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信用種子
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射入房中!
沈墨軒在機括聲響起的瞬間已猛地一腳踢翻身前的硬木桌案,同時攬住秦昭雪的腰肢,向側後方急退!
“篤篤篤!”
數支短弩狠狠釘入桌板,箭尾兀自顫動不已。箭鏃幽藍,顯然冇有劇毒。
幾乎在弩箭射入的同時,屋頂“嘩啦”一聲破開一個大洞,兩道黑影如夜梟般撲下,手中狹長的腰刀劃出冰冷的弧光,直取沈墨軒與秦昭雪要害!
“找死!”
沈墨軒眼中寒芒暴漲,不退反進,腰間軟劍如靈蛇出洞,瞬間盪開劈來的刀光,劍尖一顫,直刺其中一名黑衣人咽喉。那黑衣人顯然冇料到沈墨軒反應如此迅捷,格擋稍慢半拍,劍尖已穿透他的鎖骨,帶出一溜血花。
另一邊,秦昭雪袖中短劍滑落,身形如穿花蝴蝶,與另一名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劍光閃爍間,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門外也同時傳來激烈的兵刃交擊聲與怒喝聲,顯然是海石、巴圖等人與潛入的刺客交上了手。
整個沈家貨棧,瞬間陷入一片混戰!
襲擊者手段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但沈墨軒這邊也早有準備,加上海石、巴圖這等高手,以及沈墨軒自身深藏不露的武功,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戰鬥便接近尾聲。
來襲的七名刺客,五人被當場格殺,兩人見事不可為,毫不猶豫咬碎口中毒囊,頃刻間斃命,冇有留下任何活口。
“清理現場,檢查傷亡,加強警戒!”沈墨軒麵沉如水,吩咐道。他走到一名刺客屍體旁,扯開其衣襟,在對方左臂內側,果然發現了一個淡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火焰紋身。
“又是赤焰影衛。”秦昭雪走過來,語氣冰冷,“曹國勇已經狗急跳牆了。”
沈墨軒站起身,望著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這次刺殺,與其說是為了取我性命,不如說是一次警告和試探。他在告訴我們,他清除我們的一舉一動,並且有能力隨時發動攻擊。”
“明日朝會……”秦昭雪麵露憂色。
“朝會照常。”沈墨軒斬釘截鐵,“越是如此,越不能退縮。不過,計劃需要稍作調整。”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慕容前輩的線索指向泉州,雲州已成漩渦中心,曹國勇的注意力被我們吸引在此處,或許正是我們暗中開辟另一條戰線的好時機。”
次日,大朝會如期舉行。
紫宸殿上,氣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麵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曹國勇站在武將前列,眼觀鼻,鼻觀心,神態自若,彷彿昨夜發生在沈家貨棧的刺殺與他毫無乾係。
陳硯舟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臣,禦史中丞陳硯舟,有本啟奏!”
“準奏。”
“臣彈劾當朝國舅、樞密副使曹國勇,十大罪狀!”陳硯舟聲音沉毅,一字一句,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其一,結黨營私,把持朝綱;其二,貪墨軍餉,中飽私囊;其三,勾結北狄,走私違禁;其四,蓄養私兵,圖謀不軌;其五……”
一條條罪狀被清晰列出,伴隨著部分確鑿的證據被當庭展示,包括與北狄往來的密信殘片,走私網絡的賬目線索,以及私兵營地的模糊方位圖。雖然不足以立刻將曹國勇定罪,但已足夠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百官之中,竊竊私語聲四起,不少人麵露驚駭之色。
曹國勇臉色不變,待陳硯舟奏畢,才緩緩出列,躬身道:“陛下,陳大人所言,純屬子虛烏有,構陷汙衊!臣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這些所謂證據,皆是偽造,定是有人嫉妒臣受陛下信重,欲除之而後快!”
他轉向陳硯舟,眼神銳利:“陳大人,你口口聲聲證據確鑿,可有人證?可有物證原件?單憑這些來曆不明的殘片碎紙,就想定當朝國舅的罪,未免太過兒戲!”
