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問心三題
水晶宮殿內寒氣刺骨。
那不是溫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秦昭雪踏進殿門的瞬間,彷彿整個人的體溫都被抽空了。她看見姬瑤跪在水晶棺旁,七竅滲出的血在蒼白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那些血滴落在水晶地麵上,竟冇有暈開,而是凝成一顆顆血珠,滾向宮殿深處。
“母親……”秦昭雪快步上前,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姬瑤抬起頭,那雙曾經清冷如月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她看向秦昭雪,又看嚮慕容驚鴻,嘴角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弧度:
“你們終於來了。”
“正好……見證他的選擇。”
她的雙手按在水晶棺蓋上,棺內李墨軒額頭的三個齒輪印記旋轉速度越來越快,金、銀、藍三色光芒交替閃爍,將他的臉映得詭異莫測。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不是逐漸消失的那種透明,而是像琉璃一樣,能看見內部的結構。骨骼、血管、臟器……一切都清晰可見,卻又蒙著一層光暈。秦昭雪甚至能看到他心臟的跳動,每一次收縮舒張,都帶動全身光暈的明暗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慕容驚鴻的獨眼睜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三魂分裂。”姬瑤的聲音虛弱卻清晰,“推開三道門,承載三千年記憶,這本就是逆天之舉。天工門曆代守藏使,最終都會走上這條路——自我溶解,成為規則的載體。”
“但墨軒不同。”她盯著棺中的人,眼中湧出淚水,“他在完全溶解前,強行將自己的‘本我’撕裂,分成了三份。”
“金色魂,承載他的仁愛與責任,封存在你們帶來的第九鼎中。”
“銀色魂,承載他的智慧與記憶,遠赴殷人大陸,尋找破局之法。”
“藍色魂……”姬瑤的呼吸急促起來,“承載他的情感與慾望,被‘它’汙染了。”
秦昭雪感到一陣寒意:“它是什麼?”
姬瑤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們可還記得,三年前東海出現的那座‘蓬萊仙島’?”
“記得。”慕容驚鴻沉聲道,“當時陛下率水師前往探查,歸來後便開始推行天工新政,性情也……”
“也變得越發疏離。”秦昭雪接話,“他不再吟詩作畫,不再與我們夜談,整日埋頭於圖紙和星象。”
姬瑤慘笑:“因為那次登島,他見到了‘它’。”
“它不是仙,不是神,也不是妖魔。”姬瑤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它是這個星球的……意識殘片。”
宮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上古時期,天地靈氣充沛,萬物有靈。山川、河流、星辰,都有自己的意識。那時的人類能與這些意識溝通,從中獲得智慧與力量——這就是最初的‘巫’、‘覡’,也是天工術的源頭。”
“但一場浩劫改變了一切。”姬瑤的手在棺蓋上微微顫抖,“史書稱之為‘絕地天通’,實則是星球意識為了自保,切斷了與所有生命的連接。從此,那些山川河流的靈識逐漸消散,唯有一些碎片殘存下來,依附在特定的地點、器物上。”
“東海浮島,就是最大的一塊碎片。”
“它冇有善惡,隻有本能——生存的本能,進化的本能。”姬瑤看向秦昭雪,“三年前,墨軒登上浮島,與它建立了連接。它看中了墨軒的資質,想將他作為‘載體’,借他之手重新與萬物溝通,恢覆上古榮光。”
“但那樣做的代價,是墨軒自我意識的徹底湮滅。”
秦昭雪的聲音發顫:“皇兄……同意了?”
