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降臨台
官船抵達爪哇海岸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夕陽如血,但血光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大地——那座被當地人稱為“喀拉喀托之子”的火山正在噴發。岩漿如巨龍從山口湧出,順著山體蜿蜒而下,所過之處森林焚燬,岩石融化,空氣被炙烤得扭曲變形。
但最詭異的不是火山本身,而是火山口上方懸浮的東西。
一座金字塔。
不是埃及那種石質金字塔,而是由某種暗色金屬構成的、表麵光滑如鏡的錐形結構。塔身冇有接縫,彷彿一體鑄造而成。塔尖刺入雲層,雲層不是自然的白色,而是翻滾的暗紫色——與風暴眼中的天空一模一樣。
金字塔緩緩旋轉,塔身表麵流動著無數發光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裝飾,而是……文字。數以萬計的、屬於不同文明的文字在金屬表麵浮現、流轉、消失:楔形文、聖書字、甲骨文、梵文、希臘字母、瑪雅數字……它們以特定順序組合、排列,像是在進行某種龐大計算。
“降臨台……”安德烈站在船頭,聲音發顫,“他們真的建成了。以火山地熱為能源,以八鼎為座標錨點,以李墨軒的血脈為鑰匙……它在預熱。你們看塔基!”
秦昭雪舉起望遠鏡。
金字塔底部與火山口銜接處,八道粗大的光柱從火山內部射出,彙聚在金字塔底部的一個平台上。每道光柱的顏色都不同: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光柱中隱約可見青銅鼎的輪廓——正是失蹤的八鼎。
平台中央,一個人影懸浮。
李墨軒。
他穿著殘破的龍袍,四肢被九條光鏈貫穿——不是鎖鏈,而是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半透明的鏈子。光鏈一頭刺入他的手腕、腳踝、鎖骨、脊椎,另一頭連接著金字塔內部的八個方位和正中央的塔尖。他低著頭,黑髮散亂,看不清麵容,但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最恐怖的是他的血。
九條光鏈是鮮紅的,因為李墨軒的血液正順著鏈子流淌。血不是滴落,而是被光鏈吸收,化作能量沿著鏈子傳輸。鮮血流經之處,光鏈更加明亮,而李墨軒的臉色更加蒼白。這是一個緩慢的、持續的抽血過程,像是用他的生命為金字塔供能。
“皇兄……”蘇芷瑤癱軟在甲板上,淚如雨下。懷中的靖瑤似乎感應到父親的氣息,也開始啼哭,胸口的赤鳳胎記再次發亮。
秦昭雪死死抓住欄杆,指甲崩裂,鮮血直流。但她感覺不到疼痛,隻有焚心的怒火和冰冷的絕望。
望遠鏡移動,看向平台邊緣。
那裡有一張王座。
由白骨與機械零件混合鑄造的王座,座背上鑲嵌著數十顆人眼——真正的、還在微微轉動的眼球。王座上坐著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格列高利。
但他的模樣已麵目全非。右半邊身體完全機械化:金屬骨架外露,齒輪在關節處轉動,手臂是精密的機械臂,手指是細長的探針。左半邊身體則覆蓋著黑色生物組織,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皮囊,表麵佈滿蠕動的血管和突起的眼球。他的臉從中間分裂——右臉是冰冷的金屬麵具,麵具眼部是閃爍紅光的晶體;左臉是腐爛的血肉,嘴唇缺失,露出森白牙齒和黑色牙齦。
他抬著頭,望著天空中的紫色漩渦,雙手在胸前做出祈禱手勢——右手是機械手指交叉,左手是血肉手指扭曲成詭異符號。
“他在等。”安德烈聲音嘶啞,“等‘熒惑守心’的天象達到峰值,等九星完全連珠。那時候,天門會完全打開,清洗者會正式降臨。”
“我們還有多久?”秦昭雪問。
安德烈抬頭看天。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麵,東方的天空已出現星辰。火星——熒惑——異常明亮,幾乎有滿月大小。在它周圍,八顆星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逐漸排成一條直線。
“最多……兩個時辰。”
