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白銀詛咒
染血的信紙在燭火下顫抖。
“陛下勿追,兒在,我安。父罪女償,來世再報。”
李墨軒盯著那行字,每個字都像刀刻進心裡。蘇芷瑤的字跡他認得,但此刻的筆觸潦草顫抖,顯然是在極度恐懼或匆忙中寫下的。繈褓碎片上的血跡已經發黑,那枚佛郎機銀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背麵“馬六甲港,恭迎貴客”八個字刺眼得讓人心悸。
“陛下。”慕容驚鴻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是臣失職,未能守住……”
“不怪你。”李墨軒打斷他,將信紙緩緩摺好,貼身放入懷中,“對方早有預謀,調虎離山之計用得精妙。朕問你,蘇府起火時,現場可發現什麼?”
“有打鬥痕跡,但不多。”慕容驚鴻回憶道,“侍衛多是背後中槍,應是突襲。刺客用的是短管火銃,威力不大但射速極快,每支能連發三彈。臣在牆角撿到這個。”
他呈上一枚黃銅彈殼,隻有小指粗細,底部刻著一個奇怪的徽記:一隻抓著地球儀的鷹。
“佛郎機東印度公司的標誌。”周世隆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快步走近,衣衫沾滿露水,“這種短銃是佛郎機海軍陸戰隊的製式裝備,有效射程三十步,專門用於近戰突襲。”
李墨軒抬起頭,眼中的血絲在燭光下觸目驚心:“馬六甲港,是他們的地盤?”
“是他們在遠東最大的據點。”周世隆沉聲道,“港口常駐戰艦二十艘,守軍三千,還有大量商船補給。若蘇敬亭真逃到那裡……”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以中原水師目前的實力,強攻馬六甲無異於以卵擊石。
殿內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黎明將至,但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沉重的黑暗。
許久,李墨軒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海圖前。他的手指劃過泉州、南海、馬六甲,最終停在那片標註著“新西班牙”的遙遠大陸上。
“你們說,那片大陸的白銀,真的多如群山?”
周世隆一愣:“據泰西工匠所言,確實如此。他們說那裡有座‘波托西山’,整座山都是銀礦,土著用銀做器皿,甚至鋪路。”
“那麼佛郎機人為什麼不去取?”
“他們在取。”周世隆指著航海圖上的航線,“但往返一次需要兩年,路途凶險,十艘船能回來三艘就算幸運。而且他們還要對付英吉利、法蘭西等其他泰西國家的爭奪,兵力分散。”
李墨軒轉身,眼中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如果我們去呢?”
“陛下?”
“如果我們造更大的船,帶更多的炮,走更快的航線,搶在他們之前占領那片銀山呢?”李墨軒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佛郎機人需要白銀維持他們的艦隊,周世昌需要白銀收買人心,朕也需要白銀——造火槍、造大炮、造蒸汽船,哪一樣不要錢?”
他看向殿內眾人:
“你們以為這隻是家國恩怨?錯了。這是一場戰爭,一場關於白銀的戰爭。誰控製了白銀,誰就控製了世界。”
慕容驚鴻和秦昭雪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李墨軒——褪去了帝王的矜持與剋製,露出骨子裡的決絕與瘋狂。但正是這種瘋狂,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隨。
“陛下要怎麼做?”慕容驚鴻問。
“三件事。”李墨軒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立即啟動‘遠航計劃’,建造十艘能遠航新大陸的寶船。第二,設立‘皇家科學院’,集中所有歸鄉派的技術人才,改進火炮、火槍、蒸汽機。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朕要親征。”
“不可!”慕容驚鴻和秦昭雪同時驚呼。
“陛下萬金之軀,豈能涉險!”慕容驚鴻急道,“海上風浪無常,更有佛郎機艦隊虎視眈眈……”
“正是因為凶險,朕才必須去。”李墨軒平靜地說,“芷瑤和稷兒在他們手中,朕不能坐等。而且遠航新大陸事關國運,若主帥冇有必死決心,如何讓將士效死?”
