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心關幻境
透明的手在眼前逐漸消散,如同沙粒在風中飄散。
李墨軒猛地抽回手,那觸感冰涼得刺骨——不是玉石的涼,是虛無的涼。他低頭再看,手掌恢複了實感,但剛纔那一瞬間的恐懼卻深深烙印在心頭。
“唯一真實的東西……”他喃喃自語,環顧這座空曠而詭異的太和殿。
龍椅、禦案、蟠龍柱、金磚地……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甚至連禦案上那方鎮紙的裂紋都分毫不差。這是根據他記憶構建的幻境,完美到令人心悸。
他開始仔細檢查。
龍椅上的龍紋雕刻,每一片鱗片都栩栩如生,但當他試圖數清鱗片數量時,數字總是在變化——九百九十九片,下一秒變成一千零一片,再下一秒變成九百九十七片。
禦案上的奏摺,翻開後是空白的紙張,但當他移開目光再回看時,紙上又出現了字跡,卻是他從未批閱過的內容。
蟠龍柱上的金漆,在血紅色天空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伸手觸摸,觸感真實,但當他用力一摳,金漆剝落的瞬間,下麵露出的不是木料,而是……更多層的金漆。
一切都是假的。
但又假得如此真實。
“第一次機會。”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感情。
李墨軒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姬瑤的話:“問心殿中的一切都是幻象,卻又無比真實。它會挖掘你內心最深的恐懼、最暗的慾望、最痛的悔恨。”
恐懼……慾望……悔恨……
他突然睜開眼,走向太和殿的大門。
門外不是熟悉的紫禁城廣場,而是一片濃霧。霧中隱約可見人影幢幢,有父親沈文淵的背影,有母親耶律明月的側臉,有慕容驚鴻染血的身形,有蘇芷瑤抱著孩子的淚眼,有秦昭雪消失在風暴中的最後回眸……
這些都是他記憶中最珍視的人,也是他內心最深處的牽掛。
他回頭,看著空蕩的大殿。
然後做出了選擇。
“這座宮殿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他頓了頓:
“是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太和殿開始崩塌!
龍椅化作塵埃,禦案碎成粉末,蟠龍柱寸寸斷裂。但李墨軒站在原地,毫髮無傷。當一切塵埃落定,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空間中,腳下是光滑如鏡的地麵,倒映著他自己的臉。
“正確。”姬瑤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能識破幻境,承認自身為真,這是問心的第一步。但接下來的路……會更難。”
白色空間開始扭曲、旋轉。
李墨軒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當他再次站穩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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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幻境:平凡之路
這是一間破舊的茅屋,屋內隻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擺著幾本翻爛的《四書章句》,床邊放著一個空藥碗。李墨軒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打補丁的儒衫,手掌細嫩冇有老繭,顯然是多年不事勞作的書生手。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虛弱。
屋外傳來婦人的哭泣聲,然後是孩童的吵鬨:“娘,我餓……”
李墨軒掙紮著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是一個簡陋的小院,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正在洗衣服,兩個瘦小的孩子眼巴巴望著鍋灶——鍋裡隻有半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相公,你醒了?”婦人看到他,連忙擦去眼淚,“今天好點了嗎?”
李墨軒怔怔地看著她。這是……蘇芷瑤?不,雖然麵容有七分相似,但更蒼老,更憔悴,眼中也冇有皇後那種從容氣度。
“我……我怎麼了?”
“相公你忘了?三天前你去府城參加鄉試,名落孫山,回來就病倒了。”婦人扶他坐下,“大夫說是鬱結於心,加上路上感染風寒……抓藥的錢,還是向隔壁王嬸借的。”
鄉試?落第?
李墨軒腦中一片混亂。在這個幻境裡,他冇有穿越者的記憶,冇有現代知識,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寒門書生。他按部就班地讀書、科考,然後……失敗了。
“現在是什麼年份?”他問。
“嘉靖十七年啊。”婦人疑惑地看著他,“相公你糊塗了?”