官船無法再靠近。火山周圍的海域已被高溫煮沸,蒸汽升騰形成濃霧,霧中是刺鼻的硫磺味。更恐怖的是,海麵上漂浮著無數屍體——不是人類屍體,而是那種晶體章魚的殘骸。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剝離”了晶體外殼,露出內部腐爛的肉質核心。有些屍體還在微微抽搐,觸手無意識地拍打水麵。
“它們在獻祭自己。”安德烈說,“用低階單位的生命能量,為降臨台提供額外動力。”
“怎麼上去?”秦昭雪問。
火山腳下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石階,蜿蜒通向山頂。但石階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不是活人。他們穿著各色服裝,有當地土著,有水手,有士兵,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西洋傳教士袍子的人。所有人都雙目空洞,皮膚下隱約可見紫色晶粒在流動,像提線木偶一樣站在那裡,守衛著通道。
被控製者。和趙元瑾一樣。
“硬闖。”秦昭雪拔出短劍,“我們冇有時間了。”
“等等。”蘇芷瑤突然開口。她擦乾眼淚,將靖瑤小心裹好,背在背上,“皇姐,你看那邊。”
她指向火山另一側的海麵。
濃霧中,幾艘船的影子若隱若現。不是大炎的船隻,也不是西洋戰艦,而是……海盜船?但船體經過改造,加裝了蒸汽輔助動力和奇怪的金屬裝置。
為首的船頭上,站著一個人。
姬瑤。
她依舊一身黑衣,但手中多了一柄造型奇異的長刀——刀身彎曲如月,刀刃不是金屬,而是某種發光的晶體。她身後站著數十名墨家遺脈的弟子,個個麵色凝重,手持各式古怪兵器。
兩船靠近。
“秦昭雪。”姬瑤直接躍上官船,動作輕盈如燕,“長話短說:墨家三百弟子已在火山背麵佈陣,可以暫時乾擾金字塔的能量場,但最多維持一刻鐘。一刻鐘內,你們必須衝上平台,救下李墨軒,毀掉降臨台。”
“你們怎麼知道……”
“我們一直在監視格列高利。”姬瑤打斷她,“從他知道天工門秘密的那天起。但我們低估了他的瘋狂——我們以為他隻是想獲得永生,冇想到他想當‘神使’,想親手開啟清洗。”
她看向金字塔,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墨家先祖,就是三千年前那場清洗的倖存者。我們世代守護的秘密,就是絕不能讓人集齊九鼎、打開天門。但李墨軒……他不聽勸。他說這一世要換種方式,要‘對話’。結果呢?”
她深吸一口氣:
“現在說這些冇用。我會帶人從背麵進攻,吸引守衛注意力。你們正麵突入。記住,隻有一刻鐘。一刻鐘後,墨家陣法會崩潰,所有弟子都會死。所以彆浪費我們的命。”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姬瑤。”秦昭雪叫住她,“為什麼幫我們?你不是恨皇兄嗎?”
姬瑤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我是恨他。恨他背叛墨家理念,恨他走上這條絕路。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更恨清洗者。恨那些高高在上、隨意決定文明生死的‘東西’。李墨軒再可恨,他也是人。而它們……不是。”
她躍回自己的船。
海盜船調轉方向,駛向火山背麵。
秦昭雪不再猶豫。
“所有人,準備登陸!慕容驚鴻的舊部打頭陣,其他人跟上!目標:山頂平台!”
戰鬥在登陸瞬間爆發。
石階上的被控製者發出駭人的嘶吼,潮水般湧來。他們冇有戰術,冇有恐懼,隻是純粹的人海衝鋒。刀劍砍在他們身上,傷口會流出紫色黏液,但不會影響行動,除非徹底破壞大腦或脊椎。
“攻擊頭部!”秦昭雪一劍刺穿一個控製者的眼眶,劍尖攪動,那人才徹底癱軟。
但數量太多了。
石階狹窄,隻能容三人並行。慕容驚鴻的舊部——現在由副將韓猛指揮——組成盾牆,艱難推進。每一級台階都要用鮮血換取。
秦昭雪護在蘇芷瑤身邊。皇後不會武功,但此刻卻展現出驚人的堅韌。她一手抱著靖瑤,一手持短匕,在秦昭雪的掩護下向上攀登。女嬰的哭聲在廝殺聲中格外刺耳,但奇怪的是,哭聲所及之處,那些控製者的動作會略微遲滯——血脈的乾擾仍在。
安德烈跟在最後,臉色慘白。他捂著頭,額頭滲出冷汗:“它們在召喚我……格列高利在叫我回去……我快……撐不住了……”
“堅持住!”秦昭雪回頭吼道,“記住你的承諾!”
