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指揮救命(4000字)
清晨,薑衣璃睜開眼,骨頭舒展,精神放鬆,起得比雞都早。
和翠微兩個人說了一肚子話。
原來薛家無情,將她當上門打秋風的親戚驅逐,翠微就近在十方鎮住下做繡活清苦度日。
到鎮上辭了繡坊的活,翠微問,“小姐,那我們以後去哪?”
薑衣璃字正腔圓:“浪跡天涯。”
翠微不解,但聽話。
“先做兩件事再走。”薑衣璃回顧長街,目光逡巡,“我來的路上聽說十方鎮有位包治百病的神醫?”
醫館。
房間裡瀰漫著焦苦的草藥味,老年醫者頭戴方巾,往她腕上搭脈,什麼也冇把到。
“姑娘可有什麼不適?”
薑衣璃神情認真。“我總是能聽到有人在我腦子裡彈琴。”
翠微呆住了,醫者也呆住了。
“…你這種狀況多久了?”
“一年多了。”薑衣璃答。從她重生醒來每日都有,意誌薄弱時醒著也能聽到。
醫者頷首安撫道,“姑娘莫慌,老夫看你脈象穩健,身子並無大礙,興許是憂思過度,給你配上一副安神藥你先試試。”
“也行。”起初她擔心小命,後來又要跟謝矜臣周旋,確實挺累的。
出了醫館,翠微關切問,“小姐您身上還有哪不舒服嗎?”
“那倒冇有,隻是獨我一人能聽到覺得奇怪罷了。”
“我們現在去城外上香。”
年初,薑衣璃曾去皇覺寺敬香,祈求佛祖保佑翠微活著。
許願不能空許,要發願,發願是指你求佛祖滿足你的願望,為此你願意付出的東西。
薑衣璃發願捐銀十萬,現在親眼見到翠微生還,是時候履諾。
翠微瞪大了眼,“小姐您哪來這麼多錢?”
“…主要是劫富。”
“劫富?”
“是。”薑衣璃捏著指尖,“京城世家之首。”
“謝世子?”翠微恍然。
薑衣璃心頭一陣陣驚訝,從昨日到今日她未提過半個字,且謝家親族眾多,翠微怎猜這般準。
“去年的上巳節,謝世子就一直在看您。”翠微說。
且她打聽京城訊息,得知李氏母女回了隴西,大小姐卻一夜之間消失。
當時聽聞謝世子身邊出了位美人寵愛有加,正是小姐消失的時間,隻是冇聯想在一起。
如今縱看,分明是謝世子金屋藏嬌。
可謝家跟董家的婚事整個江南都知道,乾嘛還招惹小姐。
“不管他了。”薑衣璃冇想起什麼細節,畢竟那是上輩子的事情。
兩人打算去城外的寺廟捐香油,租了馬車很快就到了。
隻是回來時,城門突然動亂。
守城的官兵把百姓往城裡趕,粗聲吆喝著,“快進城,進城,知府有令,半個時辰後關閉城門,誰遲了就在山裡喂狼!”
車伕紛紛加緊揚鞭,木輪飛轉,踏碎野草。
薑衣璃指尖扒住車壁,眼皮猛跳,她突然叫住車伕,“不要趕路了,我要下車。”
“姑娘,您冇聽見那兵爺吆喝的?要關城門啦!”
“你停下,我照付你銀子。”
車伕見她堅決,這才勒馬繩。青色的車子在樹畔駛過,坡上剩兩個姑娘站著。
“我們現在就跑吧。”薑衣璃當機立斷,“去渡口。”
江南多水,到處是渡口,每個渡口又有無數船隻,查起來非常困難。這很利於逃跑。
往海岸去有兩條路,薑衣璃先選右,結果撞見了一群鎧甲紅領士兵。
她心臟猛跌,拽住翠微匍匐,是巡撫衙門的兵。聞人堂無權調動,豈不是說謝矜臣親自來了?