他看向周世隆:
“你有把握設計出能橫渡大洋的船嗎?”
周世隆沉默片刻,重重點頭:“若有足夠人力財力,半年內可造出原型船。但陛下……您真的決定了嗎?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
李墨軒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也帶著釋然:
“二十年前,朕的母親為了朕遠走海外,二十年來再未踏上故土。二十年後,朕的妻子和孩子被擄往海外,生死未卜。朕這一生,註定與海糾纏不清。”
他轉身望向窗外,東方既白:
“那就讓這糾纏,來得更徹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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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大朝會。
金鑾殿內氣氛凝重。當李墨軒宣佈“遠航計劃”時,滿朝嘩然。
“陛下三思!”戶部尚書蘇敬亭不在,左侍郎張明誠代理部務,此刻他第一個出列反對,“造十艘大型寶船,每艘造價至少五十萬兩,十艘就是五百萬兩!加上火炮、人員、補給,冇有八百萬兩下不來!國庫空虛,新政推行處處要用錢,哪來這許多銀子?”
李墨軒端坐龍椅,麵無表情:“銀子朕有辦法。前日查抄蘇敬亭黨羽家產,已得現銀三百萬兩,珍寶古玩折價約兩百萬兩。江南七大鹽商自願捐銀一百萬兩,換取海貿特許。還缺兩百萬兩,戶部擠一擠,總能擠出來。”
張明誠臉色發白:“可、可這是孤注一擲!若船隊有失,五百萬兩白銀就打水漂了!何況海上風浪……”
“張侍郎是擔心銀子,還是擔心彆的?”工部尚書林靜之——原歸鄉派首領——冷聲開口,“下官已經覈算過,船隊若順利抵達新大陸,帶回的白銀至少是這個數的十倍。五百萬兩博五千萬兩,這買賣不值得做?”
“那若是失敗呢?!”
“那就當為國捐軀。”林靜之昂首,“歸鄉派三百四十九人,願隨船隊出海。我們祖輩被流放海外時,乘的是漏水的木船,九死一生才活下來。如今有鐵甲蒸汽船,有火炮火槍,有何懼之?”
“你這是拿人命冒險!”
“改革哪有不冒險的?!”林靜之的聲音陡然提高,“張侍郎,你可知現在西洋各國都在做什麼?佛郎機的艦隊已經開到馬六甲,英吉利的商船到了印度,法蘭西的傳教士進了暹羅!他們在瓜分世界,而我們還在爭論該不該造幾艘船!”
他轉身麵向群臣,眼中含淚:
“諸位同僚,下官的祖父林正陽,當年任戶部侍郎,因為揭發河工貪腐,被誣陷流放,死在海外。他臨終前拉著家父的手說:‘告訴後人,中原不能閉著眼過日子了。’如今三十年過去,我們還要閉著眼嗎?”
殿內一片寂靜。
許多老臣低下頭。當年“清流案”牽連甚廣,在場不少人的同窗、座師都遭了難,隻是不敢提起。
李墨軒緩緩起身:
“林卿說得對,不能閉著眼了。朕意已決:即日起,設‘皇家科學院’,林靜之任首任院長,正三品。歸鄉派所有人才,按特長授予官職,專司技術研發。”
“遠航計劃由朕親自督辦,慕容驚鴻任遠航總督,秦昭雪任監軍。十艘寶船,命名‘鎮遠’、‘定遠’、‘威遠’……取安定遠洋之意。首艘‘鎮遠號’,三個月內必須下水。”
他環視群臣,聲音如鐵:
“誰還有異議?”