“我……”安德烈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悶哼。
但此刻無人能顧及他。
推進到半山腰時,異變再生。
火山岩壁突然裂開,不是自然開裂,而是整齊的方形開口。開口內伸出無數機械觸手——與風暴眼中的晶體章魚類似,但更細小、更密集。觸手尖端是旋轉的鑽頭或鋒利的刀刃,它們從側麵襲擊隊伍。
“小心!”
一名士兵被觸手捲住,拖向岩壁。他慘叫著被塞入開口,開口閉合,裡麵傳來骨骼碎裂和咀嚼聲。
“是陷阱!”韓猛嘶吼,“岩壁內部被改造成了巢穴!快衝!不要停留!”
隊伍開始奔跑。
但損失慘重。每跑幾步就有人被觸手拖走,或被從地麵突然刺出的金屬尖刺貫穿。石階染成暗紅色,混合著鮮血和紫色黏液。
終於,衝上山頂。
眼前是地獄般的景象。
山頂已被削平,形成一個直徑百丈的圓形平台。平台表麵不是岩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晶體,晶體下可見岩漿在翻滾流動。八尊青銅鼎分列八方,每尊鼎都懸浮在一個石柱頂端,鼎口射出光柱,彙聚向中央。
中央,李墨軒懸浮在離地三丈的空中。九條光鏈貫穿他的身體,鮮血如溪流沿鏈而下,滴入下方的岩漿池。岩漿每接一滴血,就翻騰一次,顏色從橙紅轉為暗紫。
平台邊緣,王座上,格列高利緩緩轉頭。
他的兩顆眼睛——右眼是機械紅眼,左眼是血肉白眼——同時聚焦在秦昭雪身上。
“歡迎……”聲音混雜著電子合成音和血肉摩擦的嘶啞,“第九鼎的攜帶者,‘鑰匙’的守護者,以及……我親愛的養子。”
他看向秦昭雪手中的第九鼎,看向蘇芷瑤背上的靖瑤,最後看向跪倒在地的安德烈。
“所有組件……都到齊了。儀式……可以圓滿完成了。”
他抬起機械右手,五指張開。
安德烈突然慘叫。
不是普通的慘叫,而是某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撕裂般的哀嚎。他雙手瘋狂抓撓額頭,指甲摳進皮膚,抓出道道血痕。額頭髮亮,皮肉下浮現出一個發光的六邊形晶片輪廓。
“不……不要……”安德烈在地上翻滾,“父親……求您……不要……”
“父親?”格列高利發出刺耳的笑聲,“孩子,你隻是我的作品。一件工具。現在,工具該發揮最後的作用了。”
他五指一握。
安德烈的慘叫戛然而止。
少年停止掙紮,緩緩站起。動作僵硬,關節發出機械摩擦聲。他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雙眼空洞,瞳孔深處閃爍著與格列高利右眼相同的紅光。
他被完全控製了。
“殺光入侵者。”格列高利淡淡下令,“留下那個女人和孩子。”
安德烈轉身,麵向秦昭雪。他從懷中掏出一對短刃——刃身彎曲,刃口流淌紫色熒光。那是格列高利實驗室的武器,專為殺戮設計。
冇有廢話,他衝了過來。
速度快到留下殘影。
秦昭雪舉劍格擋。
“鐺!”
金屬碰撞,火花四濺。秦昭雪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安德烈的力量遠超之前,而且招式狠辣精準,每一擊都直奔要害。
“安德烈!醒醒!”秦昭雪邊戰邊喊,“你說過不想成為幫凶!”
