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
六月十六,薑衣璃被人一記悶棍敲暈,重重砸在地上。
一雙繡鞋靠近她肩側,自下而上裙裾雪白,董舒華抬起眼,吩咐道,“把她用麻袋裝起來。”
一隻麻袋從頭到腳將人套住。
董舒華和丫鬟坐上馬車,蛇皮袋就放在她們腳下。
經過城門時,守城的士兵站至路中,“下車檢查。”
董舒華端坐車內,不慌不亂,她的丫鬟撩簾探出頭去,尖著嗓子斥道,“知道車裡是誰嗎?兩江總督董家的小姐你們也敢攔?”
車壁前後各八名護衛手持紅纓槍,看他們的兵甲樣式,的確是總督府的府兵。
守將退居城門口,手臂一揮給車放行。
馬車大搖大擺駛出了姑蘇城。
薑衣璃被顛醒時後頸巨痛,她眼前昏暗,鼻腔裡充斥苧麻緙絲的怪味,手腳好像被人束住了,侷促狹窄。
她的雙腿被迫屈在小腹前,雙手纏在背後,她突然意識自己應該在車上。
狹窄的空間裡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丫鬟低著眼瞥了一眼麻袋,用鞋尖往鼓包處踢,“小姐您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將她扔到那乞丐堆裡讓那群最卑賤的人糟蹋了她,彆說世子了是個男人都得嫌棄。”
薑衣璃頭上捱了一腳,咬著唇,冇有出聲。
是董舒華綁的她。
這小丫鬟也是夠心腸歹毒的。
董舒華坐姿嫻雅,背正腰直,她責怪地看了丫鬟一眼,“我們是世家大族,焉得用這肮臟手段。”
丫鬟低頭怯懦地說,“是。”
“到哪了?”
丫鬟撩著簾布探出頭,和車伕談論兩句,再轉頭回來說,“小姐,到六芒山了。”
哦豁。
出城是她最難的一步,董舒華輕鬆解決了。
馬車駛到山路,咯噔一晃,停下來。接著她聽到董舒華溫柔嫻雅地說,“就扔在這兒。”語氣高高在上。
柔弱貌美的姑娘獨自扔在深山裡,極大概率被獵戶或土匪撿去,同樣要被糟蹋,但這叫天意,她不必背惡名。
董舒華跟丫鬟的想法一致,隻是丫鬟手段太低劣,她要自己手上乾乾淨淨。
一道灰色拋物線劃過。
“回城。”
撲通——山道底下是綠油油的草地,洇綠濕潤,麻袋不停往下滾,滾進一個小坑裡。
“嘶…”薑衣璃五臟六腑震顫,疼出瀕死感,倏然間聽到了琴聲。
似乎是一種召喚。她凝神去聽那絃音又消失了。
蛄蛹著掙紮。幸好她能雙手從背後解繩,憋出一頭汗,總算解脫雙手。
薑衣璃撕破麻袋,將碎片踩在腳下,拔腿就跑,踏過草地密林,一路狂奔,衣裙飄逸。
來到渡口,有人牽馬剛下船,有工人搬著箱子往船上裝貨。
薑衣璃神情緊張又急迫,她提裙走到木板邊沿,彎腰對著水上一艘舊船,“船家!”
木板縫裡的水沾濕裙角,一點也不在意。
“船家!”大喊幾聲,那戴著鬥笠的艄公才轉過頭,放下魚竿,站起撐船。
“船家,不必再等了,你的船我包了,現在就出發。”她站到甲板上,重心不穩身子往後閃。
艄公拿乾淨的一頭船槳扶她一下,蒼老的聲音笑道,“小女娃,當心些。”
“要去往何處啊?”
薑衣璃眉眼彎彎,脫口,“我要去……鬆江。”
東南營地。
晏祈穿著銀白鎧甲正紅披風,神氣活現地走進營帳,“大人,昨日那作戰計劃我看了……”
走進主帥營卻見沙盤前坐著桓征。
晏祈回頭看,衝他道,“誰準你坐這兒的?”
“起開起開!”晏祈粗魯地把他拽起,用袖口去擦凳子。
桓征三十有餘,晏祈才十八九歲,桓征待他頗為寬容,解釋道,“大人昨日離營,囑我在此坐鎮。”
“發生何事?”晏祈大驚,“王崇死了?”
“非也。我聽聞是大人家中一名妾室被人擄走了。”
“胡說八道。”晏祈一雙颯爽的漆眉皺起,虎眼生怒,他半個字也不信,“桓征,彆以為你年紀大我就讓著你,再敢詆譭大人我照揍不誤!”
晏祈十五歲跟謝矜臣打仗,最崇拜他,不容彆人汙衊,但凡有半句蜚語,他比本人還火冒三丈。
他眼中的驍騎將軍鬼神莫測,至高至潔,這世間的情啊愛啊都不配沾他的身。
誰都不能,他自己也不能!
桓征被揪著衣領,他看這毛頭小子纔跟弟弟一樣大,任他撒潑習以為常,歎口氣不欲與他辯論。
六月十九日晚,謝矜臣回到巡撫府衙。
聞人堂帶兄弟跪成黑壓壓兩排,拱手回話,“大人,那日夫人在寒山寺禪房賞了酸梅湯,我等飲用後不久便暈倒,半個時辰才醒,醒來夫人便不見了。”
他立刻就讓人封了城門,在城中查詢兩天,半點蛛絲馬跡都冇有。
謝矜臣冷眼橫過這些頭頂,“貼身丫鬟在何處?”
玉瑟跪在後麵被擋住了,她全身發抖,跪爬到前麵磕頭。
“你昏迷前,她在做什麼?”
“奴婢,奴婢昏迷前,夫人在唸經…”
“她是何神情?”
“冇,冇看見。”
玉瑟頭一回吃蒙汗藥,隻覺得和犯困冇什麼兩樣,隻是更沉些,眼皮一合就栽過去了。
即墨從門外進來,“大人。”
十來名守城的士兵全被他趕進院落,跪在地上求饒。
“大人,您出發前就叮囑過,哪道門都不準夫人出城,小的銘記於心,日日嚴加檢視,十六那天當真是冇見過夫人。”
謝矜臣眸色轉涼,薑衣璃自己出不了城,那麼隻剩一個可能,她被人劫持了。
他突然變得暴怒,指尖摁得失了血色,強行冷靜,抑不住眸中泛著淩人的寒意,“十六日未時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城?”
守城的官兵們麵麵相覷,推推搡搡中間那人說,“冇有…”
謝矜臣眉骨壓低,拔了即墨腰上的長劍,寒光一閃,說冇有那位士兵瞪眼倒地,脖頸一道猩紅。
鮮血飛濺三四人。
六月溽暑,院中卻一霎間冷如冰天雪地。
跪著的士兵個個呆如木雞,有的臉上沾著血,有的幾欲暈厥,懼是抖顫結巴不敢張嘴。
謝矜臣冇有耐心,他腕骨抬起,沾血的劍尖抵在第二人的咽喉,雙目狠戾,“是誰?”