雙方各執一詞,朝堂之上頓時爭論不休。支援曹國勇的官員紛紛出言辯護,指責陳硯舟捕風捉影;而一些早已對曹國勇不滿或中立的官員,則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皇帝高坐龍椅,麵無表情地聽著下方的爭論,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無人能窺知其內心想法。
最終,皇帝並未當場做出決斷,隻是下令由三法司會同樞密院,共同調查此事,在查明真相之前,曹國勇暫卸樞密副使之職,閉門思過。
這個結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曹國勇被暫時停職,說明皇帝心中已生疑慮,但並未下獄查辦,也給了曹國勇喘息和周旋的空間。
退朝之後,陳硯舟與沈墨軒在宮外秘密碰頭。
“曹賊勢大,根深蒂固,一次彈劾果然難以動搖其根本。”陳硯舟歎了口氣,眉宇間帶著憂色,“不過,能逼得他暫離樞密院,已是初步勝利,至少斷了他一臂。”
沈墨軒卻顯得頗為平靜:“此舉本就在意料之中。我們的目的,並非指望一次朝會就能扳倒他,而是要將他的罪行公之於眾,撕開一道口子。如今種子已經播下,隻待生根發芽。”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陳大人,昨夜之事,您可知曉?”
陳硯舟麵色一凝,點了點頭:“略有耳聞。曹國勇這是狗急跳牆了。你近日務必小心,我府上似乎也不甚安寧,我們之間的聯絡需更加隱秘。”
沈墨軒將收到警告紙條以及慕容驚鴻可能未死、線索指向泉州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陳硯舟聽後,眼中精光一閃:“慕容大家若真在世,乃是天下之幸!泉州……看來那裡纔是關鍵所在。雲州這邊,有老夫在,暫時還能與曹賊周旋。你可放心前往,隻是此行必定凶險萬分。”
“我明白。”沈墨軒點頭,“但在離開之前,我們還需做一件事,給曹國勇和他背後的勢力,再套上一道枷鎖。”
“哦?何事?”
“經濟枷鎖。”沈墨軒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曹國勇與周世昌通過舊交子鋪戶,掌控江南財源,盤剝商民,此乃其勢力根基之一。若能撼動此根基,無異於斷其糧草。”
陳硯舟若有所思:“你是想……動交子?”
“正是。”沈墨軒目光銳利,“舊交子發行無度,準備空虛,全憑周家信譽維持,實則危如累卵。我們何不聯合幾家信譽良好、有實物根基的大商號,試行一套新的‘聯合交子’?規定明確的發行限額,設立公開的承兌準備金,建立透明的流通規則。以實物流通和集體信用為基石,重塑商界秩序!”
陳硯舟聞言,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發出光彩:“妙啊!此計若成,不僅可解眾多商賈資金週轉之困,更能從根子上動搖周家對江南經濟的掌控!隻是……此事牽涉甚廣,推行起來,阻力定然不小。”
“阻力必然會有,但機遇更大。”沈墨軒成竹在胸,“如今曹國勇暫離樞密院,周世昌失去一大靠山,正是我們出手的良機。隻要我們能說服幾家有影響力的商號牽頭,展現出新交子的穩定與便利,不怕其他商賈不跟從。信用,需要種子,而我們現在,就去播下這顆種子!”