悄悄地她們又往左邊道上去。
嘩啦啦的兵甲聲如潮水,整齊劃一,兩人再次趴倒。
翠微看士兵脖間藍領,小聲說,“是總督府的兵。”
薑衣璃眼前一黑,得虧是出城上香了,否則明早一覺醒來,要被兩方人馬圍堵。
暫避風頭,二人在林中找到個小木屋歇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想來是山上的獵戶留下的水糧。
晚上,吃了點食物,薑衣璃拿出一百兩的銀票壓在磚下當費用。
翠微震驚。
“今晚簡單湊合湊合,咱們明早去渡頭。”
夜色暗湧,謝矜臣的士兵包圍了半個城,杭州知府是他去年絲綢案提拔上來的,對他十分恭敬。
查了戶籍,供出一人叫翠微,住在十方鎮梨花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火光躥天,走至梨花路巷口,謝矜臣踢到一塊木牌,知府撿起擦乾淨拿給他。
上麵鐫刻“大小姐薑衣璃之墓”。
就是這裡了。
門上掛著銅環鎖,象征性的敲了敲,士兵動手拆鎖。
兩扇門推開,小院乾乾淨淨,空無一人。
“大人,找遍了,四間房舍皆無人。”
火光映著男人眉骨舒朗的臉,謝矜臣抬起黑沉沉的眸子,斜睨院中的石桌,牆角的茴香,攥緊了指骨。
找她的這五日,種種細節越發奇怪,與其說是被人抓走,更像是她自己跑了,不巧和董舒華綁她撞在一日。
這就能說通,她為何頻頻換船。
謝矜臣黑眸沉沉,胸中像堵了一塊巨石。
“出城搜。”他一字一句。
此時的林中小屋,薑衣璃和翠微躺在小木板床上,仰頭看著小窗的斜月,心神不寧。
她驀地坐起身,摸了摸額頭的冷汗,幽幽地道,“還是得趁夜走。”
以謝矜臣的聰明才智,要發現她的蛛絲馬跡並不難,她心中忐忑,唯恐夜長夢多。
翠微點頭,立刻開始穿衣。
兩人纔出小屋,就聽見林中有馬嘶鳴聲,薑衣璃臉色一變,抓住翠微拔腿就跑。
她走後不久,謝矜臣的人立刻就找到了小屋。
這屋隻有半間房那麼大,即墨一眼掃全,用手摸了摸茶爐,“大人,是熱的。”
謝矜臣冷嗤一聲。
“追!”
子時將近,渡口已封鎖,一條條大的小的船隻綁在岸上,海麵風平浪靜。
二人行至渡口,那官兵不想惹麻煩,強硬說,“子時已過不得出行,明日早來。”
薑衣璃和翠微退在欄杆之外,度秒如年。
淒清的夜色之上,一艘大船徐徐駛來,停靠渡口,左右各三名花團錦簇的飛魚服開道,隻見一高瘦的男子穿著曳撒大步走下甲板。
守著渡口的官兵下跪恭迎,“參見沈指揮。”
沈晝!
薑衣璃心神不安地站在蘆葦處,眼神眺望過去。
夜裡靜,這個距離看不清沈晝的臉,但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沈晝影子傾斜,他用手指撫弄袖口,睨了眼地上跪著的士兵涼涼地笑,“知曉我來,就讓你來接,你們知府大人呢?”
士兵跪地,高聲答,“知府大人在迎接董總督和……”
“沈指揮!”薑衣璃突然高喊了一聲。
沈晝抬頭望去,跪著的官兵話聲中斷。在那蘆葦蕩前,兩個小姑娘快步朝這邊跑來。
遠瞧就知道是個美人,沈晝彎了彎唇角輕笑,還當是自己哪筆風流債,待看清臉,他收了心思,“薑大姑娘?”
這不是那株下跪不彎背的小白楊麼,該在蘇州纔對。
薑衣璃跑得微喘,“沈指揮救命。”
跪著的官兵站起來,還想驅趕她,沈晝抬抬手,讓退下了。
岸邊涼風習習,沈晝有幾分好笑地打量她鬢邊上翹的髮絲,手腕負後輕翹著指骨,“我們萍水相逢,我為何要救你的命啊。”
薑衣璃眼神左右瞟,沈晝的心腹立刻讓所有人都退避。
薑衣璃才鬆口氣似的,臉上薄薄地含著一層驚懼,她可憐地道,“大人曾與我說,若遇難處向您求救,您一定會幫忙。”
沈晝的臉色變了。
這其實隻是薑衣璃的猜測,或者說豪賭。
可沈晝變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兩人關係果非表麵那麼簡單。
錦衣衛號稱王朝的鷹犬,誰想造反他們必是第一個知道的,謝矜臣縝密,但也少不了裡應外合。
況且她當日辦路引文書謝矜臣怎會知道得那麼快那麼準。
這兩個人裝不熟裝了二十年吧!真能裝。
沈晝心道謝矜臣可真是色令智昏,自己這麼重要的一步棋都敢透露給女人,若她有二心,豈不是自掘墳墓。
他臉色旋即恢複正常,摩挲著自己指腹,戲笑問,“那他冇跟你說我們倆見麵的暗號嗎?”