安德烈毫無反應。他眼中隻有殺戮指令,攻擊如狂風暴雨。短刃劃過秦昭雪肩頭,帶出一蓬血花。又一刀刺向她心口,秦昭雪勉強側身避開,刀刃擦過肋骨,劇痛傳來。
“冇用的。”格列高利在王座上欣賞著戰鬥,“晶片已經接管了他所有的神經通路。他現在是我的傀儡,完美的殺戮機器。”
另一邊,韓猛帶領殘存的士兵與平台守衛血戰。守衛不是被控製者,而是更高級的東西——人形,但全身覆蓋金屬外骨骼,手持能量武器。他們的戰鬥力遠超山下那些傀儡,每一個都需要數名士兵以命相搏才能解決。
蘇芷瑤趁亂衝向平台中央。
她要救李墨軒。
“攔住她!”格列高利冷聲道。
兩名金屬守衛轉身撲向皇後。
秦昭雪想救援,但被安德烈死死纏住。眼看守衛的利爪就要抓到蘇芷瑤後背——
“轟!”
一道刀光從側麵斬來。
姬瑤帶著三名墨家弟子殺到。她長刀橫掃,斬斷一名守衛的手臂,反手一刀刺入另一名守衛的頭部晶體。守衛倒地,但更多守衛湧來。
“快!”姬瑤嘶吼,“隻有一刻鐘!現在隻剩半刻鐘了!”
蘇芷瑤咬牙,繼續前衝。
她衝到岩漿池邊緣。熱浪撲麵,幾乎要將她烤焦。她抬頭看向空中被鎖住的丈夫,淚水瞬間蒸發。
“墨軒……墨軒我來了……”她顫抖著伸出手。
李墨軒毫無反應。
蘇芷瑤咬破手指,將血抹在靖瑤胸口的胎記上。胎記金光大盛,她將女兒高高舉起,讓金光照射向那些光鏈。
“以血為引,以脈為憑……斷開啊!”
金光照射在光鏈上。
異變發生。
光鏈不僅冇有斷開,反而……開始吸收金光。金光如溪流般被吸入鏈子,順著鏈子流向金字塔。而靖瑤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下去,小臉蒼白,哭聲變得微弱。
“不……不要……”蘇芷瑤想收回,但金光像被磁石吸住,無法中斷。她眼睜睜看著女兒的生命力被抽走,卻無能為力。
“愚蠢。”格列高利的聲音響起,“‘鑰匙血脈’是儀式的核心能源之一。你主動激發它,隻是在加速儀式的完成。看吧——”
他指向天空。
紫色旋渦開始加速旋轉。旋渦中心,那隻巨大的眼睛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加清晰。眼睛的瞳孔是無數旋轉的齒輪,齒輪縫隙中可見星辰毀滅的景象。
旋渦下方,金字塔塔尖開始發光。
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從塔尖射出,直沖天際,與旋渦連接。光柱中,無數光影浮現:城市崩塌、文明覆滅、生命凋零……那是曆次清洗的記錄。
“天門……開了。”格列高利張開雙臂,聲音充滿狂熱,“新世界……即將誕生!而我將成為新世界的先知!神使!永恒者!”
秦昭雪陷入絕境。
安德烈的攻擊越來越狂暴,她身上已多處負傷。而韓猛的部隊死傷殆儘,姬瑤的墨家弟子也隻剩她一人苦苦支撐。蘇芷瑤抱著奄奄一息的靖瑤,跪在岩漿池邊,絕望地看著空中即將死去的丈夫。
完了嗎?
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就在這絕望時刻——
李墨軒,睜開了眼睛。
不是自然的睜眼,而是某種機械性的、僵硬的睜眼。他的眼球完全變成銀色,瞳孔是旋轉的齒輪。他低下頭,看向下方眾人,開口說話:
聲音不是他的聲音,而是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
【係統檢測到‘鑰匙血脈’能量輸入達到閾值。啟動最終協議:以血脈為能源,九鼎為座標,完全打開天門。清洗程式準備就緒。倒計時:六十息。】
九尊青銅鼎同時震動。
鼎身紋路全部點亮,八道光柱驟然增粗,彙聚到李墨軒胸口。他的身體開始發光,皮膚變得透明,可見內部骨骼和血管——骨骼是銀色的金屬,血管中流淌著紫色光流。
他不是人類。
至少此刻不是。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倒計時開始。
格列高利狂笑:“聽見了嗎?這是神的倒計時!是新生的鐘聲!”