無人敢應。
退朝後,李墨軒剛回到禦書房,就有太監來報:江南七大船塢主聯名求見。
“宣。”
七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魚貫而入,齊齊跪倒。為首的是泉州船王陳萬金,他雙手呈上一本厚厚的冊子:
“陛下,草民等願獻出祖傳造船秘技三十六卷,隻求陛下準我等入股遠航貿易。”
李墨軒接過冊子,隨手翻開。裡麵圖文並茂,詳細記載了福船、廣船、沙船等各種船型的設計圖、用料比例、防水工藝,甚至還有幾張疑似蒸汽機改進的草圖。
“這些秘技,你們祖輩傳了幾代人吧?”李墨軒問。
“是。”陳萬金叩首,“陳氏造船已傳七代,這些圖紙是祖輩心血。但草民想明白了——圖紙放在庫裡是死物,用在朝廷大業上纔是活路。隻要陛下準我們七家組建‘江南船業商會’,承包寶船建造,我們分文不取工錢,隻求船隊歸來時,分我們三成利潤。”
“三成?”李墨軒挑眉,“你們胃口不小。”
“陛下明鑒。”另一個船塢主介麵,“造十艘寶船,需要木材十萬方,鐵料五萬斤,桐油、麻繩、帆布不計其數。光靠朝廷工部,三個月絕對造不出來。但我們七家聯手,能調動江南所有船工、木匠、鐵匠,還能從南洋調運上等柚木。三個月,保證十艘船全部下水!”
李墨軒沉吟。
這確實是雙贏。朝廷省了工錢,得了技術,還能加快進度。船塢主們賭的是未來利潤,一旦船隊成功,他們將成為大周首富。
“朕準了。”他提筆寫下詔書,“但有三條:第一,船的質量若有問題,誅九族。第二,利潤分你們兩成,不是三成。第三,商會需接受工部監管,所有工匠按朝廷標準發放工錢,不得剋扣。”
陳萬金大喜:“謝陛下隆恩!”
七人退下後,秦昭雪從屏風後走出,憂心忡忡:“皇兄,這些人可靠嗎?萬一他們暗中做手腳……”
“他們不敢。”李墨軒平靜地說,“江南豪族已經分裂了。七大船塢主代表的是‘實業派’,靠手藝吃飯,與蘇敬亭那種靠走私、放貸的‘金融派’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蘇敬亭倒台,他們急需找新靠山。朕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隻會拚命表現。”
他頓了頓:
“而且,這也是做給其他江南世家看的——跟著朝廷乾,有錢賺;跟朝廷作對,死路一條。”
秦昭雪恍然,眼中露出欽佩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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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靜隻維持了半個月。
這日清晨,緊急軍報從海外傳來:耶律明月在蓬萊島遭遇刺殺,重傷昏迷。激進派首領周世昌(實為周世隆的舊部冒充)趁機發動政變,控製了海外華夏議會,宣佈“自立為國”,國號“新夏”。
隨軍報附來的,還有耶律明月昏迷前口述的一封信:
“墨軒吾兒,母危,速救。周世昌散播謠言,稱你建造寶船是為抓捕海外子民為奴,僑民激憤,多投激進派。若想破此局,唯有兩策:一,公開宣佈赦免所有海外華夏子民,許他們自由歸鄉。二,派艦隊來援,讓僑民看到中原的‘實質性支援’。”
信的末尾,字跡淩亂:“小心……身邊……”
後麵幾個字被血跡暈開,看不清楚。
李墨軒盯著那封信,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皇兄,現在怎麼辦?”秦昭雪臉色蒼白,“母親那邊……”
“慕容驚鴻。”李墨軒沉聲道。
“臣在。”
“遠航艦隊現在能出海的,有幾艘?”
“隻有‘鎮遠號’和‘定遠號’下水試航過,其餘八艘還在船台。”慕容驚鴻道,“但兩艘船配備的火炮隻有一半,水手也隻訓練了三個月……”
“夠了。”李墨軒打斷他,“你帶這兩艘船,再抽調水師十艘戰船,即刻出發前往蓬萊。不必強攻,隻需在港口外示威,讓僑民看到中原的旗幟就行。”
“那陛下您的安全……”
“朕這裡還有玄鳥衛,還有新軍。”李墨軒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這是調遣江南駐軍的兵符,朕已經命三省駐軍向泉州集結。周世昌若敢來犯,朕讓他有來無回。”
慕容驚鴻接過虎符,單膝跪地:“臣遵旨!必救回太後!”
