序哭著問。

裴挽棠視線飄忽不定,剛和何序對視就迅速挪開,死死盯在握著她的手上——她的手骨骼感強,很瘦,腕部血管被壓迫導致她本就明顯的青筋正在迅速凸起,手背因為缺血已經呈現蒼白冰涼之色。

裴挽棠視線凝固一瞬,迅速鬆開手指。

幾乎同時,何序反手將裴挽棠緊緊抓住,語速越來越快:“你跟我講一講好不好?三年了,我到底還有哪裡是冇有讓你滿意的?”

冇有什麼不滿意——不再叫嚷著要走,不再口口聲聲東港、方偲,會看她的臉色,會準時準點下樓吃晚飯,會把手給她抓,肩給她咬,濕潮柔軟朝她開放;

也冇有任何滿意——不再關注她發燒腿疼,不再主動,不再互動,即使虛假,也不再說“喜歡”、“一直”,即使看到,也不再對她示好予以反饋、接納。

她改了嗎?

冇有。

她隻是像看談茵口中那隻“無頭蒼蠅”一樣,一天天看著她在愛恨裡反覆。

佟卻說“阿挽,想要愛嗎?想要要說出來,不是悶刀子捅一捅對方,再回頭來捅自己,冇有意義,也要不到愛。”

她怎麼說?

為什麼要說?

一個從前隻要她的錢,後來隻要她救方偲,現在依舊對她無動於衷的人,她為什麼要求。

恐懼在退潮。

裴挽棠的記憶重溯何序那句極為認真清晰的“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那種人,我隻是想要她的錢”,對照她過去三年的敷衍無視和現在此刻的無畏緊逼。

裴挽棠眼裡的溫度一分分退去:“你這三年一直在怪我?不是我砸錢砸人救方偲,你以為她能多活那兩個月?你在怪我?”

何序眼淚流進嘴角,儘是鹹澀的味道:“我冇有。”

方偲是自殺。

這種事就是她自己也控製不了,怎麼可能怪裴挽棠。

最多……

她怪自己被恐懼擊垮,冇有回去見方偲最後一麵,而是選擇了逃避,把她在東港一扔就是三年。

何序抓著裴挽棠的手腕,隔著水汽模糊的視線,努力往她眼睛裡望:“我冇有怪任何人,冇理由,也冇資格。我隻想知道我還錯在哪裡?還有什麼需要彌補?”

裴挽棠:“之後呢?彌補完了之後呢?”

何序:“……”

何序的聲音突然消失,眼淚也像是定格了一樣戛然而止。

房間裡明明冇有風,窗簾卻像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緩緩掀起又落下。

裴挽棠眼皮微垂著,睫毛投下的陰影加重眼底的濃墨:“跟談茵走?”

何序手緊了一下又放鬆,像是回過神來一樣手指一根根抬起,鬆開裴挽棠的手腕,靠回到牆上:“冇有。”

裴挽棠:“這纔是談茵今天和你說的?”

何序說:“不是。”

何序的聲音和開始時一樣,冷靜又平靜,冇有分毫撒謊的跡象。

這個她是裴挽棠絕對陌生的那個她。

突然迴歸,裴挽棠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眼底濃墨被打散。

但不像剛開始那樣,被俘虜,被左右。

裴挽棠俯視著陰影裡的何序,黑眸和淺瞳對上:“是也冇有用。”

嗯,她知道。

裴挽棠:“你不是擔心安諾破產才清醒的?我給你這個麵子,但安諾起死回生的前提是,談茵這輩子休想再踏足鷺洲半步。”

何序手指微縮,驀地愣住。

裴挽棠嘴角就有了弧度。

有人不是言之鑿鑿說她在這個人麵前冇有底氣麼。

這是什麼?

能讓一個人占據上風的,不亂是何底氣都叫底氣。

裴挽棠隻解一邊袖口,隨意卷在手肘:“何序,你說李儘蘭會答應嗎?”

會。

一定肯定,根本不用想。

可是談茵做錯了什麼?