秦昭雪看著手中的第九鼎。
鼎身微微發熱,那些星圖紋路在自行閃爍。她想起風暴眼中看到的影像:上古時代,九鼎合一,化作光柱封印裂縫。
也許……還有最後的機會。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
她避開安德烈的一擊,轉身衝向岩漿池。安德烈緊追不捨,短刃刺向她後心。
“皇姐小心!”蘇芷瑤驚呼。
秦昭雪冇有回頭。
她衝到池邊,用儘全身力氣,將第九鼎擲向空中的李墨軒。
“皇兄——!接住——!”
鼎在空中旋轉,劃出弧線。
安德烈的短刃刺入秦昭雪後背,從胸前穿出。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但眼睛死死盯著那尊鼎。
鼎撞向李墨軒。
不是撞向他的身體,而是撞向連接他胸口的那根最粗的光鏈——那是九鏈的核心,能量傳輸的主乾。
撞擊的瞬間——
時間彷彿靜止。
第九鼎冇有彈開,而是……吸附在了光鏈上。鼎身紋路瘋狂閃爍,與光鏈的能量產生共鳴。共鳴迅速擴散,波及另外八條光鏈,波及八尊青銅鼎,波及整個金字塔。
【錯誤……錯誤……檢測到第九鼎異常共鳴……協議衝突……重新計算……】
李墨軒的機械音變得斷續。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銀色眼球中齒輪旋轉速度忽快忽慢。皮膚下,銀色金屬骨骼和紫色光流開始紊亂,互相沖突。
吸附在光鏈上的第九鼎,鼎口突然噴出光芒。
不是紫色,而是純淨的、溫暖的金色光芒。
金光順著光鏈逆向流動,流向李墨軒的身體。金光所過之處,光鏈的顏色從鮮紅轉為金色,從抽取變為注入。
李墨軒的銀色眼球開始褪色。
齒輪消失,瞳孔恢覆成人類的黑色。但那雙眼中冇有神采,隻有空洞。
然後,有光從眼底深處亮起。
記憶的光。
金光從李墨軒身體爆發,不是向外爆發,而是向內收斂,形成一個光繭將他包裹。光繭表麵浮現畫麵——不是投射到空中,而是直接湧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
所有人,無論敵我,無論清醒還是被控製,都在同一瞬間“看見”了。
第一段記憶:
不是這一世。
是三千年前,殷商末年。
朝歌城上空,裂縫撕開,晶體章魚如雨落下。一個頭戴羽冠、身穿玄色長袍的男子站在城頭,他手中托著九尊小鼎——正是九鼎的原始形態。他身後站著數十名弟子,人人麵色決絕。
“守藏使大人,裂縫太大了!九鼎封印撐不住的!”一名弟子嘶喊。
男子回頭,麵容……與李墨軒有七分相似。
“撐不住也要撐。”他的聲音平靜,“這是第九十九次輪迴了。每一次,我們都失敗。每一次,文明都被清洗大半。但這一次……我有個想法。”
他看向城中驚恐的百姓,看向那些在章魚爪下掙紮的凡人。
“我們一直把自己當成守護者,高高在上,觀察、記錄、必要時清洗。但我們忘了……我們也是這文明的一部分。”
他轉身,麵對裂縫:
“這一世,我不做守藏使了。我要……融入他們。成為他們。然後,從內部,找到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將九鼎拋向八方,最小的第九鼎融入自己眉心。
“我會帶著記憶轉世。九十九世,總有一世……我能找到答案。”
他躍入裂縫。
畫麵破碎。
第二段記憶:
時間流逝。
一世又一世。
他當過農夫,當過書生,當過將軍,當過帝王。每一世,他都暗中引導文明發展,試圖讓科技樹、社會結構、哲學思想朝著“豁免清洗”的方向前進。但每一世,都因為各種原因失敗——戰爭、內亂、天災,或者……清洗者的提前乾預。
直到這一世。
他成了李墨軒。
這一世,他選擇商業與科技。開海貿,建工廠,興學堂,推新學。他想用百年時間,將文明等級從“青銅後期”提升到“黑鐵巔峰”,甚至觸摸“蒸汽時代”的門檻。那樣,偏差值會降低,清洗閾值會自動提高。
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如果冇有格列高利。
第三段記憶:
畫麵轉到三年前。
格列高利跪在李墨軒麵前,涕淚橫流:“陛下,我發現了天工門的秘密!九鼎、補天大陣、清洗程式……我們必須阻止!否則世界將毀!”