暗號……薑衣璃腦中空白。
她掐著自己的指尖,背脊一片涼意,臉上卻不見驚慌,她仰頭說,“大人並未說有什麼暗號。”
確實冇有暗號,沈晝眸光閃了閃。
這個時間,謝矜臣應該在東南打仗,他照顧下友人的女眷義不容辭,他頷首,“你遇到什麼難處?”
“董小姐在追殺我。”薑衣璃道。
沈晝眉梢一挑,後院著火,他嗬地笑了聲,肩膀聳動著調侃道,“我可打不過她爹啊。”
“況且那是謝矜臣的老丈人,他自己還得敬三分,我怎好與之作對。”
薑衣璃臉色灰白。
沈晝笑,“你先跑,人來了我給你擋著。”
眼前一暗再一明,薑衣璃心道這廝真是個不著調的,她感激說,“多謝沈指揮。”
於是叫上翠微,立刻彎了腰蹲在岸邊去解縛船的繩索,衣裙都沾在泥窪上,半點不嫌臟。
沈晝就站在埠頭,看她裙角的泥點,雙手環胸懶懶地笑。
這可忒不像個大家閨秀。
解了船,薑衣璃蹲著身子前傾,一手扶著岸上的石塊,一手奮力把船推到水中,平靜的水麵泛起一層一層波。
她扶翠微上船,自己再跳上去,熟稔地操起船槳。
“沈指揮大恩大德,冇齒難忘,再會。”
沈晝點頭,剛想客套兩句發現船已劃遠,他頓了一下,噗嗤笑出聲,老鼠見貓都冇這樣。
要說那董舒華不是一向很能裝嗎?怎會下手這樣直白,他再看水麵,船的影子都冇了。
他搖頭,站了片刻覺得冇意思,招手叫那官兵過來逗趣,“你剛纔說,你們知府大老爺冇功夫接我,在接誰?”
“在接……”
一簇一簇的火把攏聚,沈晝麵容嚴肅,揮手叫那官兵退後。
他以為是董仲來了,定睛一看,即墨。
沈晝瞠目,即墨叛變了?
再一看,那黑壓壓的兵士裡,騎著高頭大馬,清俊冷漠的男人,不是謝矜臣是誰。
他心臟猛地一蹦,完蛋!這小白楊要害死我。
謝矜臣勒馬下地,衣袂翻飛,乾淨利落,他走近時,沈晝已換上皮笑肉不笑的臉,黑靴伸直,朝前走兩步拱手。
“謝大人……”
“可曾見人出了渡口?”謝矜臣寒暄嘲諷都省了,開門見山。
沈晝微微偏頭,目露疑惑,“陛下要我來抄家,我這不剛下船,那杭州知府嫌我官小,迎也不迎。”
杭州知府在人群堆裡欲言又止,縮了縮脖子往後站。
“你看看這冷清的,我連半個人影都冇瞧見!謝大人問的是誰?”他回頭,“你們看見人了嗎?”
六名錦衣衛齊齊搖頭。
謝矜臣袖中的手指緊攥成拳,他眉骨擰蹙,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臉上陰雲密佈。
沈晝嗬笑,“我先去城中住下,就不攪擾了。”
他回頭朝官兵眨了眼,一揮手,六名錦衣衛跟著他往夜色裡去了。
江麵死一般的寂靜。
謝矜臣狹薄的眼皮掠過水麪,再垂至腳下,掃過船隻,“這個渡口停靠了多少船隻?”
杭州知府立刻從人群中擠出來,親自點數,他點頭哈腰道,“大人英明,這渡口停靠小船六十隻,現隻有五十九隻,的確少了一隻。”
他說完即刻罵守渡的官兵,先開口責罰以堵上峰的口平息怒氣。
謝矜臣冇心思理他這些小把戲,眼簾一橫,便有下屬去開船。
水麵冷風清潤,撲來草葉和泥土的腥氣,薑衣璃和翠微劃船劃得滿頭大汗,她說,“我會鳧水,你掉下去一定要喊我。”
夜間幾乎冇有船隻,薑衣璃邊走邊看,打算找一片黑漆漆的野埠頭上岸。
這纔是真的自由!人影都冇有,查也冇地方查。
“就停那兒吧。”她微微抬了下巴,和翠微一起往岸邊靠攏。
夜色濃黑,伸手不見五指,兩人剛靠近水岸,隱隱約約竟見一條船,四五個漢子在上頭坐著,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