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絕嗣藥
王娉端著紅木托的邊沿,正要往竹園給父親送藥,聽見下人喊謝大人,她心頭顫動,看見朝思暮想的人出現在自家院中,眼睛都紅透了,把藥給了身後的丫鬟就朝他跑來。
謝矜臣一不留神被她撲了滿懷,鼻尖襲上脂粉香氣。
“師哥你總算回來了…”王娉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爹爹病得好重,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師哥……”
謝矜臣往後退開距離。
“老師還在竹園?”
王娉的身子落空,雙手尷尬地僵硬在半空,她濕紅的眼尾氾濫著委屈,看著腳下生出的距離,不忿地咬住唇。
她抬起一雙眼睛濕潤含怨,等不到他哄自己,憋住小性子乖順地答。
“天氣冷,初冬時我和孃親已讓人把父親挪到梅園了。”
謝矜臣淡聲應,轉身給後麵的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跟上他的步伐。
王娉關切得像個小媳婦,問他,“師哥,你何時到京城的?”“師哥,你可回過府了?”上前噓寒問暖,隻是總被隨從絆住腳,近不得身。
她惱了,裝不經意狠踩那人一腳,使之慢了一步。
王娉懷著隱秘的竊喜湊近,跟在他衣角後麵,她慢慢地問,“師哥,你在邊境過得好不好?聽他們說……你帶了個侍妾上戰場,可是我半句都不信……”
腳下忽然停住,差點撞在他背上。
謝矜臣目光嚴肅下來,“此事與你不相乾。”
王娉小心地抿住唇,眨巴著眼睛,頭頂一片涼意,她有點怕,又不是那麼怕。
她扁扁嘴,提裙再跟上。
“師哥,我就是關心你……”
謝矜臣眉峰微蹙,身上沾了一絲凜凜的慍怒,邊境之事京城會如何傳播,早在他預料之內,甚至是他有意為之。
隻是王娉言辭欠妥。
她過問這般私密之事,超出了師兄師妹的邊界,已然是冒犯。
再有,師父病重,她作為唯一的女兒,不說些病情之事,一心撲在自己的私事上,讓他頗為不快。
他大步跨進竹園,王娉被冷落在後麵,緊追慢趕追不上。
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停在鳳陽驛站。
薑衣璃裹著赤色裘服下地,領口露出雪白的翎羽,翠微扶著她,進客房歇息。
凜冬寒氣重,空氣濕冷,北風慘栗。
院中飄著零星的雪齏子,她看向窗外,聽到翠微問,“小姐您是不是不想回京,那咱們逃吧。趁謝大人不在。”
她回頭,翠微眼皮顫動,雙手拘束地扣著,臉上既膽怯又生猛。
薑衣璃彎唇,端起一杯茶,“你想了辦法?”
“嗯。”翠微點頭,手伸到桌子底下,鬼鬼祟祟從袖中掏出一個掌心這麼大的紙包,左右瞧了瞧,說,“小姐,這是奴婢從上個鎮子偷偷買的,隻要下在他們的湯水裡。”
窗牖之外,院中坐滿百名護衛,漆黑冷森似一片鴉群。
薑衣璃搖搖頭,“同一招不能用兩次。”
翠微沮喪。
“你想不想嫁人?”薑衣璃喝著熱茶,嘴裡冒出白霧,她平靜地問,“到京城給你挑個夫婿好不好?”
“小姐,奴婢不想嫁人,奴婢隻想永遠伺候您。”翠微急了。
撲通一聲跪下來。
薑衣璃臉色一變,放下茶杯扶她,屋中僅僅發生了這點動靜,院中聞人堂和即墨同時回首,一百多雙漆黑的眼睛把窗牖盯死。
看吧,根本冇有逃的機會,薑衣璃失落地想。
短暫休息過,又繼續趕路。
薑衣璃抵達京城時,正好是崇慶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天還未全黑,城門樓上方炸開一簇一簇火樹銀花。到國公府正門,聞人堂去安排百名隨從,即墨領二人往半山彆院去。
“你今晚住在我從前那個屋子吧……”薑衣璃思慮道,她先安排,省得讓琴時來,又是一場下馬威。
“嗯。”翠微點頭,全然信任小姐。
正走著,路過假山,一位富麗華貴的嬤嬤笑著迎上前,“靜姝姑娘,大夫人有請。”
薑衣璃起初冇認出她,待她說出一模一樣的台詞,那股熟悉感立刻湧上來,一年前,王氏就這樣派焦嬤嬤傳她過去問話。
問她是不是通房,她說不是,現在是了。
翠微被擋在房門口。
屋中燒著地龍,暖意襲人,薑衣璃跪在一麵織金的地毯上,身上還穿著狐裘,背部有些發汗。
地位高的人總愛擺譜,王氏晾著她,讓她跪了半個時辰才從後麵的小佛堂走出來,身上沾著煙氣,端莊地坐著,手中捋一串佛珠,撩眼問她,“你叫薑衣璃?”
“……是。”這事在京城應該不是秘密了。
王氏指尖按住一顆菩提珠,冷蔑道,“你當初怎敢矇騙於我?”若知她是罪臣薑行之女,便該早早將她趕出去,何能留到現在。
纏綿糾葛一年有餘,怕是在榻上牽扯出了情意,現在再趕,恐損母子情分。
薑衣璃跪著,聲音不卑不亢,“是大人矇騙您,不是我。”
“牙尖嘴利!”
“玹哥兒真是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今日不教教你規矩,還當我們國公府冇有體統。”
王氏手上盤著佛珠,抬起下巴給焦嬤嬤使了個眼色。
薑衣璃背脊發涼,王氏自恃高貴,端莊示人,竟想對她動私刑。
她欲站起,兩個丫鬟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將她摁住。
“王夫人,您——”薑衣璃話音戛止。
門外冇有侍衛和打手,還是焦嬤嬤獨身一人走進,手裡捧著一隻紅木雕喜鵲托盒,上麵是隻碗。
薑衣璃心臟涼了大半截,這是打算一碗毒送她上路!
當真歹毒。
焦嬤嬤呈著一碗褐紅色的湯汁端到她麵前,示意兩個丫鬟撒開手,“薑姑娘,您自己喝了吧。省得老奴灌您,不體麵。”她臉上流露出同為女人的憐意,彷彿這是一件極為不幸的事情。
薑衣璃立刻便明白過來,這不是毒藥,這是一碗絕嗣藥。
她的心情翻天覆地轉了個大彎。
一碗藥就能絕嗣,上哪找這麼好的事情。
“你早說,不就是絕嗣藥嗎,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