嘉靖十七年?那不是明朝嗎?大周呢?沈文淵呢?耶律明月呢?慕容驚鴻呢?
都不存在。
在這個世界裡,他隻是個屢試不第的窮書生,娶了個同樣出身寒微的妻子,生了兩個孩子,掙紮在溫飽線上。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墨軒體驗了另一種人生。
他去私塾教書,束脩微薄,勉強餬口。他嘗試寫話本小說,賣不了幾個錢。他甚至在碼頭上做過賬房先生,但因為身體孱弱,乾不了重活,很快就被辭退。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們漸漸長大,妻子越來越憔悴。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咳出了血。
“相公!”妻子驚恐地抱住他。
李墨軒看著茅草屋頂,感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冇有金戈鐵馬,冇有朝堂爭鬥,冇有家國天下。隻有一間破茅屋,一個為他哭乾的妻子,兩個尚未成年的孩子。
這就是……平凡的一生嗎?
他閉上眼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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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幻境:暴君之路
黑暗之後是光明。
李墨軒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坐在龍椅上。還是太和殿,但這一次殿內跪滿了文武百官。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他。
“陛下,慕容驚鴻謀反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誅其九族!”一個大臣高聲奏道。
李墨軒低頭看自己——龍袍加身,手戴玉扳指,麵前禦案上堆滿了奏摺。他腦海中湧入了這個幻境的記憶:他利用現代知識快速崛起,三年平定內亂,五年掃清邊患,十年讓大周成為東方霸主。
但在這個過程中,他變了。
猜忌功臣,打壓異己,設立錦衣衛監察百官,推行嚴刑峻法。慕容驚鴻因為功高震主,被他設計陷害,如今關在天牢,秋後問斬。
“慕容將軍……”李墨軒喃喃道。
“陛下不可心軟!”另一個大臣出列,“慕容驚鴻私下結交武將,囤積糧草,其反心已昭然若揭!若不嚴懲,後患無窮!”
李墨軒揮手:“退朝,朕要靜一靜。”
百官退去後,他獨自走向坤寧宮。宮門緊閉,侍衛跪地稟報:“陛下,皇後孃娘說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
蘇芷瑤已經三個月不見他了。自從他軟禁了她的父親蘇敬亭(在這個幻境裡蘇敬亭冇死),她就再也冇有對他笑過。
“開門。”李墨軒冷聲道。
門開了,蘇芷瑤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梧桐樹,看都不看他一眼。
“芷瑤……”
“陛下有何吩咐?”她的聲音冰冷如霜。
“我們……何以至此?”
蘇芷瑤終於轉過頭,眼中是深深的失望:“陛下,您還記得登基那日說過什麼嗎?您說要做明君,要開創盛世。可現在呢?忠臣良將被您誅殺殆儘,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百姓賦稅一年重過一年……這就是您要的盛世嗎?”
李墨軒無言以對。
他繼續在這個幻境裡生活。慕容驚鴻被處決那天,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個為他斷臂失明的老友被押赴刑場。慕容驚鴻抬頭看了他一眼,獨眼中冇有怨恨,隻有悲哀。
那天夜裡,李墨軒夢見了很多人:沈文淵、耶律明月、秦昭雪……他們都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一年後,西洋艦隊來犯。由於他誅殺了太多能征善戰的將領,水師戰力大損,連戰連敗。最終,西洋人兵臨南京城下。
朝中無人可用,百官紛紛潛逃。
絕望之際,秦昭雪出現了——她在這個幻境裡是海外華夏的特使,來勸降的。
“皇兄,投降吧。”她眼中含淚,“您已經輸了。”
“連你也要背叛朕?”李墨軒慘笑。
“不是背叛,是止損。”秦昭雪搖頭,“您看看這個國家,已經被您折騰成什麼樣子了?民不聊生,軍無戰心……再打下去,隻會死更多人。”
李墨軒拔劍:“朕寧死不降!”
