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競標前夜
雲州城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壓垮整座城池。沈家貨棧內外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夥計們步履匆匆,麵色凝重,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沈墨軒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街道儘頭周家府邸的方向。那裡張燈結綵,車馬絡繹不絕,一派喜慶景象。與沈家貨棧的冷清形成了鮮明對比。
“公子,又有一家供應商派人來催款了。”陳掌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他們說...若是三日內再不清賬,就將斷絕與沈家的合作。”
沈墨軒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問道:“這是第幾家了?”
“第五家。”陳掌櫃的聲音更低了,“而且...碼頭那邊傳來訊息,周家已經包下了所有大型貨船,說是要為即將到手的漕運合約做準備。”
沈墨軒的指尖微微收緊。周世昌這一招釜底抽薪,不僅切斷了沈家的物流渠道,還在輿論上製造了周家勝券在握的假象。更糟糕的是,這一招正在見效——沈家內部已經開始軍心動搖。
“陳掌櫃,傳我的話:所有催款的供應商,一律按合約賠付違約金,終止合作。沈家不缺背信棄義的夥伴。”
陳掌櫃震驚地抬頭:“公子!這...這會讓我們陷入更加孤立的境地啊!”
“與其被他們拖垮,不如快刀斬亂麻。”沈墨軒轉身,目光堅定,“你去辦吧,順便召集所有管事,我有話要說。”
陳掌櫃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貨棧大廳內聚集了沈家在雲州的所有管事。人人麵色凝重,交頭接耳,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
沈墨軒掃視眾人,緩緩開口:“我知道,近日來有不少傳言,說沈家大勢已去,周家將贏得漕運合約。我也知道,有些人已經在暗中尋找退路。”
大廳內一片寂靜,幾個管事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我不怪你們。”沈墨軒繼續道,“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但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是,沈家百年基業,不會如此輕易倒下。周世昌以為他已經贏了,但他忘了,商場上從來冇有定局。”
一位年輕管事忍不住開口:“可是公子,周家確實已經打通了所有環節,連主審官都被他們買通了。我們...我們還有什麼勝算?”
“誰告訴你主審官被買通了?”沈墨軒反問。
“外麵都這麼傳,說吏部侍郎王大人已經收了周家的厚禮,答應將合約判給周家。”
沈墨軒微微一笑:“那我現在告訴你們,主審官已經換了人。”
大廳內頓時一片嘩然。
“換了誰?”
“何時換的?”
“為何我們不知道?”
沈墨軒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是陳硯舟大人今早派人送來的訊息。原定的主審官王大人因涉嫌受賄,已被停職審查。新任主審官是禮部致仕的楊老大人,以剛正不阿著稱,與周家素無往來。”
這個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波瀾。管事們麵麵相覷,原本絕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楊老大人?可是那位有‘鐵麵尚書’之稱的楊文淵老大人?”
“正是。”沈墨軒點頭,“楊老大人最厭惡的就是官商勾結、以權謀私。周家之前的打點,現在反而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大廳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眾人議論紛紛,重新看到了希望。
然而,沈墨軒心中卻並無輕鬆。陳硯舟的密信中還提到,楊老大人雖然公正,但對商賈素有偏見,認為他們唯利是圖、不擇手段。這次競標,他必將嚴格審查雙方的資質和方案,稍有瑕疵就可能被直接淘汰。
而周家顯然也已經得到了訊息,正在緊急調整策略。今天的張燈結綵,或許就是做給楊老大人看的表麵文章。
會後,沈墨軒獨自留在廳中,審視著即將提交的競標方案。這份方案凝聚了沈家物流經驗的精華,設計精巧,考慮周全。但在當前形勢下,它是否足夠打動那位以苛刻著稱的老臣?
“公子,有客到訪。”守門的老仆前來通報。
“是誰?”
“他不肯透露姓名,隻說有要事相告,關於明日競標的。”
沈墨軒眉頭微蹙:“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著灰色長衫、頭戴鬥笠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精明與老練。
“在下趙四,是陳硯舟大人的耳目。”男子拱手行禮,聲音壓得極低,“陳大人命我送來這個。”
他遞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沈墨軒接過翻開,裡麵詳細記錄了周家競標方案的核心內容,包括運費報價、運輸路線、時間保證等關鍵資訊。
“這...”沈墨軒震驚地看著趙四,“陳大人如何得到這個?”
趙四微微一笑:“周家內部,也有我們的人。時間緊迫,請沈公子速閱。我必須在天黑前趕回去。”
沈墨軒立即專注地閱讀起來。周家的方案果然狠辣,不僅報價低得驚人,還承諾承擔所有運輸風險,更提出了一套全新的物流管理模式,幾乎是無懈可擊。
“周家的報價如此之低,如何盈利?”沈墨軒不解。
趙四指了指小冊子的最後一頁:“這裡有備註,周家計劃通過附加服務收費,包括倉儲、保險、通關等。但據我們分析,即便如此,他們的利潤空間也極小,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們根本不在意漕運本身的盈利,而是另有所圖。”趙四意味深長地說。
沈墨軒立即想起了秦昭雪所說的瘟疫計劃。周家競標漕運合約,或許就是為了更方便地散播瘟疫。
送走趙四後,沈墨軒獨自在燈下研究雙方的方案。周家的方案確實精妙,幾乎考慮到了所有細節,顯然是經過長時間準備的。而沈家的方案雖然紮實,卻缺乏亮點,難以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夜幕降臨,雲州城華燈初上。周家府邸的燈火格外明亮,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似乎在舉行一場盛宴。相比之下,沈家貨棧越發顯得冷清孤寂。
幾個管事聚在偏廳竊竊私語,不時望向沈墨軒書房的方向。軍心浮動的跡象越發明顯。
“公子,用晚膳吧。”老仆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進來,麵帶憂色,“您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
沈墨軒搖搖頭:“放下吧,我待會再用。”
老仆歎了口氣,默默退下。
沈墨軒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一輪彎月。明日就是競標之日,沈家的命運將在此一舉。如果他輸了,不僅沈家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更可怕的是,周家和北狄的陰謀將得逞,無數百姓將陷入瘟疫的威脅中。
壓力如山,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公子。”陳掌櫃的聲音再次在門外響起,這次帶著幾分猶豫,“有人求見。”
“這麼晚了,是誰?”