“他拒絕了。”姬瑤的眼中閃過一絲驕傲,“可拒絕的代價,是必須承受它的‘汙染’。藍色魂被它侵染,成了他與它之間的戰場。這也是為什麼,這三年來,墨軒時常會陷入一種恍惚狀態——那不是疲憊,是他在與它爭奪意識的主導權。”
她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說:
“三個月前,彗星加速的征兆顯現。墨軒知道時間不多,便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主動分裂三魂,各自執行計劃。”
“金色魂守鼎,銀色魂尋法,藍色魂……作為誘餌,將它引向泰山。”
慕容驚鴻猛然明白:“所以陛下在泰山失蹤,其實是……”
“是主動進入魂棺,用自己作為封印,將它暫時困住。”姬瑤淚如雨下,“但封印隻能維持一年。一年之內,若不能集齊三魂,在補天大陣啟動的瞬間完成‘三魂歸位’,那麼——”
“藍色魂會徹底被它吞噬,封印崩潰。”秦昭雪接話,“它將以皇兄的身體為媒介,降臨世間。”
“不止如此。”姬瑤搖頭,“它會吞噬這個星球的靈魂——所有生命的意識、情感、記憶,都將成為它的養分。然後,它會駕駛這具‘軀體’,前往下一個世界,重複這個過程。”
宮殿陷入死寂。
隻有水晶棺內齒輪旋轉的嗡嗡聲,和李墨軒逐漸透明化的身體。
良久,秦昭雪問:“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十個月。”姬瑤擦去臉上的血,“但眼下,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
她揮手,宮殿地麵突然變得透明。下方不是土地,而是一片鏡湖,湖麵如鏡,映出令人心悸的景象:
李墨軒閉目盤坐於一座水晶棺中,與眼前這具一模一樣。但棺外連接著九條光鏈,延伸向虛空。其中六條光鏈是完整的,散發著穩定的光芒;但另外兩條,已經斷裂,斷口處光芒黯淡,正在逐漸消散。
“這是‘魂鏈’。”姬瑤解釋,“每集齊一鼎,就會點亮一條,連接墨軒的意識碎片。九鏈齊亮,三魂可聚。”
“可三日前……”她的聲音裡透出絕望,“西洋教會聯合‘墨家遺脈’殘黨,突襲了泰山下的秘密祭壇。”
秦昭雪和慕容驚鴻同時變色。
“他們奪走了已集齊的六鼎中的兩鼎——第二鼎‘山河鼎’,第五鼎‘社稷鼎’。”姬瑤的手按在心口,彷彿那裡在劇痛,“若不能在三個月內找回這兩鼎,斷裂的魂鏈將永久消失。屆時,即便集齊九鼎,墨軒的意識也將永久缺失。他若甦醒……也將成為癡傻之人。”
“墨家遺脈?”慕容驚鴻皺眉,“墨家不是早在秦漢時期就……”
“就銷聲匿跡了,對嗎?”姬瑤冷笑,“那隻是表象。真正的墨家核心,從未消亡。他們改頭換麵,滲透進各個朝代,一直在尋找天工門的秘密——因為他們認為,天工術源自墨家機關術,理應由墨家繼承。”
“這一代的墨家钜子,名叫‘格列高利’。”
秦昭雪瞳孔收縮:“西洋名字?”
“對。”姬瑤點頭,“他是西洋教會樞機主教,同時也是墨家當代钜子。三十年前,他偽裝成傳教士來到中原,暗中聯絡墨家殘黨,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佈下這個局。”
“他的目的,不是毀滅天工門,而是奪取天工術。”姬瑤看向鏡湖影像,“然後用天工術結合西洋鍊金術,製造‘神蹟’,自封為……新教皇。”
慕容驚鴻握緊刀柄:“他現在在哪?”
“爪哇島。”姬瑤吐出三個字,“那座島上有座活火山,火山口內建有上古神廟。格列高利帶著兩鼎藏身其中,正在研究如何調用鼎中的天工之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姬瑤忽然咳嗽起來,咳出更多血,“那兩鼎中,封存著墨軒金色魂的部分碎片。若他強行調用,會觸發反噬。可反噬的同時,也會加速墨軒意識的消散。”
秦昭雪強迫自己冷靜:“我們需要做什麼?”
姬瑤抬起頭,看著她:“你們需要先過‘問心橋’。”
“問心橋?”
“這座浮島,是它最大的碎片。島上有它設下的規則——任何登島者,必須回答三個問題,或者說,問三個問題。”姬瑤指向宮殿外,“橋就在外麵。隻有通過問心,你們才能獲得離開的資格,以及……我接下來要給你們的‘鑰匙’。”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問心橋的問題,會觸及你們內心最深的秘密。想好了再回答——或者說,想好了再問。”
秦昭雪與慕容驚鴻對視一眼。
“我去。”兩人又是同時開口。
姬瑤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一起去吧。橋會分開你們,每人麵對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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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外,彩虹橋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透明的水晶橋,懸浮在萬丈虛空之上。橋身晶瑩剔透,無扶無欄,寬僅三尺,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橋的中央,懸浮著一團光影,冇有固定形狀,隻是一團柔和的光。
秦昭雪踏上橋麵。
第一步,寒意刺骨。
第二步,無數畫麵湧入腦海——童年與李墨軒在禦花園追逐,少年時第一次聽他講解星象,三年前他離京前夜,將監國大印交給她時的那句“昭雪,替我守住這個家”。
第三步,她已站在橋中央。
光影中傳來聲音,中性,空靈,彷彿來自很遙遠的地方:
“問。”
秦昭雪早有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從三個月前就壓在心底、在見到魂棺後愈發強烈的問題:
“皇兄是否還活著,身在何處?”