數日後,一場由陳硯舟暗中牽線、沈墨軒主導的小範圍商賈聚會,在雲州城西一處看似普通的園林彆院中悄然舉行。
與會的共有六家商號的東主或大掌櫃,皆是江南地界上信譽卓著、有一定實力,且或多或少受過周家打壓的商家。
沈墨軒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將“聯合交子”的構想和盤托出。
“……諸位都是商界翹楚,深知目前市麵交子之弊。發行隨意,兌付艱難,一旦周家或有風吹草動,我等手中交子恐成廢紙一張。沈某不才,願與陳大人一起,聯合諸位,共立新規。”
他詳細闡述了新交子的運作模式:由參與聯盟的各家商號,根據自身資產和經營情況,認繳一定數額的白銀或等值貨物作為“準備金”,存入指定的、由聯盟共同監管的銀庫。然後以此為基礎,發行相應額度的“聯合交子”,可在聯盟所有商號內自由流通、隨時兌付。發行總額絕不超過準備金的七成,以確保兌付能力。同時,建立賬目公開製度,接受聯盟成員監督。
“此舉,旨在以實實在在的儲備,建立牢不可破的信用。”沈墨軒環視眾人,“初期或許艱難,但隻要信用建立起來,我等商號資金週轉將更為靈活,貿易規模亦可擴大,更能擺脫周家掣肘。此乃互利共贏之事。”
在場的商賈們聽完,麵麵相覷,有人眼中放光,有人則麵露疑慮。
一位經營絲綢生意的王掌櫃沉吟道:“沈公子此議,魄力非凡,若能成,確是我等福音。隻是……這準備金數額不小,且交由聯盟共管,這……”
另一位糧商李東主也擔憂道:“且不說周家定然不會坐視,就算我等聯合,新交子初出,民間是否認可?若流通不暢,積壓在手,反受其累啊。”
沈墨軒早有準備,從容應對:“王掌櫃所慮,沈某明白。準備金共管,是為取信於所有人,章程可細細擬定,確保公平公正。至於李東主擔心的流通問題……”
他微微一笑:“首批聯合交子,可由我沈家貨棧、以及陳大人暗中支援的幾家官營織造、茶鹽坊率先承諾無條件收取,並給予小幅優惠。同時,我們可通過各自渠道,大力宣傳新交子‘見票即兌,十足準備’的信譽。隻要有一兩家帶頭用起來,並且確實方便可靠,何愁不能流通?”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諸位,商道之根本,在於‘信’字。周家舊交子,無本之木,無水之源,看似繁茂,實則崩塌隻在旦夕之間。我等今日播下這顆‘信用’的種子,看似微小,卻根植於實實在在的財富之上。假以時日,必能長成參天大樹,蔭庇我等,亦能重塑這江南商界之秩序!此乃大勢所趨,莫非諸位甘心永遠受製於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繫於他人隨時可能斷裂的繩索之上嗎?”
一番話,既有遠景描繪,又有實際措施,更直擊眾人內心深處的擔憂與渴望。
幾位商賈交換著眼色,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
就在這時,彆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緊接著,一個充滿譏諷的尖銳笑聲由遠及近:
“嗬嗬嗬……我當是誰在這裡鬼鬼祟祟,原來是沈大公子在此異想天開,搞什麼‘聯合交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世昌帶著幾名膀大腰圓的隨從,不請自來,闖入了彆院。他搖著一把摺扇,臉上滿是輕蔑與嘲弄。
“沈墨軒,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金融之道?交子發行,關乎國計民生,豈是你們幾個商賈湊在一起,過家家般的‘聯合’就能玩得轉的?”周世昌用扇子指著沈墨軒,語氣極儘嘲諷,“還‘信用的種子’?我看是你們沈家快山窮水儘,想出來的騙錢伎倆吧!冇有我周家信譽擔保,你們那幾張破紙,誰會認?怕是丟在地上都冇人撿!”
他目光掃過在場那些麵露猶豫之色的商賈,冷笑道:“諸位可要想清楚了,跟著這小子胡鬨,就是與我周家,與國舅爺為敵!到時候,彆說新交子推行不下去,怕是你們現有的生意,也要做到頭了!”
赤裸裸的威脅,讓剛剛有些意動的商賈們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彷彿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園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周世昌見狀,更加得意,嗤笑道:“什麼‘聯合交子’,不過是‘小兒戲沙’,不堪一擊!沈墨軒,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收拾鋪蓋,滾出雲州吧!”
麵對周世昌的咄咄逼人與肆意羞辱,在場眾人皆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沈墨軒身上。
沈墨軒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意,反而緩緩站起身,平靜地迎向周世昌挑釁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張製作頗為精良、蓋有數家商號印記和特殊防偽水印的票據。
“周東主,話彆說得太滿。”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且看看,這是何物?”
周世昌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
那張票據的抬頭,赫然正是“江南商號聯合通兌憑信”!而其麵額……
沈墨軒指尖輕彈那張嶄新的“聯合交子”,麵額處“伍仟兩”幾個大字灼然醒目。他目光掃過周世昌瞬間鐵青的臉,以及周圍商賈們驟然亮起的眼神,淡淡開口,聲音卻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首批三十萬兩‘聯合交子’,已由沈家、陳家,及另外三家商號共同備足準備金,三日後正式發行。周東主,你說,這是小兒戲沙,還是……”他刻意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足以撼動你周家根基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