劍鋒刺出的刹那,秦昭雪冇有躲。她看著劍尖刺入自己的胸膛,臉上露出解脫的笑容:
“這樣……也好。至少,不用看著您……繼續錯下去。”
血,染紅了她的衣衫。
李墨軒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仰天痛哭。
然後,一把匕首從背後刺入了他的心臟。
他回頭,看到蘇芷瑤麵無表情的臉:
“陛下,該結束了。”
黑暗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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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幻境:救世主與毀滅者之路
這一次,李墨軒站在一座高塔之巔。
塔下是萬國來朝的盛景:西洋各國的使節跪拜在地,獻上國書和地圖;南洋諸國的國王親自來朝,稱臣納貢;甚至連遙遠的新大陸土著,也派來了使者。
他成功了。
在這個幻境裡,他找到了天工秘藏,獲得了超越時代的技術。蒸汽鐵甲艦縱橫四海,鐵路貫通南北,電報連接東西,甚至連“飛天機器”都研製成功。
大周成了真正的日不落帝國,疆域之廣前所未有。他推行義務教育,建立全民醫療,廢除奴隸製,實現了古人夢想中的“大同世界”。
“陛下萬壽無疆!”萬民跪拜,聲震雲霄。
李墨軒站在塔頂,俯瞰他的帝國。每個人都豐衣足食,每個孩子都能讀書,每個老人都有所養。這是完美的盛世。
但百年之後呢?
幻境的時間開始加速。
他看到自己老去、駕崩,兒子繼位。兒子是個守成之君,還算賢明。孫子就開始驕奢淫逸了。曾孫更糟,沉迷於從秘藏中發掘的“娛樂技術”——那些能製造幻象、刺激感官的裝置。
五代之後,皇帝已經完全不理朝政,整日沉浸在虛擬的享樂中。朝政被權臣把持,技術被濫用。
有人用秘藏中的武器技術製造了“毀滅之光”,一夜之間抹平了一座城池。
有人用生物技術製造了“不死軍團”,挑起內戰。
有人用資訊技術控製了所有人的思想……
終於,世界大戰爆發。
李墨軒站在時間的長河上,眼睜睜看著自己創建的完美帝國,在技術的濫用下分崩離析。蒸汽鐵甲艦變成了屠殺平民的工具,鐵路用來運送軍隊,電報傳播著仇恨的言論。
三百年後,文明倒退至石器時代。
倖存的人類在廢墟中掙紮求生,他們燒燬了所有書籍,砸爛了所有機器,發誓永不再觸碰“魔鬼的技術”。
最後的一幕,是一個原始部落的祭祀儀式。他們圍著篝火跳舞,祭壇上供奉著一尊神像——那是李墨軒的雕像。
“偉大的毀滅之神啊,”祭司跪拜,“感謝您降下天罰,清洗了罪惡的文明。願您保佑我們,永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李墨軒站在虛空中,淚流滿麵。
他成了救世主,也成了毀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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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之術,本為補天濟世。”
姬瑤的聲音響起,九個幻境同時破碎。李墨軒發現自己站在那座純白空間中,麵前浮現出九個光球——每個光球裡都是一個他經曆過的幻境,展示著不同的選擇和結局。
“然人心有私,得術者或為聖賢,或為魔王。”姬瑤的身影緩緩浮現,“吾兒,九重幻境,九條道路,你都走了一遍。現在你告訴我:你若掌天工,當何以自持?何以製衡?何以確保此術不禍蒼生?”
李墨軒看著那九個光球,久久不語。
平凡之路,他辜負了家人的期望,潦倒而死。
暴君之路,他眾叛親離,親手毀了一切。
救世主之路,他創造了盛世,也埋下了毀滅的種子。
其他六個幻境也各有缺憾:有的他選擇隱居,結果外敵入侵,國破家亡;有的他選擇分享技術,結果列強崛起,反噬中原;有的他選擇徹底封印,結果文明停滯,最終被自然淘汰……
冇有一條路是完美的。
許久,他緩緩開口:
“母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天工不該由一人一派掌控。”李墨軒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無論這個人多麼英明,無論這個派係多麼無私,隻要權力集中,就必然走向腐化,必然產生偏頗。”
他走向那九個光球,一揮手,光球全部破碎,化作漫天光點:
“技術應該化入世間,讓千萬工匠、學者、農夫、商人共同研究、共同分享。在碰撞中尋找道路,在錯誤中積累經驗,在競爭中實現平衡。”
“冇有完美的製度,隻有不斷修正的過程。冇有永恒的真理,隻有適應時代的智慧。”
他轉身,麵對姬瑤:
“所以,如果讓我選擇,我不會把天工秘藏據為己有,也不會將它徹底封印。我會……它它拆解。”
“拆解?”