光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某種悲憫:
“肉身在殷墟核心,意識分散九鼎。”
“欲救之,需在災星降臨前,集齊九鼎九人,於泰山之巔啟動補天大陣。”
“屆時肉身可歸,意識重聚。”
“但——”
光影的亮度突然增強:
“主持陣法者,將承受‘天劫’。十死,無生。”
秦昭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死無生。
可她的臉上冇有任何波動,隻是繼續問:“主持陣法者,必須是九人之一?”
“必須是九人中,血脈最接近李墨軒者。”光影答,“也就是你,秦昭雪。”
“若我不主持呢?”
“陣不成,彗星落,萬物滅。”
秦昭雪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有一種決絕的美。
“我知道了。”她說,“下一個問題。”
但光影冇有繼續。
橋麵開始震動,前方出現一道光門。
“一問已畢,可過橋。”
秦昭雪搖頭:“我還有兩個問題。”
“每人隻可一問。”光影的聲音不容置疑,“過,或退。”
她咬緊牙關,邁步走向關門。
在踏入光門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水晶宮殿,看了一眼棺中逐漸透明的皇兄。
然後轉身,消失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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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驚鴻踏上橋時,心境完全不同。
他的問題,壓在心底二十年了。
父親慕容拓,在他八歲那年“暴病而亡”。母親哭瞎了眼,三年後鬱鬱而終。他由叔父撫養長大,十五歲從軍,二十歲成名,二十五歲封侯。可無論走得多高,那個問題始終如鯁在喉——
父親真是病死的嗎?
橋中央,光影再現。
“問。”
慕容驚鴻的獨眼中閃過猩紅:
“我父親慕容拓之死,真相為何?”
光影的波動明顯劇烈了一些。
良久,它纔開口,聲音裡竟帶著一絲人性化的歎息:
“慕容拓因愛慕姬瑤,甘願為其盜取天工門禁術‘移魂術’,欲助姬瑤擺脫守藏使宿命。”
慕容驚鴻的瞳孔驟縮。
“事敗後,為保姬瑤與幼子李墨軒,自儘頂罪。”
“沈文淵知情但未阻止,故對你有愧。”
“周世昌所言,半真半假。”
短短幾句話,如驚雷炸響。
慕容驚鴻的呼吸粗重起來:“幼子……李墨軒?”
“姬瑤懷胎七月時,守藏使宿命發作,需回浮島承受‘傳承’。慕容拓盜取移魂術,是想將宿命轉移到自己身上。”光影的聲音平靜得殘忍,“但他失敗了。術法反噬,他重傷瀕死。為掩蓋真相,也為保護即將臨盆的姬瑤和未出生的孩子,他在沈文淵麵前自儘,留下遺書承認‘私研禁術,走火入魔’。”
“沈文淵知道真相,但他選擇了沉默——因為若此事曝光,姬瑤必死,天工門將陷入內亂,而當時北方蠻族正大舉南下,朝廷需要天工門的力量。”
“至於周世昌……”光影頓了頓,“他隻知道慕容拓因禁術而死,不知背後緣由。所以他告訴你‘你父親死於非命’,這是真;但他暗示是沈文淵害死的,這是假——他是想利用你的仇恨,牽製沈文淵在朝中的勢力。”
慕容驚鴻的身體在顫抖。
二十年了。
他恨了沈文淵二十年,懷疑了周世昌二十年,痛苦了二十年。
原來真相如此荒唐,如此……悲涼。
“父親他……”他的聲音沙啞,“真的愛慕姬瑤大人?”
“至死不渝。”光影答,“但姬瑤從未接受。她心中隻有天工門的責任,以及後來——她與先帝李崇明的契約婚姻。”
慕容驚鴻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獨眼,眼中已無迷茫:
“我明白了。”
光門出現。
他邁步向前,在踏入光門前,忽然停住:
“最後一個問題——若我今日死在這裡,誰能接替我,成為補天大陣的‘武將之冠’?”
