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榷場諜影
京城西市的清晨,被駝鈴和馬蹄聲喚醒。
一支百餘峰駱駝組成的商隊緩緩入城,駝背上滿載著西域的寶石、香料和毛毯。商隊首領是個身披白紗的蒙麵女子,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腰間佩戴的玉鐲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與蘇芷瑤那枚一模一樣。
她抬頭望向皇宮方向,低聲對身邊一個精乾的中年商人道:“傳信給殿下,就說——赤鳳旗已至,魚已入網。”
中年商人點頭,悄然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這女子,正是慕容霜。
三個月前,她手持李墨軒的“西域都護使”手令,率一千護衛西出陽關。三個月後,她不僅打通了西域商路,更在西域三十六國編織了一張龐大的情報網。而今,她親自帶隊入京,表麵是行商,實則是為執行一場關乎江山命運的暗戰。
商隊入駐西市最大的客棧“悅來居”。慕容霜剛安頓下來,房門就被輕輕叩響。
“進。”
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閃身而入,單膝跪地:“都護使,周世昌的宅院查清了,在東城桂花巷,但……”他遲疑道,“三日前那裡失火,燒死了一人,據說是蘇姑娘。”
慕容霜手中茶盞一頓:“屍體確認了?”
“燒得麵目全非,但手腕上有玉鐲,與蘇姑娘那枚相同。”
“玉鐲可以仿製。”慕容霜冷靜道,“周世昌這種老狐狸,會這麼容易讓我們找到屍體?”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城方向:“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真屍。”
“是。”
夥計退下後,慕容霜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鏡,對著鏡子,輕輕撕下臉上的易容麵具——露出一張與蘇芷瑤有七分相似的臉。
這是李墨軒的安排。
若蘇芷瑤真落入敵手,她就以“替身”身份現身,混淆視聽。
但現在看來,情況比她想象的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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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西北白馬川榷場。
這裡已從一個簡陋的邊境集市,發展成橫跨大雍、遼國、西夏三國的貿易中心。每日往來商隊超過三百支,交易額高達十萬兩白銀。而在這繁榮表象之下,一張無形的情報大網正悄然張開。
榷場深處,一間掛著“四方貨棧”招牌的店鋪後院。
李墨軒一身普通商賈打扮,正在聽趙老漢彙報。
“殿下,這三個月,通過榷場商人發展的線人已達一百七十三名。”趙老漢遞上名冊,“其中遼國商人四十六名,西夏商人五十二名,其餘是西域、吐蕃、草原各部。他們提供的情報,已幫我們攔截了七批曹國勇運往遼國的軍械。”
李墨軒翻看名冊,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這個耶律宏……是耶律雄的堂弟?”
“是。”趙老漢點頭,“他在遼國不得誌,常年在邊境行商。我們許他事成之後,助他奪取遼國可汗之位,他已倒向我們。”
“可靠嗎?”
“老奴試探過三次,應該可靠。而且……”趙老漢壓低聲音,“他剛送來一個重磅訊息——三皇子派密使去了遼國,與耶律雄達成密約:遼軍借道伐我,事成後割讓河北三鎮。”
河北三鎮!
那是大雍北方門戶,一旦割讓,京城將無險可守!
李墨軒眼神一冷:“密約何時生效?”
“下月初一,遼軍就會南下。”
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隻剩五天。
“殿下,要不要提前動手?”趙老漢急道,“我們先發製人……”
“不。”李墨軒搖頭,“耶律雄生性多疑,若我們提前動兵,他可能取消計劃。要讓他覺得……有機可乘。”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陰山道:
“這裡是遼軍南下的必經之路,兩側是陡峭山崖,中間一條狹長穀道,形如口袋。如果我們在此設伏……”
“但耶律雄有五萬精騎,我們至少要十萬大軍才能圍殲。”趙老漢皺眉,“可現在我們能調動的,隻有楊字營三萬,加上靖王的一萬,不足四萬。”
“誰說隻有我們?”李墨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西夏那邊……該還人情了。”
三個月前,慕容霜打通西域商路時,順手幫西夏王平定了國內一場叛亂。西夏王感激涕零,許諾“欠殿下一個人情”。
現在是討還的時候了。
“傳信給西夏王,請他出兵三萬,在陰山道北口設伏。”李墨軒快速下令,“再傳信給耶律宏,讓他給耶律雄送個假情報——就說西北軍糧草不足,士兵思歸,軍心渙散。”
“殿下是要……”
“引蛇出洞,關門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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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遼國上京。
耶律雄接到堂弟耶律宏的密信,看完後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李墨軒小兒糧草不濟,軍心渙散,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幕僚勸道:“可汗,此事蹊蹺。李墨軒剛剛大勝,士氣正旺,怎會突然糧草不足?”
“你懂什麼?”耶律雄嗤笑,“李墨軒那二十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是天文數字。他雖然打通商路,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我安排在西北的探子也回報,最近半個月,西北各州縣都在緊急征糧。”
這倒是真的。
但不是因為缺糧,是因為李墨軒要備戰——他要儲備足夠三個月用的軍糧,為南下做準備。
但耶律雄不知道。
他隻知道,機會來了。
“傳令!五萬精騎,明日南下!”
“可汗,與三皇子的密約是下月初一……”
“等不及了!”耶律雄眼中閃著貪婪的光,“我要在李墨軒最虛弱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到時,彆說河北三鎮,整個西北……都是我的!”
貪婪矇蔽了理智。
九月二十九,五萬遼國鐵騎如黑色洪流,湧出上京,直撲陰山道。
他們不知道,一張天羅地網,已經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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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道,十月朔日,晨。
大霧瀰漫,十步之外不見人影。
耶律雄率軍進入穀道,看著兩側陡峭的山崖,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
“前軍探路!”他下令。
一千騎兵先行探路,半個時辰後回報:“可汗,前方一切正常,未見伏兵。”
耶律雄稍稍放心,但依然謹慎:“傳令,全軍加速通過,不得停留!”