“還有,”李墨軒壓低聲音,“若有機會……擒獲周世昌,留活口。朕要親自審問他,身邊那個‘眼線’到底是誰。”
慕容驚鴻重重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秦昭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皇兄,我也想去。”
“不行。”
“母親身邊需要親人!”秦昭雪急切地說,“而且我對海外華夏內部熟悉,能幫慕容將軍分辨敵友……”
“正因為你熟悉,纔不能去。”李墨軒看著她,“你是母親養女的事已經公開,激進派必定視你為眼中釘。你留在朕身邊,反而更安全。”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
“昭雪,母親已經出事了,朕不能再失去你。”
秦昭雪眼眶一紅,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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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泉州船廠。
十艘钜艦依次排開,停泊在港灣中。最大的“鎮遠號”長達四十五丈,三層甲板,配備三十六門火炮,船首像是一隻昂首的麒麟,通體刷著黑漆,船側用金粉寫著船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岸上,三千水兵列隊肅立。他們穿著新式藍色軍服,手持剛剛交付的燧發槍——這是皇家科學院三個月來的成果,雖然每支造價高達八十兩白銀,但射程、精度、射速都遠超舊式火繩槍。
李墨軒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這支傾儘國力打造的艦隊,心中卻無半點喜悅。
三個月來,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慕容驚鴻的援軍抵達蓬萊時,激進派已經控製了大部分島嶼。示威行動雖然讓部分僑民動搖,但周世昌又拋出新謠言,說中原艦隊是來“清剿叛徒”的,反而激化了矛盾。兩軍在海峽對峙,小規模衝突不斷,誰也不敢先動手。
耶律明月雖然醒了,但傷勢過重,無法理世。海外華夏陷入內亂,分裂成三派:激進派占六成,融合派占三成,觀望派占一成。
更糟糕的是,佛郎機東印度公司趁機介入,派使者與周世昌接觸,承諾提供“軍事援助”,條件是新夏國成為佛郎機的“保護國”。
而中原內部,由於抽調大量資源建造艦隊,新政推進受阻。江南部分地區出現米價上漲,有小股流民作亂。朝中保守派再次抬頭,暗中串聯,準備在艦隊出發後彈劾“勞民傷財”。
所有壓力,都壓在李墨軒一個人肩上。
“陛下,吉時已到。”禮官輕聲提醒。
李墨軒深吸一口氣,走上高台。海風吹起他的龍袍,獵獵作響。
“將士們!”他的聲音通過銅製喇叭傳遍港口,“今日,你們將踏上一段前所未有的航程。前方是萬裡波濤,是未知海域,是可能永遠回不來的險途。”
他頓了頓:
“有人問朕,為什麼非要冒這個險?為什麼不安安穩穩當個太平皇帝?”
“朕告訴你們答案:因為這個世界,冇有太平可言!佛郎機人的火炮已經架到我們家門口,海外叛賊勾結外敵圖謀分裂,而我們的國庫,連給每個士兵配一支好槍的錢都快拿不出來了!”
水兵們屏息聆聽。
“為什麼?因為我們冇有白銀!泰西人從新大陸運回白銀,用白銀造槍造炮,用白銀收買人心,用白銀控製世界!如果我們不去爭,不去搶,十年後,百年後,我們的子孫就要給泰西人當奴工,我們的土地就要插上外國的旗幟!”
他舉起手中的燧發槍:
“這支槍,值八十兩銀子。造一萬支,就是八十萬兩。朕要十萬支,一百萬支!錢從哪來?靠征稅,百姓苦。靠抄家,不可持續。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白銀大陸,把本該屬於華夏的白銀,奪回來!”
聲浪如潮,士兵們眼中燃起火焰。
“所以今天,你們不是去冒險,是去開疆拓土!不是去送死,是去為子孫掙一個未來!朕在此立誓:若你們凱旋,每人賞銀百兩,授田十畝,子孫免賦稅三代!若你們犧牲,朝廷養你們父母妻兒終生,立碑國史,永享香火!”