“是...秦姑娘。”
沈墨軒一怔,急忙道:“快請她進來。”
門被推開,秦昭雪披著一件深色鬥篷,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走路時微微彎腰,顯然胸口的傷仍在作痛。
“你怎麼來了?你的傷...”沈墨軒急忙上前攙扶。
秦昭雪微微一笑:“放心,死不了。明天的競標,關係到太多人的生死,我必須來。”
她坐下後,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在桌上鋪開。那是一幅精細的漕運路線圖,但在常規路線之外,還標註了許多旁人不曾留意的小道和節點。
“周家的方案,你看過了嗎?”秦昭雪問。
沈墨軒點頭:“陳硯舟派人送來了副本。”
“那你應該知道,單憑沈家原有的方案,絕無勝算。”
沈墨軒沉默片刻,坦然承認:“是,周家的方案幾乎無懈可擊。”
秦昭雪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移動:“那是因為你還在用商人的思維考慮問題。但周家的目的根本不是商業利益,而是散播瘟疫、製造混亂。所以他們的方案中,必定有我們可以攻擊的破綻。”
“什麼破綻?”
“這裡,還有這裡。”秦昭雪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這些是周家方案中規劃的貨物集散地,都靠近水源地和人口密集區。表麵上是為了方便物流,實則是為了最大化瘟疫的傳播範圍。”
沈墨軒仔細檢視那幾個地點,果然如秦昭雪所說,都是戰略要地,一旦發生瘟疫,將迅速擴散至整個區域。
“但我們如何證明這一點?在競標會上直接指控周家散播瘟疫,恐怕無人會相信,反而會被認為是惡意中傷。”
秦昭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所以我們不直接指控,而是提出一個更加大膽的競標策略。”
“什麼策略?”
“放棄與周家正麵競爭漕運主線的運營權,轉而競標輔助線路和應急保障係統。”秦昭雪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條看似不起眼的路線,“這些線路盈利微薄,周家絕不會與我們爭奪。但一旦瘟疫爆發,它們將成為救命通道。”
沈墨軒恍然大悟。這確實是一個極其冒險的策略——主動放棄主要的利潤來源,轉而爭取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輔助線路。在旁人看來,這無異於自認失敗。
但仔細一想,這個策略的精妙之處在於:第一,它避開了與周家的正麵衝突,減少了競標阻力;第二,它確保了沈家在漕運係統中仍有一席之地,為日後翻盤留下火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周家的陰謀得逞,這些輔助線路將成為抗擊瘟疫、疏散百姓的生命線。
“這個策略的最大風險是,”秦昭雪直視沈墨軒的眼睛,“在旁人看來,這像是沈家認輸了。你的聲譽將受到嚴重打擊,沈家的股價可能會暴跌。甚至...可能會有人認為你瘋了。”
沈墨軒凝視著地圖上那些纖細的路線,腦海中飛速權衡。這個策略確實冒險,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勝算。與其在正麵競爭中慘敗,不如另辟蹊徑,為日後埋下翻盤的種子。
“還有一點,”秦昭雪壓低聲音,“我已經聯絡了鳳凰閣的舊部,他們將在各地配合我們的行動。一旦瘟疫爆發,我們可以通過這些輔助線路,迅速運送藥材和醫師。”
沈墨軒抬頭看著她:“你冒著生命危險來找我,就為了提出這個策略?”
秦昭雪微微一笑:“我答應過師尊,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周家和北狄的陰謀。而現在,你就是最關鍵的一環。”
窗外,一陣急風吹過,搖得窗欞作響。遠處的周家府邸,依然燈火通明,笙歌不絕。
沈墨軒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好,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修改競標方案。”
秦昭雪欣慰地點頭,隨即又蹙起眉頭:“還有一件事...周永昌已經懷疑我了。明日競標會上,他可能會有針對你的額外行動,務必小心。”
“什麼行動?”
“我不確定,但他最近頻繁接觸一批江湖人士,那些人...不簡單。”秦昭雪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懷疑,他可能在策劃一場意外,確保無論如何都能贏得合約。”
沈墨軒心下一沉。周永昌的狠毒他已經領教過,為了達到目的,他確實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我會小心的。”他鄭重承諾。
秦昭雪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沈公子,無論明天結果如何,請記住:有些戰鬥,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不輸掉最重要的東西。”
她轉身離去,深色的鬥篷在走廊的陰影中一閃而逝。
沈墨軒獨自站在房中,回味著她最後那句話。是的,明天的競標,不僅僅是為了沈家的存續,更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荼毒蒼生的災難。
他喚來陳掌櫃,吩咐他立即召集核心管事,連夜修改競標方案。
夜深了,沈家貨棧的燈光依然亮著。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家府邸的宴會纔剛剛進入高潮。兩家都在為明天的較量做最後的準備,而雲州城的夜空,烏雲密佈,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沈墨軒站在修改好的競標方案前,深吸一口氣。明天的競標會,將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而他選擇的這條險路,要麼將沈家帶入萬劫不複的深淵,要麼...將成為力挽狂瀾的起點。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啪啪作響。山雨欲來風滿樓,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