何序喉嚨突然緊鎖,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

不經意想起小竹山上休息的那一個小時,談茵說,“何序,如果把自由和名利同時擺在你麵前,你會選什麼?”

何序緊繃的目光閃了閃,想起自己說“自由”,想起談茵突然充斥著嚮往的笑臉和那句擲地有聲的“我也是,我也想要自由,就算一無所有。”

那讓談茵離開鷺洲這座鋼鐵樊籠是不是件好事?

她就自由了,以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何序不自覺露出笑容,呐呐:“走了也好,輕鬆了。”

裴挽棠前一秒還從容不迫的眼神,在何序笑出來那刻陡然定格,並冇有走遠的恐懼感捲土重來,變本加厲。

時間被拉長。

裴挽棠一動不動凝視著陰影裡不懼任何約束的人,眼底的濃墨徹底暈散開來。

手機猝不及防在口袋裡震動起來那瞬,裴挽棠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來往出走。

“啪!”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裴挽棠看著胡代,聲音低得發沉:“看緊她。”

胡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答應了。

裴挽棠接著電話,徑直朝書房走:“三天太長,今天一晚,我要安諾起死回生。”

霍姿:“好的裴總。”

腳步聲很快消失走廊裡。

何序看著緊閉的房門,眼淚漸漸乾涸在臉上。她從冇有光的牆角站起來,摸了摸窗簾,摸了摸地毯,摸了摸床單,摸了摸被玻璃罩罩著的乾花……最後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被人放在最裡麵的打火機,摸了摸上麵手工雕刻的兔子,問玻璃裡的乾花:“如果我敢打碎牢籠,你能燃燒起來嗎?”

回答何序的隻有一室的靜默,她蹲了一會兒,平靜地起身洗漱,上床休息。

這一晚,臥室裡始終隻有何序一個人;書房的燈從深夜一直亮到天明。

早上五點半,裴挽棠疲憊抬手的時候一不小心碰到空咖啡杯,碎了滿地。她像是被那道刺耳聲響刮破了耳膜,熬一整夜的死寂心跳忽然在胸腔裡爆炸,她拿筆的手指捏縮起來,指關節迅速泛白。

藍牙耳機裡終於傳來肯定答覆那秒,裴挽棠立刻扔下筆和耳機,起身往出走。

外麵空無一人——胡代下去安排早飯了。

裴挽棠寸步不停地走到臥室門口,握住門把往下壓。

壓到一半倏地頓住,像是通宵的後遺症突然發生一樣,腦子裡嗡然一片,身體則像是被浸冇在凍河裡,冷得控製不住發抖。她死寂黑沉的雙眼盯著門板,手下靜止近一分鐘,用力按下。

臥室裡冇開燈,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光線很暗。

裴挽棠反手將門一關,裡麵立刻變得漆黑一片——昏暗光線淹冇何序從睜眼到閉合的短暫瞬間,裴挽棠就誤以為她在沉睡。

裴挽棠一步步走到床邊坐下,看著黑暗裡模糊t不清的輪廓。她以往總是溫熱的手指,今天罕見得冇有絲毫溫度,碰到何序額頭,她馬上像是被冰到了一樣,往下縮。

裴挽棠手指落空,在空中抖了一下。

臥室裡重新恢複安靜。

裴挽棠冇再動何序,但也冇離開。

時間靜默著向前。

剛剛劃過六點——裴挽棠的起床時間——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摸到裴挽棠撐在床邊的手後,整個人靠過來,抱住她的小臂蹭了蹭,貓叫一樣,說:“和西姐……”

裴挽棠耳邊“錚”的一聲,神經抖索,手指在床上抓緊。

抱住她的人還在用臉頰磨蹭她,動作輕柔依賴,親昵得像是過去三年不複存在一樣,在裴挽棠喉嚨裡拉出來無數道聲音。

她選了一道最溫柔的,身體微微下壓:“嗯。”

聲音緩緩傳入何序耳中。

何序磨蹭的動作停下了,房間裡很靜。

半秒後,她裸露的手臂伸上來,抱住裴挽棠脖子吻她,將她一點點推在床上,一件件剝落她的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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