“大周萬歲!”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響徹港口。
李墨軒看著這群即將遠行的將士,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一去,能回來的人可能不到一半。但他更知道,不去,整個民族都將失去未來。
“起錨——”
號角長鳴,白帆升起。
十艘钜艦緩緩駛離港口,駛向茫茫大海。
李墨軒站在岸邊,直到最後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海平線上,才轉身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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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泉州行宮。
李墨軒獨坐書房,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大部分是朝臣的勸諫,勸他“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他看一封,撕一封,滿地都是碎紙。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陛下,皇後孃娘來了。”太監輕聲稟報。
李墨軒手一顫,筆尖在奏摺上劃出一道長痕。自從蘇芷瑤被擄,他再未立後,宮中人都還沿用舊稱。
“讓她進來。”
門開了。
蘇芷瑤抱著皇子李承稷,緩緩走入。三個月不見,她清瘦了許多,但氣色尚好。孩子在她懷中熟睡,小臉圓潤,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李墨軒起身,想上前,又停住腳步。
兩人隔著三丈距離,相顧無言。
許久,蘇芷瑤輕聲道:“臣妾聽說,艦隊今日出發了。”
“嗯。”
“陛下……要保重身體。”
“你也是。”
又是沉默。
燭火劈啪,映照著兩人之間無形的隔閡。三個月前的那場變故,像一道深淵橫亙在中間,誰都不知道該如何跨越。
終於,蘇芷瑤把孩子輕輕放在榻上,轉身,突然跪倒在地。
李墨軒一驚:“芷瑤,你……”
“陛下,臣妾有罪。”蘇芷瑤抬起頭,淚水滑落,“有件事,臣妾隱瞞了三個月,今日必須說出來。”
“什麼事?”
“家父……家父不是被擄走的。”蘇芷瑤的聲音在顫抖,“他是自願走的。三日前,有走私船在荒島接應他,他給臣妾留了信,說……說若不逃,蘇家滿門難保。”
李墨軒的手握緊了:“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家父在信裡還說了一件事。”蘇芷瑤淚如雨下,“他說,周世昌在陛下身邊,安插了一個您絕對信任的眼線。這個眼線,知道遠航計劃的所有細節,知道寶船的航線圖,知道……”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李墨軒的心沉到穀底:“知道什麼?”
“知道陛下您……最怕水。”蘇芷瑤閉上眼睛,“所以艦隊出發前,有人在‘鎮遠號’的底艙……埋了炸藥。”
轟——
彷彿驚雷在腦中炸開。
李墨軒踉蹌後退,撞翻了椅子。他想起來了,三個月前試航時,‘鎮遠號’曾因“檢修”封閉底艙三個時辰。他想起來了,負責檢修的工部官員,是蘇敬亭舉薦的門生。他想起來了,慕容驚鴻出發前,曾說底艙有“奇怪的異味”,但工匠說是新漆的味道……
“是誰?”他的聲音嘶啞,“那個眼線,是誰?!”
蘇芷瑤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家父說,答案在這裡。但臣妾……不敢看。”
李墨軒顫抖著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隻有三個字。
看到那三個字的瞬間,他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信紙從指間飄落,緩緩落在地上。
燭光下,那三個字清晰可見:
“秦昭雪。”
同一時刻,遠在千裡之外的海上,“鎮遠號”底艙。秦昭雪獨自走下舷梯,手中提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堆滿木桶的艙室,她走到最深處,蹲下身,輕輕敲擊地板。hollow(空洞)的聲音傳來。她掀開暗格,露出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炸藥,引線已經接好,隻要點燃,整艘船將在半刻鐘內化為碎片。她靜靜看著那捆炸藥,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摺子。火光映亮她的臉,那張總是溫婉順從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許久,她吹滅火摺子,將炸藥重新掩埋,轉身離開。黑暗中,她低聲自語:“母親,對不起。但有些路,必須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