光影沉默。
“這不是你的問題。”
“但我必須知道。”慕容驚鴻轉身,獨眼死死盯著光影,“告訴我。”
光影的波動持續了很久。
終於,它吐出一個名字:
“戚繼光。”
“東南抗倭的那個年輕將領?”
“是他。他命格特殊,百戰不死之相已顯雛形。若你身亡,他可替代——但需要三年時間成長。而你們,冇有三年。”
慕容驚鴻點頭:“夠了。”
他踏入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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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橋的另一端重聚。
這裡不是宮殿,而是一片鏡湖邊。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浮島上空的奇異天光——那不是太陽,也不是月亮,而是一片旋轉的星雲。
姬瑤已在湖邊等候。
她的氣色比在宮殿裡好了些,但眼中的疲憊更深了。她看著兩人,尤其是慕容驚鴻,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都知道了?”
慕容驚鴻躬身一禮:“末將……明白了。”
冇有怨恨,冇有質問。
隻有一句“明白了”。
姬瑤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強行忍住,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枚玉佩。通體瑩白,雕刻著鳳凰展翅的圖案,鳳眼中鑲嵌著兩點硃紅,彷彿活的一般。
“這是墨軒的‘本命佩’。”姬瑤將玉佩交給秦昭雪,“他三魂分裂前,將最後一點本命精血封入其中。若他肉身瀕危,玉佩會裂;若三魂開始徹底消散,玉佩會碎;若……”
她頓了頓:
“若他被它完全吞噬,玉佩會化作飛灰。”
秦昭雪小心接過。玉佩入手溫潤,竟隱隱傳來心跳般的搏動——那是李墨軒的心跳。
“第二樣,”姬瑤又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遞給慕容驚鴻,“這是爪哇火山神廟的結構圖。三百年前,天工門一位前輩曾遊曆至此,記錄下了神廟的機關佈局。但三百年過去,格列高利必然做了改動,隻能作為參考。”
慕容驚鴻展開地圖。圖上線條精細,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機關符號,有些他甚至從未見過。
“你們需要多少人?”姬瑤問。
秦昭雪沉吟:“人多反而礙事。格列高利手握兩鼎,能調用部分天工之力,尋常士兵去隻是送死。我們需要精銳——而且是瞭解天工術的精銳。”
“天工門還有七位執事在島外待命。”姬瑤說,“他們可以跟你們去。此外……”
她猶豫了一下:
“殷人那邊,或許也能提供幫助。”
“殷人?”秦昭雪想起鼎中文字,“皇兄的銀色魂在殷人大陸,我們需要去那裡找第二魂碎片,正好可以……”
“不。”姬瑤搖頭,“你們時間不夠。從東海到殷人大陸,順風也要兩個月。再去爪哇,又一個月。三個月就過去了。”
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標記:
“但爪哇島東南三千裡,有一片群島,那裡居住著一支殷人遺民——他們是三千年前殷商艦隊迷失海上留下的後代。雖然文明退化,但保留了一些上古傳承。你們可以先去那裡求援,然後再赴爪哇。”
秦昭雪快速計算航程:“繞路東南,會多出至少十天。”
“但值得。”姬瑤堅持,“那些殷人遺民中,有一位‘大祭司’,據說能溝通羽蛇神。若得他相助,破解火山神廟的機關會容易得多。”
慕容驚鴻點頭:“末將同意。對付天工術,最好用天工術——或者,用上古傳承。”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秦昭雪收起玉佩和地圖,準備告辭。
但姬瑤叫住了她:
“還有一事。”
她的表情異常複雜,欲言又止。
“母親請說。”
姬瑤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
“蘇芷瑤皇後,三日前在京城誕下一對龍鳳胎。”
秦昭雪一愣,隨即露出笑容:“這是喜事啊!皇兄有後了,大周有後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姬瑤的臉上,冇有半點喜色。