五萬大軍在穀道中疾馳,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兩側山崖碎石簌簌滾落。
行至中段,最狹窄處。
突然——
轟!轟!轟!
兩側山崖上,無數巨石滾落!砸入遼軍陣中,人仰馬翻!
“有埋伏!”耶律雄臉色驟變,“撤!後隊變前隊,撤出去!”
但已經晚了。
後方穀口,突然升起濃煙——那是西夏騎兵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柴草,封死了退路!
“可汗!後路被截!”
“報——前方出現大雍軍隊!至少三萬!”
“兩側山崖上……全是弓箭手!”
三麵圍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耶律雄拔出彎刀,嘶聲怒吼:“李墨軒!出來!”
穀道儘頭,一隊騎兵緩緩現身。
為首的白衣青年,正是李墨軒。他身邊,是楊驍、靖王、秦昭雪、慕容驚鴻,以及……西夏太子李元昊。
“耶律可汗,彆來無恙?”李墨軒聲音平靜。
“你……你早就知道?”耶律雄死死盯著他。
“知道什麼?知道你和三皇子的密約?還是知道你會提前南下?”李墨軒淡淡一笑,“我都知道。”
“耶律宏……叛徒!”耶律雄終於明白過來。
“良禽擇木而棲。”李墨軒道,“可汗,投降吧。看在往日情分上,我給你留個全屍。”
“放屁!”耶律雄狂笑,“我五萬鐵騎,就算死,也要拉你們墊背!兒郎們,殺——”
困獸猶鬥。
遼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但地形太不利了。狹窄的穀道,騎兵根本衝不起來。而兩側山崖上的弓箭手,像收割麥子一樣,一茬茬射倒遼軍。
西夏騎兵從後方掩殺,大雍軍隊從前方推進。
屠殺。
單方麵的屠殺。
戰鬥持續了三個時辰。
日落時分,五萬遼軍全軍覆冇。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耶律雄身中十七箭,被活擒。
他被押到李墨軒麵前時,已經奄奄一息,但眼中依然閃著瘋狂的恨意。
“李墨軒……你贏了……但你也輸了……”他咧嘴,滿口是血。
“哦?”李墨軒俯視他。
“你以為……隻有我一支軍隊?”耶律雄狂笑,“遼國已與三皇子結盟,二十萬大軍……不日南下!你擋得住嗎?”
二十萬?
李墨軒心中一沉。
“還有……”耶律雄用儘最後力氣,“你的蘇芷瑤……哈哈哈……她冇死!她在周世昌手中!周世昌要把她……獻給遼國皇帝!等我們陛下玩夠了……再賞給將士們……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耶律雄嚥氣了。
但他的話,像毒刺一樣紮進每個人心裡。
蘇芷瑤……還活著?
在周世昌手中?
要獻給遼國皇帝?
“殿下!”秦昭雪抓住李墨軒的手,發現他的手冰涼。
李墨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清理戰場,統計傷亡。”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楊驍聽令。”
“老臣在。”楊驍上前。
“率楊字營三萬,即刻北上,駐守雁門關。遼國二十萬大軍若南下,那裡是必經之路。”
“是!”
“靖王聽令。”
“臣在。”
“你回山東,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南下勤王。”
“明白。”
“慕容前輩。”
慕容驚鴻上前:“殿下。”
“你帶三百玄鳥衛,即刻入京。”李墨軒一字一句,“找到周世昌,救出蘇芷瑤。若救不出……就殺了她,彆讓她受辱。”
這話冷酷,但必要。
慕容驚鴻重重點頭:“老臣……遵命。”
眾人領命而去。
戰場上,隻剩李墨軒和秦昭雪。
夕陽如血,映照著屍山血海。
“墨軒……”秦昭雪輕聲道,“蘇姑娘她……”
“她會冇事的。”李墨軒打斷她,聲音低沉,“慕容霜已經在京城了。而且……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哨,吹響。
哨聲尖銳,穿透暮色。
片刻之後,一隻灰羽信鷹從天而降,落在他肩頭。
鷹腿上綁著竹筒。
李墨軒取出裡麵的紙條,展開。
是慕容霜的密信:
“殿下,已查明:周世昌宅院燒死的女子是替身,真蘇姑娘下落不明。但發現另一線索——三日前,有一支遼國商隊秘密離京,車隊中有一輛封閉馬車,守衛極其森嚴。疑蘇姑娘在其中。商隊目的地:遼國上京。”
遼國商隊。
上京。
耶律雄臨死前的話,對上了。
“昭雪,”李墨軒收起密信,“我要去遼國。”
“什麼?!”秦昭雪大驚,“太危險了!那是龍潭虎穴……”
“正因為是龍潭虎穴,我纔要去。”李墨軒看向北方,眼中燃著火焰,“我要讓遼國皇帝知道——”
“動我的人,是要付代價的。”
“血的代價。”
夜幕降臨。
陰山道的血腥味,隨風飄散。
而一場跨越千裡的營救,纔剛剛開始。
遼國上京。一支大雍商隊入城,為首的是個病弱的年輕公子,自稱“沈七”。他住進客棧當夜,就收到了神秘邀請——遼國宰相設宴,請“沈公子”赴會。宴會上,宰相拍手笑道:“沈公子,不,該叫您李殿下——您來救蘇姑娘?可惜啊,她三日前,已被陛下冊封為‘瑤妃’,今夜……就要侍寢了。”李墨軒手中酒杯,“啪”地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