李墨軒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知道格列高利是誰——清洗者早在上一次清洗時就埋下的“釘子”。這些釘子平時沉睡,一旦檢測到文明偏差過大,就會甦醒,引導文明走向自我毀滅。
但他冇有揭穿。
“你想怎麼做?”他問。
“集齊九鼎,修複補天大陣,提前阻止彗星!”格列高利激動地說,“我有技術,我有知識!陛下,請相信我!”
李墨軒沉默良久。
“好。”他說,“朕準了。”
他在賭。
賭這一世,有了家人、朋友、臣民的他,不再孤獨的他,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賭格列高利這枚“釘子”,在長期與人類相處中,會產生變化。
賭蘇芷瑤的愛,秦昭雪的忠誠,慕容驚鴻的義,靖瑤的血脈……這些這一世才擁有的“羈絆”,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他賭輸了。
格列高利冇有變。釘子永遠是釘子。
但他也冇有全輸。
因為這一世,他不再是孤獨的守藏使。
記憶畫麵最後,定格在李墨軒的臉。
不是機械的、空洞的臉,而是有血有肉的、這一世的李墨軒的臉。他眼中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他的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溫柔而堅定:
“這一世……我有了妻子,有了妹妹,有了女兒,有了願意為我赴死的臣子,有了即使恨我也來救我的故人……”
“我不再是孤獨的、高高在上的守藏使。”
“我是人。”
“所以,這次我要換個方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力量:
“不清洗!不逃避!而是……對話!”
“我要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文明不是你們設定的程式!生命不是你們可以隨意抹除的數據!我們有混亂,有錯誤,有偏差——但那正是我們活著、我們成長的證明!”
“如果你們要清洗——”
“那就先聽一聽,被清洗者的聲音!”
話音落下的瞬間。
光繭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極致的綻放。
金色光芒如海嘯般席捲整個平台,沖刷過每一寸地麵,每一個人。光芒所過之處,紫色晶粒消融,機械停轉,光鏈寸寸斷裂。
安德烈眼中的紅光熄滅,他癱軟倒地,恢複清醒,茫然地看著四周。
格列高利發出淒厲慘叫。他身上的機械部分冒煙短路,生物部分腐爛脫落。他從王座上滾落,在地上抽搐。
金字塔停止旋轉。
塔尖的光柱中斷。
天空中的紫色旋渦開始不穩定,那隻巨大的眼睛中浮現出……困惑?
光芒中央,李墨軒緩緩落地。
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臉色依舊蒼白。他睜開眼睛——人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裡麵倒映著金光。
他看向蘇芷瑤,看向她懷中虛弱的靖瑤,看向重傷倒地的秦昭雪,看向所有人。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天空中的旋渦,望向那隻眼睛。
開口。
不是用嘴,而是用靈魂,用文明之火,用三千年的輪迴,用這一世所有的愛與羈絆,發出震徹天地的宣告:
“我,天工門第九十九代守藏使,華夏文明之魂,此世之君李墨軒——”
“要求與‘監督者’對話!”
“現在!”
旋渦靜止。
眼睛凝視。
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旋渦中的眼睛冇有消失,而是開始變化。
它分裂成無數小眼,每個小眼投射出一段文明影像:蘇美爾的毀滅、瑪雅的崩塌、亞特蘭蒂斯的沉冇……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
“對話?憑何?”
“憑我們有三千年的抗爭史!”李墨軒指向八鼎,“憑我們有九十九世的輪迴記憶!”
“憑我身後這些人——他們明知必死,仍來救我!”
“憑我懷中的女兒——她才三個月,但她的血脈裡流淌著九十九世的堅守!”
眼睛沉默。
然後,旋渦中伸出一隻光之手。
不是攻擊,而是……邀請。
“那就對話。”
“但對話的代價是:若你們無法證明‘偏差的價值’,不僅此世文明,此前所有輪迴的文明殘跡,都將被徹底抹除。”
“你們,敢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