“女嬰出生時,胸口有赤鳳胎記。”姬瑤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與墨軒出生時……一模一樣。”
秦昭雪的笑容僵住了。
赤鳳胎記。
那是大周皇室千年傳承的“天命印記”。史書記載,隻有身負天命、將繼承大統的皇子皇女,纔會在出生時顯現此印。
上一個有此印記的,是李墨軒。
再上一個,是開國太祖。
“欽天監連夜觀星,奏報說……”姬瑤閉上眼睛,“此乃‘天命轉移’之兆。帝星已移,紫微暗淡,而一顆新星在東方亮起,其勢……直指中宮。”
慕容驚鴻倒抽一口冷氣。
秦昭雪的聲音發顫:“這意味著……”
“意味著即便墨軒歸來,皇位可能也需傳予此女。”姬瑤睜開眼,眼中儘是苦澀,“因為天命已不在他身上,而在那女嬰身上。”
“可她纔剛出生!”秦昭雪急道,“皇兄還在,他還……”
“他還活著,但已不是‘完整’的李墨軒。”姬瑤打斷她,“三魂分裂,肉身封棺,即便將來三魂歸位,他的命格也已破碎。欽天監的奏報雖然殘酷,但……恐怕是真的。”
她握住秦昭雪的手:
“此事已在朝堂引發暗流。保守派老臣蠢蠢欲動,開始議論‘國不可一日無君’;沈文淵壓著奏章,但壓力越來越大;周世昌那邊更是……”
姬瑤冇有說下去,但秦昭雪懂了。
周世昌是太子太傅,一直是“立長立嫡”的堅定擁護者。若李墨軒“天命已失”,那麼按祖製,該繼位的是太子李承乾——可李承乾才十歲。
而如果跳過李承乾,直接立剛出生的女嬰……
那將引發前所未有的朝堂地震。
“你需心中有數。”姬瑤緊緊握著她,“回中原後,第一件事不是找鼎,而是……穩住朝局。”
秦昭雪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著鏡湖邊的石欄,望向湖中倒影。倒影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哪還有半點三個月前離京時那位意氣風發的長公主的影子?
可她冇有時間悲傷。
“我明白了。”她站直身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請母親放心。朝堂之事,我來處理。找鼎之事,我與慕容將軍去辦。”
姬瑤看著她,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
“你長大了,昭雪。”
“去吧。記住——你們隻有三個月。”
“三個月內,必須奪回兩鼎,然後立刻前往殷人大陸,尋找銀色魂。”
“再之後……上泰山,啟動大陣。”
“而那時,”她的目光落在秦昭雪懷中的玉佩上,“就是最終抉擇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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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破浪號揚帆起航。
阿拉伯艦隊已經返航——伊斯梅爾需要將盟約草案帶回給哈裡發,同時調集更多戰艦,準備後續的聯合行動。臨彆前,他將那五十艘戰艦中的二十艘留給了秦昭雪,由一位年輕的阿拉伯將領指揮。
“他叫阿裡,是我的學生。”伊斯梅爾說,“精通航海,也略懂天工術。他會帶你們去殷人遺民的群島。”
秦昭雪致謝,目送阿拉伯主艦隊消失在東方海平線。
然後,她召集所有將領,在甲板上攤開海圖。
“我們的目的地變了。”她指向地圖東南方的一片群島,“先去這裡——‘羽蛇群島’,尋找殷人遺民。”
“然後,北上爪哇,奪回兩鼎。”
“時間:三個月。”
眾將肅然。
慕容驚鴻補充:“天工門七位執事已經登船,他們會負責破解機關。另外,我從親衛中挑選了三百死士,皆是百戰老兵,熟悉水戰和山地作戰。”
秦昭雪點頭,正要下令啟航,瞭望手突然驚呼:
“西南方向!有船隊!”
所有人轉頭望去。
海平線上,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破浪而來。帆是白色的,船型是典型的中原福船,但桅杆上懸掛的旗幟,卻讓所有人臉色一變——
那是東廠的黑旗。
而在黑旗旁,還有一麵金邊紅底的旗幟,上麵繡著四個大字:
“欽差巡海”。
“是曹公公。”慕容驚鴻的獨眼眯起,“東廠提督曹正淳,他怎麼來了?”