“對。”李墨軒點頭,“將那些超越時代太多的技術,暫時封存。將那些適合當前時代的技術,逐步公開。建立學院,培養人才,鼓勵創新,但同時設立倫理審查,防止濫用。”
“更重要的是,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技術冇有善惡,但使用技術的人有。文明的進步,不是看我們掌握了多強大的力量,而是看我們是否配得上這份力量。”
姬瑤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漸漸泛起淚光。
許久,她微笑:
“你通過了。”
話音落落,純白空間開始變化。白色的牆壁褪去,露出水晶般剔透的材質。地麵升起一座宮殿——正是李墨軒在漩渦外看到的那座懸浮宮殿,但此刻它不再遙不可及,而是真實地矗立在眼前。
宮殿大門緩緩打開。
秦昭雪從門內走出。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手中握著一卷竹簡——正是《山海經》原本。
“皇兄?”她看到李墨軒,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欣喜的笑容,“您也來了?”
“昭雪!”李墨軒上前,仔細打量她,“你冇事吧?”
“冇事。”秦昭雪搖頭,“就是……做了很多夢。很真實,很長的夢。”
姬瑤走到兩人麵前:
“你們都通過了問心之試。但通過考驗,不等於獲得秘藏。”
她指向宮殿深處。那裡有三道門,每道門都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左門金光燦燦,門上雕刻著齒輪與火焰的圖案;中門銀光流轉,門上是一幅星河流轉的畫卷;右門則是一片深邃的藍,門上隻有兩個古樸的文字——“誓約”。
“左邊是‘天工之技’,裡麵收藏著公輸班以來,曆代天工門人積累的技術圖紙,從木牛流馬到飛天星舟,無所不包。”
“中間是‘天工之史’,記載著華夏文明真正的起源,以及……三次文明大劫的真相。看過之後,你會明白很多事情的來龍去脈。”
“右邊是‘天工之誓’,裡麵冇有寶物,隻有一份契約。簽下它,你將成為下一代守藏使,但代價是放棄皇位,終生隱居於此,守護秘藏,直到找到下一個傳承者。”
姬瑤看著兩人:
“你們隻能選其一。而且一旦選擇,就不能後悔。”
秦昭雪看向李墨軒:“皇兄,您選什麼?”
李墨軒凝視著那三道門。
技術,能讓他瞬間獲得改變世界的力量。
曆史,能解開他心中所有的謎團。
誓約,意味著責任,也意味著……永遠離開他為之奮鬥的一切。
遠處,似乎傳來了戰鼓聲。那是幻境之外,真實世界的呼喚——西洋艦隊在逼近,周世昌在西域作亂,大周在等待它的皇帝。
時間,不多了。
就在李墨軒要做出選擇的刹那,宮殿突然劇烈震動!水晶牆壁上出現裂紋,整個空間開始不穩。姬瑤臉色大變:“不好!有人在外麵強行攻擊‘永恒之劍’的封印!”她掐指一算,驚呼道:“是周世昌!他用第二關的鑰匙,強行打開了部分封印,現在正試圖用暴力手段闖入這裡!”震動越來越劇烈,三道門的光芒開始閃爍不定。秦昭雪急道:“皇兄,快選!空間要崩塌了!”李墨軒一咬牙,衝向其中一道門。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門扉的瞬間,整個水晶宮殿轟然炸裂!碎片飛濺中,姬瑤的聲音最後傳來:“記住你的選擇……也記住你的責任……”然後,是無儘的黑暗,和墜落的失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