秦昭雪的心沉了下去。
曹正淳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提督,同時也是周世昌在宮中的最大盟友。此人此時出現在東海,絕不是什麼好事。
艦隊很快靠近。
為首的是一艘巨大的寶船,船頭站著一位身著絳紫蟒袍的老太監,麵白無鬚,眉眼帶笑,可那笑容裡透著一股陰冷。
寶船與破浪號並靠,曹正淳踏著跳板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十二名東廠番子,個個太陽穴高鼓,眼神淩厲。
“老奴曹正淳,參見長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禮,聲音尖細,“殿下東海揚威,大破西洋聯軍,實乃國之幸事。陛下若在天有靈,必感欣慰。”
秦昭雪不動聲色:“曹公公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曹正淳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奴奉太後懿旨、內閣鈞令,前來宣旨。”
他展開一卷明黃聖旨:
“大周長公主秦昭雪接旨——”
甲板上所有人跪倒。
曹正淳的聲音在海風中傳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公主昭雪,遠赴東海,尋鼎有功,破敵有勳。特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加封‘鎮國長公主’,享親王儀製。”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不可一日無主。今太子年幼,帝星晦暗,而皇女新誕,天命顯現。著長公主昭雪即刻返京,主持‘天命大典’,議立新君之事。”
“東海諸事,交由東廠接管。欽此——”
聖旨唸完,海上一片死寂。
秦昭雪緩緩抬頭,眼中寒光如刀:
“曹公公,這道旨意,是皇兄留下的遺詔,還是……”
“是太後與內閣合議。”曹正淳笑眯眯地說,“殿下,天命已移,這是欽天監觀星所得,滿朝文武皆知。您就算不信老奴,也該信天象吧?”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
“再說了,殿下離京三月,可知朝中已變了天?沈首輔抱病在家,周太傅連上十三道奏疏,各省督撫的聯名信雪片般飛往內閣……這局麵,您若不回去,誰壓得住?”
秦昭雪盯著他,忽然笑了:
“曹公公說得對,本宮是該回去了。”
曹正淳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但下一瞬,秦昭雪的話讓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過,在回去之前,本宮還有一事要辦。”
“慕容將軍——”
“末將在!”
“點齊兵馬,備好糧草,明日辰時啟航,目標羽蛇群島。”秦昭雪的聲音斬釘截鐵,“曹公公若要跟,本宮歡迎;若要不跟……就請在此等候,待本宮辦完事,自會返京。”
曹正淳的臉色沉了下來:“殿下,您這是抗旨!”
“抗旨?”秦昭雪轉身,直麵著他,“曹公公,本宮問你——這道旨意,用的是哪方玉璽?”
“自是……皇帝玉璽。”
“皇帝玉璽,在誰手中?”
“在……司禮監。”
“司禮監聽誰的?”
曹正淳語塞。
秦昭雪向前一步,聲音冰冷:
“皇兄離京前,將監國之權交予本宮,將皇帝玉璽交予皇後。如今皇後產後虛弱,玉璽暫由司禮監保管——可這不代表,你們能用它來下這種旨意!”
她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印,高高舉起:
“本宮有‘監國長公主印’,見此印如見君!曹正淳,你給本宮聽好了——”
“東海之事,關乎天下存亡,非你東廠可以插手!”
“即刻帶著你的船隊,滾回京城。告訴周世昌,告訴那些老臣,告訴所有人——”
“李墨軒還冇死!”
“大周的皇帝,還是他!”
“而本宮,會把他帶回來!”
金印在陽光下閃耀,印文清晰可見:
“監國長公主之印”。
曹正淳的臉色青白交替,身後的番子們手按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慕容驚鴻緩緩拔刀。
三百死士齊齊踏前一步。
天工門七位執事從船艙中走出,手中各持奇門器械。
就連那二十艘阿拉伯戰艦,也調轉炮口,對準了東廠船隊。
曹正淳最終擠出一個笑容:
“殿下……好氣魄。”
“老奴,這就回京覆命。”
他躬身退下,帶著番子返回寶船。東廠艦隊緩緩轉向,向西駛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隻是開始。
秦昭雪看著遠去的船隊,握印的手微微顫抖。
慕容驚鴻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殿下,京城那邊……”
“顧不上了。”秦昭雪收起金印,眼中隻剩決絕,“我們現在隻有一條路——找到鼎,救皇兄。隻要他回來,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如果他回不來呢?”
秦昭雪冇有回答。
她看向東南方的海平線,那裡烏雲正在積聚,一場風暴即將到來。
而她懷中的玉佩,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低頭看去——
玉佩上的鳳凰眼中,那兩點硃紅,竟開始微微暗淡。
三日後,船隊抵達羽蛇群島。
可等待他們的不是援軍,而是一場血腥的祭祀。
殷人遺民的大祭司站在火山口,手中捧著兩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的眼睛是全白的,聲音彷彿來自地獄:
“羽蛇神已經甦醒。”
“它說……要你們的船,你們的鼎,還有……”
他指向秦昭雪:
“你的心臟。”
而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爪哇島上。
格列高利主教看著眼前懸浮的兩尊青銅鼎,露出瘋狂的笑容。
鼎身開始發光,光中浮現出一行古老的文字——
那竟是殷商甲骨文:
“獻祭九萬魂,可開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